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场人物(身份): 父亲(阿列克谢的父亲,已故); 母亲(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小名瓦留莎、瓦里娅); 外婆(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 巡警; 两个农民; 水手; 弟弟马克西姆(新生婴儿,不久夭折); 外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卡希林); 米哈伊洛舅舅; 雅科夫舅舅; 纳塔利娅舅妈(雅科夫的妻子); 萨沙表哥(米哈伊洛的儿子); 萨沙表哥(雅科夫的儿子); 卡捷琳娜表姐。
剧情简述: 父亲病逝,躺在地板上,母亲跪在旁边用黑梳子为他梳头,嘶哑地哭诉。外婆拉着阿列克谢,让他与父亲告别,说父亲死了,再也见不到了。阿列克谢大病初愈,不理解死亡,只觉得害怕,躲在外婆身后。外婆告诉他,她是从下诺夫戈罗德坐船来的,阿列克谢觉得水上不能步行的话很可笑,外婆笑他话多,称他“小傻瓜”,两人从一开始就相处融洽。母亲一向严厉整洁,此刻却披头散发、衣服凌乱,始终不看阿列克谢,只顾给父亲梳头哭泣。巡警在门外催促抬走遗体,母亲突然倒下,双目紧闭,脸色发青,用可怕的声音让人把门关上,叫阿列克谢走开。外婆推开阿列克谢,向门外喊不是霍乱,是要生孩子了。阿列克谢躲到柜子后面,看着母亲在地上打滚喊叫,外婆围着她爬来爬去,不停安抚。最终黑暗中传出婴儿的哭声,外婆点上蜡烛,说是个男孩。阿列克谢后来在角落睡着了。
第二个记忆是在墓地安葬父亲。阿列克谢和外婆、巡警、两个农民站在黏土堆上,墓穴底部有水,两只青蛙爬到棺木盖上。巡警让埋,外婆捂着脸哭,农民填土,青蛙被土掩埋。阿列克谢不愿离开,外婆问他为什么不哭,他说不想哭,外婆便说不想哭就别哭。阿列克谢问青蛙还能不能爬出来,外婆回答爬不出来了,愿上帝保佑它们。
几天后,阿列克谢和母亲、外婆登上轮船,刚出生的弟弟马克西姆已经死了,裹着白布躺在角落桌子上。外婆劝母亲吃点东西,母亲始终一言不发,阴郁冷峻。水手送来小木匣,外婆装殓婴儿尸体,捧着木匣要出舱门,因身体太胖侧身十分可笑,母亲喊了一声,接过小棺材,两人出去掩埋。水手安慰阿列克谢,说该可怜的是母亲。阿列克谢想下船,被人群拦住,水手把他抱回船舱,他打碎牛奶瓶,哭着睡着。醒来时外婆在梳头,她的头发又长又密,她对阿列克谢说,年轻时曾为这头发骄傲,现在老了要诅咒它。外婆说话像唱歌,故事讲得动听,常给阿列克谢讲好汉、圣徒和妖怪的故事,水手们也喜欢听,还请她喝酒,给阿列克谢吃瓜果。母亲很少到甲板上来,总离他们远远的,有一次训斥外婆说人家在笑她,外婆毫不在乎,说只要他们开心就好。阿列克谢感到外婆唤醒了他,把她当作最贴心的朋友。
轮船抵达下诺夫戈罗德,外婆高兴得几乎哭出来,让母亲快看,母亲只沉着脸露出一点微笑。外公带着一家人乘木船来接。外公干瘪,鹰钩鼻,绿眼睛,母亲扑过去,外公摸着她的脸叫“傻孩子”。外婆忙着拥抱亲吻所有人,把阿列克谢推到大家面前,一一介绍:米哈伊洛舅舅、雅科夫舅舅、纳塔利娅舅妈、两个都叫萨沙的表哥、卡捷琳娜表姐。外公问阿列克谢是谁家的孩子,听完回答后说颧骨跟他父亲一样,便把他推到一边,让大家上木船。上岸后沿山坡往上走,外公只到母亲肩头高,迈着小碎步走在最前面。阿列克谢和外婆、怀孕的纳塔利娅舅妈走在后面,舅妈累得直喘,外婆抱怨不该叫她来。阿列克谢对所有人都没有好感,觉得自己是局外人,连外婆也变得疏远了,尤其不喜欢外公,从他身上立刻感觉到了敌意。到了外公家,房子外观挺大,里面房间却很小、昏暗拥挤,孩子们像麻雀一样乱窜,到处是刺鼻的气味。院子里晾满湿布,大缸里泡着各色稠水,一间低矮的厢房生着炉子,有人在煮东西,嘴里念叨着“紫檀——洋红——明矾”等莫名其妙的词。
第2章
出场人物(身份): 外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卡希林,行会会长); 外婆(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 母亲(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 米哈伊尔舅舅; 雅科夫舅舅; 纳塔利娅舅妈(雅科夫的妻子); 保姆叶夫根尼娅; “小茨冈”(瓦尼亚/瓦尼卡,年轻帮工); 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师傅; 萨沙(雅科夫的儿子); 萨沙(米哈伊尔的儿子); 卡捷琳娜表姐。
剧情简述: 到外公家后,一种充满互相敌意的生活开始了。母亲回来时,正赶上两个舅舅跟外公闹分家。母亲是“私订终身”出嫁的,违背了外公的意志,她突然归来更加激化了矛盾,舅舅们害怕她索要被外公扣下的嫁妆,想要两人平分,还为了谁去城里开染坊、谁去库纳维诺镇而争吵不休。
就在刚到不久,全家在厨房吃午饭时爆发了激烈争吵:两个舅舅跳起来冲外公吼叫,像狗一样龇牙咧嘴,外公也用勺子敲着桌子吼叫,让他们滚。外婆让外公把财产都给他们,落个安静,外公反而骂她惯坏了儿子。母亲则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众人。突然,米哈伊尔对准雅科夫的脸就是一拳,两人在地上厮打起来。孩子们哭叫,怀孕的纳塔利娅舅妈拼命喊,母亲把她拖走,保姆叶夫根尼娅把孩子们往外轰。“小茨冈”骑在米哈伊尔背上,格里戈里师傅用毛巾捆扎米哈伊尔的手。外婆用铜盆里的水给雅科夫擦脸上的血,雅科夫嚎啕大哭。外公冲外婆嚷,骂她生的两个畜生。事后外公和外婆低声交谈,认为必须分家了。阿列克谢躲在灶台上,不小心碰倒熨斗,外公把他拖下来,问他是不是自己爬上去的,阿列克谢说是,外公推开他,说他跟父亲一个样。阿列克谢看得出外公那双绿眼睛总在盯住自己,很怕他。外公说话总是冷嘲热讽,好斗,常拖长声音感叹“你们——这帮人啊”,让阿列克谢起鸡皮疙瘩。
到了几天后,外公让阿列克谢学做祷告。由纳塔利娅舅妈教他。她文静胆小,长着娃娃脸和清澈的眼睛,说话声音很小,让阿列克谢跟着念“我们在天之父”。阿列克谢故意歪曲“雅科热”这个词,舅妈虽然一直耐心纠正,但阿列克谢觉得她和她的话都不简单易懂,这让他恼火。一次外公问他祷文背会没有,舅妈说他记性不好,外公笑着说那就得用鞭子抽。他问母亲阿列克谢的父亲打过他没有,母亲说马克西姆从没打过,也不许她打,因为靠打教不好孩子。外公气鼓鼓地说马克西姆是个十足的傻瓜,不过已经死了,求上帝原谅他。阿列克谢感到非常生气。
每天下午喝茶到晚饭期间,舅舅们和格里戈里师傅会把染好的布料缝成“一件”,再缝上标签。米哈伊尔想跟半瞎的格里戈里师傅开玩笑,让九岁的萨沙(雅科夫的儿子)用烛火把格里戈里的顶针烧烫,然后悄悄放在他手边。萨沙照办了,但这时外公正好走过来坐下干活,把手指伸进了灼烫的顶针里。外公疼得又蹦又跳,大声喊叫。米哈伊尔说是雅科夫的儿子干的,雅科夫从炉子后面蹿出来否认,萨沙在屋角哭嚷,说是米哈伊尔教他干的。两个舅舅吵骂起来,外公反而没脾气了,敷上生土豆末,拉着阿列克谢走了。喝茶时阿列克谢问外公会不会狠狠收拾米哈伊尔,外公说应该好好收拾他。米哈伊尔拍桌冲母亲嚷,让她管好小崽子,不然就把阿列克谢脑袋揪下来,母亲冷冷地说“你试试看”。母亲能说会道,谁都怕她,阿列克谢曾为此很骄傲。但星期六发生的事改变了他对母亲的态度。
星期六之前,阿列克谢因好奇布匹如何变色,想亲自染东西。雅科夫的儿子萨沙建议他把柜子里节日用的白桌布染成蓝色,说白的最容易染。阿列克谢拖着桌布到院子里,刚要把桌布一角放进染缸,“小茨冈”飞奔过来夺下桌布,拧了又拧,冲表哥喊快叫奶奶来。外婆跑来惊叫,哭骂阿列克谢是“该死的冒失鬼”,然后劝“小茨冈”不要告诉外公,说事情由她兜着。“小茨冈”答应不说,但提醒要看住萨沙。外婆说会给他两戈比,然后把阿列克谢领回屋里。
星期六晚祷前,阿列克谢被领到昏暗的厨房。门全关着,“小茨冈”一脸怒气坐在炉口前,外公在大木盆旁挑选枝条,在空中挥舞得飕飕作响。外婆站在一边嘟哝,说外公净折磨人。雅科夫的儿子萨沙坐在椅子上吓得声音都变了,用叫花子的腔调求饶。外公平静地说抽过后再饶,让他把裤子脱下来。萨沙褪下裤子,跌跌撞撞走到长凳前,被“小茨冈”用宽手巾绑在凳子上。外公叫阿列克谢靠近看什么叫挨抽。他挥手一树枝抽下去,萨沙尖叫。外公说这一下不疼,又是狠狠一抽,萨沙身上立刻起了一道红印,发出号叫。外公边抽边数落:这一下是为了顶针的事。萨沙哭叫说再也不敢了,说桌布的事是自己主动说出来的。外公却说告密不能为自己开脱,告密者首先得挨一鞭子,接着要为桌布的事轮到他。外婆立刻冲过来护住阿列克谢,喊道不许打他。她踢门喊瓦尔瓦拉,外公把她推倒在地,抓住阿列克谢就往凳子边拖。阿列克谢拼命挣扎,揪外公的红胡子,咬他的手指头,外公暴怒地把他摔到长凳上,脸被碰破。母亲煞白着脸沿长凳跑过来,声音嘶哑地求父亲不要打了,饶了他。外公一直把阿列克谢打得失去知觉。
之后阿列克谢一连病了几天,趴在一间小屋里。生病期间他感到自己长大了许多,心仿佛被揭掉了一层皮,对于屈辱与伤痛再也无法忍受了。一天外婆和母亲在屋里发生争吵,外婆埋怨母亲为什么不把孩子抢过来,说自己一个老婆子都不害怕。母亲说自己吓呆了,又说自己恶心。外婆指责她不爱孩子、不可怜孤儿,母亲沉痛地大声说自己这辈子就是个孤儿。后来两人在屋角箱子上哭了很久,母亲说要不是阿列克谢,她早就远走高飞了,实在没法在这个人间地狱待下去。阿列克谢明白了:母亲并非强者,她也怕外公,而自己妨碍了她离开这个家。不久,母亲果然从家里消失了,去做客了。
外公来了,送来饼干、糖、苹果和葡萄干。他说当时对阿列克谢有些过分,正在气头上,但自家人打不是屈辱而是教诲。他讲述自己年轻时在伏尔加河上当纤夫的艰苦经历:光着脚踩着尖利的石头,太阳晒得脑袋像溶化的生铁,浑身骨头嘎嘎作响,眼泪哗哗直流,一天到晚没日没夜地拉。他说自己走过了整条伏尔加母亲河三趟,第四年当上了驳船的工长,展示了自己的聪明才智。阿列克谢觉得外公变成了一个有神奇力量的巨人。外公讲到最后,跟阿列克谢亲切道别。阿列克谢知道外公并非那么凶,也不可怕,但毒打他的事总也无法忘掉。外公的来访敞开了大门,从早到晚都有人来探望,来最多的仍是外婆,连睡觉也跟阿列克谢躺在一起。但这些天印象最深的是“小茨冈”。他傍晚来时穿得像过节,挽起袖子给阿列克谢看胳膊肘以上的红色伤疤,说外公当时要把阿列克谢往死里打,他就把胳膊伸过去挡,本想树枝会折断,结果在水里泡过的树枝很韧,没折断,但阿列克谢毕竟少挨了几下。他笑着说感到喉咙都哽住了,又像马一样打响鼻。阿列克谢说自己很爱他,他回答也爱阿列克谢,说自己从不管别人。他还悄悄教阿列克谢:下次再挨打时要放松身子,像果冻一样软趴趴的,不要憋气,要深呼吸、拼命喊叫;如果由上往下打要安静躺着,如果断断续续抽打要顺着树条子往他那个方向翻滚,这样会好受一些。他说自己这方面的皮简直可以做手套了。望着他,阿列克谢回想起外婆讲的伊万王子和傻瓜伊万的童话。
第3章
出场人物(身份): 外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卡希林); 外婆(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 “小茨冈”(伊万/瓦尼亚/万纽什卡/瓦纽舍奇卡,年轻帮工,捡来的孩子); 米哈伊尔舅舅; 雅科夫舅舅; 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师傅; 保姆叶夫根尼娅; 萨沙(米哈伊尔的儿子); 母亲(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仅被提及)。
剧情简述: 阿列克谢康复后,渐渐明白了“小茨冈”在这个家里的特殊地位。外公平常对他不像对儿子们那样经常呵斥,背后总夸他有一双金不换的手,将来是个人物。舅舅们对他也亲如家人,不像对格里戈里师傅那样天天晚上搞恶作剧——他们常把格里戈里的剪刀烧热,往他椅子上钉钉子,或把不同颜色的布料放在半瞎的他手边让他缝错,为此外公会大骂格里戈里。有一次,格里戈里午睡时被人把脸涂上红颜料,他就带着这张脸走来走去很久,看上去又可笑又吓人。但格里戈里默默忍受一切,只在接触熨斗、剪刀之前往指头上多吐点唾沫,这习惯连吃饭用刀叉时也改不掉,常惹孩子们笑。外婆总是骂舅舅们不要脸,一帮坏蛋。可舅舅们背后对“小茨冈”却冷嘲热讽,说他干活不行,骂他是小偷和懒汉。外婆解释说,两个舅舅都想将来自己开染坊时把万纽什卡拉过去,所以互相在对方面前贬损他,又担心他跟外公联手开第三家染坊,对他们不利。她还说外公故意拿话开涮两个儿子,说要掏钱给伊万办免役证,不让他被征兵,两个舅舅一听就很不高兴,又舍不得花钱。
阿列克谢现在又和外婆住在一起了,每天睡前外婆总给他讲故事或讲自己的往事。她说“小茨冈”是捡来的。一个早春的雨夜,人们在大门旁长凳上捡到他,身上裹了条皮围裙,已经冻僵了。外婆说是因为穷,加上没出嫁的姑娘不能生孩子,太丢人。外公本想把孩子往警察局送,是她劝住了,说上帝清楚谁家死了孩子,送给咱们了。外婆说自己十四岁嫁人,十五岁生孩子,一共生了十八个孩子,上帝喜欢她的亲骨肉,一个个都召去当天使了,好的被上帝召去了,差的给她留下了。她非常喜欢伊万,收养了他,给他行了洗礼,开头叫他茹克,因为他喜欢发出像甲壳虫一样的嗡嗡声。
阿列克谢也非常喜欢伊万,他常让阿列克谢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每逢星期六外公做完晚祷告后,厨房里的娱乐便开始了。“小茨冈”从炉灶下逮来黑蟑螂,用细线做马具,纸剪雪橇,套上四只蟑螂让它们在桌面上跑,自己用松针驱赶,喊“接大主教去喽”;又给另一只蟑螂背上贴纸片,说它是忘记带口袋的修士。他用线拴住蟑螂腿,看它头一低一低地爬,拍手大叫说教堂执事从小酒馆出来正急着去做晚祷告。他还拿出几只小老鼠,它们在他的指挥下能直立行走。他对小老鼠非常爱护,把它们揣在怀里,嘴对嘴地喂糖吃,亲吻它们,说老鼠聪明可爱,家神爷喜欢谁喂养老鼠就会保佑谁平安。他会用纸牌和钱币变戏法,和孩子们一起玩时喊叫得比他们还高。有一次他被孩子们连着抓了“傻瓜”,气得噘着嘴不玩了,私下向阿列克谢抱怨说他们串通好了,在桌子底下换牌。
节日夜晚的狂欢给阿列克谢印象尤为深刻。外公和米哈伊尔去做客,雅科夫舅舅带着吉他来到厨房,外婆备好丰盛茶点小吃和伏特加酒。“小茨冈”一身节日打扮忙得团团转,格里戈里师傅不声不响侧身进来,保姆叶夫根尼娅也来了,有时还有教堂执事和其他不速之客。大家吃喝一通后,雅科夫舅舅调好吉他,开始弹奏。他的演奏需要绝对安静,乐曲像湍急的溪流从远处奔来,激荡人心,让人产生一种愁肠百结、骚动不安的感觉,大家都一动不动,陷入沉思。米哈伊尔的儿子萨沙听得特别入迷,有时痴迷得从椅子上跌下来,就势坐在地上瞪着两眼。几杯酒下肚后,雅科夫舅舅几乎总要用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唱那首没完没了、难听至极的歌,唱到两个叫花子互相偷包脚布时,阿列克谢忍不住放声大哭。
外婆提议让瓦尼亚特卡跳舞。乐师猛一按琴弦,喊道“把忧愁和烦恼抛开吧!瓦尼卡,上场!”于是吉他疯狂弹起,“小茨冈”在厨房里像一团燃烧的烈火,张开双臂如雄鹰展翅,悄无声息地飞快移动,橘黄色绸衬衫使一切光彩夺目。他不知疲倦地跳着,忘我投入。格里戈里师傅站起来向外婆鞠躬,用庄重的口气请她跳个舞,像当年跟马克西姆·萨瓦捷耶夫跳那样。众人一致请求下,外婆霍地站起,理理裙子,挺直身板,在厨房里跳起来。她舒展双臂,扬眉远望,无声地缓缓滑动,像在空中飘荡。阿列克谢觉得非常可乐,扑哧一声笑了,格里戈里立刻用手指严厉警告他。外婆跳完后大家赞不绝口,她说自己不算什么,巴拉赫内从前有个姑娘,有人看她跳舞高兴得哭起来。保姆叶夫根尼娅说会唱歌跳舞的人是世界上最棒的人。大家都喝了伏特加,格里戈里喝得最多,外婆警告他当心眼睛全喝瞎,他大大方方说瞎就瞎吧,什么都见识过了。
有一次,雅科夫舅舅并没有太喝醉,却开始撕自己的衬衫,揪头发拧鼻子,放声大哭,骂自己是浑蛋王八蛋,一再扇自己耳光、拍打脑门和胸膛。格里戈里吼叫着说太对了,外婆也有几分醉意,拉着儿子的手劝他够了,上帝知道该怎么做。阿列克谢问外婆雅科夫舅舅为什么痛哭打骂自己,她很不情愿地说等等,打听这事还太早。
阿列克谢到作坊缠着伊万追问,伊万不肯回答,只偷看格里戈里,还威胁要把阿列克谢扔进染锅。伊万去抱木柴时,格里戈里把阿列克谢叫过去,让他坐在膝盖上,告诉他:雅科夫舅舅把老婆往死里打,百般折磨,现在后悔了,良心受到谴责。格里戈里说卡希林父子可不喜欢好人,嫉妒好人,容不下他们,非除掉不可,让阿列克谢去问外婆,他们是怎样把父亲从这个世界上撵走的。他把阿列克谢推开后,瓦纽什卡在过道追上他,说不要怕格里戈里,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直接看他的眼睛就行。
阿列克谢和伊万的友谊越来越深。外公每次打阿列克谢,伊万都把胳膊伸过去挡树枝,第二天给他看被打肿的手指,抱怨说下次不想再挡了,可下次又忍不住伸过去。每逢礼拜五,“小茨冈”套上那匹叫沙拉普的骟马拉雪橇去集市采购,有时很晚没回来,全家都着急,外婆最担心,骂两个舅舅和外公不知羞耻,说家里的东西还少吗。有时“小茨冈”到晌午才回来,雪橇上满载小猪崽、鲜鱼、肉类。外公问找回零钱没有,他说没有。外公绕着雪橇转一圈,说又拉回来这么多东西,该不是买东西不要钱吧。舅舅们却兴高采烈地冲到雪橇前,夸他真会挑选。米哈伊尔盘问出外公给了五卢布,这些东西值十五卢布,问花了多少钱,答说四卢布十戈比,米哈伊尔便说有九十戈比落进了他的腰包。
外婆在卸马时,高大的沙拉普用洁白的牙齿轻轻蹭她肩头。后来外婆跟阿列克谢解释:“小茨冈”在集市上与其说是买东西,不如说是偷东西。外公给他五卢布,他用三卢布买东西,另外十卢布都是偷来的。头一回试着偷得手了,家里人都笑,夸他麻利,就养成了偷盗的习惯。外公老了变得贪心,把钱看得比亲生儿女还金贵,爱占便宜。外婆担心一旦伊万偷东西被逮住,人们会往死里打。她说这里有许多规矩,可真理却没有。
第二天阿列克谢求“小茨冈”不要再偷了,不然会被人打死。伊万笑着说自己手脚麻利,是一匹快马,逮不着。接着他又忧愁地说知道偷东西不好又危险,这样做是出于无聊,攒不着钱,两个舅舅不出一个礼拜能把他的钱全骗走,不心疼,吃饱饭就行。他叫阿列克谢学弹吉他,还说他不是卡希林家的人,是彼什科夫家的,血统不一样。突然他紧紧抱住阿列克谢,几乎呻吟着说,要是能有一副好嗓子,准能让人们听得热血沸腾。
没过多久他便死了。院子里大门旁靠围墙放着一个很大的橡木十字架,是雅科夫舅舅买来要竖在亡妻墓前的,曾许下诺言去世一周年时亲自扛去墓地。一个礼拜六的初冬,天寒地冻,外公外婆带三个孙子提前去墓地准备祭典,阿列克谢因犯错被留在家里。两个舅舅身穿黑色短皮袄,将十字架从地上扶起,自己站在左右两翼下面,格里戈里和另一个人把沉重的十字架底部搭在“小茨冈”宽阔的肩上,“小茨冈”身子一晃,叉开腿站住了,说好像挺沉的。格里戈里嘱咐他当心,别压坏身子。大家好像都很乐意把十字架从这儿搬走。格里戈里把阿列克谢带到作坊,说兴许今天外公不会打他,样子看起来很和善。
在作坊里,格里戈里让阿列克谢坐在待染的毛线上,说认识外公三十七年了,以前是朋友,共同创立了这个染坊,外公聪明所以当了老板。他说阿列克谢的父亲马克西姆·萨瓦捷伊奇仪表堂堂,是个人才,什么都明白,所以外公不喜欢他,不承认他。格里戈里教育阿列克谢要敢于正视所有人的眼睛,就是一条狗扑过来也要敢于正视。正说着,他突然听见动静,关上炉门跑出去。阿列克谢跟着冲到厨房。
“小茨冈”仰面躺在厨房地上,额头奇怪地发亮,斜视的眼睛直盯着天花板,发紫的嘴唇抽动着,向外吐粉红色泡沫,鲜血从嘴角流出,顺着面颊流向脖子和地板,浓浓的血的溪流从背后向外流出。他只有放在身边的手指还稍微会动,不时抓挠几下地板。保姆叶夫根尼娅蹲下身子往他手里塞细蜡烛,伊万攥不住,掉进血泊里。雅科夫舅舅无精打采地说,伊万脚底绊了一下,摔倒了,被压到下面,砸在背上了,他们一看不妙赶紧撂下十字架,不然也会被砸着。格里戈里闷声闷气地说“是你们把他砸死的”,雅科夫说“是的,有什么办法”,接着说米哈伊尔骑马请教堂神父去了,又庆幸自己当时不在十字架底下。
血一直流,颜色发黑,好像都鼓了起来。伊万口吐血沫,像在梦中一直哼哼,整个人越来越往下塌,好像要陷进地板。保姆叶夫根尼娅跪在地上边哭边诉说。阿列克谢毛骨悚然,全身发冷,钻到桌子底下藏起来。后来外公和外婆风风火火闯进来,外公脱了皮大衣往地上一扔,叫道:多好的小伙子,白白给毁了,再过四五年可是个无价之宝。他一脚把爬出来的阿列克谢踢开,举起拳头冲舅舅们骂“狼心狗肺的东西”,然后坐在长凳上干号了几声,说伊万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外婆趴在地板上,伸手抚摸伊万的脸、头和胸口,对着他的眼睛呼气,揉搓他的手,把蜡烛全弄倒了。后来她好不容易站起来,铁青着脸,眼睛瞪得老大,声音不大地说:“滚,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除了外公,所有人都跑出了厨房。
