第1卷

第1章

出场人物(身份): 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两个俄国庄稼汉(无具体身份);一个年轻人(过路人);旅馆侍仆(伙计);谢里方(马车夫);彼得卢什卡(听差);省长(省长);副省长(副省长);检察长(检察长);民政厅长(民政厅长);警察局长(警察局长);专卖商(专卖商);官办工厂督办(督办);卫生监督(卫生监督);城市建筑师(城市建筑师);玛尼洛夫(地主);索巴凯维奇(地主);省长太太(省长妻子);邮政局长(邮政局长);宪兵上校(宪兵上校);警察局长的妻子(警察局长妻子);诺兹德廖夫(地主);索巴凯维奇的妻子(索巴凯维奇妻子)

剧情简述: 六等文官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以私事旅行的名义来到省会NN市,入住一家旅馆。随行带着马车夫谢里方和听差彼得卢什卡。他安顿下来后,向旅馆伙计详细打听了城里所有重要官吏和周边地主的情况,尤其关注这些人拥有多少魂灵,以及附近农村有无瘟疫或疾病流行。

接着,乞乞科夫出门察看城市,对市容、店铺、公园等都作了观察,还撕下一张戏报带回旅馆阅读,随后结束第一天。

次日,乞乞科夫开始逐一拜访城里的权贵,包括省长、副省长、检察长、民政厅长、警察局长等所有重要官员。他善于恭维,对每个人都说了恰如其分的好话,获得了普遍好感。

当晚,他应邀参加省长的家庭晚会。在晚会上,他刻意接近胖子一类官员群体,结识了地主玛尼洛夫和索巴凯维奇,并立即向人打听这两个地主拥有的农奴数量和田庄状况。他用巧妙手段迷住了玛尼洛夫,也获得了索巴凯维奇的邀请。打牌时,他言行得体,给人留下极好印象。

此后数日,乞乞科夫接连赴宴、打牌,又在邮政局长家结识了地主诺兹德廖夫。他无论谈什么话题都应对自如,被城里所有官员一致赞为非常正派、可敬可亲的人物。然而,这种好评一直维持到后来他办了一件令全城人迷惑的怪事为止。

第2章

出场人物(身份): 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谢里方(马车夫);彼得卢什卡(听差);一个过路神甫(神甫);几个穿肮脏衬衫的孩子(无具体身份);两个庄稼汉(无具体身份);玛尼洛夫(地主);玛尼洛夫太太(玛尼洛夫妻子);费米斯托克留斯(玛尼洛夫长子);亚尔基德(玛尼洛夫幼子);家庭教师(教师);总管(玛尼洛夫田庄总管)

剧情简述: 乞乞科夫在城里住了一周多后,决定动身去拜访地主玛尼洛夫和索巴凯维奇。他吩咐马车夫谢里方备车,让听差彼得卢什卡留下看管行李。

途中向庄稼汉问路后,马车驶抵玛尼洛夫卡村。主人玛尼洛夫十分热情地迎接乞乞科夫,二人为谁先进门谦让了半天。乞乞科夫结识了玛尼洛夫太太和他们的两个儿子——费米斯托克留斯和亚尔基德。席间,玛尼洛夫考问长子地理知识,乞乞科夫称赞孩子将来必有才干。饭后,乞乞科夫称有要事相商,二人进入书房。

乞乞科夫询问玛尼洛夫自上次纳税花名册提交后死了多少农奴,并命总管列出死者名单。接着他提出,想买进这些在名册上仍算活着的死农奴。玛尼洛夫震惊得烟杆落地,完全无法理解,但乞乞科夫解释此事不违民法,国库还能收手续费。玛尼洛夫随即放下心来,不仅愿意将死农奴无条件奉送,还主动承担契约费用。乞乞科夫感激涕零,说了一番自己因维护真理与良心而屡遭挫折的诉苦话,二人执手相看泪眼。之后乞乞科夫动身告辞,玛尼洛夫问明去索巴凯维奇家的路并向车夫指点。玛尼洛夫夫妇在台阶上长久目送。

客人走后,玛尼洛夫独自沉思,先为能给朋友一点愉快而高兴,又幻想与乞乞科夫在河滨建宅筑塔、获赐将军官衔的种种情景。然而当思绪转回到乞乞科夫那桩奇怪的请求时,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琢磨不出个名堂,直到吃晚饭都还在发愣。

第3章

出场人物(身份): 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谢里方(马车夫);一个嘶哑女人声音的娘儿们(女仆);柯罗博奇卡(十品文官寡妇、女地主);菲契尼娅(女仆);彼拉盖雅(带路的小姑娘)

剧情简述: 乞乞科夫带着志得意满的心情离开玛尼洛夫家,在马车上盘算自己的计划。车夫谢里方喝醉了酒,一边赶车一边对拉边套的花斑马训话,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关于好人坏人、老爷官衔的废话。

天气突变,大雨倾盆,谢里方在黑夜里迷了路,记不清拐过几个弯,干脆随便往右一拐。马车最终翻倒在泥泞里,乞乞科夫摔得满身是泥。远处传来犬吠声,他们循声找到一处庄园。一个老太婆出来应门,说这里是女地主的家,不是客店。乞乞科夫表明贵族身份后,被允许借宿。

女主人柯罗博奇卡是个上了年纪的小地主婆,头戴睡帽、脖围法兰绒披肩,经常哭穷却把钱藏在五屉柜的各个钱包里。她安排乞乞科夫睡在客厅的长沙发上。第二天乞乞科夫醒来后,观察了窗外鸡鸭成群的院落和整齐的农舍,判断这庄子还算富裕。

乞乞科夫与柯罗博奇卡喝茶攀谈,得知她有八十来个农奴,近期死了十八个。他立刻提出要买这些死掉的农奴。老婆子起初完全不明白,以为要把死人从地里刨出来。乞乞科夫解释这不过是纸面上的转让,可以让她免交人头税,还另付十五卢布。老婆子犹豫不决,说从来没卖过死魂灵,担心上当受骗。乞乞科夫反复劝说,指出死人毫无用处、只是一堆灰,而她还得为死人交税。见老婆子仍不松口,乞乞科夫气急败坏,把椅子往地上一摔,骂她见鬼去。老婆子被“鬼”字吓得脸色发白,说自己前天晚上刚梦见长角的恶鬼。乞乞科夫又顺口撒了个谎,说自己兼管公家采购物资的事。这番话起了奇效,柯罗博奇卡立刻改变态度,答应以十五卢布纸币的价钱卖出死魂灵,并恳请乞乞科夫以后采购黑麦粉、荞麦粉、牲口时照顾她。

乞乞科夫亲笔写了给大司祭的委托信,又让老婆子口述死农奴名单——她没有文字记录,全凭记忆。女主人为了拉拢这位“公家采购员”,吩咐烤了薄饼和鸡蛋素馅饼款待乞乞科夫。乞乞科夫吃了好几份,称赞饼做得极好,随后起身告辞。柯罗博奇卡派一个叫彼拉盖雅的十一岁赤脚小姑娘坐在车夫前座上带路,自己则站在台阶上连声提醒乞乞科夫别忘了采购猪油、鸡毛等事。谢里方一路沉默不语,在小姑娘指引下终于把马车驶上了大路,然后停下车打发小姑娘回去。乞乞科夫给了她一枚铜币。

第4章

出场人物(身份): 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穿印花布裙的胖老婆子(小饭店老板娘);诺兹德廖夫(地主);米茹耶夫(诺兹德廖夫的妹夫);波尔菲利(诺兹德廖夫的仆人);巴甫卢什卡(诺兹德廖夫的家奴);当地警察局长(警察局长)

剧情简述: 乞乞科夫在驶往索巴凯维奇家的途中,在一家小饭店停下歇脚吃饭。他一边吃乳猪,一边向老板娘打听附近地主的情况,得知索巴凯维奇和玛尼洛夫都是这里的常客。这时,诺兹德廖夫和他的妹夫米茹耶夫也乘车来到饭店。诺兹德廖夫刚从市集回来,输光了钱,他向乞乞科夫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在市集上如何与军官们喝酒作乐、豪赌的种种事迹,其间屡次被妹夫指出他在吹牛。诺兹德廖夫极力邀请乞乞科夫去他家做客,乞乞科夫想到或许能从他那里不花钱弄到死魂灵,便答应了。

一行人来到诺兹德廖夫的庄子。诺兹德廖夫领着客人参观了马厩、狗舍、水磨、铁匠铺和边界等,一路吹嘘,说自己的枣红马花了一万卢布、池塘里的鱼大得两个人拖不动、亲手逮住过灰兔、刚买下一大片树林等等,妹夫则不断表示怀疑。诺兹德廖夫又展示了他的书房(只有刀枪没有书)、土耳其匕首、手摇风琴和各种烟斗。午饭菜肴胡乱烹制,但诺兹德廖夫拼命劝酒,端出各种名目古怪的酒。乞乞科夫趁诺兹德廖夫说话时偷偷把酒倒进菜盘。妹夫喝得半醉,执意告辞回家,诺兹德廖夫骂他是“呆鸟”。

饭后,乞乞科夫私下向诺兹德廖夫提出想得到他名下死掉的农奴。诺兹德廖夫再三追问用途,乞乞科夫先说是为了在社交界撑体面,后又说是因为未婚妻家要求他拥有三百个农奴,但都被诺兹德廖夫戳穿说是在撒谎。诺兹德廖夫拒绝直接出售或赠送死魂灵,转而不断用公马、母马、狗、手摇风琴等来交换,或以打牌押庄、下棋赌博的方式来决定,乞乞科夫一一拒绝。最终乞乞科夫勉强答应下棋,诺兹德廖夫却在下棋时作弊,同时移动两三步棋。乞乞科夫指出后,诺兹德廖夫恼羞成怒,拒不承认,双方争吵起来。诺兹德廖夫逼近乞乞科夫并抡起手要打他,又喊来两名强壮的家奴要揍他。

危急关头,一名警察局长到来,向诺兹德廖夫宣布他因醉酒后鞭打地主玛克西莫夫而被人控告,须受法院传讯。乞乞科夫趁此机会抓起帽子,溜出屋子跳上自己的马车,命谢里方策马疾驰而去。

第5章

出场人物(身份): 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谢里方(马车夫);一位老太太(旅客);一位年轻姑娘(金发女郎,旅客);另一位马车夫(马车夫);米佳依大叔(庄稼汉);米涅依大叔(庄稼汉);安德留什卡(庄稼汉);索巴凯维奇(地主);一个侍仆(索巴凯维奇家的仆人);菲奥杜丽雅·伊凡诺夫娜(索巴凯维奇妻子);身份不明的女人(食客或女管家);普柳什金(地主,被提及);一个扛木头的庄稼汉(指路者)

