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臣》 工具书笔记(通用版)
作者:乔纳森·林恩 / 安东尼·杰伊(英国) 原书:Yes Minister(英剧同名原著,哈克大臣日记体政治讽刺小说) 说明:本书名义为小说,实为白厅官场生存智慧大全,故按工具书模板整理为「通用版 / 专用版」两份笔记。
第01章 开放性政治
新官上任第一课:你喊的每一句”开放”,都在为别人递刀
一、本章内容逐段解读(大白话版)
本章是哈克大臣的日记,记录他从大选获胜、等任命、走马上任,到第一次在”开放性政治”口号上栽跟头的全过程。时间跨度从10月22日到11月9日,大约三个星期。
10月22日,大选之夜。 哈克在自己所在的伯明翰东区选区赢得选举,他所在的政党在野多年后终于重新执政。当天晚上在市参议员斯波蒂斯伍德(他是哈克自己选区的党主席)家里开庆祝联欢会,电视评论员罗伯特·麦肯齐在节目里预测:哈克这个多年”影子大臣”(在野党按内阁职位设置的对应人选,相当于”预备内阁”,一旦执政就对应接任)几乎肯定能在新政府里当上部长。但另一位评论员罗宾·戴的态度不太肯定,这让哈克心里犯嘀咕。
10月23日,等电话的一天。 哈克一整天守在电话机旁边,一步也不敢离开。因为政坛有一条铁律:新首相就任后的24小时内,凡是可能入阁的人都会守在离电话20英尺以内;如果24小时里没接到电话,就基本没戏了。妻子安妮一直给他端咖啡,还想让他帮忙拣晚餐的汤菜,哈克借口等电话拒绝了。安妮这时已经有点受够了他,讽刺他说政治顾问弗兰克·韦塞尔(Wessel)比妻子还亲。到了下午,弗兰克打电话说要过来。这天电话响个不停,全是斯波蒂斯伍德、煤气供应局等无关的人打来祝贺,哈克觉得莫名其妙——我又没被任命,祝贺什么?安妮突然尖叫起来,趴到地上找一支找不到的香烟,因为烟盒空了、安定片也找不到,让哈克出去买烟,哈克怕离开电话机误了任命,也怕”新任大臣夫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疯”的反面新闻影响前程。哈克对入阁前景其实心里没底,因为此前他曾经帮马丁·沃尔克组织过与现任新首相争夺党的领导权的政治运动,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秋后算账。当晚小道消息传来:比尔管欧洲事务(但他连法语德语甚至英语都讲不好),马丁管外交部,杰克管卫生部,弗雷德管能源部,哈克依然没有消息。安妮问他是不是管”智慧部”(她指的是教育部)。
10月24日,正式上任。 上午九点,唐宁街十号(英国首相官邸)来电话,首相任命哈克主管”行政事务部”。这是个重要职务,在内阁排名第八或第九,但马丁打电话祝贺时提醒他:这个部有点像内务部,是”政治坟墓”——干不出政绩、容易出丑。哈克怀疑这是首相的报复,决心牢牢控制住这个部证明自己不好对付。他本来想当农业大臣——他已经当了七年的影子农业大臣,脑子里全是农业改革的主意,可首相就是不让他去。编者在这里插了一段绝密备忘录:农业部常务次官安德鲁·唐纳利爵士(农业部文官最高长官)专门写信给内阁秘书阿诺德·鲁宾逊爵士,恳求千万别让哈克来农业部,因为他太懂这行的”内情”了;阿诺德便向首相吹风说”他思念农业太久,可能已经因循守旧了”。哈克完全不知道是文官在背后把他挡在了农业部之外。
哈克一出唐宁街,公家汽车把他送到行政事务部。门口迎接他的是新任私人秘书伯纳德·伍利(相当于部长的贴身助理),小伙子一见面就准确报出弗兰克·韦塞尔的来历,还故意把”韦塞尔”念成”weasel”(鼬鼠),把弗兰克气坏了。办公室很大,有办公桌、会议桌、咖啡角。伯纳德上来就问要不要喝一杯,哈克说”叫我吉姆”就行,伯纳德装傻听成”金”,坚持叫”大臣”,哈克联想到《第二十二条军规》里军衔和姓氏相同的”梅杰少校”——原来伯纳德的意思是:他只能叫”大臣”,就像只能叫”私人秘书”。接着常务次官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出场,他是这个部文官的最高首脑。汉弗莱提到去年哈克在政府财务委员会质询他预算时”提的全是我不希望人家提出的问题”,哈克得意地说”反对党就是要提令人尴尬的问题”,汉弗莱回一句”政府就是不予答理呗”——哈克夸他回答了自己所有问题,汉弗莱意味深长地说”您这么认为我很高兴”,哈克没听懂这话里的讽刺。汉弗莱介绍部门结构:他自己是常任秘书(也叫常务次官,部里文官的最高领导),伯纳德是哈克的首席私人秘书,他自己也有首席私人秘书;直接向他负责的有10名秘书、87名副秘书、219名助理秘书。哈克开玩笑问”他们都会打字吗”,汉弗莱一本正经说”我们没人会打字,是麦凯太太打字”。
哈克宣布”新扫帚”计划:要给部里大动手术,打开窗子放新鲜空气,打破繁文缛节,精简掉那些”坐在办公桌后面吃饭不做事”、只为彼此制造工作的人。他特别强调要落实”开放性政治”——这是他们大选时的竞选承诺,要对全国人民说知心话。让哈克意外的是,汉弗莱和伯纳德居然全票赞成。汉弗莱还翻出哈克去年在下院的发言、在《观察家报》的文章、《每日邮报》的采访和竞选宣言,证明他确实研究过哈克;更夸张的是,汉弗莱拿出一份已经起草好的白皮书(政府政策文件)建议草案,名字就叫”开放性政治”!新政府上台才36小时、哈克到职才几分钟,这些文件就准备好了——还是一个周末干完的。哈克大赞文官效率惊人,汉弗莱笑答”那老掉牙齿的官僚机器”,又说”我们充分理解改革的需要”。当晚哈克把建议草案装进红盒子(大臣装公文的那种红色皮箱)带回家,里面就有《简化建造计划申请批准程序的建议》,汉弗莱还引用哈克早先在下院的一句名言:“计划程序使得人们在二十世纪造一间平房比在十二世纪造一座大教堂还慢”,当时反对党大笑,政府党大喊”不像话”(编者注明其实喊的是”放屁”)。周六下班前,他们塞给哈克六只红盒子要求周末处理,其中四只当晚完成、两只明天完成。哈克发誓要当个好大臣,把所有文件都读完。
10月26日,周日加班。 哈克花了九个小时把红盒子里的文件全部读完,周一清早赶火车去尤斯顿站,再坐公家汽车上班。他看出那些”开放性政治”草案表面动人,但也知道文官最擅长的就是拖延战术,于是在会上向汉弗莱点破这一点。一天从看工作日程登记簿开始,哈克吃惊地发现上面早就登记满了约会——可这些人甚至不知道大选会赢!伯纳德回答:“我们知道总会有大臣的。“汉弗莱补一句:“女王陛下希望即使没有政治家在场,政府公务照常进行。“本周日程排得满满的:周一上午内阁会议,本周九次内阁委员会会议,明晚给法学会演讲,明天上午会见英国计算机协会代表团,周三参加大学副校长午餐会并演讲,周四为公方雇主全国会议揭幕再演讲。哈克注意到登记簿全是铅笔写的,说明很多安排随时会被改。他提出自己还有党内四个政策委员会的工作,汉弗莱一句”我相信您不会把党放在国家前面”就把他将住了。晚上又要来三只红盒子,哈克略有不满,汉弗莱就使出花招:“我们可以减少工作量,这样您只需对重要政策作决定就可以了。“哈克一眼识破——一旦同意只做”重要决定”,就等于把所有决定权都交给文官,于是他坚持一切决定都由自己作、所有文件都自己审。结果他们给了他五只红盒子。
10月27日,弗兰克被晾。 哈克发现自己从上周六上任起就没见过政治顾问弗兰克。弗兰克气冲冲闯进办公室——原来他从星期六起就一直被晾在候见室里。哈克当场拍板:弗兰克作为自己的顾问应该在部里有办公室。汉弗莱想糊弄过去,说”您已经有整个部在为您做参谋了”,哈克坚持。汉弗莱就装好人说”我们在瓦尔塞姆斯托有空余的办公地方”(伦敦远郊),弗兰克一听炸了:“我不愿意呆在瓦尔塞姆斯托。“伯纳德和汉弗莱一唱一和夸瓦尔塞姆斯托环境好位置好——他们笑盈盈客客气气的,其实明摆着要把弗兰克挤走。弗兰克嗓门放大,坚持要在这栋楼里办公,哈克点头同意,汉弗莱立刻投降让伯纳德找办公室。哈克再加一条:弗兰克必须拿到向他提供的所有文件的副本。伯纳德问”一切吗?“,哈克答”一切”;汉弗莱嘴上答应”一切合适的文件”——注意这个”合适”是埋下的伏笔。哈克此时天真地以为文官们其实挺好说话,自己总算取得了进展。