“小茨冈”被不声不响地埋葬了,没有任何悼念。
第4章
出场人物(身份): 外婆(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 外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卡希林); 阿列克谢; 雅科夫舅舅; 米哈伊尔舅舅; 纳塔利娅舅妈(雅科夫的妻子); 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师傅; 保姆叶夫根尼娅; 鲁道夫(邻居,仅被提及); 伊利亚神父(教堂神父,仅被提及); 瓦尔瓦拉(母亲,仅被提及); 马克西姆·萨瓦捷耶夫(父亲,仅被提及)。
剧情简述: 阿列克谢躺在床上听外婆做祷告。外婆跪在地上,把家里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告诉上帝,抱怨米哈伊尔感到冤屈,老爷子偏心雅科夫,请求上帝开导外公怎样给孩子们分家,又请求上帝对瓦尔瓦拉露出笑脸,关心一下格里戈里日渐不行的眼睛,说格里戈里给外公干了一辈子,力气使尽,外公却从不帮助他。外婆祷告完毕后,跟阿列克谢嬉闹,用毯子把他抛起来。
外婆讲起上帝时有其独到之处,说上帝住在山丘上银色椴树下镶蓝宝石的宝座上,天堂里四季如春,天使们像雪花和蜜蜂一样飞来飞去,每个人的天使都会把人间的事禀告上帝。她说凡人无法看见上帝,但自己曾在教堂做早祷时看见祭坛上有两位天使,全身透明,翅膀像镂空花边垂落地面,正托着年迈失明的伊利亚神父的肘腕帮他祈祷。阿列克谢问“我们这里不是也很好吗”,外婆画着十字说托圣母的福一切都很好,但阿列克谢觉得这很难说,这里的生活越来越糟。
阿列克谢有一次看见纳塔利娅舅妈穿一身白衣服在屋里乱滚,喊叫着请求上帝把她招走。格里戈里也曾抱怨,说一旦眼睛瞎了就满世界去流浪,比在这儿好。阿列克谢希望他快点瞎,好跟他一起出去浪迹天涯,格里戈里笑着答应了,说会满大街喊“这位是行会会长瓦西里·卡希林的外孙子”。阿列克谢问外婆舅舅是不是在打纳塔利娅,外婆说舅舅夜间悄悄地打她,不过现在不像以前那样了,以前他能一连几个小时地折磨,还说自己曾被外公从复活节午祷一直打到傍晚,五天五夜不给吃东西,差点活不下来。阿列克谢惊讶外婆体格比外公大两倍,不相信外公打得过她,外婆说力气不比她大但年龄比她大,而且他是丈夫,上帝让他管她,她注定只能忍耐。
外婆侍弄圣像时态度虔诚,捧起圣像端详,说上面笔画细腻,人物出神入化。外婆还常讲自己遇见鬼的故事:一次大斋期间夜里,在鲁道夫家屋顶看见一个黑乎乎、头上长犄角、毛茸茸的大东西在闻烟囱打呼哨,她画了十字念咒,那东西尖叫着滚下屋顶消失了。还有一次半夜在浴室洗衣服,壁炉火门突然大开,成群红色、绿色、黑色的毛茸茸小鬼跳出来,像小猫一样能直立行走,围着她又扯又拽,她晕了过去,醒来时蜡烛快熄了,衣服被扔得满地。又有一次冬天暴风雪夜里在久科夫峡谷,她摔跟头滚到谷底,看见三匹马拉的雪橇向她奔来,驾雪橇的是戴红尖顶帽的大个子鬼,拉的缰绳是铁链子,后面还跟着七辆同样的雪橇,拉雪橇的马全是遭父母诅咒被逐出家门的人变的,正去参加鬼的婚礼。阿列克谢很难不相信,因为外婆讲得实在而令人信服。外婆知道的故事、传说和诗歌不计其数,但她唯独对黑蟑螂怕得要命,半夜常把阿列克谢叫醒让他打蟑螂,自己用毯子蒙着头,因为她不知道蟑螂被上帝派来有什么用处。
一次外婆正在祷告,外公冲进来喊道失火了。外婆严厉而坚定地指挥:让叶夫根尼娅取下圣像,让纳塔利娅给孩子们穿衣服。外公却在低声哭泣。雅科夫在厨房一面穿靴子一面喊是米什卡放的火,他放完火跑了。外婆把他推向门口,骂他狗东西。染坊屋顶燃起熊熊大火,火舌借着风势往外蹿,积雪被映红,建筑物墙壁在颤抖。外婆把空麻袋往头上一顶,把马被往身上一裹,冲进大火里抢出一个水桶般大小的硫酸盐瓶子,浑身冒着烟出来,喊外公快把马牵出去,又喊格里戈里把她肩上着火的马被拽下来。她将硫酸盐瓶子埋进雪堆,跑到大门口打开门,向跑来的众人鞠躬,喊道:赶紧去抢救库房,火会烧到库房和干草棚,快把房顶掀了,干草扔到园子里去。她满院子忙个不停,指挥人们的行动,大火仿佛一直紧跟着她。
骟马沙拉普受惊,后腿直立把外公掀开,外婆跑过去站在马面前伸展双臂像一尊十字架,低声安抚,拍着马脖子拉住缰绳。个头儿比她大三倍的马老老实实跟着她走向大门口。叶夫根尼娅领出哭喊的孩子们,喊阿列克谢不见了,阿列克谢藏在台阶下面。一个戴铜盔的骑马警察闯进院子,高喊快闪开,铃声急促而欢快地响着,一切都像过节。火势很快被扑灭,警察驱散众人,外婆回到厨房,说一切都过去了。外公走进来问烧伤没有,外婆说没事。外公感叹上帝对老婆子总是宠爱有加,赋予她过人的胆识,又说应该找格里戈里算账,是他没尽到责任。
阿列克谢刚躺到床上,就听到一声鬼哭狼嚎的吼叫,赶紧跑进厨房,家里又忙乱起来。格里戈里冷冷地说纳塔利娅舅妈要生孩子了,是在失火时吓的。阿列克谢记得母亲生孩子时并没有这样大喊大叫。格里戈里坐在灶台上抽烟,一只镜片已碎,透过空镜框能看见他湿乎乎发红的眼睛,他嘴里嘟嘟哝哝说外婆手烧伤了怎么还能接生,大家简直把她忘了,又说应该尊重妇女、尊重母亲。
米哈伊尔舅舅醉醺醺地闯进来,死乞白赖要求进去看看。他坐在地上叉开腿吐口水、拍地板。阿列克谢从灶台上爬下来,被米哈伊尔一把抓住一条腿往后一扽,后脑勺狠狠磕了一下。阿列克谢骂他浑蛋,米哈伊尔跳起来把阿列克谢使劲一抡,说要把他摔死在炉灶上。阿列克谢醒来时躺在外公腿上,外公望着天花板,嘴里说着“我们都脱不了干系”。屋里坐满外面的人:穿紫袍的神父、戴眼镜穿军服的白胡子老头等,都一动不动像木头人一样等待着。雅科夫舅舅让阿列克谢去睡觉,小声告诉他纳塔利娅舅妈死了。阿列克谢并不惊讶,因为已经很久没见她了。他躺在床上,感到热,有难闻的气味让人透不过气,想起“小茨冈”死时血流满地的情形,觉得所看到的一切像载重马车一样把一切都碾得粉碎。门被推开,外婆用肩膀顶开门,蹑手蹑脚挤进来,向长明灯伸出双手,像孩子似的抱怨手好疼。
第5章
出场人物(身份): 外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卡希林); 外婆(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 阿列克谢; 雅科夫舅舅; 米哈伊尔舅舅; 瓦尔瓦拉(母亲); 纳塔利娅舅妈(已故,被提及); 格里戈里师傅(被提及); 马克西姆·萨瓦捷耶夫(父亲,被提及); 萨沙(雅科夫的儿子,被提及)。
剧情简述: 开春前两个舅舅正式分开过,雅科夫留在城内,米哈伊尔搬到河对岸。外公在波列瓦雅大街购置了新住宅,楼上有舒适房间,带一个花园,往下是长满柳树丛的沟壑。外公冲阿列克谢挤眼说树枝用得上,很快要教他认字。整座住宅住满了房客,外公自留一个大房间,外婆和阿列克谢住在阁楼上。阁楼窗临大街,晚上和节假日能看到醉鬼们从酒馆里跌跌撞撞出来,有人被推出酒馆像麻袋一样抛在路边又爬起来往里挤。外公早上去儿子们的染坊帮忙,晚上回来又累又窝火。外婆整天忙个不停,做饭、缝衣、侍弄菜园花园,像被无形鞭子抽得团团转的大陀螺,却说如今过上了安静日子。房客和女邻居进进出出,常喊她名字问各种事,她对所有人笑脸相迎,提供各种建议:怎么除虱子、治疥疮、腌黄瓜、做格瓦斯和酸奶,还给人接生、调解家庭纠纷、替孩子们治病,会背《圣母梦》。阿列克谢整天跟着她在花园、院子转,或去女邻居家坐着喝茶听故事,感觉除了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外不记得还有别的什么。
母亲有时回来待一会儿,显得高傲严厉,灰眼睛像冬季的太阳冷冷观察周围,很快就消失了,没留下什么印象。阿列克谢曾问外婆是不是女巫师,外婆笑着说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巫术是难学的科学,又说自己从小也是孤儿。外婆的母亲是织花边高手,当姑娘时被老爷吓坏,夜里受惊从窗户跳下去摔坏了腰和肩膀,最重要的右手肌肉萎缩,老爷给了她自由,她便带女儿外出乞讨为生。外婆说她妈只有一只手却能指导她织花边,一个好的指导比十个学徒更可贵。她拼命学习想尽快帮助母亲,两年多学成手艺,在城里小有名气,此后骄傲地让母亲不要再出去讨饭,自己能独自养活。母亲却说在给她攒嫁妆。后来外公出现了,二十二岁已当上驳船工长,他母亲相中了这个会干活又老实本分的穷人家女儿。外婆笑着说外公的母亲是卖面包的商贩,歹毒女人,不提也罢。
一个宁静的傍晚,阿列克谢和外婆在生病的公公屋里喝茶。外公呼吸急促,不停擦汗,绿眼睛变暗,面部浮肿,伸手接茶杯时手哆嗦得厉害,变得很温顺,用任性的口吻质问为什么不给放白糖。外婆说和蜂蜜一起喝对身体更好。外公喝完茶说自己要是现在死了就跟没活过一样,一切全完,又说要尽快给雅什卡和米什卡成个家,也许老婆和新生儿能使他们精神振作。阿列克谢因犯了错被禁足在屋里,望着窗外花园,听到峡谷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心里充满傍晚的忧伤。
外公突然摸出一本崭新的小书,兴致勃勃叫阿列克谢过来坐下,开始教他认字母:阿斯、布基、维迪、格拉戈尔、多布罗、叶斯季等斯拉夫字母。他用滚烫汗津津的胳膊搂着阿列克谢脖子,身上发出热烘烘的汗酸味和烧洋葱味,哑着嗓子大喊。阿列克谢念得满头大汗放声大念,把外公逗乐了,咳嗽着说他记忆力像马一样好。之后外公表示认对了给五戈比,又说阿列克谢的母亲把他扔在这个世上。外婆阻拦他说这个,外公说心里难受,好好一个姑娘家净犯糊涂。他推阿列克谢去花园玩,不许到外面。阿列克谢在花园小山上和峡谷里的孩子们互相扔石子打仗,对方喊他“贝里”,他不懂这绰号的意思,也不生气,一个人能抵挡许多人反而很得意。
认字对阿列克谢毫不费力,外公对他越来越关心,打他的次数少了。他说以前打他也许都是冤枉的,外公用手指托起他下巴,说是该狡猾一点好,老实就是愚蠢,绵羊才老实。不久阿列克谢已经能按拼音朗读圣诗,每晚喝完晚茶后读赞美诗。读的时候他问“布拉任-穆日”是不是指雅科夫舅舅,外公气鼓鼓说要照后脑勺来一巴掌。接着外公自己感慨起来,说雅科夫在唱歌娱乐方面称得上是大卫王,做起事来却像押沙龙一样狠毒。阿列克谢求外公讲故事,外公让步了,仰靠在安乐椅上,望着天花板开始讲陈年往事。讲到他爷爷的父亲因强盗抢商人去钟楼敲钟被马刀劈死,讲1812年他十二岁时三十多个法国俘虏被押解到巴拉赫纳,他们又瘦又小穿得破烂不堪,有的冻僵了站不住,农民想打死他们被押解人员和驻军拦住。后来下诺夫戈罗德的老爷们坐着三驾马车来看俘虏,有的破口大骂甚至打他们,有的用法语和蔼交谈给钱和衣物,一位上岁数的老爷捂着脸哭,说拿破仑把法国人害苦了。法国人冬天常敲窗向卖烤面包的外公母亲要热面包,她把面包递到窗外,法国人趁热贴在身上心窝。有一个军官和他的勤务兵米朗住在园子浴室里,军官个子高瘦得皮包骨穿女人外套,人很和气,酗酒,学会了俄语,抱怨俄国的天总是黑乎乎的。米朗喜欢马,后来凑合当上了兽医,最后得疯病被消防队打死。军官在尼古拉节那天不声不响地死了,阿列克谢觉得他很可怜,还悄悄为他流过泪。
外公说他从来不讲童话,只讲真事,也不喜欢别人提问。阿列克谢问法国人和俄国人到底谁更好,外公说这怎么好说,黄鼠狼在自己洞穴里也是好样的。又问俄国人怎样,他说什么样的人都有,地主时代人要好一些,现在大家自由了,面包和盐却没有了。阿列克谢问拿破仑是怎样的人,外公说他是勇猛彪悍的人,想征服世界让大家过不分等级的日子,只是名字不同,权利上一律平等,信仰也只有一个,但这种想法很愚蠢,只有虾才无法区分。又说这种人物俄国也有过,就是拉辛和普加乔夫,以后再讲。外公从未跟阿列克谢讲过父母的事。
外婆常在他们谈话时悄悄坐在屋角,偶尔插话问起往事。他们一同回忆去穆罗姆朝圣的事、霍乱大流行那年森林里缉拿奥洛涅茨人的事。外公解释奥洛涅茨人是些不愿受官府管制、不愿到工厂做工而逃跑的农民,被抓后就用鞭子、树条猛抽,有的刺穿鼻孔、额头烙印记。他们回忆说话的声音像在唱歌,唱疾病、火灾、鞭打和意外死亡的悲歌。外公感叹活得越久见识越广,外婆却提起了生完瓦里娅那年春天的好日子,那正是1848年镇压匈牙利那年。外公又数落孩子们没一个成器的,大喊大叫骂外婆把他们娇惯坏了,声泪俱下跑到屋角面对圣像捶打胸口质问上帝为什么。外婆画着十字好言相劝,说家家都一样。有时这些话能安慰他,有时却激怒他。
有一次外婆劝他时,外公突然转身挥拳打在她脸上。外婆身子摇晃一下,手捂嘴唇,站稳后平静地低声骂了句“傻瓜”,在他脚前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外公又挥动双拳吼叫着让她走开,不然打死她,外婆又说了句“傻瓜”,不慌不忙跨过门槛把门带上挡住外公。阿列克谢坐在暖炕上吓得半死,头一回看见外公当着面打外婆,感到无法容忍,暴露出外公身上某种新的难以忍受的品性。阿列克谢跑到楼上,外婆一直在漱口,他问她疼不疼,外婆说只伤了嘴唇,牙齿没伤着。她说是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又说是外公年纪大了心里有气,日子艰难,事情不顺心。她催阿列克谢好好睡觉,亲吻他后下楼去了。阿列克谢心里难受极了,从床上跳下来走到窗口,望着空荡荡的大街,沉浸在难以忍受的苦闷之中。
第6章
出场人物(身份): 外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卡希林); 外婆(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 雅科夫舅舅; 米哈伊尔舅舅; 格里戈里师傅(被提及); 保姆叶夫根尼娅(被提及); 马克西姆·萨瓦捷耶夫(父亲,被提及); 瓦尔瓦拉(母亲,被提及); 麦里扬(酒店跑堂,切列米斯人); 独眼乞丐尼基图什卡; 酒店老板娘(房客); 正骨大夫(驼背小老太婆)。
剧情简述: 一天晚上喝茶后,雅科夫舅舅忽然闯进来,头发乱得像破笤帚,激动地挥舞双手说米什卡在他那儿喝多了发酒疯,把餐具打得粉碎,撕碎染好的毛料衣服,打破窗户,臭骂他和格里戈里,现在正往这儿来,威胁要把老爷子的胡子揪下来打死他。外公慢慢站起身,紧绷着脸,吼叫说亲生儿子要打死自己老子了。他把门挂钩扣上,对雅科夫说你一直想把瓦尔瓦拉的嫁妆据为己有,现在给你,并握紧拳头做出轻蔑手势。雅科夫恼怒地闪开说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外公说我不了解你?雅科夫说是来保护他的,外公冷笑道:谢谢儿子,老婆子给他件火钩子或铁熨斗,只要米哈伊尔一闯进来就照他脑袋上打。雅科夫退到屋角,外公跺着脚喊不相信他,说他是把米哈伊尔灌醉教唆的人,让他选择打米哈伊尔还是打自己。外婆悄悄叫阿列克谢到楼上去从窗口盯着,米哈伊尔一出现就跑下来通报。
阿列克谢站在窗口望着大街,感到苦闷和憋得发慌。米哈伊尔出现在胡同拐角,帽子压得很低,耳朵被压得支棱着,穿棕红色夹克和沾满灰尘的长筒皮靴,样子仿佛要纵身跃过大街抓住房子。阿列克谢跑下楼敲外公的门,外公粗暴地问进小酒店啦,叫他再坚持一会儿。阿列克谢又守候在窗口,天黑下来,对面房子传出忧郁的琴声,酒店里独眼乞丐尼基图什卡在唱歌。外婆很羡慕这个乞丐,有时把他叫到院子里听他唱和说。阿列克谢越来越经常想到母亲,把她当作外婆故事中的核心人物,想象她跟绿林强盗在一起,或者像“女公爵”延加雷切娃那样带着圣母像云游四方。
楼下传来吵闹声和吼叫声,阿列克谢探头看见外公、雅科夫和酒店跑堂麦里扬使劲把米哈伊尔从侧门往外推,朝他手上背上脖子一通乱打脚踢,米哈伊尔被赶出去,侧门关上,一顶皱巴巴的帽子被扔出门外。米哈伊尔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站起来捡起一块石头照大门砸去,酒店里蹿出黑乎乎的人影,各家窗口探出人头,街面活泛起来。外婆坐在门槛旁箱子上,神情忧郁地嘟哝说上帝啊,你的关怀难道就不能施给我和我的孩子们一些吗。
阿列克谢觉得外公在波列瓦雅大街住了不到一年,但这里已经名声大噪,孩子们每礼拜天跑到大门口看热闹,嚷嚷说卡希林家又打起来了。米哈伊尔通常晚上过来,弄得全家整夜不得安宁,有时带两三个库纳维诺当地的无赖从峡谷潜入花园,把马林浆果和醋栗统统拔掉,有一次把浴室也拆了,里面的东西能毁的全毁掉,炉灶捣毁,地板拆了,门窗砸坏。外公站在窗口黑丧着脸一声不吭,外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求米沙不要这样,花园里回答她的是不堪入耳的辱骂。这时阿列克谢找不到外婆,害怕,下楼去外公房间被吼了出来,只好回到阁楼上望着花园,大声呼唤外婆,怕她被人打死。喝醉的米哈伊尔听到呼唤声开始对母亲破口大骂,言语污秽令人发指。
有一次同样的晚上,外公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抱怨吃苦受累积下家产为了什么,说要不是嫌丢人要去叫警察,明天就去找省长。外婆劝他好好躺着。他突然下床摇摇晃晃走向窗口,让外婆点着蜡烛,接过烛台像战士端枪似的端在胸前,对着窗口用嘲弄口气喊米什卡是夜行窃贼、发疯的癞皮狗。话音未落窗户玻璃被打碎,半截砖头掉在外婆身边桌子上。外公吼叫说没有砸着,外婆把他揪回床上,说这样闹会被送到西伯利亚去的。窗外咆哮声跺脚声撞墙声不绝于耳,阿列克谢抓起砖头要往窗口跑,被外婆揪住推到屋角。
另一次,米哈伊尔拿着大木棍从院里闯进过道,在台阶上拼命砸门。外公拿着木棍,两位房客手提大棒,酒店老板娘手持擀面杖在门里等着,外婆在他们身后央求让她去见见他,外公把她挡到一边。米哈伊尔把门砸得门轴松动,外公对战友说往胳膊和腿上打,不要打脑袋。门边墙上有个小窗口,玻璃已经被米哈伊尔打碎,外婆直奔窗口把手伸到院子里,一面挥手一面喊米沙看在耶稣分上快走,会把他们打成残疾的。米哈伊尔对准她胳膊就是一棍子,外婆仰面倒下去,还在喊米沙快跑。外公惊恐大叫老婆子。门被打开,米哈伊尔闯进黑乎乎的门洞,立刻像垃圾一样被从台阶上铲出去。
酒店老板娘把外婆扶到外公房间,外公问骨头没伤着吧,外婆说看来是断了,又问他们把他怎么了。外公说捆起来了在草棚里躺着,往他身上浇了冷水,又说老婆子他们能把你我都折磨死,早早就折磨死。外婆说把东西都给他们吧,外公说那瓦尔瓦拉呢。后来来了一个驼背小老太婆,嘴巴大得咧到耳根,下巴直哆嗦,鹰钩鼻子越过上唇往口腔里张望,用拐棍探路,手里拿着叮当作响的小包。阿列克谢觉得这是外婆的死神来了,跑到她面前使出全身力气大吼滚开,外公一把抓住他,不容分说拖上了阁楼。
第7章
出场人物(身份): 外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卡希林); 外婆(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 阿列克谢; 雅科夫舅舅; 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师傅(已完全失明,靠乞讨为生); 酒店老板娘(房客); 傻子伊戈沙(绰号“短命鬼”); 放荡女人沃罗尼哈(沃罗诺夫的妻子); 椋鸟(外婆救下并教会说话的小鸟); 瓦尔瓦拉(母亲,被提及); 马克西姆·萨瓦捷耶夫(父亲,被提及)。
剧情简述: 阿列克谢很早就知道,外公有一个上帝,外婆另有一个上帝。外婆早晨醒来后长时间梳理又黑又长的头发,然后站到圣像前开始晨祷。她挺直腰板,亲切地仰望喀山圣母,满怀激情地低声祷告,每天都能想出新的赞美之词,祷告从来都是一片赞美,至诚至信,发自肺腑。外公如果醒得早,会走上来听一会儿,然后轻蔑地撇着嘴唇,喝茶时数落外婆是异教徒,说她整个一个橡木脑袋,教多少次都不会祷告。外婆有把握地说上帝会明白的,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能听清楚。外婆的上帝整天和她形影不离,她甚至跟动物们也谈论上帝,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亲近而友善。
酒店老板娘的猫从花园叼来一只椋鸟,外婆夺下被折磨得半死的鸟,数落猫不怕上帝惩罚,酒店老板娘和看院子的人听了都笑,外婆生气地斥责说任何动物都理解上帝,不比他们这些冷酷无情的家伙差。她在给骟马沙拉普上套时也跟它唠叨,说它愁眉苦脸是因为老了。外婆的上帝阿列克谢能理解,不觉得可怕,但在她上帝面前不能撒谎,也羞于撒谎,从不对她撒谎。