剧情简述: 乞乞科夫从诺兹德廖夫家仓皇逃走,心仍在狂跳,他狠狠诅咒诺兹德廖夫,担心自己差点命丧当场,无法留下后代和好名声。车夫谢里方和三匹马也因在诺兹德廖夫家只吃到干草而满腹牢骚。

途中,他们的马车与一辆套着六匹骏马的弹簧四轮马车猛烈相撞,双方纠缠在一起。对方车上坐着一位老太太和一位十六岁左右的金发姑娘,姑娘容貌秀丽,脸蛋像新鲜鸡蛋般白嫩透明,她受惊时张着小嘴、眼含泪珠的模样惹人怜爱。乞乞科夫看得入了迷,甚至忘了眼前正在发生的纠纷。在庄稼汉们的帮助下,两辆马车终于被分开。姑娘乘车离去后,乞乞科夫对着她的背影盘算起来:这姑娘大概刚从寄宿女塾毕业,还单纯可塑,但也极有可能被女眷们调教成满嘴假话的俗物。他更盘算起这姑娘的父亲是谁、有多少嫁妆,心想若能有二十万卢布陪嫁,便是天大的福分。

索巴凯维奇的村庄出现在眼前。庄园很大,所有建筑都结实粗笨、坚固无比,连水井都用橡木搭建。乞乞科夫见到索巴凯维奇时觉得他活像一只中等身材的熊——燕尾服是熊皮色,走路步履歪斜总踩人脚,一张脸像五戈比铜币般火红,仿佛造化是用斧头三下两下劈出来的。客厅里挂满了粗壮结实的希腊英雄画像,女主人菲奥杜丽雅·伊凡诺夫娜走进来时头昂得像棕榈树,她把手伸给乞乞科夫亲吻时,他发现那手是用酸黄瓜汤洗过的。

乞乞科夫试图恭维城里的官员,索巴凯维奇却逐一批判:说民政厅长是世上少见的傻瓜蛋和共济会会员,省长是天字第一号强盗,副省长也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警察局长是骗子手,全城上上下下都是出卖基督的大坏蛋,只有检察长还算正派,但也“不比一口猪好多少”。

入席吃饭。索巴凯维奇一边猛吃一边痛骂城里厨师的饮食,说法德大夫发明的节食疗法全不管用,他吃就要整猪整羊整鹅地吃个痛快。席间,他提到地主普柳什金,说此人虽有八百个魂灵,却让底下人像苍蝇一样大批死掉,过得比囚犯还糟。乞乞科夫闻言精神一振,连忙打听普柳什金的住处。

饭后,乞乞科夫向索巴凯维奇提出要买“已经不存在的”农奴。索巴凯维奇毫不惊讶,开口就要每个魂灵一百卢布。乞乞科夫大惊,还价八十戈贝。索巴凯维奇随即滔滔不绝地夸耀这些死农奴的特长,把车匠米海耶夫、木匠普罗帕卡、烧砖工米卢什金、鞋匠马克辛、庄稼汉叶烈梅依等人个个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他们还在世一般。乞乞科夫反复提醒这些人已死,但索巴凯维奇依旧不肯松口。经过激烈讨价还价,最终以每个魂灵两个半卢布成交。索巴凯维奇亲笔开列名单,详细注明每个农奴的技艺和品行。他要求付定金,乞乞科夫身上钱不够,勉强凑出二十五卢布,索巴凯维奇收钱后还就一张钞票有点旧评论了几句。二人约定第二天进城里办买卖契据。临别时,索巴凯维奇问他要不要买女农奴,乞乞科夫谢绝了。

乞乞科夫离开时对索巴凯维奇的行为十分不满,骂他是“刮皮鬼”。他吩咐谢里方绕道村尾,以免让主人看见他往普柳什金家去。他向一个扛木头的庄稼汉问路,庄稼汉竟脱口而出称普柳什金为“打补丁的”,后面还加上了一个十分粗俗但贴切的名词。乞乞科夫在马车里笑了许久,感叹俄罗斯民间语言的一针见血——只要给人起了外号,就跟发了终身身份证似的,无论你当官、还乡、去彼得堡,都磨灭不了。末尾,作者就此发了一通对各民族语言特点的议论,称颂俄罗斯口头语言最能表现出内心的沸腾热血与鲜活生命力。

第6章

第1卷第6章

出场人物(身份): 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谢里方(马车夫);一个庄稼汉(赶大车的);管家(普柳什金的管家,即普柳什金本人);普罗什卡(普柳什金的小仆人);玛芙拉(普柳什金的女仆);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普柳什金的大女儿,被提及);普柳什金的儿子(被提及);骑兵上尉(普柳什金的女婿,被提及);上尉(普柳什金的所谓亲戚,被提及);厅长(被提及,普柳什金的小学同班);彼得卢什卡(乞乞科夫的听差);旅馆伙计(旅馆侍仆)

剧情简述: 乞乞科夫在马车里暗笑庄稼汉给普柳什金起的绰号,不知不觉驶入一个广阔但极度破败的村庄。村里的农舍陈旧不堪,屋顶千疮百孔,窗户没有玻璃,老爷的宅第像一座古怪的废城堡,墙壁龇牙咧嘴露出木架子,许多窗户钉上了木板。只有宅后那座荒芜的大花园充盈着如画的野趣。

乞乞科夫在院子里看到一个难以辨男女的人影,腰挂钥匙、骂起人来言语粗野,他起初以为是管家婆。这人穿着不伦不类的睡袍,背脊沾满面粉,衣服上有窟窿。走进屋内,他见到一片惊人的凌乱:断腿椅子、停摆结网的钟、螺钿剥落的写字台,台上堆着发绿的大理石镇纸、干瘪的柠檬、浮着苍蝇的饮料、干得像害痨病的鹅毛笔,甚至还有一根可能早在法国人入侵莫斯科前就留下的牙签。墙上胡乱挂着褪色版画和发黑的巨幅油画,天花板吊灯裹着麻布罩像蚕茧,墙角堆满沾满灰尘的各种破烂。

那个“管家婆”走进来,乞乞科夫这才看清他刮过胡子,下巴像刷马用的铁丝篦。这人开口说“主人就是我”,乞乞科夫这才明白面前站的就是地主普柳什金本人。作者随即追溯普柳什金的身世:他曾经是个克勤克俭的当家人,有妻室儿女,磨坊、呢绒厂、纺织工场都在运转,他目光犀利,谈吐充满经验,家里好客温馨。但妻子去世后,他变得不安、多疑而吝啬。大女儿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跟一个骑兵上尉私奔了,他只送去诅咒。儿子进了兵团,输光了钱向他求助,他回以诅咒,从此不再过问儿子的死活。最后一个留在身边的小女儿也死了,老头儿独自一人成了全部家产的看守者。孤独的生活滋养了吝啬这一恶习,他的情感渐渐枯竭,屋里的窗户逐年关上,干草粮食在霉烂,面粉结成了石头,呢料一碰就化成飞尘,他却每天还在村里捡拾旧鞋跟、破布、铁钉、碎瓷片等一切零碎,统统归入房间里的那堆破烂中。庄稼汉看见他出门就说是“打鱼的又干营生去啦”。尽管田庄的租税收入照旧,东西却全堆进储藏室烂掉。大女儿曾带着小儿子来探望,他只给外孙玩了一颗纽扣,分文不给。第二回她又带来两个小孩和礼物,他收下了睡袍和甜面包,仍什么也没回赠。

乞乞科夫开口说明来意,恭维他“自奉甚俭、持家有方”。普柳什金诉苦说庄稼汉懒、厨房塌了、热病闹死了许多农奴。乞乞科夫追问死掉多少,普柳什金说八十来个,若从最近一次人口调查算起则有一百二十个。乞乞科夫闻讯高兴得几乎合不拢嘴,旋即掩饰住,表示愿意承担所有死农奴的人头税,并建议立买卖契据,把死农奴当成活的卖给乞乞科夫,连契约费用也由乞乞科夫出。

普柳什金大喜过望,称乞乞科夫为救命恩人、大圣人,但很快又恢复忧心忡忡的神情,嘀咕文书老爷心黑要价高。他唤来小仆人普罗什卡,这孩子穿着一双全家共用的巨大皮靴,奉命去叫玛芙拉烧茶炊和拿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送来的甜面包,普柳什金再三叮嘱别把面包屑扔掉、要放鸡棚里。

普柳什金又对乞乞科夫的慷慨生疑,怕他只是吹牛骗茶喝。乞乞科夫立刻表示愿即刻立契据,只要一份农奴名单。普柳什金翻箱倒柜找出名单,还翻出一瓶去世妻子酿的、积满灰尘的甜酒要敬客,乞乞科夫坚决谢绝了。普柳什金边翻纸堆边让乞乞科夫吃了许多灰尘,终于找到写满姓名的纸片,总共一百二十多个死魂灵。

谈到进城办契据,普柳什金说自己离不开家,怕仆人行窃。他忽然想起民政厅长是自己的小学同班、曾一同爬过篱笆,脸上蓦地闪过一道温暖的亮光,但旋即消失,变得更加麻木猥琐。他决定给厅长写封信。普柳什金找纸未果,把女仆玛芙拉叫来骂了一顿,最后发现纸就在桌上。

乞乞科夫又问起有没有逃跑的农奴。普柳什金说有七十来个,要价四十戈贝一个。乞乞科夫表示同情他心地善良受苦受难,最终以每个逃奴三十二戈贝的价格成交,七十八个逃奴共计二十四卢布九十六戈贝。乞乞科夫算术极快,付了现钱,普柳什金小心翼翼地捧着钱放进抽屉,这笔钱注定要埋到两位教士护送他入土为止。

普柳什金收起钱后无话可说。乞乞科夫起身告辞,他本想招待喝茶,但听说乞乞科夫要走也就作罢,叫普罗什卡别烧茶炊了。送走客人后,他锁上大门,巡查各储藏室,到厨房尝了底下人的伙食,臭骂所有仆人,然后回到房间。独自一人时,他盘算该如何感谢来客,想送怀表又犹豫,最后决定不如写在遗嘱里死后留赠,好让乞乞科夫时时刻刻怀念他。

乞乞科夫满载而归,心情极为快活——这次不仅弄到死魂灵,还弄到了逃奴,总数超过二百。他吹着口哨哼着歌进城,夜色已浓,街灯未上,他一概不管周围的喧闹吵嚷。马车终于驶入旅馆大门,彼得卢什卡和旅馆伙计出来迎接。乞乞科夫精疲力尽,要了清淡的晚餐,脱衣上床,立刻沉入了幸运儿才能享受的酣睡。