10月28日,反思。 哈克回顾上任头几天:一是文官对部里情况了如指掌;二是他们在压力下愿意跟弗兰克合作;三是最要命的——他发现自己极度依赖这些文官。因为政党长期在野,新政府里包括首相在内只有三个人干过政府职位,哈克自己从没见过红盒子文件、从没会见过常任秘书、完全不知道白厅怎么运转。编者注明这跟1964年工党政府情况相似(当时只有哈罗德·威尔逊首相一人有内阁经验)。依赖文官,而文官”办事诚实可靠”——哈克这句评价后面会被打脸。
11月2日,汉弗莱的日记(编者披露的内部视角)。 汉弗莱在蓓尔美尔街的改革俱乐部跟内阁秘书阿诺德·鲁宾逊爵士碰面,这段对话彻底揭开”开放性政治”的真相。阿诺德说新政府跟旧政府没多大差别,他的”新小伙子”(指哈克这批新大臣)正在很快掌握规章制度。两人聊到美国大使跟首相泡在一起很久了,涉及国防和贸易——汉弗莱判断是新的航空航天系统合同,四十五亿美元的生意,能为米德兰和西北地区带来无数就业机会,而且都落在”边缘席位”(票数接近、胜负关键的选区)所在的选区——“多巧合呀!“阿诺德不愿多说,因为”还绝对不能让内阁听到此事”。汉弗莱据此判断:要是哪个爱空想的大臣去动摇英美合作这条船,就会让首相极为尴尬,“有人落水”——也就是断送新任大臣的光辉前程。于是他制定了一条计策:让弗兰克(鼬鼠)“意外”发现那批美国计算机设备发票的副本,因为他还没收到这份敏感文件,“现在正是时候了”。汉弗莱指示秘书把发票夹在一堆文件下面,让弗兰克”感到自己作出了成绩”——这是故意喂给对手的战果,让对手自以为抓到把柄。
接着汉弗莱教训伯纳德,讲透了”开放性政治”的本质。他后悔提拔伯纳德太早,因为伯纳德真以为大家赞成开放。汉弗莱说:把白皮书命名为《开放性政治》,是因为”人们总是能解决标题中的小小麻烦”,写在标题里比写进法令危害小得多。他提出著名的”反相关定律”:你越是不打算去干某件事,你就越是要不断谈论它。伯纳德问”开放性政治”错在哪里,阿诺德一句话点破:这是自相矛盾——“要么搞开放,要么搞政治”。伯纳德搬出民主理论说公民有权知道情况,两位老官僚纠正他:公民实际上有权利不去知道,知情就意味着牵连和犯罪,“不知情还有些庄严可言”。汉弗莱举例子:对酒精中毒病人不能要什么给什么,不能给他威士忌;阿诺德补刀:如果人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们就无从知道你正在干错事。汉弗莱还说,这不仅仅是官员自我保护——每个大臣要不是有滴水不漏的保密措施,上任头三周就会成为笑柄;“秘书”这个词本身就是”能保守秘密的人”的意思。伯纳德问汉弗莱打算怎么办,汉弗莱当然不告诉他喂发票给鼬鼠的计划,因为伯纳德对哈克忠心耿耿”会受不了”。汉弗莱问伯纳德能不能保守秘密,伯纳德说能,汉弗莱说”我也能”。哈克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
11月5日,盖伊·福克斯日。 这一天英国人要焚烧1605年企图炸议会的盖伊·福克斯的模拟像。弗兰克冲进哈克办公室,手里挥着一份文件,以四千分贝的大嗓门喊”你见过这个吗”。哈克高兴地说文官现在给他提供所有文件了,弗兰克冷笑:“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文件。“哈克问”你没拿到哪些真正的文件”,弗兰克反问:“我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拿到哪些文件呢?“——编者在这里插入一个管理顾问的名词”冰箱内部电灯现象”:冰箱门关上后灯还亮吗?要弄清楚唯一办法是开门去看,可门一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意思是:你永远无法证明文件没被扣留,因为去查就等于撕破脸。弗兰克没再纠缠,转而展示他发现的”宝贝”——一张具有重大政治意义的普通购物发票:行政事务部以每台一万英镑的价格买了一千台计算机图像显示终端,花掉纳税人一千万英镑,而且机器是在美国匹兹堡制造的!哈克震惊又愤怒:他的选区伯明翰东区就生产计算机外围设备,而且失业人数不断上升,行政部门不买本国货是丑闻。哈克派人找汉弗莱,汉弗莱整天开会,两人约好明天下午当面对证。哈克很感激弗兰克,觉得这么快抓到文官把柄,一定能吓汉弗莱一跳。
11月6日,对证。 哈克把发票拍给汉弗莱,汉弗莱承认整个白厅都买了这种机器,但辩称”这些机器并不是英国货”是遗憾的事实,还说”质量可不一样”。哈克明知可能确实如此也不能承认,坚持”它们来自我的选区”,命令汉弗莱取消合同。汉弗莱一推六二五:他没权力撤合同,合同只能由财政部撤;撤一个已经自愿签订的合同需要重大政策改变,跟国外供应商签的合同尤其难。他”放肆”地建议哈克去内阁提这事——还讽刺说”也许他们会推迟讨论中东或者核裁军问题,以便讨论办公室设备的事”。哈克陷入两难:合同撤不掉,怎么有脸见选区的党组织?汉弗莱反问:“他们为什么需要知道此事?为什么得让任何人都知道?这事决不会泄漏出去。“哈克吃惊——这明明跟他们共同支持的”开放性政治”政策背道而驰。弗兰克一字一顿给出唯一出路:“如果不能取消合同,就必须把它公之于众。“汉弗莱问为什么,弗兰克给出两个无可反驳的理由:第一,这是对竞选宣言的承诺;第二,这会使前任大臣显得像个卖国贼。哈克对弗兰克感激涕零,觉得他比汉弗莱棋高一着。汉弗莱吓坏了,试探弗兰克是不是要让大臣在演讲里明确提到这笔”秘密交易”,弗兰克斩钉截铁:“就在演讲中提出来!“并建议把演讲内容事先发给新闻界。哈克拍板。汉弗莱忧心忡忡地说”假如我们使美国人不高兴,可能会令人遗憾”,哈克回呛:早该让美国人尝尝厉害,别在商业上洋洋得意,要为英国穷人着想。汉弗莱立刻表忠心:“如果这真是您的意图,整个部将作您的后盾,而且不遗余力。“这时伯纳德插话:演讲稿写好后要先”通报有关部门以便取得批准”。哈克从来没听说过演讲还要批准,觉得是官僚主义,还说”如果另一部门不同意,他们尽可以公开发表,这正是开放性政治所涉及的内容”。汉弗莱劝他哪怕作为传达信息也通报一下,理由是”开放性政治”不但要通知舰队街(英国新闻界聚集地)的朋友,也要通知政府同僚——哈克被这个说法说服了。会议结束前哈克下令演讲稿立即付印。哈克认为这是弗兰克和他为”开放性政治”赢得的”显著胜利”。
演讲稿的内容(文件存档):向职员工会演讲。核心:上一届政府上个月签了从美国进口一千万英镑办公设备的合同;同样的产品(而且是更好的产品)就在英国生产,由英国工人在英国工厂制造;来自匹兹堡”神气活现的推销员”把次等美国劣货硬塞给英国,同时英国工厂闲置、工人排队领救济金;如果美国人要让英国上当,英国人民至少有权利了解;“我们要同他们在滩头上作战,我们要同他们斗。”
11月9日,灾难日。 哈克正在办公室审阅新闻稿,伯纳德拿着首相私人办公室的一份”摘录”闯进来。编者解释文件三件套:大臣对文官、大臣之间用”摘录”(表示要采取行动或命令行动);文官之间用”备忘录”(提供利弊背景);文官对大臣只能用”呈文”(这个词本身就表明卑恭尊敬的态度,因为文官不能指挥大臣);“摘录”还指会议记录,由此引出名言:“会议是文官作记录而政治家消磨时间的场所”。这份摘录明确说:首相下月要访问华盛顿,亟欲促成涉及国防的英美贸易协定,“重要性无可估量”。哈克如遭雷击:自己那份已经付印、痛骂美国的演讲稿”再不合时宜不过了”。他更震惊的是——作为内阁成员,他居然对即将跟美国达成的国防协定一无所知,“集体负责原则”(内阁成员对政府决策集体负责)去哪了?