一次酒店老板娘和外公发生口角,把没有参与争吵的外婆也骂了,还往她身上扔胡萝卜。外婆心平气和说她不对,阿列克谢却被气得够呛,决定报复。他趁老板娘进地窖时把地窖盖合上锁住,在上面跳了复仇舞,把钥匙扔到房顶上。外婆最初没在意,明白后立刻给了阿列克谢两个巴掌,拽他到院子里让他上房顶把钥匙捡回来。阿列克谢捡回钥匙,看见外婆和老板娘谈笑风生、亲切友好地走在一起。阿列克谢说是因为她拿胡萝卜砸她,外婆骂他算什么保护人,整个一个肥皂泡,整整一天不理他。晚上做祷告前,外婆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不要管大人们的事,大人们都变坏了,上帝正在考验他们,要他保持自己的一颗童心,上帝会指点他该做什么,该走什么道路。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有时连上帝自己也搞不清楚谁对谁错。阿列克谢惊讶,外婆伤心地低声说:要是上帝能洞察一切,好多事情人们便不会去干了,他老人家从天上俯视人间有时也止不住落泪,说“人们啊,我亲爱的子民,我真为你们感到难过”。外婆自己也哭了起来。打那以后,阿列克谢感到外婆的上帝变得更加亲近了。
外公做祷告时则完全不一样。他早上洗很长时间脸,穿得整整齐齐,仔细梳理头发,修整胡子,照镜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站到圣像前地板上有马眼似的节疤的地方,像军人那样双臂贴身默站片刻,然后挺直身子郑重祷告。他昂头扬眉,胡子平直向前撅着,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般声音清晰严肃。他用拳头不太使劲地捶打胸口,一字一板念着《祷告词》,右腿一颠一颠像在踏拍子,绿眼睛里饱含泪水,大声喊叫,手哆嗦着连连画十字,不住点头像要用脑袋顶人。阿列克谢后来去过犹太教堂,才明白外公是按犹太人的方式做祷告。外公祷告时间很长,茶炊早已煮开,奶渣燕麦饼满屋飘香,外婆神情忧郁靠在门框上叹气,太阳从花园照进窗来,外公仍在摇晃着身子念祷词。阿列克谢把外公所有晨祷和睡前祷告词都铭记在心,还聚精会神地监督他有没有念错或念漏。一旦发生念漏,阿列克谢会有幸灾乐祸的感觉。一次做完祷告,阿列克谢指出他把“理应”两个字念漏了,外公不安地表示疑惑,得知确凿后抱歉地眨巴眼睛。阿列克谢知道他以后肯定会为此狠狠报复自己,但当时看他尴尬的样子觉得很开心。一次外婆开玩笑说上帝听外公做祷告大概会觉得乏味,因为总是唠叨同样的话,从没对上帝说过掏心窝子的话。外公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哆嗦,从椅子上跳起来抄起碟子向外婆头上扔去,尖叫着骂她老妖婆。
外公跟阿列克谢讲上帝的威力时总是强调其严酷性:有人造孽被洪水淹死,有人被活活烧死,城市被毁,上帝常用饥荒和瘟疫来惩戒世人,是悬挂在大地上方的宝剑,是惩罚罪人的鞭子。阿列克谢怀疑这是外公故意编造来吓唬他,好让他惧怕外公本人,他开门见山问外公是不是这样,外公也直截了当地说是,你还敢不听话吗。阿列克谢问那外婆怎么说,外公说不要信她的话,她老糊涂了,既没文化脑子又不好使,他这就吩咐她不许再跟阿列克谢谈论这种大事情。外公又问天使分多少等级,阿列克谢回答后反问都是什么官衔,外公嘿嘿一笑说不情愿地解释:官员是人间的事,是吃法律的人,把法律都吃下去了。他解释说法律就是人们约定俗成的习惯和规矩。阿列克谢继续追问官员是什么,外公说官员就像调皮捣蛋的孩子,一来所有法律全被他破坏了。阿列克谢说雅科夫舅舅唱过“上帝的官员是光明的天使,世上的官员是魔鬼的走狗”,外公叫他以后不许听,说是异教徒们搞分裂的把戏。
虽然外公认为上帝很厉害且高高在上,但他也和外婆一样事无巨细都把上帝拉扯进来,还有难以计数的众多圣徒。外婆的圣徒差不多都是受难者,他们不承认偶像,同罗马教皇争论,为此被拷打、烧死、剥皮。外公有时幻想上帝帮他把房子卖掉哪怕赚五百卢布,他一定会为圣徒尼古拉做一次祷告,外婆觉得好笑。外公的教历上有他亲手做的各种批注,比如在约雅敬节和亚拿节那页背面用棕红色墨水写着“恩人使我摆脱一场灾难”。这场灾难是外公为帮助两个儿子开始放高利贷,暗中收受别人典当的东西,有人告发了他,警察夜间突然来搜查,一通乱翻,最后平安无事,外公一直祷告到日出,一大早当着阿列克谢的面在教历上写下那句话。
阿列克谢在教堂里能分辨出人们什么时候对哪个上帝祷告:神父和执事念的祷告词都是念给外公的上帝听的,唱诗班唱的祷告词是给外婆的上帝听的。这种划分使他感到苦恼,造成内心矛盾。对上帝的思考与感悟是他生活中最美好的经历,而其他各种印象都太残酷、太肮脏,只让人反感憎恶。有个问题不能不使他烦恼:为什么外公看不到如此仁慈善良的上帝。
家里不让阿列克谢出去玩,但他每次出去都闯祸。邻居家的孩子对他抱有敌意,一看见他就喊“抠门儿瘦老头卡希林的小外孙出来啦”,喊“收拾他”,于是打起来。阿列克谢力气不小,打架动作机敏,但对手们总合着伙一哄而上,所以他回家时总是鼻青眼肿、衣服撕破、浑身是土。外婆心疼地给他洗脸敷伤,劝他别老是打架,要告诉外公别放他出去。外公看见他脸上紫块从不骂他,只咂嘴说又挂彩啦,以后别再往外跑。但阿列克谢听见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就顾不上外公的禁令跑了出去。他最气不过的是那些极其残忍的恶作剧:孩子们唆使狗咬狗、公鸡斗架,虐待小猫,驱赶犹太人家的山羊,侮辱喝醉酒的乞丐,耍弄绰号“短命鬼”的傻子伊戈沙。伊戈沙个子高高、人很干瘪,穿一件厚厚的羊皮袄,面容消瘦焦黄,走路弯腰弓背、东摇西晃,一门心思只盯着脚下。小孩子们跟在他背后追着跑,朝他驼背投掷石子,喊“短命鬼伊戈沙,死鬼就在你口袋里”,他用两三个脏字骂人,一瘸一拐追赶时羊皮袄绊倒便摔在地上,孩子们趁机向他的腰背扔石子或朝他头上撒土。
另外,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在大街上的境况更让人难受。他的眼睛已完全瞎了,靠沿街乞讨为生,一个头发灰白的小老太婆拉着他的手走到人家窗下,尖着嗓子喊行行好可怜可怜这瞎眼穷苦人。格里戈里默不作声,戴着墨镜直勾勾地看着房屋墙壁、窗户和行人面孔。阿列克谢常常看见他,但从没听见过他嘴里发出任何声音,老人的沉默使他产生痛苦的压抑感。他从未走近过格里戈里,一看见他就往家跑告诉外婆。外婆不安地叫着,让阿列克谢拿东西给格里戈里送去,阿列克谢坚决不去,外婆只好亲自出去。有时外婆把格里戈里叫到厨房里喝茶吃东西,一次格里戈里问阿列克谢在哪儿,阿列克谢跑出去躲在柴火垛里,他不能去见他,在他面前感到羞愧难当。他知道外婆也非常尴尬。只有一次外婆送走格里戈里后默默地低着头在院子里边走边哭,阿列克谢拉着她的手,她小声问他为什么躲着不见他,说他很喜欢阿列克谢,可是个好人。阿列克谢问为什么外公不养活他,外婆紧紧搂着他,用耳语预言道:记住我的话,因为你外公这个人,上帝会狠狠惩罚我们的,肯定会惩罚的。她没说错:十年后外婆已去世,外公自己果然沦为乞丐,流浪街头,变得疯疯癫癫,在别人窗下哀声乞讨,从他过去生活中留下的只有那句“唉,你们这些人啊”。
除伊戈沙和格里戈里外,使阿列克谢感到心情压抑、一看见就想躲开的人还有放荡女人沃罗尼哈。她身材高大头发蓬乱,经常醉醺醺的,每逢节日总少不了她,走路像腾云驾雾,嘴里唱淫秽歌曲,所有遇见她的人都急忙回避。她脸铁青色,肿得像气囊,灰色大眼睛瞪得溜圆,有时边喊边哭“我的孩子们,你们在哪里呀”。外婆简要告诉他:这女人原来的丈夫姓沃罗诺夫,是小官员,想另谋高就便把老婆出卖给了顶头上司,上司把她带走两年,她回来时两个孩子已死,丈夫因赌输公款被关进大牢,经此打击她开始喝酒放荡,每到节假日晚上便被警察收容管制起来。
阿列克谢觉得在家比在外面好,特别是午饭后外公去染坊了,外婆坐在窗前给他讲故事,讲他父亲的事。外婆从猫嘴里救出的那只椋鸟,翅膀被咬断,她把它剪了去,在受伤的腿上绑了小木棍,医治好后开始教它说话。她靠在窗口对着鸟笼一站就是整小时,用低沉的声音一遍遍教它“给小椋鸟喂食啦”。椋鸟歪着脑袋学各种鸟叫和猫狗叫声,但学人说话总不像,外婆开心地笑着用玉米粥喂它。后来她真教会了它,椋鸟会清楚地向人要粥吃,一看见外婆就扯着嗓子叫“你好哇”。起初椋鸟挂在外公房间,但它老学外公一字一板做祷告的腔调,叽叽喳喳乱叫,外公感到不耐烦,跺着脚大吼把它拿开。家里有许多有意思和令人开心的事,但有时阿列克谢又感到一种难以摆脱的苦闷,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掉进黑暗深渊,又聋又瞎,半死不活。
第8章
出场人物(身份): 外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卡希林); 外婆(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 阿列克谢; “好事儿”(包伙房客,绰号由此而来); 彼得伯伯(车夫,灰头发小个子); 斯捷帕(车夫,彼得的哑巴侄子); 瓦列伊(鞑靼人,勤务兵); 彼得罗夫娜(卖牛奶的女人); 鞑靼军人(前院房客); 军官太太(军人的妻子,爱唱歌); 奥夫相尼科夫上校(邻居,被提及); 贝特连格(邻居,被提及); 克留什尼科夫(新街打架好手,阿列克谢的敌手)。
剧情简述: 外公出人意料地将房子卖给酒店老板,在卡纳特大街购置了新住宅。这条街路面未铺石子,杂草丛生,却清洁安静,直通田野。新房比原来漂亮可爱,正面漆成暗红色,浅蓝色窗护板,屋顶被榆树和椴树浓荫遮掩。花园花木繁茂,角落有玩具般小巧的浴室,另一角有深坑和烧焦的木头。整座房子住满从未见过的人:前院住着鞑靼军人和他矮胖妻子,军官太太从早到晚弹着吉他唱挑逗性歌曲,军人胖得像气球,抽烟斗时咳嗽像狗叫。地窖和马厩上面的小屋住着车夫彼得伯伯和他敦实健壮的哑巴侄子斯捷帕,还有愁眉苦脸的鞑靼勤务兵瓦列伊。
特别吸引阿列克谢的是一个叫“好事儿”的包伙房客。此人面目清瘦,驼背,白面孔,留着两绺黑胡子,戴眼镜,目光和善,寡言少语。每次请他吃饭或喝茶,他总是回答“好事儿”,于是外婆就这样叫他了。他房间里堆满各种箱子、大厚本外文书、盛各色液体的瓶子、铜片铁片铅条,从早到晚穿棕红色皮夹克,沾满涂料,有难闻气味,熔化铅水,焊接铜件,在很小的天平上称东西,嘴里不停哼哼。阿列克谢常爬到草棚顶上隔着院子从敞开的窗口观察他的动静,这个人的魔术师般的工作深深吸引了他。
住在这里的人都不喜欢“好事儿”。军官太太叫他“白灰鼻子”,彼得伯伯叫他药剂师和魔术师,外公称他为巫师和共济会会员。阿列克谢问外婆他是干什么的,外婆严厉地说不关你的事,少多嘴。一次阿列克谢大着胆子走到他窗口问他在做什么,他被吓了一跳,从眼镜上方打量很久,然后让他从窗口爬进去。他说要给阿列克谢做一个灌铅的羊拐,条件是以后不要再到他这儿来。这使阿列克谢大为恼火,说做不做以后永远都不会再来了,然后气鼓鼓地去了花园。外公正在给苹果树施粪肥,阿列克谢问“好事儿”在搞什么名堂,外公说他把房子都住坏了,地板烧坏,糊墙纸弄脏撕破,要通知他搬走。
但阿列克谢的表态有些操之过急。每逢下雨晚上外公不在家,外婆就在厨房里举办聚会,请房客们来喝茶:车夫、勤务兵、彼得罗夫娜,有时还有军官太太。“好事儿”总是站在屋角灶台旁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就在那次“好事儿”向阿列克谢行贿之后不久,外婆举办了一次这样的晚会。外婆坐到炉炕上,面对被小马灯照亮的听众,开始讲关于武士伊万和隐士米隆的美丽故事——将军戈尔季昂命令武士伊万去杀敢于讲实话的老隐士米隆,伊万羞愧万分却不敢违抗军令,允许米隆临死前为全人类祈祷,结果老隐士从傍晚祈祷到天亮,从夏天祈祷到春天,年复一年,橡树长成黑压压的树林,伊万的宝剑化成灰烬,铁盔铁甲锈蚀殆尽,他手举不起来,话说不出来,动弹不得,作为对他助纣为虐的惩罚,而老隐士至今仍在为有罪之人祈祷。
故事刚开始讲,“好事儿”就表现得不同寻常:双手直哆嗦,一会儿摘眼镜一会儿又戴上,频频点头,不时揉眼睛抹额头和脸上的汗水。听众中有人稍动一下他就严厉地发出“嘘——嘘”声。故事一讲完,他马上一跃而起,手舞足蹈,很不自然地转着圈子,咕哝说太真实动人了,应该记录下来。他两眼满含泪水,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又蹦又跳,眼镜腿就是挂不到耳朵上。他兴奋地喊道这是道地俄罗斯的东西,喊“不能只听别人的,太对了”,然后好像嗓子坏了,忽然停住,看了看大家,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低着头走了。大家面面相觑尴尬一笑。
那天夜里“好事儿”没有回来,次日午饭后才回来,衣服皱皱巴巴,明显感到很不好意思。他抱歉地对外婆说昨天失礼了,问她有没有生气。他说自己形单影只,孤身一人,没有任何亲友,整天闷声不响,突然间心沸腾了,要说话,哪怕是跟石头,对树木。外婆从他身边退后一步,说您可以结婚嘛,他皱着眉头叹息着走开了。外婆严厉地对阿列克谢说不要跟他太接近了,天晓得他是怎样一个人。但阿列克谢对“好事儿”又发生了兴趣,他说的“我形单影只,孤身一人”里有某种能够理解且令人感动的东西。
阿列克谢在花园的土坑里找到了“好事儿”。他弯着腰,双手抱头,胳膊肘顶着膝盖,坐在一根烧焦的木头的一端,样子很不舒服。有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发现阿列克谢,后来不高兴似的问是找我的吗,阿列克谢说不是,他说那你来干什么,阿列克谢说不干什么。他摘下眼镜擦擦,让阿列克谢过去,两人并排坐着。“好事儿”搂着他的肩膀说“坐好,我们就这样坐着别说话”。两人沉默了很久。这是一个寂静而温馨的秋日傍晚,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阿列克谢紧贴在这位房客温暖的身旁,和他一起望着红彤彤的天空、飞翔的朱顶雀、朵朵白云和飞向墓地的乌鸦。“好事儿”长叹一口气,问“这里不错吧,小老弟”。天色渐渐暗下来,在花园门口他停下来,说阿列克谢的外婆这个人真好,然后一字一板念出故事里的诗句:“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他不该助纣为虐,充当帮凶,也不该对恶人唯命是从!”他让阿列克谢一定牢牢记住,又问他会不会写字,说学会了要把外婆讲的故事都记下来,这是非常有用的。
从这天起,他们成了朋友。只要想去,阿列克谢就可以到“好事儿”那里去,坐在装破布的箱子上,看他熔化铅块,给铜条加热,用带红把的小锤子反复捶打烧红的铁块,用各种锉和锯做东西,在天平上称量,把不同液体倒进白杯子里观察冒烟。“好事儿”有时低声哼唱“啊,沙仑的玫瑰花”。阿列克谢问这是要做什么,他说一件小东西,说了也不懂。阿列克谢说外公说他在造假钱,“好事儿”说钱不值一提。阿列克谢问那用什么买面包,他说是啊买面包得用钱,怎么都辩不过阿列克谢,最好别争了。有时他放下工作,两人并排坐着看窗外雨滴洒落,看苹果树凋零落叶。“好事儿”话不多,但总能用三言两语点拨出眼前事物中特别重要的东西。看见猫在水洼前举起爪子像要抓挠自己的倒影,他说“猫傲气,而且多疑”。大公鸡马迈飞上篱笆险些掉下来,恼羞成怒伸脖子咯咯叫,他说“将军八面威风,可不见得非常聪明”。瓦列伊在泥泞道路上走得很吃力,停下来摆弄夹克衫上的铜纽扣,他说“他像得了一枚勋章似的,爱不释手”。
阿列克谢很快对“好事儿”恋恋不舍,形影不离,无论是伤心还是欢欣的时刻都离不开他。他自己寡言少语,但并不禁止阿列克谢想说什么说什么,而外公总是严厉斥责打断他,外婆忙得没工夫听别人说话。“好事儿”总是仔细地听,然后笑着说他是在瞎编,简短的点评总是来得很是时候。阿列克谢常常故意验证他的本领,编个故事讲得煞有介事,他一听便直摇头,说一听就知道是在瞎编。
外婆带阿列克谢去干草广场打水时,看见有五个城里人在打一个农民,外婆扔下水桶抡起扁担就冲过去打那些人的肩膀和脑袋,阿列克谢捡起砖头石块往那些人身上扔。后来有人来帮忙,城里人才被打跑。挨打的农民脸被踢得血肉模糊,鲜血溅到外婆脸上和胸口。阿列克谢跑去找“好事儿”讲述这件事,他放下工作,举着长长的钢锉,从眼镜下直盯着阿列克谢,神态十分严厉,然后突然声色俱厉地打断话说“太好了,就应该这样,非常之好”。他搂住阿列克谢,在房间里跌跌撞撞走来走去,说“行了,该说的你已经都说了”,阿列克谢后来惊奇地发现他的确已经都说了。“好事儿”说这种事没必要老去说,老讲这种事不好。有时他出人意料地对阿列克谢讲些一辈子不会忘记的话。阿列克谢跟他讲起敌手克留什尼科夫,自己打不过他,“好事儿”说这种力量算不上力量,真正的力量在于动作迅速,动作越迅速力量就越大。阿列克谢礼拜天试着把出拳速度加快,结果轻而易举战胜了克留什尼科夫,这使他更加看重这位房客的话了。
但大家越来越不喜欢“好事儿”,连性格快乐的女房客养的猫谁的膝盖都爬,就是不爬他膝盖。阿列克谢为此打过猫、揪过猫耳朵,劝导它不要怕。“好事儿”说衣服上有酸味所以猫不愿意接近,但阿列克谢知道所有人的解释却是另外有敌意的。外婆生气地问他为什么老待在他那里,当心教坏他。外公每次都知道阿列克谢去“好事儿”那里,为此总要狠狠揍他一顿。阿列克谢告诉“好事儿”家里人的态度:外婆怕他,说他是巫师;外公也说他是上帝的敌人,危险分子。“好事儿”惨白的脸泛起红晕,低声说他也看得出来,这很让人伤心。
最后终于叫他搬走了。一次喝过早茶,阿列克谢去他那里,看见他坐在地板上往箱子里装东西,低声唱着沙仑的玫瑰花。他说要搬走了,因为要腾出房子给阿列克谢母亲住,阿列克谢说是谁说的,他说是外公说的。阿列克谢说“他胡说”。“好事儿”拽住阿列克谢的手把他拉到身边,小声说以为阿列克谢知道却故意不告诉他,这样可不好。他问阿列克谢还记不记得那次他说别到他这儿来,当时阿列克谢生了气,他说当时并不想惹他生气,但他知道如果两人成了朋友,家里的人肯定会骂阿列克谢。他问阿列克谢明白为什么他要说那句话吗,阿列克谢说早就明白。阿列克谢问他们为什么都不喜欢他,“好事儿”搂住他,紧紧贴着他,回答说“我是外人——懂吗?就是因为这个。跟他们不一样”。他让阿列克谢不要生气,也不要哭,可他自己却在哭,泪水在模糊的眼镜片后面直往下流。然后两人长时间相对无言,偶尔说一句半句话。
晚上他走了,和大家亲切道别,紧紧拥抱阿列克谢。他刚一离开,外婆就动手打扫那间脏房子,阿列克谢故意走来走去跟她捣乱,问她为什么要把他撵走,又说你们全都是些蠢货。外婆用湿抹布打来,说他疯了。晚饭时外公说谢天谢地,不然看见他就好像心上插了一把刀。阿列克谢盛怒之下把汤勺一撅两段,又挨了一顿毒打。他和我国无数优秀陌生人中的第一个人的友谊就这样结束了。
第9章
出场人物(身份): 彼得伯伯(车夫,叶拉季马人,曾抢劫教堂); 外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卡希林); 外婆(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 阿列克谢; “好事儿”(被提及的已搬走房客); 萨沙(米哈伊尔舅舅的儿子,愁眉苦脸、懒惰成性); 萨沙(雅科夫舅舅的儿子,循规蹈矩、无所不知); 贝特连格家老爷(秃头,被阿列克谢往头上吐唾沫); 奥夫相尼科夫上校(邻居,白胡子瘸腿老头); 上校家三个孩子(老大、老二、小胖子弟弟); 后妈(上校家三个孩子的继母,被提及); 塔季扬·列克谢夫娜伯爵夫人(彼得伯伯原来的女主人,被提及); 马蒙特·伊里奇(伯爵夫人的临时丈夫,军人,被提及); 赫里斯托福尔(伯爵夫人手下专门打人的人,被提及); 伊格纳什卡(傻子,被马蒙特打掉一条腿,被提及); 警察两名(一名大鼻梁,一名棕色头发胖胖的); 彼得罗夫娜(卖牛奶的女人); 瓦列伊(鞑靼勤务兵,被提及); 格奥尔吉(常胜将军,圣像人物,被提及)。
剧情简述: “好事儿”搬走后,彼得伯伯和阿列克谢成了朋友。彼得长得很像外公,也是干瘦整洁,但个子更矮,整个人小一圈,像个为好玩而打扮成老头儿的半大小子。他的脸布满细小皱纹,眼白发黄、机智灵敏的眼睛像关在笼子里的两只黄雀儿,浅灰色卷发和胡子都卷成小卷。他讲起话来细声细气很亲切,但总让人觉得是在嘲弄人。他讲自己的经历:伯爵夫人塔季扬·列克谢夫娜先后叫他当铁匠、帮园丁、打鱼、进城赶马车作为代役租,还没等再次调换工作,农奴制便废除了,他便留下来照料那匹马,现在马在他这里倒成了伯爵夫人。那匹老马身上什么颜色都有,腿脱了臼,像用破布缝起来的,脑袋瘦得皮包骨,彼得很尊重它,从未打过它,还亲切地管它叫塔尼卡。外公问他怎么用基督徒的名字称呼牲口,他说基督徒没有叫塔尼卡的,有叫塔季扬娜的。