第7章

第1卷第7章

出场人物(身份): 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彼得卢什卡(乞乞科夫的听差);谢里方(乞乞科夫的马车夫);玛尼洛夫(地主);厅长伊凡·格利戈里耶维奇(民政厅长);伊凡·安东诺维奇(民政厅官员,茶壶脸);老头儿(民政厅编号登录官员);两位年轻官员(民政厅官员);一名圣徒般的十四等文官(引导员);索巴凯维奇(地主);检察长(检察长);卫生监督(卫生监督);特鲁哈契甫斯基(证人);别古施金(证人);大司祭基利拉神甫(大司祭,女地主柯罗博奇卡的代理人);大司祭的儿子(厅里当差);警察局长(警察局长);一名警官(警察局长手下);检察长的马车夫(马车夫);梁赞来的中尉(旅馆住客)

剧情简述: 作者先发了一长段感慨:幸福的是那些只写高贵人物、从不下顾尘世凄惨的作家,他们能享受盛名和崇拜;而敢于将每日眼前发生的平淡、卑琐、冰冷的生活真相全部揭示出来的作家,则注定要孤独地承受伪善法庭的审判,得不到掌声与同情。但作者表示自己有一股神奇力量,决心继续与古怪的主人公们一同走下去,历览整个人生。

乞乞科夫一觉醒来,心满意足地想起自己已拥有四百个农奴。他兴奋地在房间里跳了两跳,然后立刻着手亲自起草买卖契据,以省下书记员的费用。两个钟头内一切公文都已写就。他重新翻阅那些农奴名单,对着每个名字浮想联翩,仿佛这些死去的庄稼汉昨天还活着。他对柯罗博奇卡名下那个长名字的涅乌伐查依-柯雷托、木匠普罗帕卡、鞋匠马克辛·捷略特尼科夫等一一猜想他们的身世和死法,又发现索巴凯维奇塞进来的一个女农奴叶利扎维塔·伏罗贝伊,立刻把她的名字划掉。他对着普柳什金的逃奴名单继续猜想,脑海里甚至浮现出拉纤夫阿巴库姆·费罗夫在伏尔加河码头上寻欢作乐、装运粮食的场景。一看表已过十二点,他赶紧换上欧式服装,夹着证件去民政厅办理签订契据的手续。

刚出胡同口就撞见玛尼洛夫,两人在街上热烈拥抱亲吻了约五分钟。玛尼洛夫用粉红带子系着的一卷纸递过来,原来是他妻子亲手誊写的死农奴名单,还画了精致边框。玛尼洛夫主动陪同乞乞科夫前去民政厅。

二人来到广场上的白色三层楼建筑。走进昏暗的走廊,先后向一名编号的老头儿和伊凡·安东诺维奇打听不动产契据科。伊凡·安东诺维奇生着一张奇丑的“茶壶脸”,中年模样,态度冷漠。乞乞科夫一边搬出厅长的交情,一边将一张钞票悄悄塞到他面前,被他用一本书遮住。伊凡·安东诺维奇于是派一名十四等文官引他们到厅长办公室。

厅长室内,厅长像太阳般端坐,法镜和厚书后还坐着索巴凯维奇。厅长拥抱乞乞科夫并向他道贺,原来已从索巴凯维奇口中得知购置农奴的事。乞乞科夫有点窘,因为玛尼洛夫和索巴凯维奇这两个本应分头秘密交易的卖主现在碰面了。厅长读了普柳什金托乞乞科夫转交的信,感叹普柳什金当年何等聪明豪富,索巴凯维奇则骂他是条饿死底下人的狗。厅长愿意做普柳什金的代理人。乞乞科夫请求当天办妥所有契据,厅长一口答应,并下令叫来伊凡·安东诺维奇办手续。索巴凯维奇提醒需要证人,建议派人去叫检察长、卫生监督和特鲁哈契甫斯基、别古施金等人。乞乞科夫又请厅长派人去找柯罗博奇卡的代理人——大司祭基利拉神甫的儿子。

厅长看出全部买卖约值十万卢布,对乞乞科夫大加称赞。乞乞科夫借机攻击自由主义思想和年轻人,但自己都觉得撒谎撒得厉害。索巴凯维奇突然向厅长夸耀自己卖给乞乞科夫的农奴个个是纯金,并吹嘘车匠米海耶夫还活着,前几天刚做了一辆连莫斯科也做不出的轻便马车。厅长奇怪明明听说米海耶夫已死,索巴凯维奇面不改色地搪塞说死的是他兄弟。当厅长问为什么把好工匠都卖掉时,索巴凯维奇假装懊悔自己糊涂。

证人陆续到齐,包括检察长、卫生监督等,连大司祭本人也来了。伊凡·安东诺维奇麻利地登记编号、注册归档,乞乞科夫只需付极少的费用,厅长还吩咐只收他一半税款。一切办妥后,厅长提议喝置产喜酒,众人一致响应,全体前往警察局长家。

警察局长果然是个魔法师:只消对警官耳语两句,鱼市场就孝敬来了白鳣鱼、鲟鱼、鲑鱼、鱼子酱等各色水鲜,加上本宅厨房添制的鱼头大馅饼、乳蘑馅饼等,摆满了桌面。众人先干了一杯暗沉沉的橄榄色伏特加,然后各显身手猛攻菜肴。索巴凯维奇独守鲟鱼大盘,一刻多钟内将整条鱼一扫而光,只剩一条尾巴,然后装痴作呆地坐到一旁打盹去了。警察局长不断劝酒,众人首先为赫尔松新地主乞乞科夫的健康干杯,又为他农奴平安迁居干杯,最后为他未来漂亮夫人干杯,乞乞科夫脸上浮出动人的微笑。大伙儿纷纷挽留他在城里多住些时日,说要给他做媒成亲。乞乞科夫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众人越喝越高兴,厅长搂着乞乞科夫喊“心肝宝贝儿”,还唱着下流小调围着他跳舞。惠斯特牌局被忘得精光,大家高谈阔论政治军事,发表了许多自由思想。乞乞科夫也忘乎所以,仿佛真成了赫尔松地主,大谈土地三轮耕作法,还冲索巴凯维奇朗读维特给夏绿蒂的情书。最后他借检察长的马车回旅馆,一路上还在胡说八道,回到旅馆后又向谢里方吩咐田庄上的事,随后被彼得卢什卡脱了衣服,以赫尔松地主的身份沉入梦乡。

彼得卢什卡和谢里方看见老爷睡了,彼此心照不宣,一同溜到旅馆对过一家地窖似的小酒店里消遣。约一个钟头后二人手拉手跌跌撞撞回到房间,彼得卢什卡横躺上床,谢里方则把头枕在彼得卢什卡肚皮上,两人立刻发出闷雷般的鼾声。整幢旅馆都陷入酣梦,只有从梁赞来的那位中尉还亮着烛光,在反复鉴赏他定做的第五双靴子的精美鞋后跟。

第8章

第1卷第8章

出场人物(身份): 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斯捷潘·德米特里耶维奇(参与议论者);阿历克赛·伊凡诺维奇(参与议论者);伊凡·格利戈里耶维奇(民政厅长);官办工厂督办(督办);警察局长(警察局长);邮政局长(伊凡·安德烈耶维奇);N城女士们(女士们);省长(省长);省长夫人(省长夫人);金发女郎(省长女儿,女塾毕业生);诺兹德廖夫(地主);检察长(检察长);卫生监督(卫生监督);专卖商(专卖商);建筑师(建筑师);县警察局长(县警察局长);格鲁吉亚公爵乞帕哈伊希利切夫(公爵);彼得堡来的官员(官员);莫斯科来的官员(官员);法国绅士库库(外国人);彼尔胡诺夫斯基(舞会参加者);别列宾陀夫斯基(舞会参加者);上尉(军人);年轻人(打油诗作者);侍仆(舞会上端送托盘的侍仆);岗警(警察);柯罗博奇卡(十等文官夫人、女地主);女仆(柯罗博奇卡的女仆);穿杂色土布短褂的听差(柯罗博奇卡的仆人)

剧情简述: 全城都在议论乞乞科夫购买农奴和迁移计划。人们就迁移的利弊、农奴是否会逃跑、有无水可用等问题展开热烈争论。督办指出两大敌人:靠近小俄罗斯酒类自由买卖会使农奴酗酒,迁移途中的流浪习性难以管束。有人建议乞乞科夫亲自动手打农奴,有人说应找好管家。民政厅长推荐彼得·彼得罗维奇·萨莫伊洛夫为最佳管家人选。警察局长表示只消送去一顶制服帽就足以镇住农奴。邮政局长则建议乞乞科夫成为农奴的慈父并施行兰开斯特互教法。乞乞科夫对这一切忠告表示感谢,但谢绝了押送队,称他的农奴生性温顺。

消息传开,说乞乞科夫是百万富翁。全城人对他爱得更加真切。作者插叙N城官员们平日亲密无间的家常氛围和各自的文化修养:民政厅长善读茹柯夫斯基的《柳德米拉》,邮政局长攻读过杨格的《夜思》和埃迦尔茨嘎泽的《天地神秘启示录》,说话爱点缀一大堆虚字眼儿。另有的人读卡拉姆辛,有的什么也不读。

作者又以极尽委婉的笔调描写N城女士们:她们具有大家风度,讲究时髦,重视拜客礼仪乃至因回拜怠慢可以闹翻脸永不和好;道德上对一切伤风败俗的事极表敌意,但暗地里若发生风流韵事也会妥善遮掩;措辞异常文雅,摒弃了半个俄语词汇,多以法语替代。自从百万富翁的传闻传出后,女士们发掘出乞乞科夫身上的许多优点,说他虽非美男子却有男子气概,不能太瘦也不能太胖。劝业场挤满了抢购衣料的马车。一次晨祷中,一位女士的裙箍撑到占了半个教堂,警官只得让百姓靠边。

乞乞科夫回到旅馆发现桌上有一封匿名情书,写信人用感伤的笔调谈人生痛苦、心有灵犀,并邀他一同隐遁荒漠,附诗四行。信末说明天省长舞会上笔者本人也会到场。乞乞科夫把信读了三遍,琢磨了一个多钟头,然后收进小木匣。