紧接着汉弗莱气急败坏闯进来:唐宁街十号闹翻天了,他们看到了演讲稿,质问为什么不事先征得许可。首相要哈克马上去下院(英国议会下议院)见他。哈克明白自己可能完了。汉弗莱耸耸肩:“首相赏赐,同时也剥夺。“哈克绝望地往走廊走,仿佛听到汉弗莱补了句”首相这名称真该赞颂呀”(讽刺”首相”和”剥夺”在英文里押韵)——大概是自己听错了。
汉弗莱、弗兰克和哈克顶着寒风沿白厅街匆匆赶路,经过世界大战死难者纪念碑(哈克心想这名字真恰当——世界大战死难者纪念碑,现在轮到自己了)。他们在”下院议长座椅背后”(编者注明:不是真在椅子背后,而是下院一个供首相、反对党领袖、两党总组织秘书、下院议长安排事务的中立场所,首相办公室也在那儿)等了几分钟。党总组织秘书维克·古尔德(相当于党鞭,管党内纪律和议员投票)出来劈头就骂:“你这个人真够讨厌!首相正在大发脾气。你不能这样到处发表演说。“弗兰克辩解”这是涉及开放性政治的事”,维克回一句”闭嘴,鼬鼠!“,弗兰克庄重纠正”该叫韦塞尔”。哈克为弗兰克辩护,说开放性政治写在我党宣言里、是政纲主要内容、首相也相信。维克冷笑:“对呀,是’开放性的’,但并不是张开大嘴。“然后甩下政治课:“在政治上,你得学会机敏而策略地说话——你这个笨蛋!“他问哈克当大臣多久了,哈克答一个半星期,维克讽刺他可能已经为自己在《吉尼斯世界纪录》里赢得一席之地,标题都替他想好了:“内阁就对美贸易发生分歧!""哈克带头反叛首相!“说完扬长而去。哈克很窘迫,更难受的是当着汉弗莱和弗兰克的面被这样叱责,还觉得维克说得有道理。
接着内阁秘书阿诺德爵士出来,用白厅的语言复述了同样的事:“这演说稿使首相感到有些难过。它的内容是否肯定向新闻界发表了?“哈克说已明确指示中午12点整送出去。阿诺德罕见地厉声训斥汉弗莱:“你使我感到震惊。你怎么可以让你的大臣陷入这个境地,而不通过正当渠道?“汉弗莱连忙把哈克拉下水:“大臣和我都对开放性政治深信不疑,我们希望打开窗子,放一点新鲜空气进来。对吗,大臣?“哈克只能点头说不出话。阿诺德首次直接对哈克说话:“这是不错的政党货色,但它却使首相个人处于十分为难的境地。“哈克挣扎着问:“那么我们对’开放性政治’的承诺又怎么办呢?“阿诺德冷冷地说:“现在似乎已是’开放性政治’的禁猎季节了。“(猎人会在繁殖季节禁猎,意思是:这个口号现在该封存了。)汉弗莱在哈克耳边低声提议:“您是否要考虑起草一封辞呈?当然,这仅是以备万一。“哈克知道他是好心,但此刻这话毫无帮助。
绝境中哈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能不能不声张此事?“汉弗莱居然被这个提议完全难住了,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哈克讽刺这些文官其实相当天真。汉弗莱终于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要去把它压下来?“哈克不喜欢”压下来”这个词,但不得不承认正是此意。汉弗莱立刻用官腔把这件丢人的事包装成冠冕堂皇的话:“您的提议是:我们在您已经制定的’开放性政治’指导原则的框架内,应该采取更为灵活的态度。“哈克心里惊叹文官极善于把简单概念遮蔽得无比复杂,而”他的措词能使我显得自己似乎一点也没有改变立场”——这种本事值得自己学习。
就在此刻转机降临:伯纳德气喘吁吁冲进候见室(哈克形容”美国骑兵驰过地平线”),带来救命的消息——关于新闻稿,情况发生了变化,可能促使人们重新估计形势。原来部里没能撤销”部际批准程序”,补充的制止命令依然生效:因为演讲稿涉及美国,必须先得到首相和外交与联邦事务部的许可才能发出,而行政事务部值勤办公室根本没收到过把演说稿发给新闻界的指令。也就是说——演讲稿从头到尾就没发给新闻界,只送到了首相私人办公室。哈克长舒一口气,吉星高照。汉弗莱向他道歉:“这错误完全是我造成的。限制新闻稿程序早在’开放性政治’时代之前就实行了,我不知为什么忘了去撤它,希望您原谅这个过失。“哈克心里明白这”错误”恰恰救了自己,决定话说得越少越好,宽宏大量地说”不要紧,汉弗莱,毕竟我们大家都会犯错误的。“汉弗莱答:“是,大臣。”
哈克此刻还不知道(编者注明他对此完全不知情):汉弗莱当初根本没想撤掉那道限制新闻稿的程序——正是这道他”忘了撤”的老程序,在最后一刻拦下了那篇要命的演讲稿。所谓的”失误”其实是文官体系最精妙的保险丝。
二、深度解读:这章在今天的世界里处处都在重演
1. “反相关定律”是互联网时代最实用的识别器。 汉弗莱那句”你越是不打算去干某件事,你就越是要不断谈论它”堪称全章金句。放到今天:公司大张旗鼓搞”扁平化管理”的,往往层级最森严;自媒体天天喊”打破信息茧房”的,算法恰恰最懂投喂;电商直播间口口声声”全网最低价”的,往往价格水分最大;领导反复强调”要透明、要阳光”的时候,通常正是要瞒着大家干什么的时候。反过来也成立:真正在推进的改革,宣传往往低调。哈克就栽在这里——他高喊开放,其实对自己部门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识别话术与现实的距离,是现代职场人的基本生存技能。
2. “开放性政治”在当代的破产与新生。 阿诺德说”要么开放,要么政治”,一针见血。放到今天看”开放性政治”的翻版案例:TikTok 上品牌做”直播答疑""开箱透明化”是营销话术,真正的供应链信息依然讳莫如深;公司开”全员大会”宣布所谓透明化,真正的经营数据还是只在小圈子里流转。但注意,当代环境并不完全支持汉弗莱们的全盘封闭——真正的”开放性”在今天有了制度化的工具(财报、数据看板、公示制度),这恰恰说明:汉弗莱们反对的不是”开放”这个动作,而是”开放”打破了他们的信息垄断。谁掌握信息,谁就掌握决策权——这是从白厅到办公室再到直播间都成立的铁律。
3. 新官上任的”信息差陷阱”。 哈克上任头几天最大的发现是:他对白厅如何运转一无所知,只能全盘依赖汉弗莱。这是每一个空降者的困境:空降的运营总监看不懂老团队的报表体系,新入职的美工不懂店铺的历史数据口径,新来的项目负责人不知道哪些坑是前任踩过的。文官为什么欢迎哈克?因为他们吃透了规则,而哈克连文件格式都不懂。应对之道:永远别在第一周就宣称要”大动手术”——你连手术刀在哪都还没摸到。先搞清楚”红盒子”里到底装着什么,再谈改革。
4. “冰箱内部电灯现象”:你永远无法证明自己被蒙蔽。 弗兰克那句”我又怎么知道我没有拿到哪些文件呢”,道破了信息不对称的本质。在职场上:你永远不知道同事跟你汇报时省略了什么;在电商运营里,你永远不知道平台算法推荐给你的数据是不是被筛选过的;在下属眼里,你永远不知道老板说”都可以”时心里排除了哪些选项。更关键的是——你无法证明自己不知道。这是信息博弈中最无解的困局,唯一的破局点就是哈克最终学到的那招:建立自己的信息渠道(像弗兰克一样),并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除了官方渠道还有别的渠道。