彼得识文断字,熟悉《圣经》,经常和外公争论圣徒中谁是至圣,严加谴责古代违反教规者,对押沙龙的谴责尤其严厉。有时他们的争论纯属语法范畴,外公说“犯罪、违法、诈骗”三个词的词尾念霍姆属阳性名词,彼得则认为念瓦沙、希沙属阴性名词。两人互不相让,外公火了,故意学他的腔调说“瓦沙,希沙”,彼得则挖苦说你的“霍姆”对上帝一点好处都没有。彼得喜欢干净整齐,在院子里走时总把木片、砖头瓦块踢到一边。他为人乐呵呵的,但眼睛时不时充血、浑浊,像死人的一样一动不动。有时他随便坐在黑暗角落,蜷缩身子虎着脸,跟哑巴侄子一样不说话。
街上新搬来一位额头长瘤子的老爷,每逢节假日就坐在窗口用猎枪霰弹射击狗、猫、鸡、乌鸦和看着不顺眼的行人。他的霰弹曾击中“好事儿”腰部,未穿透皮夹克掉进口袋,外公劝去告他,“好事儿”说不值得。又有一次打中外公的腿,外公把他告了,民事法官开始召集受害者和目击证人,这位老爷却突然消失了。每当街上一响起枪声,彼得便戴上节日才戴的褪色宽边帽子,火烧火燎地往大门外跑,把双手藏在背后长衫下撑得活像公鸡尾巴,昂胸挺肚沿人行道在枪手面前来回走。有时一无所获,有时被霰弹打中长衫下摆。有一次霰弹击中他肩膀和脖子,外婆用针往外拨霰弹时责怪他招惹枪手干什么,当心打瞎眼睛,彼得轻蔑地说他算不上什么射手,是想逗逗这位老爷。他讲起伯爵夫人的临时丈夫马蒙特·伊里奇,说他枪法极准,用手枪子弹让傻子伊格纳什卡腰里系瓶子站在四十步外,开枪把瓶子打碎,只有一次伊格纳什卡被牛虻咬了动了一下,子弹打中膝盖髌骨,医生进行了截肢。阿列克谢问那位老爷会不会把人往死里打,彼得说会的,他们甚至互相打,一名枪骑兵来找伯爵夫人与马蒙特发生口角,两人到公园池塘边小路上用手枪对射,枪骑兵打中马蒙特肝脏致其死亡,枪骑兵被发送到高加索,事情才算了结。彼得说如今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压根不拿人当回事儿,因为已经不是他们的人了,不比以前还心疼自家的私人财产。外婆说以前他们也不心疼,彼得表示同意说自家的财产何况很廉价。
彼得对阿列克谢很好,给他面包上抹的果酱特别厚,还买甜饼干和罂粟饼,谈话一本正经声音很低。他问阿列克谢将来想当兵还是做官,阿列克谢说当兵,他说当兵也不那么苦,当神父更轻松,当渔公什么学问都不需要只要习惯就行。他活灵活现地描述鱼儿怎样围着饵料转。他安慰阿列克谢说外公打他是为了让他有所长进,这种打是对孩子的教育,然后讲伯爵夫人手下专门打人的赫里斯托福尔怎样当着伯爵夫人的面鞭打男女用人,讲得非常详细毫无恶意。阿列克谢听腻了这类折磨人、捉弄人、欺压人的故事,恳求讲点别的,彼得就讲了个厨子把馅儿饼做砸了被逼着全吃下去然后病倒的故事,说非常可笑,阿列克谢说这根本不可笑,彼得反问他那什么可笑,阿列克谢说不会,彼得说这不结了就别挑三拣四了。
节假日两位表哥来做客:米哈伊尔舅舅的儿子萨沙愁眉苦脸、懒惰成性,雅科夫舅舅的儿子萨沙循规蹈矩、无所不知。一次三人爬到房顶上玩,看见贝特连格家院子里有位身穿绿色毛皮常礼服的秃头老爷在跟小狗逗着玩。一个表哥建议偷他一只小狗,制订计划:两个表哥在门口等着,阿列克谢吓唬老爷,趁他被吓跑时表哥溜进去偷狗。表哥建议往他谢顶头上吐唾沫,阿列克谢照办了。结果惹来大麻烦,贝特连格家一大帮男女由年轻漂亮军官领着找上门来,两个表哥在街上溜达,外公只把阿列克谢一个人打了一顿。阿列克谢挨打后躺在吊床上,彼得爬上来小声说这主意太妙了,那老山羊活该,就该用唾沫啐他。阿列克谢想起那位老爷没长胡子的娃娃脸和像小狗一样的喊叫声,感到万分羞愧,恨两个表哥,但看到彼得脸上同样在颤抖,跟外公打他时一样可怕,便喊他走开。打这以后阿列克谢再也不想跟他说话,开始躲避他,用怀疑的目光注意马车夫的一举一动,模模糊糊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奥夫相尼科夫家安静的灰色房子早就引起阿列克谢的兴趣。贝特连格家里总是很热闹,漂亮的小姐、军官、大学生常来做客,说笑喊叫、唱歌弹琴,窗户玻璃闪闪发光,窗内繁花似锦。但外公不喜欢这家人,说他们是异教徒,对这家的女人用的字眼很难听。奥夫相尼科夫家则是单层高房子,庭院植满草皮,干净僻静,有水井,房子像要避开大街似的建在稍远处。三个狭长拱形窗子很高,玻璃灰蒙蒙的,大门的另一侧是仓库,有三个假窗户,用白色涂料画上窗框。整个院落让人有种息事宁人、忍气吞声或深藏若虚、自命清高的感觉。有时院子里有个瘸腿高个子老头,光头,小白胡子向上翘着像针。有时另一个歪鼻子的络腮胡子老头把一匹长脸灰马从马厩牵出来,马像温顺修女一样向周围点头,瘸老头用手掌拍马、吹口哨、叹气,又把马藏回黑暗马厩。阿列克谢觉得这老头很想离开这个家但被魔法缠住了。
院子里每日有三个小孩从中午玩到晚上,穿一样灰衣裤,戴同样帽子,都是圆圆脸灰色眼睛,长得非常相似,只能根据个子高矮分辨。阿列克谢透过墙缝观察他们,很想让他们看见他。看他们玩他没玩过的游戏玩得那么开心默契,他非常高兴,喜欢他们相互间的细心照料,尤其是两个哥哥对滑稽可笑的小胖子弟弟的特别关照——弟弟跌倒他们会笑着立刻扶起来,弄脏了用牛蒡叶、手绢擦干净,二哥会和善地说“瞧你真够笨的”。他们从不吵骂,不骗人,全都非常麻利强壮。有一次阿列克谢爬到树上向他们打口哨,他们站住商量,他以为要扔石头便下来捡了石头又爬上去,但他们已到院子角落里去玩了,好像把他忘了。后来有人从气窗口喊他们回去,他们乖乖地、不慌不忙地回去了,像三只小鹅仔。阿列克谢多次爬到树上希望他们叫他一起玩,他们没叫,他有时想得太入神不禁喊出声来笑起来,三人就一齐看他小声说什么,他被弄得不好意思便爬了下来。
有一次他们玩捉迷藏,老二站在仓库拐角老实捂住眼睛不偷看。老大迅速麻利地钻进仓库屋檐下的雪橇里,小的一时没了主意绕井台转圈,然后纵身跳到井架上,抓住井绳把脚往空桶里一伸,桶顺着井壁磕磕碰碰滑下去转眼不见了。眼见辘轳在无声飞转,阿列克谢立刻明白会发生什么事,纵身跳进他们院子大喊“有人掉井里啦”。老二和他同时跑到井架旁抓住井绳往上拉,阿列克谢也抓住井绳,老大跑过来帮忙,说“请轻一点”。他们很快把小弟弟拉上来,他右手手指流血,一边脸蹭破,腰以下全湿,脸色白里透青,还露出微笑,身上直打战,拉长声调说“我是怎么掉进去的”。老二说“疯了呗”,搂住他用手绢擦去脸上的血。老大说反正也瞒不住,阿列克谢问会挨打吗,他点头,然后伸出手说“你跑过来得真快呀”。老大对二弟说快回去,就说跌进水坑里,小的表示同意。
兄弟三人有一个礼拜没出来,后来出来玩得更起劲儿。老大看见阿列克谢在树上,亲切地喊“来我们这儿玩吧”。他们钻进仓库屋檐下宽大的旧雪橇里,面对面彼此相望谈了好长时间。阿列克谢问打你们了吗,老大说打了。阿列克谢真不敢相信这三个孩子跟他一样也会挨打,为他们感到委屈。小的问为什么要捕捉小鸟,阿列克谢说它们叫得好听,小的说最好让它们想怎么飞就怎么飞,又要求逮一只送给他,要欢蹦乱跳装在笼子里的。老大说肯定不让养。阿列克谢问有妈妈吗,老大说没有,老二纠正说有但不是亲妈,亲妈死了,是另外一个人。阿列克谢说那叫后妈,想起童话故事里骗取亲妈地位的巫婆后妈,向他们保证说亲妈还会回来的。老大耸肩膀说如果已经死了是不可能的事,阿列克谢兴致勃勃地讲起从外婆那里听来的死而复生的故事,老大轻声说这我们听过,是童话故事。天色很晚了,白胡子老头穿酱红色长袍戴毛茸茸皮帽子来到他们身边,指着阿列克谢问是谁,老大站起来指指外公家房子。老头抓住阿列克谢肩膀往院子大门口拽去,站在门口用手指着威胁不许到这儿来。阿列克谢勃然大怒说根本不是来找他的老东西。老头又把他抓住使劲往人行道上拉,问外公在不在家。外公刚好在家,面对恶老头急忙解释,仰起脸噘着胡子说孩子妈出远门了,自己是忙人没人管他,还请上校多多包涵。上校冲整个宅院咳嗽一声转身而去。阿列克谢被抛在彼得的马车上。
彼得边卸马边问为什么挨打,听完后就火了,咬牙切齿说为什么要跟阔少爷玩,他们是毒蛇,该自己好好教训他们一顿。他唠叨很长时间,阿列克谢起初还有些共鸣,但彼得那张不停抖动的筛子脸越来越让他厌恶,使他想到这三个孩子也一定会挨打,可他们在自己面前是无辜的。阿列克谢说打他们一顿没这个必要,三个小孩很好,彼得在胡说八道。彼得突然大喝一声让他从车上滚下来。阿列克谢跳下车骂他老浑蛋,彼得满院子追他但逮不着,边追边阴阳怪气地叫。阿列克谢扑向外婆,彼得向外婆抱怨说这小子把他骂得狗血喷头。阿列克谢听见有人当面撒谎茫然失措,外婆坚定地说彼得纯粹在撒谎,他不会骂太难听的话的。要是换成外公可能就相信马车夫的话了。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引发了一场无声的恶战:彼得存心仿佛无意间撞阿列克谢,用马缰绳刮他,把他的鸟放跑,有一次竟然让猫给吃了,总是添枝加叶向外公告状。阿列克谢越来越觉得彼得跟他一样还是个孩子,只是长一副老头相罢了,便拆他树皮鞋、弄松捆扎的带子、扯断鞋带,把胡椒粉撒到他帽子里使他打了一个钟头的喷嚏,想尽办法报复。每逢节假日彼得整天监视他从不懈怠,不止一次抓住他违反不许和阔少爷来往的禁令就去向打外公小报告。
但和几个阔少爷的来往一直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开心。阿列克谢在灌木丛下的围墙上挖开半圆形小洞,兄弟仨或兄弟俩轮流到洞口来,蹲着或跪着小声交谈,总得有一人在远处放哨防上校冷不丁发现。他们讲述自己枯燥乏味的生活,讲阿列克谢给他们逮的几只小鸟的情况,但对于继母和父亲从来绝口不提。通常他们只要阿列克谢讲故事,他把外婆的故事再讲给他们,中间忘了就跑去问外婆,外婆总是非常高兴。他还讲了许多关于外婆的事,老大深深叹了口气说当外婆的大概都非常好,他们也曾有过一个很好的外婆,他经常神情忧郁地说“也曾有过”,好像已经在世上活了上百年而不是十一年。阿列克谢最喜欢他们的大哥。
阿列克谢只顾谈话,常常没注意彼得从哪儿冒出来阴阳怪气地让他们散开。彼得的忧郁症发作得越来越勤,开门时心情不好门轴发出的吱扭声就很短,好像痛得哎哟一声。哑巴侄子到乡下完婚去了,彼得一个人住在马厩低矮的小屋里,睡觉不熄灯,外公很不乐意。彼得现在看东西眼睛总往一旁瞟着,早已不参加外婆的晚会,也不再请大家吃果酱,脸变干瘪,皱纹更深,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像个病人。
一个平常日子的早上,阿列克谢和外公在院里扫雪,侧门门闩咣当一声,进来一名警察。他让外公过去,低下头像要啄外公额头似的悄悄说了些什么,外公突然很滑稽地一蹦,叫道“愿上帝保佑,真的吗”。警察严厉地说小声点。他们去马车夫的小屋了。阿列克谢跑到厨房告诉外婆,外婆正在和面,平静地说显然是偷了什么东西,关你什么事。当阿列克谢又跑到院子里时,外公正站在侧门边脱掉帽子仰望天空画十字,一脸怒容气得毛发竖起来。他冲阿列克谢喊叫让他回屋去,然后走进厨房喊老婆子过去。两人到隔壁小声说了很长时间,外婆回来后阿列克谢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一整天家里都担惊受怕,气氛紧张,外公和外婆一直忧心忡忡,说话声音很低三言两语。外公吩咐把各处长明灯都点起来。午饭大家都没有心思吃,仿佛在等待什么人到来。天快黑时来了一名棕色头发的胖警察,坐在厨房长凳上打瞌睡小声打呼噜。外婆问他怎样才能调查清楚,他瓮声瓮气说会调查清楚的请放心。
突然门厅里一阵骚动,房门大开,彼得罗夫娜在门槛外大声喊道快瞧瞧去你们家后院是怎么回事。一看见有警察她急忙往门厅里缩,警察一把拽住她裙子,大声吼道站住。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跪倒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喊着说她正要去挤牛奶,一看卡希林家花园里有个像靴子一样的东西。外公暴跳如雷喊叫说胡说,围墙那么高又没有缝隙,我家花园里什么都没有。彼得罗夫娜放声大哭,说就算她在胡说,她往前走着看见有脚印往花园围墙那边去,一个地方的雪被踩得一塌糊涂,她隔着围墙往里一瞧,看见他躺在那儿。一声“谁——谁”的喊叫拉得特别长,所有的人像疯了似的争先恐后涌出来向花园跑去。彼得伯伯躺在一个大坑里,身下铺着软绵绵的积雪,后背紧贴烧焦的木头,脑袋耷拉到胸口。他右耳朵后面有一道很深的裂口红红的很像人的嘴,裂口内有些青紫色的碎块向外凸着像人的牙齿。阿列克谢吓得眯起眼睛,从眼睛缝里看见彼得两个膝盖间有一把他见过的马具刀,右手手指弯曲发黑就在刀旁,左手伸向一边被埋在雪里。马车夫身下的积雪已开始融化,瘦小身躯深深陷入松软柔和的雪中,看上去更像一个孩子。他脑袋无力地向下垂着,下巴抵着胸部,浓密卷曲的大胡子被挤压得凌乱不堪,裸露的胸口上凝聚着一条条红色血迹,上面放着一只硕大的青铜十字架。
嘈杂的人声令人头昏目眩,彼得罗夫娜一直在不停喊叫,警察也一直在嚷嚷,外公打发瓦列伊去什么地方,对他喊别踩坏了现场痕迹。忽然外公紧皱双眉往脚下看了看,神气活现地大声对警察说你瞎嚷嚷什么呀老总,这是上帝的安排是上帝的裁决,可你尽说些没用的废话,唉你们这些人啊。这时所有人一下子都不吭声了,大家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死者身上,一面叹气一面画十字。许多人跑进花园里来,从彼得罗夫娜家围墙那边越墙而入,跌跌撞撞跑得呼哧呼哧的。外公环顾四周愤怒地大声吼叫:街坊邻居们啊,你们怎么能踩坏我的马林果苗呀,这样做不感到于心有愧吗。外婆拉着阿列克谢的手边哭边带他回屋里去。
整个晚上直至深夜,厨房和隔壁房间里都有许多陌生人在大呼小叫,警察一直在发号施令,一个类似教堂执事的人在写着什么,不时提出些问题,声音像鸭子叫似的“嘎克?嘎克?”外婆在厨房招待大家喝茶,桌边坐着一个胖胖的长雀斑留小胡子的人,尖声尖气介绍说死者的真名外号都不清楚,仅查出他是叶拉季马人,哑巴是假装的,他根本不是哑巴,对此供认不讳。还有第三个人,第三者也已经招认。他们很早以前就抢劫过教堂,主要就是干这个的。阿列克谢躺在吊床上往下张望,觉得所有的人都十分矮小、肥胖,而且可怕。
第10章
出场人物(身份): 母亲(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 阿列克谢; 外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卡希林); 外婆(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 马特廖娜·伊万诺夫娜(外婆的妹妹,女洗衣工); 瓦西里(马特廖娜的长子,绘图员); 维克多(马特廖娜的次子); 雅科夫舅舅; 独眼钟表匠(秃头,穿黑礼服,雅科夫带来的客人); 彼得罗夫娜(卖牛奶的女人,被提及); 马克西姆·萨瓦捷耶夫(父亲,被提及); 上校(奥夫相尼科夫,被提及); 三个小孩(上校家的孩子,被提及); 贝特连格一家(邻居,被提及); 军官太太(军人妻子,母亲的朋友,被提及)。
剧情简述: 一个礼拜六的早上,阿列克谢到彼得罗夫娜家菜园捕灰雀。鸟雀在银色冰面上蹦跳,飞上霜盖的灌木枝头,美得让他觉得捕不到也无所谓。他更喜欢捕鸟的过程而不是结果,喜欢观察小鸟的生活。在雪地里冻得耳朵发僵,他便收起网子和鸟笼,翻过花园围墙回家。看见临街大门敞开着,一个高大农民正把一辆三匹马的带篷雪橇从院子里往外拉,马身上冒着热气,赶车人高兴地吹着口哨。问他谁来了,赶车的说“神父呗”。
阿列克谢走进厨房时听见母亲在大声说话:“现在怎么办——非置我于死地不可吗?”他扔掉鸟笼往过道跑,一头撞在外公身上。外公抓住他肩膀,哑着嗓子说你母亲来了,用力摇了他一下又往门口一推。阿列克谢推开包着毛毡和漆布的门,站在门槛旁。母亲说“瞧,他这不是来了”,一面弯着腰帮他脱衣服,用鹅油擦他冻白的耳朵。她穿一件红色柔软暖和的连衣裙,又宽又大像农民的长袍,黑色大纽扣从肩膀斜着一只缀到裙子下摆,这种款式以前从没见过。她的脸比以前小了、白了,眼睛显得更大,眼窝更深,金黄色的头发更亮了。她把脱下的衣服往门槛边一扔,撇着深红色的嘴唇一脸嫌弃,发号施令地说怎么不说话呀,这么脏的衬衫。她用膝盖紧紧夹住阿列克谢,用沉重而温暖的手抚摸他的头发,说要该理发了,也到该上学的时候了。阿列克谢说已经学过了,她说还应该再学一些。她一面逗他玩一面发出爽朗的笑声。和母亲相比,周围一切都显得渺小、可怜和老朽,阿列克谢感到自己也像外公一样老了。
这时外公进来了,无精打采,头发乱蓬蓬,眼睛通红。母亲用一只手把阿列克谢推开,大声问“要我走吗?”外公用指甲在玻璃窗的冰层上刮来刮去,很长时间一声不吭,然后低声让阿列克谢出去。母亲不让,站起身,像一块早霞的彩云在屋子里款款飘动,在外公背后停住,说“我不许您对我大喊大叫”。外婆伸出一个指头吓唬她说“瓦尔瓦拉”,外公坐到椅子上突然大发雷霆说“你把我的脸面都丢尽了”。外婆让阿列克谢出去。阿列克谢到厨房爬到灶炕上听隔壁谈话,他们在谈论母亲生了一个孩子而且送了人的事。
后来外公到厨房来了,头发乱蓬蓬、满脸通红、样子疲惫,外婆跟在身后用衣襟擦眼泪。外公坐在凳子上浑身直打哆嗦,外婆跪在他面前低声恳求他看在基督面上饶了她,说不光他们家会出这种事,老爷商人家里这样的事还少吗。外公靠着墙望着外婆的脸,痛苦地冷笑着,抽抽搭搭地说什么人你不原谅,可只怕上帝对谁都不会原谅,临了临了既没有安宁也没有快乐,一定会沦为叫花子非饿死不可。外婆拉着他的手小声轻松地笑了,说沦为叫花子就叫花子呗,到时候你在家坐着,我出去讨饭,人们会施舍给我们的,饿不着。外公忽然嘿嘿一笑,像山羊似的扭转脖子,搂住外婆的脖子紧紧抱着她,抽抽搭搭地说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什么都不知道怜惜,什么也不懂得,要是他们俩不卖力干活不为孩子们遭那么多罪,会怎么样呢。
阿列克谢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从灶炕上跳下来扑向他们,高兴得号啕大哭。他们一起拥抱他,搂住他直掉眼泪。外公这时冲着阿列克谢的眼睛小声说现在母亲回来了可以跟她在一起了,外公这个老鬼该滚一边去了。然后他松开手,把两人推开,气鼓鼓地大声说快去把她叫过来。外婆出去后外公用拳头扑通扑通捶打胸部向上帝祷告,阿列克谢不喜欢他这副样子,总觉得他爱在上帝面前瞎吹。
母亲来了,红色连衣裙使厨房亮堂了许多。她坐在桌旁长凳上,外公外婆分坐两边,她宽大的衣袖搭在两人肩上,轻声细语但态度严肃地讲述着什么,两位老人默默听着,变成小孩子似的,好像她是他们的母亲。阿列克谢因兴奋感到劳累,在吊床上睡着了。傍晚两位老人穿戴一番要去做晚祷告,外婆高兴地对外公递眼色——他穿着行会会长礼服、貂绒皮大衣和散腿裤。母亲高兴地笑了。
只剩下阿列克谢和母亲时,她把他叫到身边问生活得怎么样。阿列克谢说不知道。她问外公打不打他,他说现在不怎么打了。他不想讲外公的事,而是讲起住过一个和蔼可亲的人谁都不喜欢他、外公不愿意租房给他住,又讲那三个小孩的事和上校把他赶出院子的事。母亲紧紧搂住他说“这个浑蛋”,然后问他外公为什么生她的气,阿列克谢说要是把孩子给他带回来就好了。她身子往后一仰,眉头一皱,紧紧咬住嘴唇,然后使劲搂住他哈哈大笑起来,说不要再提这事了,连想都不要想。她小声说了些态度严厉、听不太明白的话,然后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走动。阿列克谢马上感觉到她不会在这个家里住下去,一定要走的。他说“脖子疼”,其实心也在疼。母亲说外婆很喜欢他父亲马克西姆,父亲也喜欢外婆。她环顾四周问什么时候睡觉,又问阿列克谢想要走吗,阿列克谢反问去哪里,她吃惊地回应一句。她捧着阿列克谢的头久久看着他的脸,看得他眼泪都出来了。母亲把蜡烛熄灭,说这样好一些。她说自己亲手缝的连衣裙,一切自己做的。阿列克谢高兴的是她跟谁都不像,但难受的是她很少说话。后来两人挨着坐在沙发上,默默紧靠在一起,一直到两位老人从教堂回来。晚饭丰盛隆重像过节一样,大家很少说话,非常谨慎,好像生怕把什么人吵醒。
不久母亲开始教阿列克谢学普通识字课本,买了《国语》等好几本书。几天工夫他学会念普通读物,但母亲马上又让他学背诗,从此麻烦就开始了。他把诗中“田野”错念成“普通”,“铲”错念成“坎”,“马踏”错念成“马踢”,明明心里知道是一念出声就错。他恨透了这些诗句,赌气故意把发音相近的单词胡乱搭配在一起,编成没有任何意义的魔鬼诗句。有一天母亲问他诗最后背会没有,他不假思索随口念出“一条大道,两只角,奶酪,神父,便宜货,洗衣槽,马蹄子”。母亲站起身来一字一板问背的是什么,他说念着玩儿的。母亲平静而威严地让他站到墙角去,他问为什么,母亲只让他站到墙角去。阿列克谢完全没了主意,问了几个墙角的问题,母亲坐下来擦擦前额和脸颊,问他知不知道站墙角是惩罚。后来他从容不迫把诗念了一遍完全正确,自己惊讶不已十分难堪。母亲难过地沉下脸来,紧紧咬着嘴唇,两道眉毛皱了起来,说你这孩子真是难弄,让他去了。