舞会那天,乞乞科夫在镜前花了整整一个钟点试做各种表情,自得其乐。他穿戴时得意洋洋,甚至做了一个弹跳动作,震得五屉柜上的刷子掉下。

乞乞科夫一进舞会就引起骚动。人人争相欢迎,民政厅长、警察局长、卫生监督、专卖商、建筑师依次拥抱他。省长也扔下彩票和狮子狗来招呼。女士们立刻把他团团围住,她们打扮得争奇斗艳,香气袭人,衣饰缎带乱纷纷飞舞,腰束得紧紧的,肩膀袒露得恰到好处,长手套不拉到袖管以露出富有挑逗性的玉臂,仿佛注明这是巴黎而非外省。乞乞科夫一一寒暄,左右鞠躬,把所有的人迷住。他试图从表情眼神辨出写信人,却徒劳无功,感叹女人的眼睛是无底深渊。

就在这时,他遇见省长夫人和她挽着的十六岁女儿,赫然认出正是上次马车相撞时见过的金发女郎。他一时张皇失措,说不出一句有条理的话。省长夫人带女儿走后,乞乞科夫仍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惘然若失。接着他不顾一切在人群中搜寻她,撞了专卖商和邮政局长也浑然不觉,终于来到金发女郎和省长夫人面前,却变得胆怯踌躇。在金发女郎面前,他感觉整个舞会的喧哗退到远处,眼前只清晰浮现她秀丽的轮廓,像一个象牙玩具娃娃,在晦暗人群中如高岭白雪般莹洁明亮。他甚至觉得自己身上涌出了一股年轻小伙子的劲头。他同她攀谈起来,一个劲儿讲了大量在不同人家已讲过多次的轶事,却未发觉金发女郎打起了哈欠。

乞乞科夫只顾缠着金发女郎的举动激怒了全体女士。一位女士故意让裙箍触碰她,又让披巾角扫她的脸;另一位从背后飘来刻薄话。被冷落的女士们联合起来非议他,连可怜的金发女郎也一并被奚落。这时诺兹德廖夫从里面房间出来,挽着检察长,他半醉半醒,一看见乞乞科夫就大嚷:“赫尔松的地主!他在做死魂灵的买卖呀!”还冲着省长喊道:乞乞科夫从他手里买去的是死人,说要把他吊死。尽管诺兹德廖夫众所周知的吹牛者,但这条新闻太奇怪,所有人听了都愣住,女士们交换着尖酸刻薄的微笑。乞乞科夫狼狈不堪,牌打得一塌糊涂,连连出错,厅长也纳闷精通牌戏的他怎么犯下这等错误。晚餐时他仍心神不宁,没等散席就提前回了旅馆。

回到房间,乞乞科夫怨气冲天,把舞会贬得一无是处:花上千卢布打扮用的全是农民血汗钱或昧良心捞的钱,跳的舞像猴把戏,学法国人装嫩。但真正叫他懊恼的,是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丑。他把满腔怒火全倾泻在诺兹德廖夫身上,将他祖宗八代骂得狗血喷头。他坐在硬邦邦的圈手椅里,被纷乱思绪和失眠折磨,窗外夜色正转为蓝色,远处公鸡啼鸣。

就在此时,城镇另一头,一辆怪异的马车吱吱嘎嘎驶入。马车像个安在轮子上的大西瓜,门用绳子缚着,车里塞满各种靠垫和面包馅饼。来者正是女地主柯罗博奇卡。她自乞乞科夫走后一直担心受骗,接连三夜睡不着,终于不顾马匹未钉马掌,连夜赶进城来打听死魂灵的市价,怕贱卖吃了亏。她的到来将引发什么后果,作者说留待下一章交代。

第9章

第1卷第9章

出场人物(身份): 令人喜爱的太太(来访者);一切方面都令人喜爱的太太(女主人);安德留什卡(令人喜爱的太太的马车夫);侍仆(令人喜爱的太太的随从);阿岱尔(毛茸茸的狗);波浦里(细腿雄狗);巴拉莎(一切方面都令人喜爱的太太的女仆);普拉丝柯维娅·菲约陀罗夫娜(被提及的女士);梅兰尼娅(令人喜爱的太太的女仆);大司祭太太基利拉神甫的太太(被提及);柯罗博奇卡(女地主,被提及);诺兹德廖夫(被提及);检察长(出场);省长夫人(被提及);省长的女儿金发女郎(被提及);乞乞科夫(被议论的对象);玛尼洛夫(被提及);索巴凯维奇(被提及);彼得卢什卡(被提及);谢里方(被提及);息索伊·巴甫努捷耶维奇(突然露脸的人);玛克陀纳尔特·卡尔洛维奇(突然露脸的人);一条胳臂被打穿的高个子(突然出现的人);索尔维契戈德斯克的商人(被提及);乌斯季瑟索尔斯克的商人(被提及);弗希伐亚—司别斯村的官府农民(被提及);鲍罗夫卡村(又名查吉拉伊洛瓦村)的官府农民(被提及);陪审官德罗勃亚施金(被提及);卫生监督(被提及);民政厅长(被提及);总督(被提及)

剧情简述: 早晨,一位被称为“令人喜爱的太太”的女士匆匆乘车去找她的知心女友“一切方面都令人喜爱的太太”,急于传播刚听来的新闻。两人见面后先就衣料的花色和时兴款式(不再时兴打裥,现在时兴狗牙边)闲聊了许久,一切方面都令人喜爱的太太还硬要借新衣的裁剪样子,差点闹得不欢。

随后,令人喜爱的太太终于讲出正题:大司祭太太告诉她,女地主柯罗博奇卡深夜来城里哭诉,说乞乞科夫全副武装闯进她家,威逼她卖掉死魂灵,大叫“他们没有死”,闹得全村鸡犬不宁,最后扔下十五卢布强令她签了伪造文书。一切方面都令人喜爱的太太听后立即断言,死魂灵不过是幌子,乞乞科夫真正的意图是诱拐省长的女儿。客人闻之吓得脸色惨白。

两位太太随即把省长的女儿贬得一钱不值,说她满脸搽粉搽胭脂,装模作样得令人作呕。二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后,便分头出发去鼓动全城。仅用了半个多钟头,整个N城就沸沸扬扬起来了。

全城形成了两大对立党派:男党专注于死魂灵的问题,女党则悉心研究诱拐省长女儿的案件。女党极有条理,迅速炮制出完整的情节:乞乞科夫和省长的女儿早已相爱,常在花园月下私会,省长也有意许婚,但因乞乞科夫有遭遗弃的妻子(或说其与省长夫人有私情)而受阻,这才决定走拐逃之路。流言越传越具体,最终传到省长夫人耳中,她勃然大怒,把女儿痛加盘诘训斥,哭得泪如雨下,并下令严禁乞乞科夫进她家大门。

男党则混乱得多。正当官员们为死魂灵一事困惑时,传来新总督即将上任的消息,众人惶恐不安。随后又有两份公文同时送达:一份通缉一个伪造钞票的罪犯,另一份是邻省省长通缉一名逃犯的公函。这使官员们更加惊慌,纷纷想起乞乞科夫谈及自己时总是闪烁其词,说过“树敌甚多,敌人必欲置之于死地”等话。卫生监督吓得脸色刷白,疑心乞乞科夫是总督府派来的微服私访官员,且死魂灵可能指因热病死去的病人;民政厅长也想起自己批准了死魂灵的买卖契据。

官员们又去盘问卖主。柯罗博奇卡说不出所以然,只说乞乞科夫要买鸡毛、替公家采购猪油,准是个骗子手。玛尼洛夫一味赞美乞乞科夫品格,却无实质信息。索巴凯维奇称乞乞科夫是好人,农奴全是百里挑一的活人,但无法担保迁移途中会不会死掉。向仆人彼得卢什卡和谢里方打听,除了老爷曾在海关当过差之外毫无收获。

所有侦察只让官员们确信:他们至今不知道乞乞科夫究竟是何等人物。最后,他们决定在警察局长家举行一次集会,共同商议如何应对。

第10章

第1卷第10章

出场人物(身份): 警察局长(集会主人);邮政局长(伊凡·安德烈耶维奇·施泼莱亨齐道伊奇);民政厅长(官员);卫生监督(官员);检察长(官员);谢苗·伊凡诺维奇(戴宝石戒指的官员);戈贝金大尉(邮政局长讲述的故事主人公);一位大官/总司令(故事中的人物);看门人(故事中的人物);信使(故事中的人物);诺兹德廖夫(地主);波尔菲利(诺兹德廖夫的仆人);一名警官(警察局长手下);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看门人(省长府邸的看门人);彼得卢什卡(乞乞科夫的听差);谢里方(乞乞科夫的马车夫)

剧情简述: N城的官员们聚集在警察局长家中商议乞乞科夫一事。众人因忧虑而个个消瘦,唯有邮政局长保持平稳,自称三十年坐镇邮政局,总督更换也与他无关。会议缺乏主心骨,作者由此发了一通议论,批评俄罗斯人开会如果没有头头就必然一事无成。

邮政局长在灵感袭来时突然宣布:乞乞科夫不是别人,正是戈贝金大尉。接着他讲述了戈贝金大尉的故事:在一八一二年战役中,戈贝金大尉失去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因当时尚无残废军人善后办法,他回乡后父亲无力养活他,他便前往彼得堡请求君主恩赐抚恤金。他在京城见识了涅瓦大街等繁华景象,却只能住廉价客栈。他找到最高委员会求见一位大官,第一次被接见后,被告知过两天听回音。他高兴地去酒菜馆吃喝,又上戏院看戏,还追着一个英国女人跑。几天后再次求见,大官说必须等皇上回来才能决定。第三次去时,戈贝金已身无分文,饿着肚子执意求见,言语间顶撞了大官。大官便叫来信使,将戈贝金塞进大车遣送回籍。此后戈贝金杳无音信,但没过两个月,梁赞省的森林里就出现了一伙强盗,头目据说正是戈贝金大尉。

警察局长立刻指出矛盾:戈贝金缺胳膊缺腿,乞乞科夫却四肢俱全。邮政局长这才猛拍额头,自认是蠢牛,后又试图用英国的木头腿技术来辩解。众人虽不信乞乞科夫就是戈贝金,但想象力被激发起来,有人竟猜测乞乞科夫可能是乔装改扮的拿破仑——英国人将他从圣赫勒拿岛放出来,潜入俄国。警察局长当年亲眼见过拿破仑,也不得不承认乞乞科夫的侧影和个头确实与拿破仑有几分相像。

官员们最终决定去盘问诺兹德廖夫。诺兹德廖夫正闭门挑选纸牌、给狗崽子洗澡,见有牌局便赶来。他口若悬河地宣称:乞乞科夫确买了死魂灵,是个暗探,在学校时就因告密被同学揍过;他确实制造假钞票,曾在一夜之间把被查封的二百万假钞全换成真钞;他确实要拐走省长女儿,诺兹德廖夫自己就是帮手,连举行婚礼的村子叫特鲁赫马契夫卡村、神甫叫西陀尔、酬金七十五卢布等细节都一应俱全。官员们听得目瞪口呆,最终一致认定“往公牛身上再使劲,也挤不出一滴奶来”,不了了之。