5. “喂功劳”式管理:老板的操控术。 汉弗莱让弗兰克”意外”发现发票,让他”感到自己作出了成绩”——这是非常高明的操控:让下属以为是自己立功,实际上功劳是领导精心安排喂到他嘴里的。在职场里,领导”恰好”让你看到某份报表、某封邮件、某个数据,很可能不是巧合。反过来,如果某个对手最近”偶然”发现你的把柄,你也要想想这枚把柄是不是别人有意递过来的。弗兰克以为抓了汉弗莱的把柄,其实他发现的正是汉弗莱想让他发现的。
6. 演讲稿事件:口号和利益的碰撞,以及”程序”的妙用。 哈克真诚地信”开放性政治”,一碰首相的英美大单就立刻变成”禁猎季节”。现实中:昨天还在喊”客户第一”的公司,今天就能因为大客户施压而改口;刚刚还承诺”数据透明”的运营,一遇到老板的KPI就闭嘴。哈克最终靠”忘了撤销的程序”脱险,这里藏着职场的反直觉智慧:有时候,那些看似冗余、拖沓、低效的流程(审批、备案、留痕)反而是保护你的东西。激进口号可以喊,但发出去的每一句话都会经过不可见的流程放大或拦截——快意恩仇的公开言论之前,先想清楚它会不会经过”部际批准程序”。
7. 出头的代价:枪打出头鸟。 维克·古尔德骂哈克”开放,但不要张开大嘴”,说他是笨蛋——这是全书最直接的教训。哈克上任一个半星期就想跟整个体系的最高利益(英美大单)对着干,几乎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搭进去。在今天:一个新入职的员工第一周就痛批公司流程,一个新人美工直接越过主管跟老板谈改版,一个运营新人公开怼数据造假——不是不能做,而是要先评估:你的”对手”是谁,你手里有没有筹码,捅出去的后果谁来兜底。汉弗莱那句”每个大臣要不是有滴水不漏的保密措施,上任头三周就会成为笑柄”值得细品——新手最容易在前三周犯错误,也最容易在前三周被人抓住把柄。
8. 官腔的艺术:把”认怂”说得像”战略升级”。 汉弗莱把”压下来”包装成”在开放性政治指导原则框架内采取更灵活的态度”,哈克立刻意识到这是值得培养的真才能。这种能力在今天无处不在:把”我们失败了”说成”我们完成了策略性调整”,把”降薪”说成”绩效结构优化”,把”撤销承诺”说成”根据新形势动态调整”。“灵活的态度”四个字,既保住了哈克的面子,又保住了体系的里子。作为打工人,听懂这套话术能帮你识别领导真实意图;作为管理者,学会这套话术能在不撒谎的前提下给自己留出回旋余地。
第02章 正式访问
一场”无中生有”的国宾访问,如何变成官场大佬们的博弈棋局
一、本章讲了什么:把大臣工作的真相讲给你听
(一)大臣第一天上班的崩溃:工作根本做不完
哈克(本书主角,新任行政事务部大臣)上任后渐渐发现,工作永远做不完。日程排得满满的,要不断写发言稿、做报告。每天晚上都要仔仔细细审阅装满一只又一只”红盒子”的文件——这里说的”红盒子”,是英国政府给大臣送文件的专用红色公文箱,里面装着文件、文献、备忘录、摘录、呈文和信件。而这一切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他觉得自己像是想当一家规模极大而且重要的大企业的总经理——可他先前对部里的工作、甚至对任何管理工作都毫无经验。他说”政治经历并不能为政府工作做准备”——意思是,竞选当上议员、会搞政治,跟会管一个部门完全是两码事。
更糟的是,他还想把大臣工作当”兼职”干:他得经常离开行政事务部,去下议院参加辩论、投票,参加内阁和内阁委员会会议、党的行政会议。他明白了:要把自己的本职工做妥善,甚至仅仅做得过去,都不可能。他感到抑郁。
他举了个例子说明这种荒诞:你能想象哪家公司的董事长,不论下午还是晚上任何时刻,都像伊斯兰教苦修教徒一样——铃声一响就一跃而起,离开自己办公室正开着的会议,像短跑运动员一样跑八分钟,到马路对面一座房子里投个票,再跑回来继续开会吗?这就是”分组表决铃”一响他必须做的事——英国议会投票时,议员要离开别的事务赶到议会大厅投票。有时一个晚上就有六七次。他连自己为什么投票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呢?
(二)收文篮与发文篮:大臣原来可以什么都不用回
今天一到办公室,看到收文篮(装收到的来信、文件的篮子)满得要溢出来,而发文篮(装要发出去的东西的篮子)空空如也,他立刻感到沮丧。
私人秘书伯纳德正耐心等他去看一篇费解的文章。这是伯纳德对他昨天提问的回答——他在苏格兰和北爱尔兰这些联合王国边远地区到底有什么实际权限?伯纳德骄傲地提供了一份文件,内容大意是:“尽管有了《1978年(苏格兰)行政程序条例》第二百十四条A款第三分款的规定,兹已商定:就法律规定的执行而言,处理负责部门之间非正常的和不确定的情况属于行政事务大臣权限之内。”
哈克盯着这份文件,如坠五里雾中,就像学生时代面对凯撒的《高卢战记》和微积分一样,很想睡觉。可此时才早上9点15分。他问伯纳德条文是什么意思。伯纳德很困惑,又念了一遍原文。哈克打断他:“别念了,它是什么意思?“伯纳德茫然地凝视着他:“就是它所说的那些,大臣。”
这里解释一下背景:哈克明白,伯纳德并不是不想帮他。虽然普通英国老百姓完全看不懂白厅的文件,但这些文件却是白厅工作人员的日常用语。所谓”白厅”(Whitehall),是伦敦的一条街道,英国政府各部的办公楼都集中在那里,所以”白厅”就成了英国政府文官体系的代称;“常任文官”就是政府里不随政党换届而更换的职业公务员,比大臣更懂业务、更熟悉门道,大臣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却一直在位。
伯纳德又取来工作日程登记簿。书里还解释了”私人办公室”的结构:私人办公室连接着大臣办公室,里面放着私人秘书和三四名助理私人秘书的办公桌,其中有一位全职的”工作日程秘书”。再往里有私人办公室外间,干秘书和文书工作,处理议会质询和信件。要走进大臣办公室必须穿过私人办公室,一天到晚,不管外人还是本部工作人员,都来来往往经过它,所以私人办公室显得有点公开。
伯纳德提醒哈克:15分钟内要会见工会大会代表团,半小时后接见英国工业联合会代表团,中午12时会见国家企业局代表团。哈克更绝望了,问他们来干什么。伯纳德说:“他们都对通货膨胀、紧缩和再膨胀的机器放不下心。“——这是说各团体都担心经济政策出问题。哈克在心里吐槽: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一位王国大臣,还是一只自行车打气筒?