母亲要他背的诗越来越多,他的记忆力却越来越差,总想将诗句变变样子、歪曲意思、加上另外的词儿。维亚泽姆斯基公爵一首感伤诗中有“他们背着袋子,在窗下行乞”一句,他齐刷刷漏掉了。母亲非常生气告诉外公,外公恶狠狠地说他这是在故意捣乱,他的记性好着呢,祷告词比我记得都牢固,记忆力像石头刻在上面的东西抹不掉,必须狠狠揍他。外婆也来揭短,说故事和歌词他都能记住。阿列克谢觉得是自己不对,但只要一开始读诗,其他词儿就像蟑螂一样纷纷爬出来。夜里和外婆躺在吊床上,他把书上学来的和自己编的东西给她学说一遍,她听后有时哈哈大笑,更多的是把他数落一顿,说耶稣基督就要过饭,所有的圣徒也都要过饭。外婆亲切地劝他说母亲的日子已经够不好过的了,别再给她添乱。阿列克谢问为什么不好过,她说记住不许乱问。
阿列克谢生活得很不开心,但总希望把这种心情掩盖起来,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照样胡闹。母亲教的内容越来越难懂,他很容易学会了算术,但一点也不喜欢作文,对语法也一窍不通。最让他难受的是亲眼看见母亲在外公家里日子过得多么艰难,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看所有人都用局外人的目光,常常坐在靠近花园的窗口一声不响坐很长时间,整个人都变憔悴了。刚回来时动作敏捷精神饱满,现在眼睛下面出现两个黑圈,整天头也不梳,衣服皱巴巴,上衣扣子也不扣。阿列克谢感到非常气恼,因为母亲在他心目中永远都应该是美丽端庄、衣着整洁的。上课时她常常用陷下去的眼睛望着他身后的墙壁或窗户,有气无力地提问,有时忘了回答他的问题,越来越爱发脾气冲他大喊大叫。阿列克谢问她跟我们一起感到很难受吗,她生气地说干你自己的事去。
阿列克谢还发现外公在准备干一件外婆和母亲都很担心的事。外公常把自己关在母亲房间里唉声叹气,尖声喊叫像尼卡诺尔牧人吹的木笛。有一次谈话时母亲大声喊叫“不行,这绝对不行”,砰的关上门。有一天晚上外婆在厨房给外公缝衬衫,听见门砰的一声,说“哦,天哪,她到房客那里去了”。外公突然闯进厨房对外婆当头就是一拳,尖声叫道“不许你乱嚼舌头,老妖婆”。外婆理了理被打歪的头巾,平静地说“你是个老浑蛋,我会保持沉默的,你的所有的鬼点子,只要我知道,我都会跟她说”。外公又扑过去用拳头往她头上一通乱打,外婆既不抵抗也不避让,说“打吧,打吧,你这个浑蛋”。阿列克谢从吊床上把枕头、被子、靴子往下扔,但打红了眼的外公没注意。外婆摔倒在地,外公还用脚踢她的头,最后他自己绊了一跤也摔倒了,把一桶水打翻,跳起身来吐几口唾沫呼哧呼哧喘着气,恶狠狠向四周打量一下,跑回顶楼自己房间去了。外婆哼哼着站起来坐在凳子上整理乱发,气鼓鼓地让阿列克谢把东西捡起来,说这关你什么事。她忽然哎哟一声皱起眉头,让阿列克谢看看为什么这么疼。阿列克谢从她浓密头发里拔出一根扎得很深的发针,手指都发麻了,又发现另一根。他说把妈妈叫来吧,外婆摆手说谢天谢地让她眼不见耳不闻。她自己用织花边的灵巧手指在头发里查找,阿列克谢鼓足勇气又拔出两根弯了的又粗又大的发针。外婆亲切地恳求他不要告诉母亲外公打她的事,说没这些事他们父女间的关系已经够紧张了。阿列克谢说“你简直是一位圣徒,别人欺侮你折磨你,可你却从不放在心上”。他坐在炉炕前的台阶上一直在琢磨如何报复外公给外婆出气。这是他头一次当面看见外公如此残忍地毒打外婆。
过了两三天,阿列克谢上顶楼去找外公,看见他坐在地板上整理小匣子里的一些纸片,椅子上放着他心爱的圣像——按月份分为四个板块的厚纸板,每个板块上都有这一天所有圣徒的画像。外公非常珍爱这些圣像,只有对他特别满意时才拿出来让他看,平常很少。阿列克谢看着密密麻麻排在一起的灰色圣徒小人心里总有种异样的感觉,有些圣徒的传记他知道,特别喜欢圣徒阿列克谢的悲伤经历。但现在他决定把这些圣徒画像给剪了,趁外公到窗前看一件印有鹰徽的蓝色公文时,他抓起几张圣像跑下楼,拿剪刀爬到吊床上开始把圣徒们的脑袋一个个往下剪。剪掉第一排后有点惋惜,开始按板块线路剪,还没等剪完第二排外公就过来了。看见木板上散落的方纸片,外公脸都气歪了,胡子一撅一撅的,大叫一声拽住阿列克谢一只脚用力往后一扽,他凌空翻了个个儿,外婆急忙双手接住他。外公对着她和他抡拳便打,叫道非打死他不可。
母亲赶来用身子护着阿列克谢,推挡着外公在她面前挥舞的双手。外公倒在窗前长凳上号叫说气死我了,你们全都在跟我作对。母亲低沉的声音说您就不害臊吗,为什么老要装疯卖傻。外公一个劲儿大喊大叫,两脚在长凳子上乱蹬乱踢,胡子滑稽地往上翘着,把眼睛闭得死死的——阿列克谢也觉得他在母亲面前感到面子上过不去,真的装模作样起来。母亲说把这些零散小纸片贴在布上还会更好看更结实,看了看剪碎的和没剪碎的圣像说全给弄皱了折坏了搞乱了。外公突然站起身理了理衬衫和坎肩,清了清嗓子说你今天就给我贴好,我去把剩下的几张拿来。走到门槛又转身用弯曲的手指指着阿列克谢说必须得揍他一顿。母亲表示同意,转身问阿列克谢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是存心这样做的,谁让他打外婆呢,要是他再打,一定要把他的胡子剪掉。外婆脱去被撕破的上衣,嗔怪地说你就不能像答应过的那样不说这事吗,又朝地板上吐口唾沫。母亲问外婆他什么时候打你的,外婆生气地说这是你该管的事吗。母亲拥抱了她叫好妈妈,外婆说就知道叫好妈妈,你给我走开。她们相互看了看没说话便分开了,因为外公正在过道里跺脚。
母亲刚回来那段日子就跟那位性格开朗的军人妻子房客成了朋友,几乎每天晚上都到前院去,贝特连格家的漂亮太太和军官们也常来。外公很不高兴,吃晚饭时不止一次威胁性地举起汤匙嘟哝着说这帮该死的家伙又聚集到一块儿啦,等着瞧吧。没过多久他要求房客们都搬出去,腾出房子后拉来两车各式各样的家具,摆放在前面几间房子里用大挂锁锁起来,说用不着再招揽房客,自己要接待客人。
于是逢年过节客人们纷纷登门。常来走动的人有外婆的妹妹马特廖娜·伊万诺夫娜——女洗衣工,喜欢叽叽喳喳,大鼻子,穿条纹绸连衣裙,系金黄色头巾。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两个儿子:瓦西里——绘图员,留一头长发,人很善良活泼开朗,穿灰衣服;另一个维克多——一副马脸又长又窄,穿得花里胡哨,一脸雀斑,一走进前厅就像彼得鲁什卡那样尖声尖气唱“安德烈老爹,安德烈老爹”。雅科夫舅舅也常来走动,带着吉他,还带来一个秃头独眼的钟表匠。钟表匠穿一件黑长礼服,不大张扬,像一名传教士,总是坐在屋角歪着脑袋面带微笑,莫名其妙地用一个手指头顶着刮得光光的双下巴。他肤色较黑,唯一的一只眼睛看任何人都特别专注,很少说话,经常重复的一句话就是“不必劳驾,反正……”。阿列克谢头一次看见他时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住在新街时有一天大门外人声嘈杂鼓声阵阵,一辆高高的黑马车从监狱沿街向广场驶去,马车周围全是士兵和人群,车上凳子上坐着个戴圆毡帽的人,手脚戴着镣铐,胸前挂块写着大白字的黑板,低着头好像在看胸前写的字,身子不停摇晃镣铐叮当作响。当母亲对钟表匠说“这是我的儿子”时,阿列克谢吓得直往后退把两只手藏了起来。钟表匠说“不必劳驾”,整个嘴巴向右耳朵方向咧去样子非常吓人,一把扯住阿列克谢的腰带把他拉到身边迅速麻利地转了个圈,然后放开赞许道“不错,这孩子长得很结实”。
阿列克谢跑到屋角爬上皮沙发椅,这把椅子非常之大能躺下一个人,外公总吹嘘它是格鲁津斯基王爷的宝座。他坐在上面看大人们在一块玩是多么没意思,看钟表匠的面孔变化得多么莫名其妙和令人生疑。他脸上油脂麻花,像要融化的样子,一旦露出笑容厚嘴唇就跑到了右脸上,小小鼻子也滑向一边好像盘子上的一只水饺,两只大招风耳朵莫名其妙地摇来晃去。有时他一声叹息,嘴里伸出像杵槌似的暗红色圆滚滚的舌头,很麻利地在嘴周围画个圆圈,再舔舔油脂麻花的厚嘴唇。所有这一切并不好笑,只能让人感到惊讶。他们喝着掺了朗姆酒的茶——有一种烧焦了的葱皮气味,喝着外婆酿造的各种果酒——有金黄颜色的,有黑得焦油似的,也有翠绿翠绿的,吃着道地的自制果酱和罂粟籽奶油鸡蛋蜂蜜饼,一个个吃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一个劲儿夸奖外婆。吃饱喝足后每个人都红头涨脸撑肠拄腹,一本正经坐到各自的椅子上,懒洋洋地请雅科夫舅舅来上一曲。雅科夫拿起吉他轻轻拨动琴弦,很不耐烦地勉强唱道“啊,生活呀,生活,满城风雨,自得其乐,喀山来的贵妇啊,请听我慢慢细说……”。阿列克谢觉得非常忧伤,外婆说换个好听点的,女洗衣工说现在那些歌曲都不时兴了。雅科夫舅舅眯缝起眼睛看着外婆,仍然继续弹他令人忧伤的曲调唱让人心烦的歌词。外公神秘兮兮地跟钟表匠说话,手指头一个劲儿比画着什么,钟表匠扬起眉毛直往母亲那边看,不住地点头。母亲总是坐在两个谢尔盖耶夫中间跟瓦西里认真地小声交谈,瓦西里叹道“是——啊,这事是应该想一想”。维克多满脸堆笑,两只脚蹭来蹭去,忽然尖声尖气唱道“安德烈老爹,安德烈老爹”,大家一下子静下来惊讶地看着他,洗衣女工正经八百地解释说“他这是从戏园子那儿学来的,那里就是这样唱的”。
这种枯燥无味的晚会开过两三次后,一个礼拜日刚做完午祷之后,钟表匠白天来了。阿列克谢正坐在母亲房间里帮她串破损绣品上的玻璃珠,外婆一脸惊慌地向屋里探一下头,压低声音说“瓦里娅,他来了”。母亲一动未动。门又开了,外公站在门槛处郑重其事地说“穿好衣服,瓦尔瓦拉,走吧”,说这个人非常稳重,业务上是行家里手,对阿列克谢来说是个好的父亲。母亲心平气和地打断说这事根本不行。外公向她迈近一步,伸出双手像盲人似的,弯腰弓背毛发竖立,哑着嗓子喊快走,不然揪住她的辫子拉着她走。母亲站起身,脸色变得煞白,迅速脱掉外衣和裙子只剩一件衬衫,走到外公跟前说你拉拉看。外公用拳头和龇牙咧嘴对她威胁,母亲一只手推开他另一只手抓住门把手说咱们走着瞧。外公说“我诅咒你”,母亲说“我不怕”。她打开门,外公一把抓住她衬衣下襟,扑通双膝跪下,口里喃喃道“瓦尔瓦拉,你这鬼丫头,你会毁了自己的,别再丢人现眼了”,然后如泣如诉地哀求“老婆子呀老婆子”。外婆已经阻挡住母亲的去路,两只手像轰鸡似的在母亲面前挥舞,把她挡回门内,咬着牙埋怨道“瓦里卡,傻丫头,你怎么啦,回去,真不知害臊”。她把母亲推进屋里将门扣上,冲外公弯下腰一只手拉他起来另一只手指着他威胁说“你这个老恶魔,真是老糊涂了”。她把他扶到沙发上,他像布娃娃似的一头栽倒在那里,张着大嘴直摇脑袋。外婆冲母亲喊快穿上衣服,母亲从地上捡起连衣裙说“我不去见他,听见了吗”。外婆从沙发上一推阿列克谢让他快去舀水。阿列克谢跑进过道听见前院有沉重均匀的脚步声,母亲房间里传出她说话的声音:“明天我就走!”
他走进厨房坐在窗口,一切都像是在做梦。外公长吁短叹泣不成声,外婆一直在唠叨,后来砰的把门一关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想起外婆让舀水,赶紧舀了一铜勺来到过道——这时钟表匠从前院走了过来,低着头摸着皮帽子清理嗓子。外婆双手按着腹部在他身后躬身一礼,低声说“您知道,强扭的瓜不甜”。钟表匠在台阶门槛上绊了一跤跳到院子里。外婆一再在胸前画着十字,吓得浑身直打战,不知是在暗暗地哭还是在悄悄地笑。她从阿列克谢手里夺过勺子把水泼了他一脚,喊道“你这是到哪儿打水去啦,把门关上”,然后到母亲房间去了。阿列克谢再次来到厨房,听见她们在旁边唉声叹气感慨万端。天气晴朗,冬天的阳光透过两个结冰的玻璃窗斜射进屋内。透过冰雪已融化的玻璃窗可以望见外面屋顶上耀眼的皑皑白雪,围墙木桩顶端和椋鸟鸟巢上拢起的雪堆闪耀着银色光芒。阳光洒落在挂在窗框上的鸟笼上,小鸟们在嬉戏玩耍:小黄雀在欢快地歌唱,红肚子灰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红额金翅雀发出抑扬婉转的叫声。但在这阳光灿烂、鸟声悦耳的欢快日子里,阿列克谢却并不感到高兴,想把这些鸟都放了。他正在摘笼子,外婆跑了进来,双手拍打着腰部,从炉炕里拿出一个馅儿饼,用手指头在上面敲了敲,气恼地啐了口唾沫,说烤焦了,气得哭了起来,拿着馅儿饼翻来覆去看,用指头在烤煳的地方敲,硕大的泪珠洒落在馅儿饼上。
外公和母亲来到厨房,外婆把馅儿饼往桌子上一扔震得盘子都跳了起来,说“瞧,烤成这个样子,全得怪你们,你们个个都不得好死”。母亲高兴而安详地拥抱了她,劝她不必懊恼。外公衣服皱皱巴巴显得非常疲惫,坐到桌旁,将餐巾系在脖子上,两只浮肿的眼睛在阳光照射下眯缝着,嘴里嘟哝道“算啦,算啦,没关系,好馅儿饼又不是没吃过。上帝总是有些吝啬,他用几分钟时间就能毁掉你整年的心血,从不承诺补偿。坐下吧,瓦里娅,算啦”。他好像有点精神不正常,吃饭时口口声声讲上帝,讲罪孽深重的亚哈,讲做父亲的沉重的命运。外婆生气地阻止他说“吃你的饭吧”。母亲闪动着明亮的眼睛一直有说有笑。她推了阿列克谢一下问道“怎么,刚才吓坏了吧”,阿列克谢当时并不害怕,但现在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跟过节一样吃了很长时间而且吃得很多,让人非常厌烦,好像他们不是原来那帮人似的——半小时前还在相互吵骂差点要打起来,个个哭天抹泪的。不知为什么,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是严肃认真的,他们是不轻易落泪的。无论是眼泪还是喊叫,相互间的种种折磨,经常的感情爆发和迅速的平息,对于阿列克谢来说已经习以为常,越来越不再引起他的注意,他也很少再为这种事激动了。很久之后阿列克谢才明白,一般地说,生活贫困乏味的俄罗斯人喜欢拿痛苦来寻开心,像小孩子一样把痛苦当儿戏,很少因不幸而感到羞愧。在漫长的日常生活中,痛苦是节日,火灾是乐趣,在空无表情的面庞上,伤疤也是一种修饰。
第11章
出场人物(身份): 母亲(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变得坚强,成为家中女主人); 外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卡希林,变得消沉沉默,后破产); 外婆(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讲述父亲往事,开始偷偷喝酒); 阿列克谢; 萨沙(米哈伊尔舅舅的儿子,被外公接来,逃学,想去投奔强盗); 马克西姆·萨瓦捷耶夫(阿列克谢的父亲,细木工、裱糊匠、装修工); 彼得·马克西莫夫(军官,身材魁梧的浅黄胡子美男子); 叶夫根尼·马克西莫夫(彼得的兄弟,高个子细长腿,常来找母亲); 雅科夫舅舅; 米哈伊尔舅舅; 娜杰日达舅妈(米哈伊尔的新妻子,萨沙的后妈,酒馆老板的胖女儿); 克里姆(车夫); 麻脸师傅(父亲的仇人,曾告密); 教堂执事(曾被赶出教堂,参与谋害父亲); 警察分局局长; 独臂老头(前消防队员,受雇送阿列克谢和萨沙上学); 叶夫斯季格涅伊(外婆寓言故事中的教堂执事)。
剧情简述: 母亲在那次拒绝钟表匠的事情之后,一下子变得坚强起来,挺直腰杆,俨然成了家里的女主人。外公则变得无声无息、心事重重、寡言少语,几乎足不出户,整天在阁楼上读一本神秘兮兮的书——《我父亲的笔记》。这本书开本小但很厚,棕红色羊皮封面,扉页上有褪色的花体字题词,外公每次取书前都要先净净手,格外珍重。他跟母亲说话的态度变得缓和,话也少了,能细心倾听母亲的话,末了总是把手一挥说“好吧,随你的便”。外公箱子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旧式服装——花缎裙子、绸子背心、银线绣边的丝绸长衫、镶珠子的女式双角帽和盾形头饰等,他一股脑儿抱到母亲房间里让她欣赏试穿。有一次母亲穿上绣金边的蓝长衫、戴上镶珍珠的双角帽,外公容光焕发,舞动着指头围着她转,感叹说要是她有大把钱和身边都是好人该多好。
母亲住在前院的两间房子里,常有客人走动。最常来的是马克西莫夫兄弟:彼得是位身材魁梧的军官、美男子、留着浅黄色大胡子、蓝眼睛,就是那个外公曾当着面把阿列克谢打一顿的人;另一个叫叶夫根尼,个子也很高,细长腿,脸色很白,留着黑黑的短胡子,眼睛大得像两只李子,穿浅绿色制服配金色纽扣,说话声音低沉,一开口总是“是这么回事,我是想……”。母亲常笑着打断他说他是小孩子。圣诞节节期大家过得热闹快乐,母亲那里几乎每天晚上都有衣着漂亮的人来来往往,她自己打扮一新,总是最为出众,然后和客人们一同离去。每当母亲和客人走后,整座房子就仿佛钻入地下,到处静悄悄令人心烦意乱。外婆像老母鸡在各处走走看看整理东西,外公则靠着炉炕暖墙自言自语说“喏,算了,好吧,什么乱七八糟的,咱们走着瞧”。
圣诞节过后,母亲把阿列克谢和萨沙(米哈伊尔舅舅的儿子)送进了学校。萨沙的父亲再婚了,后妈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丈夫前妻的这个儿子,经常打他,在外婆坚持下外公才把萨沙接到家里来。上学后阿列克谢一上来就对学校非常反感——姓什么不能简单说“彼什科夫”而必须说“我姓彼什科夫”。萨沙一开始感到满意并结交了许多伙伴,但有一次上课时睡着了,在梦中大叫“我再也不……”,被老师叫出课堂,被同学们狠狠嘲笑。第二天两人去上学,走到通往干草广场的山峪时,萨沙停下来让阿列克谢自己去,说还不如去玩儿呢,然后把书包小心埋进雪堆里走了。阿列克谢虽然羡慕表哥,但不想让母亲伤心,还是去了学校。萨沙埋在雪里的书包丢了,第二天不去上学便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到了第三天被外公知道了。
全家人进行审问。萨沙对外公的提问回答得非常可笑——为什么不去上学?他怯生生地说“忘记学校在什么地方了”。外公说跟着列克谢不就得了,萨沙说“我把他给丢了”,又说“暴风雪很大,什么也看不见”。可那些日子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大家全都笑了。萨沙还解释说虽然拉了列克谢的手,“但大风把我给吹开了”,说话时无精打采,编的瞎话愚蠢又顽固,让阿列克谢非常尴尬和惊讶。两人被打了一顿,家里决定雇一个以前当过消防队员的独臂小老头专门送他们上学,监督萨沙不让他半道跑掉。但这同样无济于事:第二天萨沙刚走到山峪边便忽然弯下身子把两只毡鞋脱下来分别朝不同方向扔去,自己光穿袜子拔腿向广场跑去。老头一声惊叫,一溜小跑去捡毡鞋,然后把阿列克谢领回家。整整一天全家人满城寻找萨沙,直到晚上才在修道院旁边的奇尔科夫小酒店里找到他——他当时正在给大家跳舞取乐。他被领回家后一言不发,大家不知如何是好,甚至没有打他。萨沙跟阿列克谢一块儿躺在吊床上,把腿跷得老高,脚底掌蹬着天花板,小声说要去找强盗投奔他们,问阿列克谢一块儿跑好不好。阿列克谢不能跟他跑——他决心要当一名留着浅黄色大胡子的军官,必须得学习。他把打算告诉表哥后,萨沙同意了,说等阿列克谢当了军官,自己已经是强盗头目了,到时谁也说不定谁打死谁,但反正不会杀死他。阿列克谢也说不会杀死他。两人就这样说定了。
外婆来了,爬上炉炕看看他们,说“干什么哪,小耗子们?哎呀,两个孤儿,两块破碎的瓦片”。她觉得他们很可怜,于是大骂萨沙的后妈——酒馆老板的胖女儿、娜杰日达舅妈,然后把所有的后妈和继父骂了个遍,顺便讲了一个故事:圣明贤达的隐士约拿少年时和后妈发生争执。后妈把安眠药投进啤酒,让丈夫昏昏沉沉,放入橡木小舟划到白湖中心,将小舟倾覆。丈夫沉入湖底,后妈游上岸后呼天抢地骗过了众人。只有约拿心存怀疑,要求把宝剑抛向晴空,说“你说的若是实话——宝剑取我的性命,我说的若是实话——宝剑直落你的头顶”。人们把宝剑递给老渔夫,老渔夫抛向天空,宝剑像飞鸟直插云霄,许久不见踪影。后妈洋洋得意露出笑容,刹那间宝剑像飞燕落下直接刺中后妈心胸。老渔夫拉着小约拿的手领他到远方修道院修行去了。
第二天阿列克谢睡醒后发现长了一身红斑,原来是出水痘了。他被安置到后面阁楼上,手脚被很宽的绷带绑得结结实实,一躺就是很久,尽做各种噩梦。只有外婆经常来,像喂婴儿似的喂他,讲很多新故事。有一天晚上阿列克谢身体已康复,手脚不再捆绑,外婆来得比平时都晚,忽然他看见她躺在门外阁楼台阶上,脸部朝下,胳膊张开,像彼得伯伯那样脖子被割开一半,一只大猫瞪着两只绿眼睛贪婪地向她慢慢走过去。他急忙从床上跳下来,用脚踢、用肩撞打掉窗户框,纵身跳到院子里落在一个雪堆上。那天晚上母亲那里有许多客人,谁都没听见他砸碎玻璃的声音,他在雪地里躺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什么地方都没有摔坏,只是一条胳膊脱了臼,身上被玻璃划了几道,两条腿不听使唤了,于是躺了三个月完全不能动窝。风雪在门外肆虐,屋顶被刮得哗啦啦响,烟囱发出悲鸣,白天乌鸦嘎嘎叫,夜深人静时旷野里狼群凄厉地嚎叫——在这种音乐的伴奏下,他的心在成长壮大。后来春天慢慢地到了,透过三月清澈明媚的阳光小心翼翼窥探每一个窗口,猫在屋顶和阁楼上活跃起来,融化了的雪水从屋顶高处往下流淌,马车的铃声比冬天更加清脆响亮。