这些传言对检察长产生了致命的影响,他回家后一直苦思冥想,突然从椅子上栽倒在地,一命呜呼。人们这才发现死者原来也是有一颗灵魂的。

作者插入议论,说读者从高处看会觉得官员们愚昧可笑,但人类历史上充满了类似的迷误,当代人嘲笑祖先,自己也在犯新的错误留给后代讥讽。

乞乞科夫因牙龈发炎和喉炎在旅馆待了几天,期间用无花果泡牛奶漱口,重抄农奴名单,读完了一部小说,对官员们竟无一人来探病感到奇怪。病愈后他兴冲冲出门去拜会省长,却被看门人拦下,说“上面有吩咐不接见”。他又去拜访民政厅长、警察局长、副省长、邮政局长等,或是被拒见,或是被态度古怪地敷衍,什么原因也探听不出。他神思恍惚,很晚才回到旅馆。

他正喝茶纳闷时,诺兹德廖夫不请自来,告诉乞乞科夫:城里人人都提防着他,把他当成制造假钞票的、强盗和暗探,检察长已被吓死,明天举行葬礼;大家还说他意图拐走省长的女儿。诺兹德廖夫表示愿意帮忙拐逃,条件是借三千卢布。

乞乞科夫听了大惊失色,赶紧设法支走诺兹德廖夫,立刻叫来谢里方,吩咐天蒙蒙亮就备好车马,一清早六点必须离开城市。他又命彼得卢什卡从床底拖出皮箱,连夜收拾行李,把袜子、衬衫、鞋楦、日历等不分好歹一股脑儿塞进箱子。谢里方慢吞吞走出房间,在楼梯上用手搔了半天后脑勺,这一搔后脑勺的动作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有老天爷才知道。

第11章

第1卷第11章

出场人物(身份): 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谢里方(马车夫);彼得卢什卡(听差);几个铁匠(铁匠);店伙计(旅馆侍仆);本旅馆的仆役(仆役);别人家的仆役(仆役);别的马车夫(马车夫);检察长(死者);全城的官员(送殡的官员);女士们(送殡的女士);一个胡子足足有一尺长的信使(信使);一个矮个儿短腿、被叫作“水鸭子”的女人(乞乞科夫的本家);乞乞科夫的父亲(贵族);一个矮小的驼背(乞乞科夫家惟一的农奴家长);一个本家老太太(乞乞科夫的亲戚);教师(市立学校教师);一个老古板科长(省税务局的科长);科长的闺女(老科长的女儿);将军(新上任的严厉上司);将军的首席秘书(官员);一位五等文官(乞乞科夫在海关的同僚);沙姆沙烈夫上尉(与乞乞科夫同僚争风吃醋的上尉);基法·莫基耶维奇(一家之长、懒散的哲学家);莫基·基法维奇(基法·莫基耶维奇的儿子、小霸王)

剧情简述: 乞乞科夫早晨醒来已晚,又得知马车未套好、马需钉掌、车轮需换轮箍、车身榫头松动,气得痛骂谢里方故意拖到临走才说。他被迫叫来铁匠,铁匠们看出是急活便抬高五倍工钱,直拖了五个半小时才完工。一切就绪后,乞乞科夫的轻便折篷马车终于驶出旅馆大门,离开了N城。

刚拐进一条胡同,马车就被出殡行列堵住。乞乞科夫打听后得知下葬的是检察长,心里极不是滋味,缩在角落拉下皮幔。谢里方和彼得卢什卡摘下帽子观看,官员们跟随灵柩后却无心交谈,只在琢磨新任总督。乞乞科夫待送殡队伍走完,长叹一声说了句“路见棺材,时来运转”,吩咐加速赶路。马车很快驶出城市,回到大路。乞乞科夫渐渐不再回顾N城,半阖上眼睛休息。

作者趁机开始详述乞乞科夫的身世。他出身低微,童年在一间狭小屋内度过,父亲病弱、唉声叹气,整天督促他习字,稍有不顺便用指甲掐耳朵。一个春日,父亲用一匹叫“喜鹊”的马车将儿子送到城里,寄养在一个年迈的本家老太太家,并送他入市立学校。临别时父亲留下五十戈贝和一番告诫:要讨教师和上级喜欢,别与同学交往或只拣有钱的交往,最要紧的是攒钱。此后乞乞科夫再未见过父亲。他在学校对学科无特殊才能,但极勤奋整洁,尤善实务:他克制自己不花那五十戈贝,反用蜡制雪鸟涂色出售、在课堂向饥饿同学兜售食物、训练老鼠卖钱。他摸透教师只重操行不重才能的脾气,上课纹丝不动,下课抢着递风帽,路上频频脱帽致敬,终以品学兼优的成绩毕业。父亲去世后,他只继承了几件破衣和少量钱款,变卖老家得一千卢布后进城定居谋职。

那位只重操行的教师后来被革职,潦倒不堪,旧日学生纷纷解囊相助,乞乞科夫却只肯出五戈比银角子,被同学扔还并骂为小气鬼。教师得知后泪如泉涌,叹道:“他骗了我。”

乞乞科夫并无纯粹爱钱的欲念,他梦想的是享尽人间富贵。他谋得省税务局小职位后以极端勤勉克制博得好感,又打听科长家庭情况,每逢礼拜天站在科长女儿对面做礼拜,终获科长青眼,搬入科长家,被视若准女婿,随即获提拔当上科长。事成之后他立刻搬走,婚事也不提了,老科长每回遇见只说:“上当,上当,鬼儿子!”

他在一个肥缺上展示出俄罗斯式创造性:严究受贿的风声下,他对申请人满面笑容地拒绝当面收钱,声称一切免费代办,却拖而不办,逼申请人自己打听出须向书记员行贿的规矩,从中截流大部。后来他在一个营造委员会中任活跃成员,官府大厦六年只打了地基,委员们却在别处各建起漂亮公馆。乞乞科夫也开始享受:雇厨师、穿荷兰细麻布衬衫、用香水擦身,已拥有两匹骏马。

新任上司是严厉的军人,彻查腐败,官员被革职、公馆充公。乞乞科夫因被上司本能地厌恶而难以复用。他又换了两三个低贱卑污的职务,一度消瘦憔悴,最后咬牙在海关谋得职位。他以超常热情和敏锐搜查走私,连车轮、马耳都摸遍,廉洁到连没收物资都不沾染,博得上司赏识,加官晋级,获全权侦缉走私。这时他通知早前联络他的走私集团“火候到了”,并将一位白发同僚拉下水。通过西班牙绵羊披双层羊皮偷运勃拉班特花边的走私,两人各获四十万至五十万卢布。但因酒后失和互骂,五等文官同僚告发了他。走私关系败露,两人被抄家。乞乞科夫凭借手腕逃脱刑事审判,但财产只剩下万把卢布、近两打衬衫、一辆轻便折篷马车和两名农奴谢里方与彼得卢什卡。

落魄后他干起代理人行当。一次受托向赈济局抵押农奴,书记员随口说死农奴只要还在花名册上就有用。乞乞科夫豁然开朗,萌生了趁新花名册下发前收购死魂灵,然后以迁移名义抵押给公家、骗取巨款的计划。他画了十字,开始付诸实行,专挑受灾严重、死魂灵多的地方,先交友再谈生意。这便是他来到N城的缘由。

叙述回到当下。乞乞科夫惊醒,催谢里方快赶车。谢里方眯眼打盹,彼得卢什卡帽子被风吹走、头靠在老爷膝上被赏了一个栗凿。谢里方打起精神抽鞭,马车如飞。乞乞科夫靠着皮垫微笑,他素爱疾驰。

作者以一段著名的抒情结束全章:哪一个俄罗斯人不爱驱车疾驰?三驾马车如鸟般飞驰,像是雅罗夫斯拉夫庄稼汉用斧凿草草造就,车夫一扬鞭子、哼起歌,马车便乘风飞去。接着作者以更壮阔的抒情追问:“俄罗斯,你不也就在飞驰,像一辆大胆的、谁也追赶不上的三驾马车一样?”其他国家与民族都侧目退避,给她让开道路。

第2卷

第1章

第2卷第1章

出场人物(身份): 安德烈·伊凡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地主,特列玛拉罕斯克县的地主);米哈依洛(坚捷特尼科夫的下人);格里戈利(掌管餐具的侍仆);彼尔菲里耶夫娜(管家婆);总管(坚捷特尼科夫田庄的总管);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坚捷特尼科夫学校的前任校长,已故);菲约陀尔·伊凡诺维奇(接替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的新任校长);奥努甫里依·伊凡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的叔父,四品文官);菲约陀尔·菲约陀罗维奇·连尼津(坚捷特尼科夫在彼得堡任职时的科长);退伍骠骑兵中尉(坚捷特尼科夫的邻人,抽烟斗的烟鬼);半吊子大学生(坚捷特尼科夫的邻人,思想激进);华尔华尔·尼古拉耶维奇·维施涅巴克罗莫夫(擅长舌战的校官,坚捷特尼科夫的邻人);一位将军(坚捷特尼科夫的邻人,距田庄十里路);乌琳卡(将军的女儿);鲍尔迪廖夫伯爵夫人(将军的亲戚,先王宫廷女官);尤齐亚金公爵夫人(将军的亲戚,先王宫廷女官);两个酷爱哲学的骠骑兵(坚捷特尼科夫年轻时的朋友,慈善协会成员);一个没有结业的学美学的大学生(慈善协会成员);一个输得精光的赌棍(慈善协会成员);一个老奸巨猾的骗子手和共济会会员(慈善协会总会长);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谢里方(乞乞科夫的马车夫);彼得卢什卡(乞乞科夫的听差);秃头庇缅(村头小酒店“鲨鱼”的老板,全村庄稼汉的大伯)

剧情简述: 作者开篇自问为何总是描写贫穷和不完善,随即描绘了一处景色壮丽的穷乡僻壤:群山如城堡墙垣般绵延,溪流蜿蜒穿过牧场与密林,山壁上汇集了南北植物品种,地主宅院的红色屋顶与农舍、教堂五座金漆圆顶交相辉映,一切秀美如画地倒映在水中。登上凉台极目远眺,层叠的树林、黄色沙土、淡白的远山和隐约的村落尽收眼底,天地间一片静谧。

这片田庄属于三十三岁的单身汉安德烈·伊凡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邻居对他的评价不佳:一位退伍校官说他是“十足地道的畜牲”;一位将军说他“并不愚蠢,可是太自负”;县警察局长只说要去收欠税;庄稼汉则根本不作回答。