哈克指着收文篮厌倦地问:“要我什么时候处理完所有这些信件?“伯纳德说:“大臣,您不是明白您其实用不着这么干吗?“哈克根本不知道可以不用干,觉得这话听上去不错。伯纳德说,如果愿意,可以起草一份”正式复信”回答任何来信。所谓正式复信,就是一句话:“大臣要我感谢您的来信”,然后给个模板式答复,比如”此事还在考虑之中”,甚至”此事正在积极考虑之中”。
哈克问”在考虑之中”和”正在积极考虑之中”有什么区别?伯纳德说:“‘在考虑之中’是说我们已把档案丢失了;‘正在积极考虑之中’是说我们正在设法寻找它!“——这可能是玩笑,但哈克不敢确定。
伯纳德建议:您只要把所有信件从收文篮搬到发文篮就行了。如果您想看复信,在页边空白处简单批注一下;如果您不想看,就再也不用看到或听到这封信了。哈克大吃一惊——秘书一本正经地告诉他,把一堆没答复的信从桌子一边搬到另一边,就是大臣该做的一切。(书里加注说,大臣克罗斯曼上任头几周也提出过类似建议。)
于是哈克问:“那么大巨干什么呢?“伯纳德脱口而出:“作出决策。您决定了政策,我们就能遵照执行。“哈克想:如果我不看信件就会消息不灵,决策数量就会少得可怜;更糟的是,我连自己有必要作出哪些决策都不知道,只能靠下属官员提供信息——他担心剩下来就没有多少决策要做了。
他问伯纳德:“要多长时间才需要进行决策?“伯纳德犹豫了一下,和蔼地回答:“嗯……不时进行,大臣。”
哈克决定坚强起来,要按自己的意图干下去。他用坚定的口吻说:“伯纳德,本政府要治理国家。它不只是像前任那样当头头而已。当国运衰落时,得有人坐在驾驶台上,把脚放在加速器上。“伯纳德说:“我想您是指刹车吧,大臣。“哈克简直不知道这个热心的青年是要帮他还是要奚落他。
(三)布兰达是个什么国家?外交术语的”文字游戏”
11月11日,哈克又见到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行政事务部常任秘书,文官系统的头头,大臣名义上的下属、实际上的实权人物)。在他的办公室开了一个关于”布兰达总统正式访问联合王国”的会议。哈克从来没听说过布兰达这个国家。昨晚伯纳德给他一份概要,放在第三只红盒子里,但他没时间研究。他请汉弗莱讲讲布兰达的情况——比如,它在哪儿?
汉弗莱说:“大臣,这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国家,过去它被称为英属赤道非洲。它就是处于地中海下边的那一小片红颜色的地区,离开地中海只有几英寸。“——他在拿哈克自己说过的话开玩笑(哈克之前形容苏格兰在地图上”距离波特沙洲以北约两英尺”)。
哈克看不出布兰达和英国有什么关系,认为这肯定是外交部(正式名称是”外交和联邦事务部”,管对外关系)的事。但他被告知这里有个行政问题:女王陛下预定于总统到达时从巴尔莫拉(女王在苏格兰的住处)前来,所以她还得赶到伦敦来。
哈克惊讶,他一直以为国事访问是多年前就安排好的。汉弗莱说:“这不是国事访问,这是政府首脑访问。“哈克问:布兰达总统难道不是国家元首吗?汉弗莱说他的确是元首,但也是政府首脑。哈克说:既然他仅作为政府首脑前来,为什么女王还得去迎接?汉弗莱说因为女王是国家元首。哈克不懂这个逻辑。汉弗莱解释:国家元首必须去迎接国家元首,即使这个国家元首不是作为国家元首、而仅作为政府首脑来访。
伯纳德决定解释:“这只不过是帽子的问题。“哈克更糊涂了。伯纳德说:“他戴着政府首脑的帽子来到这儿。他同时也是国家元首。但由于他不戴国家元首的帽子,所以这次就不是国事访问。可是外交礼仪却要求:即使他戴着政府首脑帽子也必须受到……皇冠的迎接。”——“皇冠”即君主、女王。
哈克说,总而言之我没听说过布兰达,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一个非洲弹丸小国的正式访问费神。汉弗莱和伯纳德大惊失色。“大臣,“汉弗莱恳求,“我恳求您别把它叫作非洲弹丸小国。它是一个LDC。“LDC是”欠发达国家”(Less Developed Countries)的缩写。书里解释了这些称呼的演变:布兰达过去被称为”不发达国家”,这称呼让人厌恶,于是改叫”发展中国家”;这又显得神气十足,于是变成”欠发达国家”,简称LDC。汉弗莱认为哈克必须对非洲的术语十分清楚,否则会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害。
简单说,如果”欠发达国家”这个说法让人反感,他们就用”人力资源丰富的国家”(HRRC)来代替——说白了就是人口严重过剩、讨钱过日子的国家。不过布兰达不是HRRC,也不是”富有”或”贫穷”国家(这两个词也不用了),而是大谈”南北”对话(指发达国家与不发达国家的对话)。实际上布兰达似乎是一个”未来富有”国家——汉弗莱吐露秘密:“布兰达将在二三年内拥有巨大数量的石油。”
哈克说:“噢,我明白了,这样说它根本不是一个TPLAC了。“汉弗莱被搞糊涂了,这次难住他让哈克很高兴。TPLAC?“是’非洲弹丸小国’。“哈克解释。汉弗莱和伯纳德都吓一跳,十分震惊,紧张地四处张望,怕这话被人听到。他们没被逗乐——都认为哈克的办公室被窃听了。(编者加注:也许真被窃听了。)
(四)哈克的反击:把女王”搬”到苏格兰去
11月12日早晨,哈克在上班路上有了个启发。昨天会议上已经安排汉弗莱去把女王从巴尔莫拉接来见布兰达总统。但他想起:马上就要在三个苏格兰边缘选区举行补缺选举。所谓”边缘选区”是指选情焦灼、两党票数接近的选区,谁赢都可能;“补缺选举”(by-election)是议员职位空缺时举行的补选。其中一个补缺选举因为一位议员去世:他虽然腐化、不诚实,却仍被重新选上,因此大吃一惊,心力衰竭死掉了。另两个是因为新政府成立后,两名议员被提升为上院议员而空出位置。(编者吐槽:贵族爵位和(或)心力衰竭,是对腐化和不诚实经历最常见的两种奖赏。)
哈克把汉弗莱叫到办公室,宣布:“女王根本不用从巴尔莫拉来到这儿。“一时没人说话。汉弗莱痛苦地问:“您是否建议让女王陛下和总统通过电话互致正式的问候?“哈克说不是。汉弗莱更痛苦:“那么您也许只是要他们大声叫喊了。“哈克兴高采烈地说:“也不是!我们将在苏格兰举行正式访问仪式,就在霍利鲁得宫。“——霍利鲁得宫(Holyrood House)是女王在爱丁堡的正式行宫。