外婆经常来看他,她说话时嘴里带有一股白酒的气味,越来越浓重。后来她来时老带一只白颜色的大茶壶藏到床底下,冲他使眼色说千万不能对外公这位灶王爷说。阿列克谢问她干吗要喝酒,她说少插嘴,长大后就会明白。她就着壶嘴喝一口,用袖子擦擦嘴唇,露出甜蜜的笑容,问昨天讲到哪儿了。
外婆开始讲阿列克谢父亲的事。爷爷行伍出身当过军官,因为虐待下属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父亲就是在西伯利亚出生的。家里生活很苦,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常从家里逃走,有一次爷爷带着几条狗到森林里像猎兔子似的搜寻他,逮到后一顿猛揍,多亏邻居们把他拉走藏了起来。奶奶死得早,父亲刚九岁时爷爷也去世了,他只好跟着当木匠的教父生活,教父让他参加彼尔姆市的同业行会教他木匠手艺。但父亲离开了他,到集市上给瞎子领路,十六岁上来到下诺夫哥罗德,在轮船上给一位包工木匠打下手。二十岁时他已经是一位很好的细木工、裱糊匠和装修工了,店铺作坊紧挨着外公家就在科瓦利赫大街。
外婆讲述父亲和母亲相识的经过:她和瓦里娅在花园里采摘马林果,父亲突然从围墙外面跳了进来——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穿白衬衫、绒布裤子,打着赤脚,没戴帽子,长头发上系了一根皮筋,从苹果树中间走了过来。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把整个人和整个灵魂都呈现在外婆面前,求她帮助他和瓦里娅结婚。瓦里娅躲在苹果树后面,脸红得跟马林果似的,含着泪水正在跟他打手势。外婆当时吓坏了,说外公当时很富有,四个孩子还没有分家,有四处房产,又有钱又有名气,因为一连当了九年行会会长刚奖给带金丝绦带的帽子和制服,可神气啦。父亲说知道外公不会同意,想悄悄把瓦里娅娶走,只求外婆帮助。外婆气得给了他一巴掌,父亲躲都不躲,说就是拿石头砸他他也认了。这时瓦里娅走过来一只手搭在父亲肩上,说其实他们早就在五月份结过婚了,现在只需要举行一下婚礼。外婆被气昏了,但最后还是说好过一个礼拜给他们举行婚礼,事情由她亲自和神父安排。
父亲的仇人——一位麻脸师傅,对这件事早有猜疑,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外婆把瓦里娅打扮一新领到大门外,一辆三驾马车就在街角等着,瓦里娅上了车,马克西姆一声口哨马车便扬长而去。外婆回家时这人迎面走来,恬不知耻地要五十卢布,说不想干涉别人的人生大事,但得给他钱。外婆没有钱也不想给,冲他啐了一口就回家了。他赶在头里跑进院子张扬开了。外公听说后火冒三丈,平时他把瓦尔瓦拉夸耀为要嫁给一位贵族老爷的,这下可好。外公像被火烧着了似的满院子蹦跳,把雅科夫和米哈伊尔喊出来,又把麻脸师傅和车夫克里姆叫出来,拿着短柄流星锤,米哈伊尔抄起火枪,驾起轻便快捷的四轮马车去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外婆急中生智用刀把车辕上的轭索割了一道口子,心想路上一定会断的。事情果然不出所料:半道上轭索突然断了,差一点没把外公、米哈伊尔和克里姆当场摔死,他们被耽误了下来。等他们把马车修好赶到教堂,瓦里娅和马克西姆已经举行完婚礼正在教堂门口台阶上站着。老小几个扑过去要打马克西姆,但他身强力壮气力过人,一下子把米哈伊尔掀翻到台阶下摔断了胳膊,把克里姆也摔伤了,外公、雅科夫和麻脸师傅全被镇住了。马克西姆在气头上却没失去理智,对外公说“快把流星锤收起来,我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可一旦它到了我手里,那就是上帝的恩赐了,谁也别想从我这里再把它夺回去”。他们退了回去。外公坐到马车上后喊道从此永别了,瓦尔瓦拉不再是他的女儿,愿意怎么过就怎么过,冻死饿死随她便。回家后外公打骂外婆,外婆只是逆来顺受一声不吭。过后外公对外婆说今后再也没有这个女儿了,要她记住。外婆心想,怨恨是坚冰,天一暖和就会融化的。
外婆等了两个礼拜没有消息,后来一个毛头小子来告诉她地址了。她等到礼拜六装着去做晚祷,亲自到他们住的地方去了。他们住在苏耶金斯基坡地的一间不大的厢房里,整个院子住的都是手艺人,到处是垃圾,又脏又乱,闹哄哄的。外婆尽可能给他们带了茶叶、白糖、各种杂粮、果酱、面粉、干菇和零花钱,是从外公那里悄悄偷出来的,因为只是自己花偷一点还是可以的。父亲什么都不要,老大不乐意,母亲也帮着他说。外婆嗔怪他们说傻小子我是你丈母娘,傻丫头我是你亲妈,难道要惹我生气吗,世上要是有人惹母亲生气,天上的圣母就会伤心落泪。这时马克西姆一下子把外婆抱起来满屋子转悠,还跳着舞,力气大得像头大狗熊。瓦里娅这鬼丫头在一旁像赞美新的布娃娃似的一个劲儿夸奖丈夫。她端来就茶吃的摊面饼硬得能把狼的牙齿硌掉,奶酪也都是碎渣子。事情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阿列克谢快要诞生了,但外公仍然顽固得像灶王爷一声不吭。外婆悄悄去看他们,全家都不许提瓦里娅的事,大家都闭口不谈。
盼望已久的时刻终于来临了。一个暴风雪的夜晚,各窗口好像有狗熊正在往里撞,烟囱发出呜呜叫声。外婆和外公躺在床上睡不着,外婆故意说遇到这样的夜晚穷人的日子就难过了,要是心里再感到不踏实就更不好过了。外公突然问“他们俩过得怎么样了”,外婆故作不知地问指的是谁,外公说指女儿瓦尔瓦拉和女婿马克西姆。外婆让他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这出戏不要再演下去。外公深深叹了口气说“你们全都是魔鬼,全是些面目可憎的恶魔”,然后进一步问“那个大浑蛋,真的是个浑蛋吗”。外婆说那些自己不干活骑在别人脖子上靠人养活的人才是浑蛋,让他看看雅科夫和米哈伊尔,问家里谁在干活谁在挣钱,他们帮过多大忙。外公破口大骂外婆是蠢货、下贱坯、纵容女儿和别人私奔。外婆等他说累了才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了”,外公说“那也太抬举他们了,叫他们自己过来吧”。外婆高兴得哭了起来,外公把她的头发松开——他喜欢摆弄她的头发——说“别哭了,傻瓜,难道我就那么没心肝吗”。外婆说他以前好着呢,后来不知怎么想的认为再没有比他更高明的人了,从此变得又爱发火又愚蠢。
于是父母他们来了。那是个神圣的日子,大斋前最后一个礼拜日。他们俩个子都很高,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马克西姆站在老爷子面前比外公高出一头,说“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以为我来是向你要嫁妆的,不,我是来向岳父大人请安的”。老爷子满心欢喜嘿嘿笑道“你呀,傻大个儿,整个一个强盗,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马克西姆皱着眉头说要看瓦里娅什么意思。两人当时就戗戗起来谈不到一起。外婆又是递眼色又是桌下踩脚,可父亲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他的眼睛很漂亮——清澈、快乐,眉毛黑黑的,一皱眉眼睛便藏到眉毛下,板起脸,样子很倔强。他谁的话都不听只听外婆的,对外婆比对亲生儿子都好,常把她抱起来满屋子转悠,说“你是我真正的母亲,像大地一样,我爱你胜过爱瓦尔瓦拉”。母亲当时喜欢说笑非常调皮,一听这话便扑过去喊道“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彼尔米亚克人,多难听呀”。父亲跳舞也是一把好手,歌唱得也好,是从瞎子们那里学来的。他搬过来和母亲住在花园里的一间厢房里,阿列克谢就是在那里诞生的,当时正是中午恰好赶上父亲回来吃午饭。他高兴得像疯了似的,把外婆背在肩上穿过整个院子去向外公报喜,说添了一个外孙,外公甚至笑了起来。
但两个舅舅不喜欢父亲——因为他不喝酒、嘴头不饶人、点子又多、非常能干。为此他们没少给他苦头吃。有一次正逢大斋期,忽然刮起大风,所有屋子都呜呜直叫怪吓人的,大家都愣住了。外公吓得不得了,吩咐把各处长明灯都点上,跑前跑后大声喊叫赶紧祈祷。忽然所有响声都没有了,大家更害怕了。雅科夫舅舅猜想准是马克西姆捣的鬼。后来马克西姆自己说了出来——的确是他把各式各样的玻璃瓶子摆放在气窗处,大风一吹不同瓶子发出不同的呜呜声。外公吓唬他说开这种玩笑小心再被发配到西伯利亚永远不得回来。有一年天气特别冷,野外的狼群直往城里跑,闹得人心惶惶。父亲拿起猎枪蹬上滑雪板夜里到野外去,真能拖回一只甚至两只狼来。他把狼皮剥下来,把狼头一撑装上两只玻璃眼睛,看上去跟活的一样。正好米哈伊尔舅舅到过道里去方便,冷不丁一看掉头便跑,头发都竖起来了,眼珠子也鼓起来,喉咙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裤子滑落下来把他绊了个跟斗,嘴里有气无力地直嚷嚷“狼!狼!”大家抄起家伙打着灯笼奔到过道里,果然看见木箱子里有一个狼脑袋向外伸着,一通乱打开枪射击全然不动,仔细一看原来只是张狼皮和掏空了的狼脑袋,两条前腿用钉子钉在木箱子上。外公非常恼火对马克西姆大发雷霆。后来雅科夫也跟着学会了:马克西姆用硬纸板做了个狼头粘上麻絮当狼毛,和雅科夫一起来到街上把这种可怕嘴脸伸进人家窗户,人家当然被吓坏了大声呼救。他们往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身上披个床单出去吓唬神父,神父吓得转身往岗亭里跑,值班巡警也被吓坏了大喊救命。这种恶作剧他们搞了多次怎么劝都不听。马克西姆总是笑着说“真来劲,看见人们因为一点小事就吓得抱头鼠窜,太有意思了”。
后来这种事差一点要了他的命。米哈伊尔舅舅非常像外公——心胸狭窄爱记私仇,一心想除掉父亲。一个初冬的日子他们做客回来,一共四个人:马克西姆、两个舅舅,还有一位教堂执事——此人因打死一个马车夫被赶出了教堂。他们从亚玛街走回来,把父亲骗到久科夫池塘,说是去滑冰像小孩子那样不用穿冰鞋,连哄带骗把他推进冰窟窿里。父亲又钻出水面两手紧紧扒住冰窟边沿,他们开始用脚踩他的手,所有的手指头都被他们用鞋后跟踩破了。所幸他没有喝酒而他们都醉醺醺的,在上帝保佑下他总算从冰层下钻了出来,在冰窟窿中央坚持把脸露在外面以便呼吸,这样他们够不到他,朝他头上扔了一会儿冰块就走了,心想他自己会沉下去的。然而他却爬了上来,立刻跑到警察局。警察分局局长认识他也认识全家,问他怎么回事。父亲向警察隐瞒了真相,说是自己喝醉了酒不小心掉进冰窟窿的。分局局长说不对你从来不喝酒的。警察用酒给他擦了身,换上干衣服,用皮袄裹着把他送回家来,分局局长亲自送他还随行有另外两个人。这时雅什卡和米什卡还没回来,到酒馆里转悠去了到处说父母的坏话。外婆和母亲一看马克西姆——完全变了一个人,浑身冻得发紫,手指全破了流着血,鬓角全白了。瓦尔瓦拉大叫一声问是谁干的。分局局长盘问得非常仔细,外婆打心眼里感觉事情不妙,让瓦里娅先稳住分局局长,自己背地里悄悄问马克西姆到底怎么回事。他小声让外婆赶快去迎着雅科夫和米哈伊尔,让他们说他们是在亚玛街和他分手的,之后他们俩就去波克罗夫卡大街了,而他自己就说拐到纺织胡同去了,千万别说错否则警察会叫他们倒大霉的。外婆找到外公让他去招呼分局局长,告诉他出了什么娄子。外公边穿衣服边哆嗦,嘟囔着说早就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可他压根儿什么都不知道。外婆跑到大门口拦住两个儿子,啪啪给了他们俩耳光——米什卡吓了一跳但马上就清醒了,雅什卡醉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嘟嘟哝哝说都是米哈伊尔干的。他们好说歹说才稳住了那位分局局长——他真是位好好先生,说完就走了。外公走到马克西姆面前说谢谢,要是换个人便不会这样说了,又对瓦尔瓦拉说谢谢她把一位大好人领到家里来。后来只有娘仨在一块儿时马克西姆才哭了起来,问外婆他们为什么要害他,他哪儿对不起他们了。他没叫“岳母”而是喊“妈妈”,完全像个孩子。母亲把上衣上所有扣子都扯掉了,披头散发地大声吼道“我们走,马克西姆,我害怕他们”。外婆赶紧制止。这时外公正让两个浑蛋来请求宽恕,母亲一见立刻跳起来照米哈伊尔脸上就是几个耳光。父亲则抱怨说两位兄长怎么能这样,很可能会把他弄成残废,没有手可怎么工作。马马虎虎算是和解了。之后父亲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差不多七个礼拜,偶尔和外婆提起说“妈妈,跟我们一起到别的城市去吧,这儿没多大意思”。没过多久他要去阿斯特拉罕,那里夏天要准备迎接沙皇,父亲承接了修建凯旋门的工程。他们乘第一班轮船走的,外婆心里难受极了,父亲心里也很难受,一个劲儿地劝外婆跟他们一起去。母亲却高兴得甚至不想掩饰内心的快乐。他们就这样走了。
外婆喝了口白酒,闻了闻鼻烟,若有所思地说虽然跟阿列克谢的父亲没有血缘关系,可他们的心是相通的。
有时候外婆正在讲故事,外公忽然走进来,仰着黄鼠狼脸用尖鼻子东闻西闻,狐疑地打量外婆,问阿列克谢“她刚才喝酒了吗”。阿列克谢说没喝,外公说从眼睛里就能看出来他在撒谎,然后犹疑不决地走了。外婆在他背后挤挤眼睛说了句俏皮话。有一次外公站在屋子中间眼睛看着地板小声问老婆子,那事情怎么样了,你看到没有。外婆说看到了,说都是命,还记得老爷子总说要她嫁个老爷的话吗,他就是一位老爷。外公说“一个穷光蛋”,外婆说那是她的事。外公走后阿列克谢问他们讲什么事情,外婆抱怨说什么事都要打听,从小爱打听老了就没什么可问了,然后摇晃着脑袋笑起来,说外公彻底破产了——他借给一位老爷一大笔钱,可那位老爷破产了。
外婆脸上带着笑容陷入沉思,久久一言不发,脸上布满了皱纹显得忧心忡忡黯然伤神。然后忽然来了精神,讲了一个关于教堂执事叶夫斯季格涅伊的寓言故事。这位执事认为自己聪明绝顶老子天下第一,神父贵族全不在话下,昂首阔步像只公火鸡,自称是美人鸟西林,左邻右舍教训个遍,没有一件事合他的心意——抬头看教堂太矮,低头瞧街道太挤,苹果他认为不够红,太阳不应该早升起。不管大家跟他说什么,他总是说“这些事我样样都行,做起来比谁都麻利,只是我实在没时间——心有余而力不足”。一天夜里小鬼们来找他,问他是不是对这里很不满意,带他去地狱里炭火正旺的地方。小鬼们一拥而上,拖的拖挠的挠,把他扔进地狱火炕,问他感受如何。教堂执事酷热难耐向四下打量,双手叉着腰高傲地噘着嘴说“你们这地狱呀,黑幕重重,乌烟瘴气”。外婆讲完后笑嘻嘻地解释说这个叶夫斯季格涅伊没有认输,顽固坚持自己那一套,执迷不悟,跟老爷子一模一样。
母亲很少到阁楼上来,即便来了也待不久,匆匆忙忙说几句话就走。她变得越来越漂亮了,穿得比以前更好,但从她身上和外婆身上一样,总使阿列克谢感到发生了某种新的、不让他知道的情况。外婆的故事对他越来越没有吸引力,连父亲的故事也无法平息他日益增长的疑虑与不安。他问外婆为什么父亲的灵魂不能安息,外婆半闭着眼睛说这是上帝的事,由上天做主,他们无法知道。阿列克谢整夜整夜失眠,遥望夜空群星缓缓移动,杜撰出一些伤感故事——占主导地位的是父亲,总是独来独往孑然一身,手里拿一根棍子,一条长毛狗紧随其后。
第12章
出场人物(身份): 阿列克谢; 母亲(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再婚,后又生两子); 继父(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马克西莫夫,土地测量员,后因盘剥工人被工厂开除,又当火车站售票员); 外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卡希林,破产后搬至地下室,后又搬到库纳维诺镇); 外婆(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开始偷偷喝酒,后当厨娘); 绿色老太婆(继父的母亲,干瘪、全身绿色装扮); 彼得·马克西莫夫(继父的兄弟,军官,去打仗); 萨沙(阿列克谢同母异父的弟弟,头大、蓝眼睛、乐呵呵,后突然夭折); 尼古拉(阿列克谢第二个弟弟,刚出生不久); 秃头老师(常流鼻血,鼻子里塞棉花); 年轻神父(教神学,漂亮,不喜欢阿列克谢); 赫利桑弗主教(驼背,矮小,穿宽大黑衣戴长筒帽,像魔法师); 学校门卫; 奥夫相尼科夫家的孩子们(被提及); 收破烂的鞑靼人(被外公骂)。
剧情简述: 一天傍晚阿列克谢醒来,两条腿有了知觉,他高兴得叫起来。虽然站起时摔倒,但他爬下楼,来到母亲房间,坐在外婆膝盖上。一个全身绿色的干瘪老太婆严厉地说要给他灌马林果汁、把头包起来。她的连衣裙、帽子、脸都是绿的,牙齿也是绿的。外公不耐烦地说这是他的奶奶。母亲把叶夫根尼·马克西莫夫推到阿列克谢跟前说“他就是你父亲”。马克西莫夫眯起眼睛说要送一盒油彩。屋子里点着五支蜡烛,圣像上的珍珠和红宝石闪闪发光。阿列克谢觉得周围一切仿佛在飘动。绿色老太婆用冰冷手指摸他耳朵,外婆抱起他上楼,阿列克谢问“你怎么早不告诉我”,外婆说算啦别说了,他指责“你们在骗人”。外婆把他放到床上后自己一头扑在枕头上放声大哭,让他也哭出来,但阿列克谢不愿哭。
几天来日子过得单调乏味、空虚无聊。母亲事情说好后就到什么地方去了,家里非常安静,阿列克谢心情十分压抑。一天早上外公要拆除冬天防寒板条,外婆端来水和抹布。外公小声问“高兴了吧,是不是”,外婆像在楼梯上回答时那样说“算啦,别说了”,这句话现在包含着一件人人都知道却心照不宣的伤心事。打开窗户后花园传来椋鸟鸣叫和麻雀叽叽喳喳声,春回大地的泥土芳香涌进屋内。阿列克谢去花园,到处吐出新绿芽,苹果树叶芽花蕾含苞待放,彼得罗夫娜房顶上青苔发绿令人心旷神怡。在彼得伯伯自杀的那个土坑里满目被积雪压得乱七八糟的枯草,烧焦的木头显现败落相。阿列克谢决定把杂草统统拔掉、破砖碎瓦和烧焦木头拿走,在土坑里给自己营造一个干净空间,夏天可以避开大人独自来住。他立刻动手,花了很长时间,这件事使他避开了家里发生的许多事情。
外婆和母亲时不时问他“你怎么总噘着嘴呀”,阿列克谢感到尴尬,其实他没生她们的气,只是感到自己在这个家里处处都是局外人。午饭、晚茶和吃晚饭时那个绿色老太婆经常坐在旁边,很像旧篱笆上一根腐朽的木桩。她的眼睛像是用无形针线缝合在脸上,轻易就能从干瘪眼眶内鼓出来,转动灵活。谈到上帝时她眼睛望天花板,谈家务事时眼睛垂到脸上。眉毛像是用麦麸做成粘上去的,牙齿很大且外露。她和儿子一样浑身上下异常洁净,让人不好意思靠近也不便接触。最初几天她总想把死人般的手伸到阿列克谢嘴边让他吻,她手上有股喀山产的黄肥皂和乳香气味,他转身就跑。她常对儿子说男孩子一定得好好教育,继父听话地低下脑袋眉头紧锁一声不吭。在这位绿老太婆面前大家都皱着眉头。
阿列克谢恨透了这个老太婆也恨她的儿子,为此挨过不少打。有一次吃午饭时她瞪大眼睛说阿列克谢狼吞虎咽大块的东西一口吞下会噎着的,阿列克谢把那块东西从嘴里掏出来用叉子扎着递给她说“要是觉得可惜您就拿去吧”。母亲把他从饭桌上拉开让他到阁楼上去。外婆来看他捂着嘴哈哈大笑,说他也太胡闹了。阿列克谢不喜欢她捂着嘴的样子,躲开她爬到屋顶上在烟囱后面坐了很久。有一回他在未来的继父和奶奶的椅子上抹了些樱桃树胶,两人都被粘住了,外公揍了他一顿。母亲到阁楼上来看他,用两个膝盖使劲夹住他,眼睛里饱含泪水,说这样做叫她多伤心呀,她的眼泪让阿列克谢难过极了,还不如打一顿。他说再也不会对马克西莫夫母子使坏了,但愿母亲不要再哭。母亲说他们很快就要举行婚礼然后去莫斯科,回来后他就跟她住在一起,说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人很好很聪明,将来要上中学然后上大学当博士,想干什么都可以。她一连用了好几个“然后”,阿列克谢觉得这些“然后”是通往深处某个地方的阶梯,距离她越来越远,黑洞洞漆黑一片孤身一人,他不喜欢这样的阶梯。他很想对母亲说“求求你别嫁人了,我养活你”,但这话没有说出来。