坚捷特尼科夫的日常生活极为懒散:每天醒得很迟,长时间坐在床上揉眼睛;仆人米哈依洛端着洗脸盆在门口站一两个钟头;喝茶喝咖啡能坐两个钟头,把面包捏碎、烟灰磕得满地都是。每天窗下都会上演格里戈利和管家婆彼尔菲里耶夫娜的激烈对骂,家奴孩子挨打哭喊,狗被沸水浇得尖叫。老爷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只在忍无可忍时才派人出去叫压低闹声。

午前他回到书房,立意撰写一部从民情、政治、宗教、哲学等角度综观俄罗斯的皇皇巨著,但多半只停留在构思阶段:鹅毛笔被咬破,纸上画满信手涂抹的图画,随后换上一本书一直读到午饭,菜凉了也不顾。饭后抽烟斗、喝咖啡、自己和自己下跳棋,直到晚饭无所事事。这个三十三岁的人就这样整日披着睡袍、不系领带,独自消磨时光,连窗外美妙的乡村景色也视若无睹。

作者追溯他的成长经历。十二岁时他进入一所由不平凡的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担任校长的学校。这位校长是教育界奇才,深谙俄罗斯人的天性,不看重表面操行,只要求智慧;他对顽皮行为不加压制,视其为精神素质发展的萌芽;资质差的学生只学短期课程,有才华的学生则修加倍学业;最高班培养的是坚忍不拔、能宽恕愚蠢、在任何情况下心平如镜的男子汉。学生对他爱戴备至,终生感念。

坚捷特尼科夫朝思夕想升入最高班时,不平凡的导师溘然去世。新校长菲约陀尔·伊凡诺维奇只重外表秩序和良好操行,宣称聪明才智毫无意义。学校风气骤变:白天循规蹈矩,夜里酗酒作乐;新教员灌输僵死的术语,学科毫无生气;学生开始取笑师长,给校长起外号叫“菲季卡”,放荡风气蔓延,许多学生被开除。坚捷特尼科夫虽未被诱惑,却垂头丧气,荣誉感被唤醒却无处施展。

毕业后他满怀雄心赶赴彼得堡任职。叔父四品文官奥努甫里依·伊凡诺维奇告诫他万事须从书法入门。他好不容易在一个司里谋得职位,却被派去誊抄一份因三卢布小事往来了半年的公文,觉得仿佛从高班降到了低班,同事们偷看翻译小说、一见上司就哆嗦的模样更让他想起小学生。他硬着头皮开始适应公务,但公务只成了划分时间的工具。

他结交了两个“郁郁不得志”的朋友——性情怪僻、对不公平之事绝不容忍的人,受他们影响,他开始对科长菲约陀尔·菲约陀罗维奇·连尼津产生病态的厌恶。他发现科长对上司甜如蜜糖、对下属冷若酸醋,终于找机会粗暴顶撞了科长。上司令他去请罪或辞职,他递交了辞呈。叔父惊惶失措来劝,他却慷慨陈词:自己拥有三百农奴,田庄被愚蠢的管家弄得一团糟,若回去整顿田庄、为国家培养三百个精壮臣民,比在厅里誊抄文书更有贡献。叔父劝他别埋没在乡巴佬中,但无效。

坚捷特尼科夫回到故乡,当马车驶过自家的树林、牧场、水草地时,他心中涌起强烈的感情,自认过去是傻瓜,把人间天堂拱手交给不学无术的管家。庄稼汉聚集在台阶前欢迎他,老人和老太婆流泪哭泣,他也流下眼泪,发誓要与他们同甘共苦。

他开始亲自经营田庄,减轻劳役,赶走愚蠢的管家,事必躬亲。但庄稼汉很快摸透了他:话虽说得头头是道,却不在点子上。老爷田里的庄稼不如庄稼汉田里的长得好——明明是同时下种、活也干得挺好,还赏了伏特加,但黑麦迟迟不抽穗。他训斥庄稼汉,对方回答说看见我们多卖力了呀,是虫子吃空了麦根、老天没下雨。然而老爷看见庄稼汉田里既无虫子,雨也只落在庄稼汉田里。娘儿们更难对付:他取消了麻布、蘑菇、胡桃等各种征收,减掉一半劳务,她们反而变得更懒散,开始殴斗、搬弄是非。他想从严办事,但娘儿们跑来时一副穷酸相、身穿令人恶心的破衣烂衫,哭着诉苦,他心一软就放过了,可转眼她们就为了一根胡萝卜和人扭打。他又试办学校,却办得一团糟。

他发现哲学教授教的法律精妙学问全不顶用,普通常识反而更有用。他察觉自己身上有某种缺陷,但不知缺什么。热情渐冷,下田监工时心不在焉,只眺望远处,或者凝视河边的鸬鹚,或者眯眼仰望天穹听百鸟合唱。很快他完全停止到田里,躲在房间里,拒绝接见总管。邻人的来访——抽烟斗的退伍骠骑兵中尉和思想激进的半吊子大学生——也让他厌烦,嫌他们谈话肤浅、举止放肆。当擅长舌战的校官维施涅巴克罗莫夫登门时,他叫人回话说不在家,自己却在窗口露了脸,二人目光相遇,交往就此中断。此后他潜心构思论述俄罗斯的巨著,但成果只是信手画出的菱角形、小房子和三驾马车。偶尔鹅毛笔会不听使唤地勾勒出一个娇小面庞——有着活泼敏锐的目光和微微翘起的鬈发,他吃惊地发现纸上出现了一幅任何著名艺术家都画不出来的女性肖像。此时他便更加忧伤,相信世间没有幸福。

他的田庄附近住着一位将军和他的女儿乌琳卡。乌琳卡是个性格奔放独特的姑娘,童年丧母,由不识俄文的英国家庭女教师带大,父亲一味娇纵。她的愤怒只源于见到不公平之事,从不为自己争闹;布施穷人时会把整个钱包扔出去。她说话时全身都在追随思想,仿佛要跟着话语飞走;她的步履落落大方、自由洒脱,令心地不良的人窘困,令腼腆的人却能侃侃而谈。

坚捷特尼科夫与她相识后,一种难以解释的新感情渗入他的心,百无聊赖的生活一瞬间被照亮。将军起初接待他相当殷勤,但二人常因争辩而不愉快。直到两位先王宫廷女官——鲍尔迪廖夫伯爵夫人和尤齐亚金公爵夫人——来访,将军在她们面前卑躬屈膝,开始对坚捷特尼科夫冷淡疏远,甚至用“你”称呼他。坚捷特尼科夫气愤至极,当场表示因年龄悬殊不便如此亲昵。交往从此中断,爱情刚才萌发也随之夭折。此后他更加消沉懒散,屋子变得脏污凌乱,仆人不尊重他,连鸡群都差点要啄咬他。

就在他照例坐在窗口百无聊赖时,一辆小型弹簧轻便折篷马车驶进院子。来客仪表非凡,以军人般的敏捷跳下车。坚捷特尼科夫起初以为是政府官员——他年轻时曾被两个骠骑兵朋友拖进过一个慈善协会,该协会虽宗旨宏大(为普天下众生带来幸福),后来却卷入不体面的活动,被警察局追究,他虽早已退出,良心上仍不安。

来客便是乞乞科夫。他显得有点苍老,衣装马车也略见破旧,但神情、礼貌、态度依然如故,甚至更加优雅可爱。他的衣领和硬胸比雪还白净,面颊和下巴颏剃得溜光。他安顿下来后,屋子立刻焕然一新:原先钉死的百叶窗被打开,行李被整齐地摆放好——衣服叠成小金字塔覆上绸手帕,靴子排列整齐也盖上绸手帕,书桌上摆开小木匣子、香水、日历和两本残缺的小说,马刀挂在床旁墙上。连空气也变得高雅起来。

乞乞科夫展示了对一切环境的非凡适应能力:他称赞主人的恬淡作风可以延年益寿,赞美幽居生活能培育伟大思想,说书籍可以免于闲怠。他话不多却句句有分量,准时露脸适时告退,乐意陪主人下跳棋或沉默不语。坚捷特尼科夫感叹这是头一回见到可以一起生活一辈子而不发生争执的人。

乞乞科夫在田庄上过得很惬意,常常漫步乡间,察看春耕,和总管、庄稼汉、磨坊主聊天,详尽了解田庄经营状况。他暗想坚捷特尼科夫是蠢货,把这么好的田庄糟蹋成这样。他的仆人彼得卢什卡和谢里方也过得自在:彼得卢什卡与格里戈利成为好友,常泡在村头秃头庇缅开的小酒店“鲨鱼”里;谢里方则迷上了村里高大苗条的姑娘们和春天的轮舞,沉浸在歌声与白嫩小手的梦境中。马儿们也喜欢新的马厩。

至于死魂灵的事,乞乞科夫变得十分谨慎。他从底下人嘴里听说了老爷与将军女儿的那段往事。于是他在午饭、晚饭前后三次对坚捷特尼科夫提起结婚成家的话题。坚捷特尼科夫终于倾诉了与将军闹翻的经过——全因将军用“你”称呼他。乞乞科夫听罢惊呆了,认为这根本算不上侮辱,只是将军的习惯,并自告奋勇要去将军府上圆场,解释这纯粹出于误会和年轻不谙世故。

第二天早晨,乞乞科夫穿上簇新的燕尾服、雪白的坎肩,以军人般的轻巧姿态乘马车前往将军府。坚捷特尼科夫目送他离去,心情变得异常激动——他全部沉睡的思绪突然活跃起来,神经的兴奋唤醒了所有感情,他在屋里坐立不安,走到窗口眺望着大路尽头尚未平息的尘埃。

第2章

第2卷第2章

出场人物(身份): 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贝特里歇夫将军(将军);乌琳卡(将军的女儿);贴身侍仆(将军的侍仆)

剧情简述: 乞乞科夫乘马车来到贝特里歇夫将军的田庄。将军气宇轩昂,穿绛紫色缎子面睡袍,容貌英武,是一八一二年战争中著名的将军之一。他既有大度、勇猛、慷慨等优点,也有任性、虚荣、小心眼等缺点。他尤其不喜欢官场上比他走运的人,已告老隐退。

乞乞科夫以极其恭敬的态度进谒将军,表达对将军英勇功勋的钦佩,并提及自己目前暂住在坚捷特尼科夫家。将军皱了皱眉,乞乞科夫立刻解释说坚捷特尼科夫十分后悔未能向将军表示应有的敬意。将军心软了,说他真心喜爱坚捷特尼科夫。