汉弗莱立即回答:“完全不可能。“哈克问:“汉弗莱,你确信自己已经对这个主意充分考虑过了吗?“汉弗莱说:“这不是我们作得了主的,这是外交和联邦事务部管的事。“哈克早有准备——他昨晚专门研究那份让他大伤脑筋的讨厌文件,现在拿出来炫耀地一晃:“尽管有了等等……行政程序等等……第三分款的规定等等……属于行政事务大臣权限之内。”
汉弗莱被难住了:“是的,不过……您为什么要这样办呢?“哈克说:“这可以使女王陛下免去无谓的旅行。我们还有三个苏格兰边缘选区要进行补缺选举,一当访问结束就举行。“汉弗莱突然变得冷若冰霜:“大臣,我只为国家而不为党派政治理由去举行政府首脑访问接待会。”
哈克承认他说得有理,自己话里有纰漏,但极力辩解。他说他的计划显示苏格兰是联合王国中地位平等的伙伴,她也是苏格兰女王呀,而且在苏格兰有许多……他及时收住话头,“有许多经济萧条区”。
汉弗莱揶揄地说,神气活现地摆出贵族目中无人的样子:“我不认为让我们的君王卷入那肮脏的争取选票活动——恕我使用这字眼——就能利用上她。“哈克心想:我不认为争取选票有什么肮脏,我是一个民主派,这正是民主要做的事!但他明白得想出一个至少让文官听得进的更好理由,否则计划会搁浅。
于是他问汉弗莱:布兰达总统为什么要来英国?汉弗莱说:“要就共同感兴趣的事交换意见。“哈克心想:为什么这家伙老是用官方公报的用语说话?他极度耐心地再问一遍,打算一直问到真正的回答为止。汉弗莱终于说了实话:“他到这里来是向英国政府定购大批近海石油钻井设备的。“哈克准备一下子让他哑口无言:“他又能在哪儿看到我们所有的近海钻井设备呢?还不是阿伯丁、克莱德赛德等地。“汉弗莱试图争论:“是呀,不过……”哈克反问:“你们在哈斯利米尔有多少钻塔,汉弗莱?“汉弗莱不喜欢这个问题。汉弗莱想提”行政问题”,哈克骄傲地打断:“建立这个部正是要解决行政问题。我确信你能办妥此事,汉弗莱。”
汉弗莱哀诉:“可是苏格兰太远了。“哈克知道已使他溃败:“并不是那么远吧。“他指着墙上挂的联合王国地图:“就是那一小块淡红色的地方,它处于波特沙洲以北约两英尺。“——又用汉弗莱形容布兰达的话来回敬他。汉弗莱没被逗乐:“很有趣,大臣。“但哈克没软下来:“一定要在苏格兰!这是我的决策。这便是我在这儿的任务。伯纳德,你说是不是?“伯纳德不愿支持任何一方,被难住了:“嗯……”
哈克打发走汉弗莱,叫他继续安排。汉弗莱大步走出办公室,伯纳德的目光仍然盯着地板。哈克琢磨:伯纳德是我的私人秘书,理应站在我这边;但另一方面,他的前途有赖于本部,也就是说他得站在汉弗莱那边。他看不出伯纳德怎么脚踩两只船。可显然,只有他成功完成这个”从定义看就无法完成的任务”,才会继续被迅速提升到高位。这一切令人费解,哈克必须试探他是否值得信赖。
(五)文官怎么”温柔地杀死”一个主意:部际委员会
11月13日,哈克在加的夫对”城市司库和总行政官大会”致辞,回来的路上和伯纳德闲聊。伯纳德警告他:汉弗莱在苏格兰这件事上的下一步行动,将是成立一个部际委员会来调查并提出报告。
哈克把部际委员会看作”走投无路的官僚的后庇护所”:当你找不出理由反对你不愿做的事,你就成立一个部际委员会去扼杀它——慢慢地扼杀。伯纳德同意,还说:“政治家就是出于同样的理由而设立皇家专门调查委员会。“哈克开始明白伯纳德不是等闲之辈。
哈克问伯纳德,汉弗莱反对这想法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伯纳德解释:“问题在于,一旦他们都在苏格兰,整个访问的事宜就属于苏格兰国务大臣权限之内。“哈克说汉弗莱该为此高兴,可以清闲点。伯纳德立即纠正:问题在于汉弗莱喜欢穿着燕尾服、打着白领结、胸别勋章,打扮得整整齐齐去皇宫。而在苏格兰,整个场面小得多,没有那么多招待会和宴会,汉弗莱能参加的场面不多,而且只有苏格兰事务部的常任秘书才有份。他甚至可能不被邀请参加答谢宴会,因为驻爱丁堡的布兰达领事馆大概小得可怜。
哈克根本没考虑过这些礼仪问题。但据伯纳德说,所有出风头的事对常任秘书都非常重要。哈克问汉弗莱有没有很多勋章可佩带。伯纳德说:“不少呢,他早已获得K头衔,现在是KCB。不过现在又谣传他可能在下次授勋名单里获得G。“——这里解释一下:K是爵士衔,KCB是”高级巴思勋爵士”,G是”大十字勋章”,GCB是”巴思大十字勋章爵士”。哈克问怎么听到的,授勋不是严格保密吗?伯纳德说:“我是从小道听到的。“哈克想:假如汉弗莱得不到G,我们总会从”酸溜溜的小道”听到消息。
书里随后附了汉弗莱写给伯纳德的一张便条(照例写在页边):内容是布兰达总统访问日程——已同外交部常任秘书谈过对苏格兰的正式访问;不巧本部大臣已同外交大臣谈过,他们好像是好朋友;看来内阁对此完全一致,他们公然颁布了于访问日举行三个补缺选举的文件。日程:14:00总统下飞机、女王迎接;14:07奏国歌(《上帝保佑女王》约45秒,随后《布兰卡赞歌》约3分25秒);14:11女王和总统检阅仪仗队;14:15女王致欢迎辞;14:18总统简短答辞;14:30上车前往霍利鲁得宫;15:00到达。汉弗莱还写道:布兰达领事馆似乎小得可怜,答谢宴会席位不多,我不打算去了,真的颇感宽慰。但外交部常任秘书暗示内地不太平,我国驻芒戈维尔(布兰达首都)的人预料会出事,可能是政变。“同英联邦保持关系的友好非洲国家,可能就会变成一个和古巴搭上关系的敌对的LDC。在这情况下一切都会很好。“——编者加注:汉弗莱说的”一切都会很好”,大概是说取消正式访问,而不是指又一个中非国家倒向共产党。
(六)政变来了!访问还得办下去
11月18日,哈克好几天没记日记了——一部分因为周末被选区事务所占用,一部分因为”令人厌烦的大臣工作”。他感到人家正使他不接触工作:他的盒子里装满无关的、无足轻重的”垃圾”。昨天下午根本无事可干,没有任何约见,伯纳德不得不劝他到下院听听辩论——他从没听过这么可笑的建议。