在花园里阿列克谢的事情进展顺利,手拔刀砍清除了杂草,将土坑四周塌陷的地方用碎砖砌起来,砌了宽大平台可坐可躺,找来许多彩色玻璃片和餐具碎片填在砖缝里抹上灰泥,太阳一照土坑里喜气洋洋五彩纷呈像置身教堂。有一次外公看了说这主意很不错,只是杂草会长得比他还高必须连根拔掉,主动帮他翻地。他一只脚踩着铁锹踩进肥沃土壤,让阿列克谢把草根捡出去,说以后帮他栽上向日葵与锦葵肯定能活。突然外公弯下腰扶着铁锹不说话了,眼泪正从那双像狗一样聪明的小眼睛里不住地往下滴。他打起精神用手掌擦擦脸说是出汗了,又说“你干的这些活都算是白干,瞎耽误工夫,因为很快我就要把房子卖掉,大概入秋前就卖,我需要钱给你母亲做嫁妆用,但愿她能够过上好日子,上帝会保佑她”。他扔下铁锹挥手到浴室后面去了。阿列克谢刚一开始挖地就碰伤了脚指头。
这样阿列克谢便无法陪母亲到教堂去参加婚礼了,只能把她送到大门外,看着她挽起马克西莫夫的胳膊,低着头小心翼翼走在砖砌人行道上,踏着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青草,好像走在一颗颗钉子上似的。婚礼很冷清,从教堂回来大家喝茶时情绪都不高。母亲当即换下婚纱到卧室收拾箱子了。继父对阿列克谢说答应过送油彩,但这城里没有好的,自己用的又不能给他,等从莫斯科寄来。阿列克谢问要油彩有什么用,继父问他不喜欢画画吗,他说不会。母亲走过来说很快就回来,等继父一考完试结束学业马上就回来。阿列克谢纳闷长了胡子的人怎么还要上学,问他学什么,继父说土地测量。阿列克谢也懒得问这究竟是干什么的。家里安静得令人心烦。外婆中午就喝醉了酒,为了顾全面子家里人把她送到阁楼上锁了门。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便走了,临行前拥抱阿列克谢把他轻轻地从地上抱起来,用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他说“喏,再见了”。外公说“跟他说让他听我的话”,母亲在他胸前画了个十字。阿列克谢期待着她还能再说点什么,被外公打断了。母亲和继父坐上轻便马车,母亲的裙子下摆钩在什么地方解了好长时间非常烦躁。马克西莫夫耐心地把穿蓝窄脚裤的两条长腿摆放好,外婆往他手里塞了一包什么东西,他用下巴顶着,惊讶地皱起苍白的脸拉长声调说“够——了”。绿色老太婆和她的大儿子——一位军官——坐到另一辆马车上,她正襟危坐像画上画的,儿子用马刀把拨弄大胡子直打哈欠。外公问他这是去打仗了,他说没错儿,外公说这是件好事土耳其人就是该打。他们走了,母亲几次回过头挥动手绢,外婆一只手扶着墙哭得泪人似的另一只手也在空中不停挥动,外公也一直在流泪不断揉眼睛,小声断断续续地说这事儿不会有好结果。阿列克谢坐在石墩上看着两辆马车一颠一颠往远处驶去,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关了起来,紧紧关闭住了。街上冷冷清清死气沉沉。
外公说“我们喝茶去吧,看来你是命中注定非跟我一块儿生活不可了,我们俩就跟火柴与石头一样,你就在我身上划吧”。从早到晚他和外公一直在花园里忙活,阿列克谢继续营造装饰自己的小窝。外公砍去烧焦的木头,阿列克谢把鸟笼挂在插好的木棍上,用干草编成草帘子盖在长凳上遮挡阳光和露水,收拾得舒舒服服停停当当。外公说“自己学着给自己营造一个舒适的处所,这对你很有益处”。有时候外公躺在他搭的草铺上慢条斯理地开导他,说现在他和母亲已经一刀两断,她另外有了孩子比对他要亲,这不外婆又开始喝起酒来了,这是她第二次开始喝酒,米哈伊尔被征兵时她也喝过,劝外公掏钱给他买了免役证。外公说他活不了多久了,将来就剩下阿列克谢一个人,什么事情都得自己操心自己照料,必须学会自食其力,不能依赖别人,要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人但一定要倔强,大家的意见要听但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
整个夏天阿列克谢都在花园里度过,遇上温暖夜晚甚至在那里过夜。外婆有时也在花园里过夜,抱来干草摊在他的床边,随便什么事都能讲很长时间,有时突然停下来指着天空说“一颗星星陨落了,不知是谁的纯洁的灵魂在思念大地母亲了,就是说现在什么地方有一个好人诞生了”,或说“出现了一颗新星星,上天呀上天,你是上帝光辉的法衣”。外公嘟囔说这样会感冒生病还会引起中风。太阳落山时天空出现一条条燃烧的河流,燃烧殆尽时金色灿灿的红色灰烬撒落在花园天鹅绒般的大片绿茵上,周围一切在变暗、扩展、膨胀。空气中散发出各种淡淡香味像音乐沁人肺腑,远处旷野传来兵营里的军号声。宁静用温暖的毛茸茸的手轻轻抚摸人的心扉。躺在那里仰望天空观看闪烁群星,整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被从地上托起,和周围一切融为一体。远处传来手风琴演奏声和女人笑声,有时夜深人静传来醉鬼们的喊叫声。外婆长时间没睡着,双手放在脑后思绪万千激动地讲述着什么,非常善于选择故事使夜晚变得更美。听着她富有节奏的叙述阿列克谢不知不觉进入梦乡,醒来时鸟儿已经在歌唱,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一切色彩和声响像雨露滋润心田,使人平静喜悦。这是阿列克谢毕生最安静和感受最多的一段时间,他形成并建立了对自己力量的自信心,变得孤僻不愿与人交往,表哥们来了他一点也不高兴反而担心他们会毁坏他花园里的建筑——他独立干成的第一件事。
外公的话他也不爱听了,因为越来越没意思,整天长吁短叹。他开始经常跟外婆吵架赶她出门,她不是到雅科夫舅舅那里就是到米哈伊尔舅舅那里去住,有时一连几天不回家,外公只好自己做饭。有时外公来到他草棚子里找块草皮舒舒服服坐下,长时间注视着他一声不吭,然后突然问为什么一句话不说。他开始教训阿列克谢说他们不是有钱的老爷,没人来教他们,得自己去弄明白事情的道理,书是为别人写的学校也是给别人盖的,根本没他们的份,一切都得靠自己。然后陷入沉思蔫头耷脑一动不动简直有些吓人。
秋天外公把房子卖了。卖之前不久有一天喝早茶时他突然阴沉着脸态度坚决地向外婆宣布一直养活她到现在也够了,以后她自己挣饭吃吧。外婆根本不在乎,不慌不忙取出鼻烟壶闻了闻说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吧。外公在山脚下一条死胡同里租了两间房子,是一幢老房子的地下室光线非常阴暗。搬家时外婆拿来一只系着长带子的树皮鞋扔进炉灶里,蹲下身对家神爷祷告,请家神爷跟他们一块儿迁往新居寻求新的幸福。外公从院子里往窗内一望大声喊叫说不许她请家神爷给他丢人,外婆严肃警告说这种话是要倒霉的,外公咆哮如雷。家具等杂物他卖给几个收破烂的鞑靼人,讨价还价两三天甚至破口大骂,外婆隔着窗子时而伤心落泪时而不禁发笑。阿列克谢也快要哭了,舍不得他的花园和小草屋。搬家时用了两辆大车。有两年左右的时间——直到母亲去世——他一直就是在这种颠簸不定、不知要把他抛向何处的感觉中度过的。
外公迁到地下室后不久母亲就回来了,脸色苍白人变瘦了,眼睛也大了,眼里流露出炽热惊异的神色。她对什么东西都要仔细察看一遍,好像头一次看见外公外婆和阿列克谢似的,一句话没有。继父一直在屋子里晃来晃去小声吹着口哨不时咳嗽。母亲用热烘烘的双手捧着阿列克谢的脸说他长得真够快。她穿一件又宽又大的棕色连衣裙,肚子挺得老高。继父向他伸出手说“你好哇小老弟,日子过得怎么样”。他闻了闻空气说这里可真够潮湿的。两人好像经过长途跋涉已经非常劳累,衣服皱皱巴巴还磨出了窟窿,只想躺下好好休息。大家闷着头喝茶,外公看着雨水冲刷窗户玻璃问“这么说全都烧光了”。继父语气非常肯定地说全都烧光了,两人算侥幸逃了出来。外公说大火可不是儿戏。母亲俯在外婆肩上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几句,外婆眯缝着眼睛好像害怕强光刺激。气氛变得越来越沉闷。这时外公突然开口了,语气平静声音很高:“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先生,我听说根本就没有失火,只是你玩牌把什么都输光了。”屋子里鸦雀无声像在地窖里一样,后来母亲说“爸爸”,外公大发雷霆说难道没跟她说过三十岁的人不要嫁给二十岁的小伙子吗,这下好找了一位翩翩少年,她是贵族小姐吗。四个人全都在大喊大叫,继父嗓门最大。阿列克谢跑进过道坐在木柴上简直被惊呆了,母亲仿佛换了一个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后来他们搬到索尔莫沃。阿列克谢不记得怎样到那里的了。房子是新的,墙上没贴壁纸,木头墙缝隙里填的都是絮麻,有很多蟑螂。母亲和继父住两间窗户临街的房子,阿列克谢和外婆住在厨房里,房顶上有天窗。工厂烟囱像一个个又粗又黑的手指头耸立在厂房上空,滚滚浓烟被寒风一吹整个村子里烟雾弥漫,经常有一股呛人的煤烟味。一大早汽笛像狼嗥一样呜呜吼叫。站在长凳上透过窗子上面的玻璃顺着一排排屋顶可以看到工厂敞开的大门像老年乞丐张开的没有牙齿的黑洞洞嘴巴,密密麻麻的人群蜂拥而入。到了中午汽笛又响,疲惫不堪的人们像一股黑色洪流被吐出来涌向大街。村子上空难得看到天日,房顶上雪堆上蒙上一层烟尘灰灰淡淡的,严重束缚人们的想象力,郁闷单一的色调使人感到头晕目眩。每当夜晚工厂上空就浮现出一片烟雾缭绕的火光,把烟囱上端照得非常明亮,看上去好像不是从地面向上耸起而是从烟雾中垂落下来的。看着这一切简直令人作呕无法忍受,一种寂寞难耐的怒火在噬咬着心。外婆当起厨娘,每天做饭拖地劈柴担水从早到晚忙个不停,躺下时已经累得精疲力竭。有时她穿上短棉袄把裙子下摆往腰里一掖要进城去看老头子过得怎么样,阿列克谢要跟去,她说会冻坏的。她得在风雪交加的旷野里走七俄里路才能到达城里。母亲怀孕了脸色发黄,身上裹一条带穗子的灰色破披肩还显得有些冷。阿列克谢恨透了这件披肩,因为它破坏了母亲高大匀称的身材,也讨厌披肩上的穗子把它们都揪了下来。他恨这所房子、工厂和这个村子。母亲脚上穿一双破毡鞋挺着大肚子不住咳嗽,肚子一起一伏的难看极了,蓝灰色眼睛目光呆滞透着几分恼怒,常常一动不动盯着光秃秃的墙壁。有时她望着窗外大街上整整一个钟头。她很少跟阿列克谢说话,一张嘴就像下命令似的。他们很少放他到街上去,每次从街上回来都被打得鼻青眼肿,打架成了他唯一的爱好和享受。母亲用皮带抽他,但这种惩罚更加刺激了他,下一次打得更凶。有一回他警告母亲要是再打他就咬她的手然后跑到野外冻死在那里,母亲吃惊地把他一把推开,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这头小野兽”。在阿列克谢心目中那种被称为爱的绚丽多彩、沁人肺腑的感情已经黯然失色,他对一切都充满了仇恨,心里常常爆发出无名孽火。
继父对他十分严厉,跟母亲也很少说话,老爱吹口哨总是咳嗽,午饭后喜欢站在镜子前拿根牙签仔细剔着参差不齐的牙齿一剔就好长时间。他跟母亲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总是气鼓鼓地用“您”称呼,这种称呼的态度使阿列克谢大为恼火。吵架时他总是把厨房门关得紧紧的,但阿列克谢还是听见了他有些低沉的说话声。有一次他跺着脚大喊大叫“就因为您挺着个难看的肚子我根本没法请客人到家里来,唉,你这头母牛”。阿列克谢先是一惊简直肺都要气炸了,从吊床上一跳而起脑袋狠狠撞着了天花板舌头都被咬出了血。每到礼拜六工人们成群结队到继父这里来卖代币券——这种券在工厂开办的店铺里领取作为工资支付给工人们——而继父花半价把这些券买下来。他在厨房里接待工人们,神气活现地坐在桌旁眉头一皱接过代币券说“一半卢布”,工人说“叶夫根尼·瓦西里耶夫凭天地良心”,他坚持“一半卢布”。
这种生活没有持续多久。母亲临产前阿列克谢被送到外公家去了。这时外公已经搬到库纳维诺镇,在沙子街一幢两层楼房里租了一个小房间,有俄式炉灶和两个朝院子的窗户,这条街沿山坡而下一直通往纳波尔教堂墓地的围墙。外公一看见他便尖声笑了起来,说人们常说朋友亲不如亲妈亲,看来现在应该说亲妈还不如外公这个老鬼亲。阿列克谢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新环境,紧跟着外婆和母亲抱着一个婴儿便到了——原来继父因为盘剥工人被工厂开除了,但他出去到什么地方活动一下火车站马上便聘他当了售票员。
过了好长一段无所事事的日子,他们又把阿列克谢送到母亲那里去了——她住在一幢砖房的地下室里——母亲立刻就把他送进了学校。从第一天起学校就让他感到非常讨厌。他上学时脚上穿的是母亲的一双旧皮鞋,大衣是用外婆的一件外套改的,里面穿一件黄衬衫,下身穿一条“散腿裤”。这身打扮马上遭到同学们的嘲笑,给他起个外号叫“囚犯”。他和小伙伴们很快就混熟了,但老师和神父不喜欢他。老师是个秃头脸色发黄经常流鼻血,进教室时鼻子里塞着棉花,坐到讲桌后鼻音很重地开始讲课,有时一句话讲了半截突然停住把棉花球从鼻孔里拔出来左看右看直摇头。他脸上皱纹里有一种类似铜锈的东西,目光呆滞的眼睛看上去完全多余,一直令人讨厌地死盯着阿列克谢的脸。他坐在第一组头排几乎挨着讲桌,老师除了他好像谁都不看,只听见操着浓厚鼻音说道个没完:“彼什科夫请换一件衬衣,腿不要乱动,你的鞋里又往外流水了。”为此阿列克谢想出了个恶作剧:有一次弄来半个冰镇西瓜挖去瓜瓤后穿上线连在光线阴暗的过道门的滑轮上,这样门打开西瓜就上去,当老师随手把门带上时西瓜便像帽子一样直接扣在老师的秃头上。学校门卫拿着老师的条子把他送回家里,他又挨了一顿皮肉之苦。另外一次他往老师抽屉里撒了些鼻烟末,害得老师连连打喷嚏上不成课,只得派他的女婿来代课——一位军官,他命令全班一起唱《上帝保佑沙皇》和《自由啊我的自由》,谁唱错了就用尺子敲脑袋,声音特别响非常可笑但是并不疼。
教神学的老师是一位年轻漂亮的神父,一头浓密蓬松的头发。他不喜欢阿列克谢是因为他没有《新旧约使徒》这本书,还因为他老模仿神父说话的样子。一进教室神父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他书带来了没有,阿列克谢说没带,神父说那好你回家去吧因为不想教他了。对此阿列克谢并不感到太伤心,离开教室一直到下课都在镇上肮脏的街道上闲逛。神父的相貌有点像耶稣基督,端庄文雅仪表堂堂,有温柔体贴的女人般的眼睛和纤细的小手,每样东西他拿起来的动作都十分优美,好像这东西都是有生命的非常娇嫩。尽管阿列克谢学习还算凑合,没过多久他就被告知被学校开除了,说操行不及格。他非常懊丧,这会使他面临一场巨大的灾难,母亲的脾气越来越不好打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但是赫利桑弗主教突然来到了学校。他个子矮小穿一件宽大黑衣服,头上戴一顶非常滑稽的长筒帽,背还有点驼,很像一个魔法师。他坐在讲台上把两只手从袖筒里伸出来说“喏我的孩子们咱们谈谈吧”,这时教室里立刻变得十分温暖快乐这种愉快的氛围以前从来没有过。他问了许多学生,最后把阿列克谢叫到讲台前,严肃地问多大了,又说长得可够高的了是不是经常在雨地里站来着。他把一只手放在讲台上,另一只手捋着稀疏的胡子,慈眉善目地望着阿列克谢的脸提议他讲一段圣经中喜欢的故事。阿列克谢说没有书没有学过圣经,他正了正长筒帽说这是必须学习的呀,又问会背圣诗、祷告词、使徒传和朗诵诗,说简直是无所不能呀。这时教神学的神父赶到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主教向他表示了祝福,但神父讲到阿列克谢时主教扬起手让等一下,让他讲圣徒阿列克谢的故事。当阿列克谢忘记了某句诗背不下去时,主教说多好的诗篇呀,又问会不会大卫王的故事。看得出他真的是在听,很喜欢诗。他问了很长时间然后突然停下来急切地问是谁教他的——是慈祥的外公?他很凶?是不是非常淘气呀?阿列克谢犹豫但还是说了是。老师跟神父说了好多话肯定了他的所思所想,主教听完垂下眼睛叹了口气,说“听见都说你什么了吗,喏你过来”。他把手放在阿列克谢头上,闻到一股檀香的气味。他问为什么那么淘气,阿列克谢说学习太没意思了。主教说这话说得不对,要是学习没意思成绩肯定很差,然而老师们说他成绩很好,说明一定有别的原因。他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彼什科夫·阿列克谢”,说毕竟得收敛一些不能太淘气了,有一点淘气是可以的但过分淘气人们就讨厌了。大家都说没错儿。主教问大家都不太淘气吧,孩子们嘿嘿笑着说也淘气着呢非常淘气。主教往椅子背上一靠使劲搂住阿列克谢令人惊讶地说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在这个年龄的时候就是个大淘气包。这话把大家甚至老师和神父都逗乐了。主教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巧妙地启发大家活跃现场气氛。最后他站起来,举起一只手把袖筒一直捋到肩膀,挥动胳膊为大家画十字并祝福好好学习发奋用功。他戴着长筒帽频频点头说一定再来给他们带书来。他拉着阿列克谢的手来到过道小声说“你应该收敛一点,我知道你为什么搞恶作剧”。阿列克谢感到非常激动,心中有一种特殊的感情难以平静下来。老师让全班同学都放学回家把他一个人留下来,说他今后应该比水还要安静比小草还要服帖,他听的时候很上心也很乐意。神父穿皮大衣的时候亲切地说今后他应该来听他的课,但是要老老实实地坐着听。
阿列克谢在学校的事情总算过去了——可是在家里又闹出了事端:他偷了母亲一卢布。有一天晚上母亲有事出去了让他照看小孩子,他闲着没事随便打开继父的一本书——大仲马的《医生札记》——发现书里夹着两张票子,一张是十卢布的一张是一卢布的。他把书合上但忽然一想一卢布不仅能够买一本《使徒传》大概还可以买一本关于鲁滨孙的书。不久前在学校听说有这么一本书,当时在课间休息给同学们讲童话故事,突然有一个同学很不以为然地说童话故事尽是胡说八道鲁滨孙才真正叫故事。有几个读过鲁滨孙故事的同学都夸这本书好,不喜欢听外婆讲的故事,这使他非常生气,当时就下定决心非读读鲁滨孙不可,到时候就可以说鲁滨孙同样是胡说八道。第二天他带着《使徒传》和两本破烂不堪的安徒生童话还有三俄磅白面包和一俄磅香肠来到学校。在弗拉基米尔教堂围墙旁边一家光线很暗的小店买了关于鲁滨孙的书——书很薄,书皮是黄的,第一页上画了一个留着大胡子的人头戴很高的皮帽子肩披兽皮,他一看就不喜欢,可那两本童话故事别看破破烂烂光看外表就觉得非常可爱。午间休息时他把面包与香肠和同学们分着吃了,然后开始读一篇非常好听的童话《夜莺》——它一下子就抓住了大家的心。“在中国所有的居民都是中国人,皇帝本人也是中国人”这句话使他感到既惊异又舒畅。由于时间原因未能在学校里把《夜莺》读完。回到家里母亲正在炉灶前煎鸡蛋,她用一种奇怪的压低了的声音问“你拿了一卢布吗”,他承认了,说这就是用钱买的书。母亲举起煎锅把儿就打他,打得相当狠,安徒生的童话也给收走了藏到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了——这比打一顿还让他痛苦。
有好几天他都没去学校上学,在这段时间内大概继父把他拿钱的事讲给同事们听了,同事们又告诉了自己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把这件事又传到了学校,所以他一到学校人们便给他起了个新的绰号——小偷。简洁明了但是有失公正,因为他没有隐瞒那一卢布是拿的。他试图进行解释但没有人相信他,于是他回家对母亲说不再去上学了。母亲又怀孕了,样子显得很憔悴,坐在窗前正在喂弟弟萨沙吃东西,一双痛苦的眼睛绝望地看着他,像鱼一样张着嘴巴。她说没人知道他拿了一卢布的事,阿列克谢说出一个学生的名字。母亲当即皱起眉头显得很无奈的样子眼泪马上就流出来了。阿列克谢回到厨房躺在炉灶后用木箱子搭起来的床上,听见母亲在房间里低声哭泣。后来他们坐在地板上,萨沙躺在母亲腿上直揪她连衣裙上的扣子边摇晃脑袋边说“扣扣”。母亲搂住阿列克谢说“我们是穷苦人家,我们的每一戈比……”后面的话一直没说出来,只是用发烫的胳膊使劲搂住他。母亲忽然说出那个词儿:“这个浑蛋……王八蛋!”萨沙也学着说“蛋,蛋”。萨沙这小孩很怪,笨手笨脚脑袋特大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喜欢东张西望经常笑眯眯的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他开始学话的时间特早从来没哭过总是乐呵呵的。他身体很虚弱勉强会爬,一看见阿列克谢就非常高兴挣着要他抱,喜欢用他那柔软的散发出紫罗兰香味的小手指头摆弄阿列克谢的耳朵。他死得很突然,没有得什么病,上午还好好的高高兴兴,到了傍晚当晚祷钟声响起的时候已经躺在桌子上不会动了。这事发生在第二个弟弟尼古拉刚出生不久的时候。