乞乞科夫为促成二人和解,信口胡编说坚捷特尼科夫正在写一部“将军史”,是关于一八一二年战争参与者的。将军听了颇感兴趣,说完全可以提供资料,并主动表示自己也可以去拜访坚捷特尼科夫。乞乞科夫连忙说坚捷特尼科夫会自己过来。

这时乌琳卡从书橱的暗门后走出来,她的容貌纯净高雅如古代玉雕,身材挺秀轻盈,衣衫合身而有风韵。她听说坚捷特尼科夫在写将军史,立刻反驳说只有那个既浅薄又卑劣的维施涅巴克罗莫夫才会认为坚捷特尼科夫是愚蠢的人,并指责父亲不该接待一个与己有天壤之别的人。将军哈哈大笑,说不能把人撵走。乞乞科夫插话说人人都喜欢被抚摸,连牲口也会探出头来让人摸摸。

乌琳卡对那些卑鄙行为只能引起她的沮丧,她说见到欺诈诓骗之人未受唾弃时,自己甚至会起坏心眼。将军安慰她不必为此生气,吻了她让她回房。将军留乞乞科夫吃饭,并当着乞乞科夫的面洗脸,一边洗一边说人人都爱听赞扬话。

乞乞科夫心情极好,灵机一动,对将军说有件紧要事求教。他编造了一个故事:说自己有一个伯父,年老体衰,有三百个农奴,因为不了解侄儿的品行,不肯把财产移交给他,要他先自力奋斗挣下三百个魂灵才肯移交;而伯父身边有个管家婆,弄得不好财产全要落到她手里。

乞乞科夫提出请求:请将军把村子里死掉的农奴以活人的名义转让给他,让他能拿着这份契据去给伯父看,从而获得遗产。

将军听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笑,笑得头往后仰、气也透不过来,仆人和女儿都被惊动了。将军边笑边说:“这伯父呀,老头儿要上多大的当啊!到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批死鬼!”还称赞乞乞科夫想得出用死人去孝敬老头子的这一招。将军笑着说,为了这个好主意,他愿意把死魂灵连土地带房子都卖给乞乞科夫,把整片坟地都买去也行。将军的笑声在府邸各个房间里久久回荡。

第3章

第2卷第3章

出场人物(身份): 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谢里方(乞乞科夫的马车夫);彼得卢什卡(乞乞科夫的听差);彼得·彼得罗维奇·彼杜赫(地主);尼古拉沙(彼杜赫的儿子,中学生);亚历克萨沙(彼杜赫的儿子,中学生);帕拉东·米哈依罗维奇·帕拉东诺夫(地主,彼杜赫的邻居);雅尔普(帕拉东诺夫的大头狗);叶梅里扬(彼杜赫的侍仆,绰号“傻子”);安东什卡(彼杜赫的侍仆,绰号“偷儿”);一个肩膀宽阔的棒小伙子(领唱的船工);十二名船工(船工);牧童(被提及);康斯坦丁·菲约陀罗维奇·柯斯坦若格洛(地主,帕拉东诺夫的姐夫);柯斯坦若格洛的妻子(帕拉东诺夫的姐姐);柯斯坦若格洛的女儿(八岁,被提及);普通的庄稼汉(想赎身投奔柯斯坦若格洛的农民);外乡的富农(穿蓝色大褂,与柯斯坦若格洛谈买卖);柯什卡廖夫上校(地主);管事(柯什卡廖夫田庄的管事);赫鲁廖夫(报告收发室主管,被提及);别廖佐夫斯基(老爷的贴身侍仆,被提及);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农务司人员);专卖商摩拉佐夫(被提及的巨富)

剧情简述: 乞乞科夫离开将军府后,马车驶下山坡,穿过牧场、白杨林。在湖边,他们看到一群人正把渔网拖上岸,一个圆滚滚如西瓜的人缠在网里一同被拖上来。这人便是地主彼杜赫,他赤身露体站在网中,却只担心渔网被扯破、鱼儿逃跑。他捕获了一条大鲟鱼,得知乞乞科夫尚未用饭,立刻热情邀请他到家中。

乞乞科夫这才发现仆人走错了路,但彼杜赫说“不是错误”,挽着他进屋。彼杜赫的两个瘦高中学生儿子尼古拉沙和亚历克萨沙出来迎接。邻居帕拉东诺夫也来了,这是一个俊美异常、身材匀称的年轻人,脸庞白净如处女,却整天觉得沉闷无聊。彼杜赫说沉闷是因为吃得太少,他自己每天从早到晚围着三餐饭打转,根本没有工夫愁闷。乞乞科夫无法理解帕拉东诺夫拥有一万俄亩土地和上千农奴为何还沉闷,便灵机一动,邀请他结伴旅行。帕拉东诺夫同意了,但须先去见哥哥,再与乞乞科夫会合。

彼杜赫的宴席极尽丰盛,劝酒布菜花样百出,乞乞科夫被撑得像一只鼓。晚上,主人安排了水上泛舟,十二名船工唱着歌在河上飞驶。返航时天色已晚,河岸点燃篝火煮鱼汤。彼杜赫睡前又向厨师点明天的菜,点了鱼肉馅饼、鲟鱼肚、猪灌肠等,描述得津津有味,令乞乞科夫无法入睡。第二天客人们撑得太饱,帕拉东诺夫无法骑马,便与乞乞科夫同乘轿式马车。

他们前往帕拉东诺夫的姐夫柯斯坦若格洛家。沿途所见田庄经营得极为出色:树林层层叠叠,庄稼汉的小木屋坚固整齐,牛羊精壮,猪也养尊处优。柯斯坦若格洛是个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精力充沛的人,穿骆驼毛呢常礼服,戴毛绒便帽。他在台阶前与两个庄稼汉谈话,劝他们向老爷赎身然后来自己这里干活,但要求必须拼命劳动,因为他自己像牛一样干活,手下人也必须如此。一个富农递给他三千定金,他冷漠地塞进口袋。

进屋后,乞乞科夫向柯斯坦若格洛请教经营田产和发家致富的奥妙。柯斯坦若格洛让乞乞科夫住一天,让他看看全部管理措施。乞乞科夫想起还要去找柯什卡廖夫上校,柯斯坦若格洛说上校是个疯子,但距离不远,可趁喝茶前快去快回。

乞乞科夫乘四轮马车来到柯什卡廖夫上校的田庄。村子里到处在建屋翻修,有“农具仓库”“总会计室”“农务委员会”“村民典范教育学校”等各种招牌。上校热衷用书面手续管理一切,大谈要使庄稼汉既会犁田又读弗兰克林和维尔吉的著作,说只要让半数俄国农民穿上德国裤子,黄金时代就会到来。乞乞科夫直说需要一批死魂灵,上校却说必须写成申请书,经报告收发室登记编号、农务委员会抄录、管家会同秘书办理。乞乞科夫说死农奴怎能写上“死了”,上校答可写成“希望、企求使人觉得他们仿佛是活着的”。派管事陪乞乞科夫走各处,报告收发室锁着门,主管被调走,农务司在翻修,只有一个醉汉。乞乞科夫回去说明情况,上校写了八条严厉质问,又吹嘘要用书面形式解决问题。乞乞科夫气得抓起帽子就走——连喂马燕麦也得等书面批复。上校追出来道谢,说这下想出了成立“营造委员会行动监察委员会”的绝妙主意。

乞乞科夫很晚才回到柯斯坦若格洛家,大骂柯什卡廖夫是蠢货。柯斯坦若格洛说柯什卡廖夫的存在正好漫画式地反映出许多聪明人的愚蠢——不理解国情就照搬外国做法。他痛斥当代地主办工厂、开学校、成立委员会,把庄稼汉都带坏了。他主张先让农民富裕起来,学问自然会来;工厂只应办当地必需、变废为宝的,绝不办制造奢侈享乐的行业。他说只要仔细看自己的田庄,每样废料都是生利的宝贝。乞乞科夫一再追问致富之道,柯斯坦若格洛断言:想迅速致富永远不会致富;必须热爱劳动,与自然四季齐步并进。他激情澎湃地描述了全年农活的乐趣,说这才是效法上帝的创造。

主人又提到专卖商摩拉佐夫,说他拥有四千万家私,是通过最光明正大的方式积攒起来的,并说从一戈贝开始创业才是正路,百万富翁不必走邪道,幅度大自然赚钱翻倍。乞乞科夫听得心醉神迷,憧憬着自己按此方法经营田庄、发家致富的前景。

回到温馨的小客厅,乞乞科夫觉得仿佛回到老家屋檐下。他记住了一切细节:糊壁纸花纹、琥珀嘴烟斗、蟋蟀声、夜莺啼鸣。就寝后,乞乞科夫彻夜难眠,盘算着买下田庄、抵押死魂灵、向柯斯坦若格洛借贷、按他的方法经营——他看到了发家致富的清晰道路。

第4章

第2卷第4章

出场人物(身份): 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柯斯坦若格洛(地主,帕拉东诺夫的姐夫);赫罗布耶夫(地主,十二品文官);帕拉东·米哈依罗维奇·帕拉东诺夫(地主);瓦西里·帕拉东诺夫(帕拉东诺夫的哥哥,地主);雅尔普(帕拉东诺夫的大头狗);阿佐尔(瓦西里·帕拉东诺夫的英国种细腿狗);赫罗布耶夫的妻子(赫罗布耶夫的妻子);四个孩子(赫罗布耶夫的孩子);家庭女教师(赫罗布耶夫家的女教师);一位饶舌多嘴的女客(来拜访赫罗布耶夫妻子的女人);基留什卡(赫罗布耶夫的仆人);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瓦西里·帕拉东诺夫家的仆人);亚历克山德拉·伊凡诺夫娜·哈纳萨洛娃(赫罗布耶夫的姑妈,被提及);连尼津(地主,与瓦西里有土地纠纷);连尼津的妻子(年轻女主人);奶娘(连尼津家的奶娘);娃娃(连尼津的头生子)

剧情简述: 第二天,柯斯坦若格洛爽快地借给乞乞科夫一万卢布,不收利息,只凭一纸收据。他带领乞乞科夫参观了自己的田庄,一切安排得简单合理,庄稼汉干活勤快,神情满足。乞乞科夫兴奋到了极点,当地主的念头越来越牢固。柯斯坦若格洛还自告奋勇带他去拜会赫罗布耶夫,一起察看后者的田庄。

三人乘车出发。一进入赫罗布耶夫的田界,树林消失,只有被牲口啃光的灌木丛和瘦弱的黑麦。农舍破破烂烂,石砌空屋未盖屋顶,草草铺着稻草。赫罗布耶夫穿着有破洞的长统皮靴、头发蓬乱地跑出来迎接,高兴得像与亲兄弟重逢,诉苦说连一只母鸡都不剩了。