下午晚些时候,他在办公室审阅接待布兰达总统的计划,打开电视看新闻:布兰达发生了政变,据信是马克思主义性质的。由于布兰达丰富的石油储藏量,此事引起广泛的国际兴趣和关注。武装部队总司令、名字很有趣的萨利姆·穆罕默德上校似乎已被宣布为总统——或者更可能是自己宣布为总统。没人知道原来的总统怎么样了。
哈克十分震惊,叫伯纳德立即拨通外交大臣的电话。伯纳德问:“我们是否要赶紧抢先一步?“哈克心想这是又一个愚蠢建议——抢先就电视新闻刚报道的某条消息打一通电话有什么意思?他打通马丁(外交大臣)在外交部的电话。马丁对政变竟然毫不知情,难以置信。他问哈克怎么知道的。“是由电视台播出的。你竟然不知道吗?你可是外交大臣呀,老天!“马丁说:“是呀,不过我的电视机坏了。“哈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的电视机?你是否经常接到外交部电文?“马丁说会接到,但要很久以后,可能三两天后才来,“我总是从电视听到国际新闻的。“哈克想他在开玩笑,但看来没有。
哈克说必须确保正式访问在任何情况下都照常进行,因为三个补缺选举都有赖于此。马丁同意。哈克挂电话前问他有没有听到进一步详情。马丁说:“没有,是你告知我的。你是唯一拥有电视机的人。”
11月20日,哈克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见汉弗莱。汉弗莱十分愉快,几乎春风满面:“您听到那糟糕的消息了吧,大臣?“他说这”仅是一个小小的麻烦事”,用双手做了个转动的手势:“轮子一直在运转,要取消这次访问安排其实十分简单。“哈克说:“你不能这么干。“汉弗莱:“可是大臣,我们没有选择余地。“哈克反驳:“有,我已经同外交大臣谈妥了。我们要向新总统重新发出邀请。”
汉弗莱大吃一惊:“新总统?可是我们甚至还不曾承认他的政府呢。“哈克同样做了个转动的手势:“轮子一直在运转中。“他微笑着说,终于感到愉快。汉弗莱说:“我们还不知道他是谁呢。""一个叫穆罕默德的人。“哈克解释。汉弗莱:“可是……我们对他一无所知。他是何等样人?“哈克相当诙谐地指出:我们并不考虑让他加入文学俱乐部,一点也不介意他是何等样人。
汉弗莱寸步不让:“大臣,布兰达现在一片混乱。我们不知道谁在支持他。我们不知道他是否有苏联人撑腰,或者仅仅是一个狂暴的普通布兰达人。我们不能在外交上冒风险。""政府别无选择。“哈克说。
汉弗莱又弄新花招:“我们还不曾完成文书工作呢。“哈克对这种无聊的事置之不理——文书工作是文官奉若神明的事。他完全可以想象汉弗莱躺在临终病榻上,周围全是遗嘱和保险索赔表格,抬起头说:“我还不能一走了事,上帝,我还没有完成文书工作呢。”
汉弗莱步步进逼:“宫里坚持女王陛下应该得到适当的简报。如果没有文书工作,这是办不到的。“哈克站了起来:“女王陛下会应付的。她一直能够应付。“——把汉弗莱逼到去批评女王的境地。
汉弗莱处理得很好,也站起来:“完全办不到。他是谁?他可能不曾受过良好教养,可能对她言行粗鲁,可能……失礼!想起来令人不寒而栗。而且他肯定要和女王陛下合影……假如他那时原形毕露,显出自己是又一个艾迪·阿明,那可怎么办?其反响之可怕将难以想象。“——艾迪·阿明是乌干达的前独裁者,以残暴和粗鲁闻名。
哈克承认这一点确实让他略微忧虑,但这不像丢弃三个边缘地区那么严重。他明确反驳:“国家大政方针使这次访问成为必要。布兰达是一个潜在的极为富饶的国家。它需要钻塔,而我们在克莱德赛德的造船厂却闲着。而且布兰达对于政府的非洲政策还具有战略上的重要性。“汉弗莱说:“政府并没有对非洲的政策。“哈克厉声说:“现在已经有了!就算这位新总统是由共产党支持的,还有比女王陛下更能把他争取过来呢?更何况我们已经向苏格兰人民许了愿,说将有重大国事活动在那里举行,我们决不能说话不算数。“汉弗莱冷冷地添了一句:“更不用提在边缘选区进行的三个补缺选举了。""这与此无关。“哈克一面说一面怒目而视。汉弗莱说:“当然无关,大臣。“但哈克没把握他是否相信。
电话铃响了,是马丁从外交部打来的。伯纳德听了一会儿,然后告诉大家:布兰达新总统已经宣布,他根据前任总统的原有安排,打算下星期访问英国。这给哈克很深印象——外交部终于接到消息了。他问电报是否从芒戈维尔打来的。伯纳德说:“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是外交大臣的司机从他汽车的收音机里听到的一则新闻中说的。”
结果是:现在得由首相根据哈克或马丁的建议去取消这次访问,而哈克已经决定干下去。哈克心里得意:这是又一个决策,我到底还是作了不少决策呢,不错!
(七)布兰达航空公司:一架上”盲”的747
11月26日,期待已久的正式访问第一天。电视台播出穆罕默德总统到达的镜头。哈克和伯纳德在办公室观看,哈克承认自己有点心神不定,怕他万一真有点粗野。
一架机身漆着”布兰达航空公司”字样的巨型喷气客机着陆了。哈克印象极深:英国航空公司眼看就得把”协和式”飞机典当出去了,而这个小非洲国家却拥有自己的航空公司、巨型客机。他问伯纳德布兰达航空公司共有多少飞机。“一架也没有。“伯纳德回答。哈克让他别犯傻,用自己的眼睛看。“不是的,大臣,这飞机是弗雷迪·莱克尔的。他们上星期才租下来,特地把它重新漆过。“(弗雷迪·莱克尔是英国廉价航空公司老板。)伯纳德补充:大多数贫穷国家都这么做——联合国大会召开时,肯尼迪机场的跑道上挤满了冒牌国籍的飞机。他还狡猾一笑:“有一架747飞机在一个月内分别归属于九家不同的非洲航空公司。人们把它叫做’受盲目崇拜的庞然大物’。“——原文是”hijacked jumbo”,讽刺那些临时换漆、冒充各家航空公司的巨型客机。
电视屏幕上除了这架”受盲目崇拜的庞然大物”环绕普雷斯特威克(苏格兰的机场)滑行、以及女王有点冷淡的表情外,并没发生什么。伯纳德把日程表交给哈克,说已为他订好从金斯克罗斯到爱丁堡的夜间卧车票——因为他今晚得根据紧急指令在下院参加投票,赶不上后面的飞机。
接着,新闻广播员用BBC在涉及皇族场合时专用的那种放低音调,恭敬地宣布:我们即将首次看到萨利姆总统了。于是”查利”便步出飞机。原来他是哈克的老朋友查利·乌姆塔利,他们曾一起在伦敦经济学院(LSE,英国著名大学)学习。根本不是萨利姆·穆罕默德,而是查利!