母亲履行了自己的诺言,阿列克谢又顺利回到了学校,但是又一次被送回到外公身边。有一天喝晚茶的时候他从院子里正要走进厨房,忽然听见母亲撕心裂肺地喊道“叶夫根尼我求你了求求你”,继父说“一派胡言”。母亲说“明明知道你要到她那儿去”,继父说“那又怎么样”。两人沉默片刻,母亲说“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听见继父在打母亲,阿列克谢冲进屋内。只见母亲跪倒在地上背和胳膊肘靠着椅子挺着胸仰着头呼哧呼哧喘不过气来,眼睛的神色非常可怕。继父却穿得干干净净一身新制服,飞起长长的腿对准母亲胸口就是一脚。阿列克谢从桌子上抓起一把镶银的骨把刀子——那是父亲身后留给母亲的唯一物品,平时用来切面包——竭尽全力向继父腰间刺去。幸好母亲一把将马克西莫夫推开了,刀子从他腰旁擦边而过,把制服戳了个大窟窿,只是划破了他一点皮。继父哎呀一声捂住腰从屋子里跑了出去。母亲一把抓住阿列克谢,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大吼一声摔到地板上。继父急忙从院子里跑回来把他拉到一边。晚上已经很晚了继父从家里出去了,母亲到炉灶后看他,轻手轻脚拥抱他吻他,哭着说“对不起是我不好,可是你怎么能动刀子呢”。阿列克谢对她说要杀死继父然后自己也自杀,这话完全是发自内心,他想他能够做得出来至少会试一试。直到现在继父那条穿着镶有鲜艳饰边裤子的该死的长腿还清楚地出现在他眼前,亲眼看见他是如何飞起长腿脚尖对准一个女人的胸口踢过去的。
阿列克谢反思:一想到野蛮的俄国生活中这令人感到压抑的种种劣迹,有时他会反问自己这种事值得去谈吗。但每次他都满怀信心地对自己回答说值得!因为这就是活生生的丑恶的现实,至今也还没有消亡。这种现实必须从根本上加以认识,以便把它从人们的记忆和心灵中、从整个痛苦与可耻的生活中连根拔除。他之所以描写这些丑恶现象还有另外一个更加积极的原因:尽管这种丑行令人反感使人们备感压抑,使许许多多心灵美好的人感到难以生活下去,但俄罗斯人的心灵毕竟还是健康和年轻的,他们正在消除而且将来一定能够消除这种丑恶行径。他们的生活之所以是那样惊心动魄发人深省,不仅是因为它有滋生各种禽兽不如的败类的肥沃土壤,而且还因为穿过这层土壤一种光明的健康的富有创造性的力量正在顺利地成长起来,人们善良的本性在增长,它唤起了他们恢复人类美好生活的永不泯灭的希望。
第13章
出场人物(身份): 外公(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卡希林,与外婆分家,变得极度吝啬); 外婆(阿库林娜·伊凡诺夫娜,靠织花边养活阿列克谢,后病倒,又去富商家绣经麻布); 阿列克谢(开始捡破烂挣钱,后成为小弟弟的保姆); 母亲(瓦尔瓦拉·瓦西里耶夫娜,病重,八月去世); 继父(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马克西莫夫,被解职后外出,后在火车站附近找到差事); 尼古拉(阿列克谢同母异父的小弟弟,患淋巴结核病); 科利亚(尼古拉的小名); 桑尼卡·维亚希尔(讨饭的莫尔多瓦女人的儿子,十岁,文静可爱); 科斯特罗马(没爹没妈,十三岁,卷发,黑眼睛,后上吊自杀); 哈比(鞑靼孩子,十二岁,力气大,忠厚善良); 雅兹(七八岁,塌鼻子,父亲是挖墓守墓人,患羊癫风); 格里什卡·丘尔卡(寡妇裁缝的儿子,年龄最大,头脑清楚,办事公正,喜欢拳击); 雅兹的父亲(守墓人,佝偻,了解镇上每个人的生平); 特鲁索夫家(镇上富户,被提及); 卡西莫夫市的鞑靼人(鼻子有毛病,力大无比); 市场管理人员(被提及); 米哈伊尔舅舅(被提及,在葬礼上出现); 雅科夫舅舅(被提及,在葬礼上出现)。
剧情简述: 阿列克谢又回到外公家。外公敲着桌子说不能再养活他了,让外婆养活。外婆说“我养活就我养活”。外公解释说他和外婆已经彻底分开过了,一切各是各的。外婆坐在窗前麻利地编织花边,像铁打铜铸一般永远不变。外公却日渐消瘦,皱纹增多,棕红头发变白,举止变得浮躁忙乱,绿眼睛看什么都可疑。外婆笑着讲起分家的事:外公把盆盆罐罐、锅碗瓢勺、所有餐具都给了她,说这些都归她,别的不要再向他要了。然后他把外婆所有的旧裙子、各种用品、狐皮大衣统统拿走卖了七百卢布,把这笔钱贷给了做水果生意的犹太教子吃利息。外公完全变成了吝啬鬼,到了恬不知耻的地步:他不断去找老朋友、以前手工业行会的熟人和富商,向他们哭穷说孩子们弄得他破了产,希望他们解囊相助。他利用人们对他的尊重要来不少钱,拿着大把钞票在外婆眼前摇来晃去吹牛皮,像小孩子似的故意逗她。他把弄来的钱贷给新朋友——高个子秃顶的毛皮匠“鞭子”和他的妹妹——一家小店的女老板。
家里所有事情都分得一清二楚:头天由外婆掏钱买午饭,第二天由外公买副食和面包。每逢外公负责,午饭肯定较差,外婆买好肉,外公买肝、肺、肚等下水。茶和白糖各人分别存放,但在一个茶壶里沏茶。外公不放心地数外婆放的茶叶,说她的茶叶比自己的碎,应该少放一些,因为自己的茶叶叶片大比较耐泡。他在意两人茶杯里的茶浓度是不是一样、分量是不是一样多。连圣像前长明灯用的油也是两人分开的。同甘共苦生活了半个世纪最后竟成了这个样子。阿列克谢觉得既好笑又反感,外婆只觉得好笑,说人老了犯糊涂了,他已经八十岁了,她俩由她挣钱养活用不着担心。
阿列克谢也开始干活挣钱了:一到节日早早背起麻袋到各家各户大街小巷去捡拾牛骨头、破布、废纸和钉子,一普特破布和废纸卖给收破烂的能卖二十戈比,一普特废铁也是这个价钱,一普特碎骨头能卖十或八戈比。平日里放学后也去捡,每到礼拜六把捡来的各种破烂儿一卖也能换上三十五十戈比,运气好还要多一些。外婆接到钱时总是赶紧塞进裙子口袋里,低着头夸他。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外婆把他挣的几枚五戈比硬币放在手里看着默默流泪。
比捡破烂油水更大的是到奥卡河上的木材栈或彼斯基岛去盗窃木料和板材。一块好板材城里的房业主出价十戈比,一天能偷两到三块,只有在天气不好的时候才行。阿列克谢和几个要好的哥们儿凑在一起:十岁的桑尼卡·维亚希尔,讨饭的莫尔多瓦女人的儿子,既文静又可爱总是笑嘻嘻的;没爹没妈的科斯特罗马,人长得特瘦,一头卷发,黑眼睛大大的,十三岁那年因为偷人家一对鸽子进了少年犯教养院后来上吊自杀了;鞑靼孩子哈比十二岁,力气可大忠厚善良;塌鼻子雅兹的父亲是替人家挖墓和守墓的人,七八岁,跟鱼一样不声不响,患羊癫风;哥们儿中以寡妇裁缝的儿子格里什卡·丘尔卡年龄最大,头脑清楚办事公正特别喜欢拳击。这些孩子都是同一条街上的。在镇上偷东西不算什么,它是一种风气,几乎成了饥民们谋生的唯一手段。一个半月的集市交易要养家糊口一年是不够的,所以许多有头有脸的业主也“到河上去讨生活”。大人夸耀成功业绩,孩子们在旁边听边学习。春天开集前,镇上孩子们在大人的眼皮底下公然对喝醉酒的工匠师傅、马车夫进行扒窃,是一种合法的营生。但阿列克谢这帮人不干这种事,丘尔卡坚决表示决不偷东西,妈妈不让;哈比是因为害怕;科斯特罗马对小偷小摸极其反感。维亚希尔坚信盗窃是罪行。
但从彼斯基岛上顺走些板材和木料算不上什么罪过,干起来谁都不害怕。他们想出一套办法:晚上天黑以后或趁着风雪天,维亚希尔和雅兹沿河湾大摇大摆走过去吸引巡逻人员的注意力,其他四人分别行动神不知鬼不觉摸过去。巡逻人员只顾对付维亚希尔和雅兹了,其他人已在事先约好的木垛旁会合,各人看准要拿的木料,趁腿脚快的同伙逗得巡逻人员东奔西突紧追不舍时往回撤。每人带一条绳子末端有大铁钩,把木料或板材钩紧沿雪地和冰面拖去,巡逻人员几乎从未发现过,发现了也追不上。卖了木料钱分六份,每人五戈比有时七戈比。用这些钱可以痛痛快快吃一天饱饭。但维亚希尔一定要给母亲带回去一什卡利克或半瓶伏特加酒否则回家要挨打;科斯特罗马把钱攒起来想养鸽子;丘尔卡的母亲有病尽量多挣钱;哈比也在攒钱想回到出生的城市去。哈比忘记出生的城市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在卡马河上离伏特加河很近,他们老是逗他唱“卡马河上有座城,什么地方说不清”。起初哈比非常生气,但有一次维亚希尔像鸽子叫似的对他说“真的生哥们儿的气啦”,小鞑靼感到很不好意思,自己也唱了起来。
和偷木料相比他们毕竟更愿意去捡破烂,尤其是春天特别有意思。雪已融化集市空空荡荡,石子路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总能从排水沟里捡到许多钉子和废铁,有时还能捡到一些铜币和银币。但为了不让市场管理人员把他们赶走夺去麻袋,还得给他们几枚两戈比的铜币,不然就得向他们鞠躬敬礼。总之挣这点钱很不容易,但几个人相处得很好,虽有时吵几句嘴但从未打过架。维亚希尔是调停人,总能及时说些独出心裁的话,简单却一针见血,使大家自愧不如。他管自己的母亲叫“我那位莫尔多瓦妇女”,并不使大家觉得好笑。他兴冲冲地说昨儿个莫尔多瓦妇女回家时又是烂醉如泥,咣的一声推开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接着便唱了起来,尖声尖气学母亲唱牧人的歌。维亚希尔会好多热情奔放的歌曲唱得非常娴熟。他继续说母亲就在门槛上睡着了,屋子里冷得要命,但拖她又拖不动,今天早上对她说怎么醉得这么厉害,她说没什么再忍一忍反正活不了多久了。丘尔卡严肃地说她是活不长了全身都浮肿了。阿列克谢问不觉得她可怜吗,维亚希尔惊讶地说哪能够呢她可是他的好母亲。大家明知莫尔多瓦女人动不动就打维亚希尔,可仍然相信她是好母亲。遇到时运不佳的日子丘尔卡提议每人凑一戈比给维亚希尔的母亲买酒喝,不然他会挨打。
这帮人中只有阿列克谢和丘尔卡识字。维亚希尔非常羡慕,揪着自己尖尖的老鼠耳朵说等把自己那位莫尔多瓦妇女安葬之后也要去上学,给老师跪下来恳求收下,学完后去给大主教当园丁或者去为沙皇本人效力。春天这位莫尔多瓦妇女跟一个为修建大教堂募捐的老头一块儿还有一瓶伏特加酒被倒下来的木头垛压在下面了,人们把她送进了医院。丘尔卡让维亚希尔住到他那里去,他妈会教认字。没过多久维亚希尔仰起头会念商店招牌了,把“食品杂货店”念成“食品杂拌店”,说那些字总让人看眼花,跳过来跳过去,有人念它们它们觉得挺高兴呢。他酷爱花草树木,大家觉得既好笑又惊奇。镇子坐落在沙漠上难得有植物生长,谁要在草地上坐一下维亚希尔便会生气地抱怨为什么要践踏草地,坐在旁边沙地上不是一样吗。有他在场谁都不好意思去折白柳枝、采接骨木花或从奥卡河岸柳树林里折柳条,他一看见有人攀折花木总是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肩膀一耸两手一摊。
每到礼拜六他们就搞一次快乐的恶作剧。满大街收集各种破草鞋码放在偏僻角落里,礼拜六晚上成群结队的鞑靼装卸工从西伯利亚码头下班回家时,他们预先找好街口摆好阵势开始朝鞑靼人身上扔草鞋。起初鞑靼人非常生气追着骂,但不久自己也觉得很好玩,知道会遭到伏击便也用许多草鞋武装起来,还事先侦察到他们藏匿军火的地方偷个精光。他们抱怨哪有这种玩法,鞑靼人才把草鞋分给他们一半然后开始战斗。游戏持续很长时间有时一直到天黑,有一些市民前来观看颇有怨言说应该顾全体面。满是尘土的破草鞋像成群的乌鸦满天飞舞,但游戏的乐趣总是大于疼痛和不快。鞑靼人的玩兴不亚于他们,战斗结束后常一起到装卸工人同业会去,给他们吃甜马肉和特殊烹制的菜汤,吃过晚饭就着黑桃仁甜面点喝煮得很浓的砖茶。他们很喜欢这些人高马大的大力士,他们身上有一种充满稚气的东西,相互之间没有恶意,一向为人厚道彼此以诚相待互相照应。其中有一个卡西莫夫市的人鼻子有点毛病力大无比,曾一个人把一口二十七普特重的大钟从货船上扛到距离很远的岸上,边笑边喊“有的话闲扯淡,有的话赚小钱,而有的话呀金不换”。有一次他把维亚希尔抱起来举得高高说“你应该生活在那里,住在天上”。
遇到坏天气他们都到雅兹家里去,雅兹家就在墓地上,父亲有一间看墓的小屋。他父亲佝偻得很厉害,骨头都弯了,胳膊很长穿得又脏又破,脑袋很小脸也很黑,密密麻麻长了满头满脸脏兮兮的毛发,整个脑袋像一棵干枯的牛蒡草,又长又细的脖子正好是牛蒡草的秸秆。他时常甜蜜蜜地眯起发黄的眼睛急急巴巴嘟囔“上帝保佑可别让我失眠呀”。他们买了三佐洛特尼克的茶、八分之一俄磅的白糖还有面包,一定还得给雅兹的父亲带上半瓶伏特加酒。丘尔卡严厉地吩咐没用的家伙快把茶炊的火生起来。老汉嘿嘿一笑点着铁皮茶炊,他们一边等着喝茶一边商量自己的事,他给他们出主意说后天特鲁索夫家的四十天忌辰一定会大摆筵席骨头肯定不少。无所不知的丘尔卡说骨头都被他家厨娘捡走了。维亚希尔望着窗外墓地说很快就可以到森林里去了太棒了。雅兹总是一声不吭目光忧郁地瞧着大家,不声不响给看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玩意儿——木头士兵、缺了腿的木马、碎铜烂铁、衣服扣子等。雅兹父亲喝完酒便爬到炉炕上去,伸出长长的脖子用猫头鹰似的眼睛打量大家。他对谁生病、谁快要死了如数家珍毫无恻隐之心,阿列克谢、维亚希尔和丘尔卡对此非常反感。他看得出他们讨厌听便故意气他们刺激他们,说他们也都很快会死。但有时候他忽然又把声音压得很低娓娓动听地讲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常谈论女人且乌七八糟不堪入耳,但从讲述中总使人感到有发人深省如怨如诉的东西。他不善于辞令说话没条理,但故事在阿列克谢脑子里总能留下忐忑不安的零星记忆。他几乎了解镇上每一个人的生平故事,因为是他亲手把他们一个个埋进这片凄凉荒芜墓地的沙土里的,仿佛打开各家各户的大门让大家看他们是怎样生活的。但当夜幕即将降临时丘尔卡便站起来说要回家了不然妈妈会担心。大家全都要走,雅兹送他们到围墙边关上大门把又黑又瘦的脸紧贴在栅栏上粗声粗气说再见了。每次把他一个人留在墓地里总感到心里不是滋味。科斯特罗马有一次回头看说等明天一觉醒来没准儿他已经死了。丘尔卡常说雅兹的生活最苦了,但维亚希尔总是反对说他们生活得并不坏。照阿列克谢看来他们生活得并不算坏,他很喜欢这种流浪街头自由自在的生活,喜欢他的伙伴们,他们能激起他某种远大抱负,使他无法安于现状总想为他们做点好事。
阿列克谢在学校里的日子仍然不好过,同学们都嘲笑他叫他捡破烂的、叫花子。有一次吵架后他们向老师反映说他身上有一股子垃圾味儿没法跟他坐在一块儿。这一指责深深刺痛了他,以后他很难再来上学了。这一指责是恶意编造的,因为每天早上他都认真仔细洗过澡,上学时从不穿捡破烂时穿过的衣服。但他终于通过了三年级的考试,得到的奖品是一本福音书、一本精装克雷洛夫寓言和一本平装书《法塔—莫尔干纳》,还颁发了一张奖状。外公非常高兴动情地宣布这些东西必须珍藏起来,要把书锁在自己箱子里。外婆躺在床上已病倒好几天,她手头没有钱,外公只是唉声叹气尖声喊叫。阿列克谢把几本书拿到店里卖了五十五戈比,钱给了外婆,在奖状上胡乱写了些字交给外公,外公像宝贝似的收藏起来居然没打开看看。
不去上学后阿列克谢又到街上混日子去了,现在好过多了——正是万物复苏大地回春的时候,挣的钱比以前也多了。每到礼拜天大伙一早就到野外走进松树林一直到很晚才回来,尽管感到有些劳累但大家心情很愉快彼此也更加亲密了。但这种日子没有持续很久——继父被解职了再次外出不知去向,母亲带着小弟弟尼古拉搬到外公家去住,保姆的责任便落到阿列克谢肩上,因为外婆到城里一个富商家给人家绣盖圣体用的经麻布去了。母亲十分憔悴像哑巴似的成天不言不语,迈步都非常困难,用一双可怕的眼睛注视着周围一切。小弟弟患淋巴结核病踝骨上有溃疡,身体十分虚弱,连大声哭的气力都没有,饿了只会哼哼唧唧浑身哆嗦,吃饱了就打瞌睡。外公小心地摸了摸他说应该好好地喂养他,可是自己养活不起所有的人。母亲坐在屋角床上声音嘶哑地叹了口气说他只须吃一点点。外公说这个一点点那个一点点加在一起可就多了,挥手让阿列克谢把尼古拉抱出去晒太阳用沙把身子埋上。阿列克谢用口袋背来许多清洁的干沙子倒在窗前可晒到太阳的地方堆成一堆,按外公吩咐把小弟弟放在上面将沙子一直埋到脖子处。小家伙坐在沙子里非常高兴美滋滋地眯缝起眼睛,没有眼白只有浅蓝色的瞳孔外面有一道发亮的圆圈。阿列克谢顿时对小弟产生一种深深的依恋之情。
院子很小又脏又挤,紧挨着大门有一排用碎木料搭建的板棚、柴屋和地窖,往里拐进去尽头是一间浴室。房顶上堆满了破船板、各种木料、板材和湿刨花——都是市民们在奥卡河解冻和春汛期间从河里打捞上来的东西。整个院子横七竖八堆放着各种湿木料经太阳一晒散发出发霉的气味。旁边有一家牲口屠宰场差不多天天早上都能听见牛羊哞哞咩咩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每当宰杀牲畜前用锤子在其脑门两个犄角之间猛击一下打昏时它们会发出惨叫,科利亚便眯起眼睛噘着嘴唇可能想模仿叫声但结果只是哈口气而已。中午时外公从窗口探出脑袋喊吃午饭,他把科利亚抱在膝盖上亲自喂,将土豆和面包在嘴里嚼碎弯起手指塞到科利亚小嘴里,喂一会儿后便掀开小衬衣用手指在鼓起的小肚子上摸了摸估摸着说吃饱了没有。从门旁黑暗角落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说孩子还想要面包呢,外公说这小孩有点傻不知道自己该吃多少,又往科利亚嘴里塞一口嚼过的土豆和面包。看着这样喂科利亚阿列克谢感到又难受又心疼嗓子眼里直堵得慌觉得恶心。外公终于说好了给你母亲抱过去吧。
母亲变得完全不说话了,很少听见她能呼哧着说上只言片语,有时候整天都没有一句话默默地躺在一边等死。阿列克谢已感觉到母亲将不久于人世,知道她活不了多久,加上外公老是不厌其烦地讲到死亡——特别是晚上院子里天一黑暖烘烘的像熟羊皮那样浓重的霉味从窗外飘进来的时候他讲得就越发起劲儿。他躺下后在黑暗中总要唠唠叨叨说好长时间,说说话间死的时候便到了,有何脸面去见上帝,忙忙碌碌一辈子也干了些事情可结果如何呢。
母亲是八月间死的,是个礼拜天的中午。继父刚从外地回来又在什么地方找了个差事,在火车站附近有一处干净房子,外婆和科利亚搬过去住了,过几天母亲也打算搬过去。就在母亲去世的那天早上,她小声地对阿列克谢说,声音比平时更清晰更微弱,让他去叫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就说请他过来一趟。她从床上欠起身一只手扶着墙坐了起来,补充说快点去。阿列克谢觉得她好像露出了笑容眼睛里闪现出一种异样的神情。继父当时正在做午祷,外婆让阿列克谢到犹太女人开的小铺买点烟来。他回到外公家时母亲正坐在桌旁,穿一件淡紫色的干净连衣裙,头发梳得非常漂亮,像从前一样神气十足。他问她好点了吗,感到有些胆怯。她令人可怕地望着他让他过来,问他到哪儿玩去了,还没等他回答便一把揪住他头发,另一只手抓起一把用锯条做的软刀,用刀的平面在他身上打了几下,刀子从她手里落到地上。她让他捡起来,又把他推向一边。阿列克谢坐在炉灶前小台阶上吃惊地看着她。母亲从桌边站起身缓慢向自己角落一点一点移动脚步,躺到床上后一直在用手绢擦拭脸上汗水,手已不听使唤了。她让他给点水喝,吃力地抬起头稍微喝了一点,深深叹了一口气,用冰冷的手将他的手挡开,然后看了一眼屋角圣像,又把目光转向他,嘴唇一动一动好像是在微笑,之后长着长睫毛的眼睛便慢慢闭上了。她脸上蒙了一层阴影越来越暗,皮肤渐渐发黄,鼻子显得更尖了,惊恐地张开嘴但已经听不到呼吸的声音了。阿列克谢站在床前手端杯子待了很长很长时间,眼看着母亲慢慢变僵了脸色发灰了。外公走进来,他说母亲死了,外公说胡说什么呀走到炉灶前开始往外取馅儿饼。继父来了穿帆布夹克戴白色鸭舌帽,轻手轻脚搬了把椅子走到母亲床前,突然把椅子往地上一扔像吹喇叭一样大声喊道“可她已经死了你们瞧呀”。外公瞪大眼睛手拿炉盖一声不吭像瞎子似的跌跌撞撞离开了炉灶。
当人们向母亲的棺材上填埋干土时,外婆像盲人似的在墓地里东奔西走,十字架把她的脸都撞破了。雅兹的父亲将外婆领到看护墓地的小屋让她洗洗脸,小声安慰她。他向窗外看了一眼忽然从小屋里跑了出去,但立刻同维亚希尔又转了回来,一脸高兴劲儿把坏了的马刺递给阿列克谢看,说是他和维亚希尔送的礼物。维亚希尔生气地揭穿说他在胡说,雅兹的父亲手舞足蹈冲维亚希尔递眼色。外婆洗过脸用头巾把肿得发青的脸包好喊阿列克谢回家去,他不想回去——知道葬完人后家里人要吃上一顿要喝酒说不定还要发生争吵。还在教堂的时候米哈伊尔舅舅就唉声叹气对雅科夫说今天咱们喝他个够。维亚希尔竭力想让阿列克谢开心,把马刺挂在下巴上用舌头舔上面的小轮子,雅兹的父亲故意放声大笑,但他并不感到高兴。雅兹的父亲便严肃地说将来大家都会死的,连小鸟也会死的,提议现在就到野外去给母亲的坟上铺一层草皮。他们便到野外去了。
安葬罢母亲几天之后外公对阿列克谢说:“是这样,列克谢,你也不是一枚勋章,老挂在我脖子上也不是个事儿,到人间闯荡去吧。”于是阿列克谢就走进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