他们一起察看田庄。赫罗布耶夫挽着帕拉东诺夫走在前面,诉说自己的困境:没钱没吃没穿,有老婆五个孩子,卖了村子也全得还债,自己只是个十二品文官,找不到好差事,身体又未老先衰。帕拉东诺夫提议他找份管家差事,他说无人会信托他。柯斯坦若格洛和乞乞科夫走在后面,柯斯坦若格洛愤慨地指出:庄稼汉被弄得极穷,没有大车牲口;肥沃土地白白荒废,不种大麻芜菁;本该栽树的地方全空着;峡谷里该种高大树林也不种。他越说越气,终于忍不住道别离去。

乞乞科夫和帕拉东诺夫随赫罗布耶夫进屋。屋里却拾掇得挺干净,既有寒碜贫困的痕迹,又有最时髦的奢侈小玩意儿:墨水壶盖上有莎士比亚雕像,有象牙痒痒耙。女主人打扮得雅致入时,四个孩子穿得讲究,还有家庭女教师。一位饶舌女客来访后,女人们都去了闺房。

男人们开始谈买卖。赫罗布耶夫直言,花名册上的一百个魂灵只有五十个活着,其余全死于霍乱或逃跑,因此只要价三万五。乞乞科夫还价两万五。帕拉东诺夫觉得过意不去,表示若乞乞科夫不肯出价,他们兄弟俩合伙买下。乞乞科夫害怕失去机会,赶紧同意,但提出半数钱款一年后付清。赫罗布耶夫坚持现在付一半,剩下的十五天内付清。乞乞科夫谎称手头只有一万,帕拉东诺夫主动借他五千。于是乞乞科夫从木匣中取出一万卢布给了赫罗布耶夫,剩下的五千说好明天送来。

赫罗布耶夫叫仆人拿香槟酒庆祝。酒是向一个法国人赊来的。三杯下肚后,赫罗布耶夫变得十分健谈,对邻近地主的面目和破产史刻画得精妙绝伦,令二人入迷。乞乞科夫问他如此聪明为何找不到出路,赫罗布耶夫吐露了一大套荒唐至极的计划——全是建立在突然弄到十万二十万的基础上。他还提到有位三百万家私的姑妈哈纳萨洛娃,专爱捐款给教堂寺院,却不帮近亲的忙。他又突发奇想说下星期要设午宴招待全城官员。帕拉东诺夫睁圆了眼,不知俄罗斯就有这样一类能人:早已倾家荡产、一点财源都没有,却照常大宴宾客,一拖十年,仍欠债活着,照旧宴请。赫罗布耶夫在城里的府第便是一种罕见现象:穷时连面包屑都没有,阔时盛宴款待演员艺术家并赠赏银;痛苦时阅读殉道者生平,流泪祈祷,几乎每回都得到意料不到的援助,于是他虔诚感恩后又继续花天酒地。

离开赫罗布耶夫家后,乞乞科夫陷入沉思,成为现实地主的念头让他的脸变得端庄体面。但旋即又有一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冒出来:先把好地分批转卖,再把田庄和死魂灵一起抵押,甚至可以溜之大吉,连欠柯斯坦若格洛的债都赖掉。他为这桩划算的买卖暗自心满意足。

马车驶入帕拉东诺夫哥哥瓦西里的田庄。兄弟相见,瓦西里责备弟弟三天无音讯、做事冒失。乞乞科夫被介绍给瓦西里,发现他比弟弟矮些,但眉目之间含有更多活力和内心善良。宅院古色古香,两株大菩提树把院子罩在树阴里,丁香和稠李覆盖围墙。一个十七岁小伙子端来家酿喀瓦斯,乞乞科夫品尝后赞为琼浆玉液。瓦西里说了弟弟精神萎靡的毛病在于缺乏新鲜感受,故同意他旅行。随后,他提到地主连尼津强占了他的荒地,这块地牵涉村中风俗和每年过春分节的掌故。瓦西里不愿亲自上门与傲慢的连尼津谈判。乞乞科夫自告奋勇代为调解。

乞乞科夫来到连尼津家。他巧妙辞令,先称赞连尼津在法庭上的辩才,再说自己有一桩既非法又合法的交易:需要借用逃亡和死去的农奴作抵押品,这既做了一件合乎基督教精神的事,又为农奴主卸掉付租税的重担。连尼津正不知所措时,他的年轻妻子抱着头生子进来。乞乞科夫弹响手指、出示鸡心纹章逗乐了娃娃,把他举到天花板高。不料娃娃突然弄脏了乞乞科夫的燕尾服。连尼津夫妇和奶娘慌忙跑去找香水替他擦拭。乞乞科夫嘴里说“不要紧”,心里却骂这小鬼该死。但这桩事完全打动了主人。为了不拒绝对孩子如此爱抚的客人,连尼津夫妇决意秘密成交。乞乞科夫随即主动提出愿意充当连尼津和帕拉东诺夫兄弟之间纠纷的调停人。

第5章

第2卷 结尾的一章

出场人物(身份): 乞乞科夫(六等文官、地主);一个法国佬(娱乐场所老板,被提及);商人(呢料店商人);小伙计(呢料店伙计);摩拉佐夫(专卖商巨富);连尼津(地主);赫罗布耶夫(地主,十二品文官);伊凡·博达贝奇(摩拉佐夫手下的伙计,前富商,被提及);公爵(总督);萨莫斯维司托夫(官员,享乐主义者,宪兵装扮者);法律顾问(幕后操纵案件的神秘人物);一名宪兵/庞然怪物(押送乞乞科夫的宪兵);两名魁梧强壮的宪兵(拖走乞乞科夫的宪兵);值日官(总督府值日官);一个神秘莫测身份不明的官员(被提及);省长(被提及);检察长(被提及);宪兵大队长(被提及);分裂派教徒(被提及);闹事的庄稼汉(被提及);一个被捕的女人(被萨莫斯维司托夫替换的关押者);两个年轻官员(门槛挺精的官员,萨莫斯维司托夫的同伙);裁缝(为乞乞科夫做燕尾服的裁缝);谢里方(乞乞科夫的马车夫);彼得卢什卡(乞乞科夫的听差);一名哨兵(端小木匣子的哨兵);另一名哨兵(挟床垫和内衣的哨兵);全体大小官员(从省长到九品文官);基斯罗耶陀夫(官员);克拉斯诺诺索夫(官员);等等

剧情简述: 乞乞科夫在城里集市上购买衣料。商人向他推销纳瓦里硝烟里透着火光颜色的上等呢料,他买下并做成燕尾服,对镜自我欣赏,极为得意。他在布店先后遇见赫罗布耶夫和连尼津,正想避开他们时,摩拉佐夫也走进店来,把赫罗布耶夫邀去家中谈话。摩拉佐夫劝导赫罗布耶夫改变生活,告诉他修道院里一位隐士暗示,应让赫罗布耶夫为修建教堂去募款。老人说这将使他了解各色人等的真实生活,公爵正需要这样不依据文书而依据实情了解事物的人。赫罗布耶夫起初犹豫,最终把这当作上帝的旨意,接受了募捐簿,准备上路。

乞乞科夫突然被一名全副武装的宪兵押往总督府。公爵愤怒地斥责他教唆女人伪造遗嘱,称其一生不曾做过一件正直的事,所有钱财都是用最不正当的手段获得的,下令将他关进监狱。乞乞科夫扑倒在公爵脚下苦苦哀求,抱住公爵的皮靴不放,被两名宪兵强行拖走。

在牢房里,乞乞科夫穿着撕碎的燕尾服陷入绝望。摩拉佐夫来探监,乞乞科夫痛哭流涕,诉说每一戈贝都是呕心沥血所得,却屡遭命运重击。摩拉佐夫指出他虽有毅力耐心,却把上天赋予的才华用来追求不义之财,埋没了自己,若能以同样的执着从事善良劳动,本可成为伟大人物。乞乞科夫深受触动,表示愿从此过不同的生活。摩拉佐夫答应去恳求公爵从轻发落,但要求他此后抛弃发财欲念,搬去僻静处过简朴生活。乞乞科夫追悔自己所受的不正当教育——父亲一边让他摹写道德戒条,一边在他眼前行窃。他承认对善缺乏爱,天性已变得粗糙麻木。摩拉佐夫勉励他强迫自己去行善,说“天国是努力进入的”。

摩拉佐夫走后,官员萨莫斯维司托夫前来,许诺只消三万卢布便可使乞乞科夫完全被判无罪并取回财产。乞乞科夫将信将疑地答应了。果然不到一小时,小木匣子、字据和钱款全被送还。法律顾问在幕后操纵,将案情搅得一团混乱;萨莫斯维司托夫则装扮成宪兵,替换了关押在案的那个女人,使其下落不明。各种告密信和丑闻纠缠在一起,公爵面对堆积如山的案卷无从理出头绪。同时省内又闹饥荒,分裂派教徒在骚动,庄稼汉掀起暴动,公爵处于顶顶沮丧的心境中。

摩拉佐夫面见公爵,请求释放乞乞科夫。公爵说该当众鞭笞。摩拉佐夫劝诫公爵不要将年轻人与主犯同罪论处,又指出公爵自己也曾做出过不公正的事(如杰尔卞尼科夫案),建议公爵召见全体官员,把自己的处境公开告诉他们,用坦诚感召他们。公爵对此沉思。

摩拉佐夫再去见乞乞科夫,告知已获自由,条件是天亮前必须离开城市。他警告乞乞科夫不要听信法律顾问等人的挑唆,说真正的财富不在身外之物,而在自己活的魂灵。乞乞科夫表示走自新之路的时候到了,吩咐谢里方准备离开,又去找裁缝重新做了一套燕尾服。他发现自己头顶秃了一块,黯然神伤。

公爵在总督府大厅召见全体官员,宣布即将前往彼得堡,并解释召见原因。他揭露了伪造遗嘱案及其牵涉的卑劣案情,表示决意破例采用军事法庭的手段。他说自己将以请求代替命令:只要官员们实现他的请求,他愿亲自为全体陈情以求皇上开恩,一切前愆可以遗忘。他呼吁胸膛里还跳动着一颗俄罗斯心的、能理解“崇高”这一字眼的人奋起反抗不义,如起义时代人民武装反抗入侵之敌一样。他请每个人对自己的责任和在尘世应尽的职分郑重想一想。

乞乞科夫乘坐装上滑木的马车离开了城市,他的心境如一座被拆除、新建筑尚未动工的废墟,已不是先前的乞乞科夫,而是他的残痕遗迹。早他一小时,摩拉佐夫也乘车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