伯纳德问哈克有没有把握。多愚蠢的问题!怎么会忘掉查利·乌姆塔利那样的名字呢?哈克叫伯纳德把汉弗莱找来。汉弗莱听说他们现在对来访官员有所了解而感到高兴。伯纳德的官方简报什么都没说明,真令人惊讶!外交部对情况了解得那么少,真叫人吃惊——也许他们还在希望这一切都可以从汽车收音机里接收到呢。简报只说明:萨利姆·穆罕默德上校在若干年前改信伊斯兰教。他们不知道他原来的名字,从而对他的背景也不大了解。
哈克却能把查利的全部底细告诉汉弗莱和伯纳德:查利是一个激烈的政治经济学家,他”首先到达制高点,然后打败所有的对手”。伯纳德似乎松了一口气:“好啦,这样就很好。""为什么呢?“哈克问。“我想伯纳德的意思是,“汉弗莱开导他,“如果他曾经在英国大学学习过,他就会知道检点自己的行为。即使是在伦敦经济学院学习过也行。“——哈克一直弄不清汉弗莱究竟是不是存心侮辱他。
汉弗莱关注查利的政治色彩:“你说他十分激烈,是不是指政治方面?“哈克某种程度上是这意思:“关于查利的情况是这样的:和他在一起你根本就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他是这样的一种人,他跟着你走进旋转门,而出来时却走在你的前面。“汉弗莱问:“没有抱着什么很深的信仰吧?""没有,查利所竭力献身的对象便是查利。""噢,我明白了,大臣。他是一个政治家。“——这肯定是汉弗莱的玩笑,不过哈克有时怀疑这是他的本意。
哈克指出,因为查利只在这里呆一两天,不会造成什么大的损害。汉弗莱仍显得关注:“且记住,大臣,是您而不是我要他来的。“哈克说:“对不起,汉弗莱,我必须继续处理信件。“试图掩盖自己的愠怒。
汉弗莱递给他一份厚厚的”非洲政治简报”:“我恳请您看一下。“哈克拒绝:“不,谢谢,我想我在这方面没有什么问题。""好呀,“汉弗莱高兴地说,“是因为人们不愿意去破坏FROLINAT和FRETELIN之间微妙的势力平衡吧?“——汉弗莱用一堆缩写词攻击哈克的软肋。他接着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新总统对ZIPRA比ZANLA更为同情,且不提ZAPU和ZANU,那么CARECOM和COREPER就可能要把GRAPO扯进来,当然这就意味着要重新考虑同ECOSOC和UNIDO的所有老问题,而且IBRD和OECD之间的争吵可能再度爆发……如果发生了这种情况,HMG又将怎么办呢?”
这里解释这些缩写:FROLINAT是”乍得全国解放阵线”,FRETELIN是”解放帝汶托管机构”,ZIPRA是”津巴布韦人民革命军”,ZANLA是”津巴布韦非洲人解放军”,ZAPU是”津巴布韦非洲人民联盟”,ZANU是”津巴布韦非洲人全国联盟”,CARECOM是”加勒比共同市场”,COREPER是”欧洲共同市场全民代表委员会”,ECOSOC是”联合国经济会理事会”,UNIDO是”联合国发展组织”,IBRD是”国际复兴与开发银行”,OECD是”经济合作与开发组织”,GRAPO是”十月一日反法西斯革命小组”。汉弗莱就是在用这些名词轰炸哈克。哈克唯一听得懂的是HMG(女王政府)。正如汉弗莱所期望的,哈克尽可能淡淡地说,他还是看一遍罢。汉弗莱说”我将在火车上见到您”,顺顺当当地离开了。哈克担心他赢了一次精神胜利。
伯纳德催哈克去下院,但收文篮里一大堆信件像自我繁殖一样不断增加。“这一切怎么办?“哈克绝望地说,“我该咋办呢?“伯纳德几乎在哈克不知不觉中三番两次把目光投向送文篮。哈克明白已别无选择,抓起整叠信件,郑重地把它们从收文篮移到送文篮中去。这是一种可笑的感觉,他感到既内疚又轻松。伯纳德温和地说:“对啦,大臣,送出去总比收进来好。”
(八)卧车惊魂:一篇煽动性演说引发的危机
11月27日,哈克在日记开头说:昨晚有个可怕的经历,今天还得去解决一场巨大的危机,这全是他的过错。他此刻正坐在头等卧车的床上写日记,担心今天还会发生什么事。
事情从头说起。罗伊斯(司机)把哈克从下院送到金斯克罗斯火车站。他时间充裕,找到卧车,要了早茶和饼干。火车刚开出,他打算上床,裤子才脱了一半,就听到有人气急败坏地敲门。是伯纳德。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哈克从没见过哪个官员急成这样。他们这些人一般似乎都极其冷静、富有自制力,看到他们有时也像其他人一样惊恐万状、像掉了头的鸡一样团团转,哈克反而感到安慰。
伯纳德手里抓着一叠褐色马尼拉纸大公文袋。“看这个,大臣。“他把一个公文袋往哈克胸口一塞。哈克很气恼——伯纳德老朝他塞文件,卧铺上已经有了四只红盒子。他把公文袋塞还:“不,我不看。“伯纳德又塞回来:“您一定得看。“两人像在推来推去一个炸弹邮包。“这是应予优先处理的事。""你对任何事情总是这样说。“哈克继续脱裤子。
伯纳德告诉他:他正预先提供萨利姆总统明天(就是今天!)即将发表的演说稿,这份演说稿已由布兰达大使馆向各方散发。哈克不感兴趣——这些演说总是老一套:来这里很高兴呀,感谢殷勤接待呀,两国关系呀,有共同体验作为纽带呀,今后愉快而富有成果的合作呀,以及一切常有的蠢话。伯纳德表示同意这些废话全有,但坚持让他立即看一下重要的片断——用红笔划线的那些片断。而且伯纳德说,他正在整列火车散发文件副本。哈克想他准是完全发疯了——但伯纳德解释:汉弗莱爵士、外交大臣、外交大臣的常任秘书、他们的新闻官以及其他要人都在列车上。哈克竟不知道。
哈克打开文件袋,看到极其可怕的情况:这是一篇英国不可能同意发表的演说稿。布兰达人说:布兰达人在争取自由斗争中感到自己和凯尔特民族特别近似;他们在过去同样得进行战斗,以便从”英国殖民主义锁链”中挣脱出来;他们要英国人回忆伟大的过去,记住威廉·华莱士、罗伯特·布鲁斯、班诺克伯恩和卡拉登;布兰达人民催促苏格兰人和爱尔兰人站起来反抗”英国的压迫”,摆脱”帝国主义锁链”,参加自由民族的联谊会。——威廉·华莱士、罗伯特·布鲁斯是苏格兰民族英雄,班诺克伯恩是苏格兰击败英格兰的著名战役地点。这篇演说等于在苏格兰本土煽动造反,而正式访问正好在苏格兰举行,还连着三个苏格兰补缺选举,后果不堪设想。
接着汉弗莱走进来,穿着一件相当令人吃惊的金色丝绸晨衣,整件衣服绣着一条红色中国巨龙。哈克从没想过汉弗莱会穿这种衣服,而自己仅穿衬衫和短袜,相形见绌。汉弗莱开腔:“大臣,看来我们似乎冷不防被人家暗算了。“他不愿说他已经”对您说了”——但他确实已经对哈克说过(指之前提示可能政变)。
哈克说:“我们的脸将会涂满鸡蛋。”(“丢尽脸”的意思。)汉弗莱温和地说:“不是鸡蛋,大臣,只不过是帝国主义枷锁。“哈克问是不是想开玩笑,他一点不觉得开心。他仿佛听见汉弗莱说:“不,这只不过是我的小小的枷罢了。“(英文中”玩笑”joke与”枷”yoke发音相近,汉弗莱又在玩双关。)不过列车嘈杂,哈克不是十分有把握。
哈克重复必须采取措施:苏格兰三个补缺选举成败未决,且不说对乌尔斯特(即北爱尔兰)的影响!“这真是一场灾难。“他低声说。汉弗莱似乎不想缩小严重性:“这的确是一场大灾难。“还在火上浇油:“一场悲剧。一场极其剧烈的、极其可怕的、极其巨大的灾祸。“他停了一下,吸口气,直截了当补充:“而且这是您干的好事。“哈克责备他:“汉弗莱,给你工资就是要你向我提供建议。你就说吧!“汉弗莱说:“总而言之,这倒有点像是在泰坦尼克号轮撞上冰山后向船长提出建议似的。""说吧!我们肯定能想些办法。""我们可以唱《和我呆在一起》。“——这是一首古老的赞美诗,常用来在沉船等灾难中祈求慰藉,汉弗莱的意思是无计可施,只能唱圣歌。
又有敲门声,伯纳德闯进来:“大臣,外交大臣想同您说句话。“马丁进来了。汉弗莱此刻话里充满巴结的口气:“噢,是外交大臣。“马丁知道自己是。“你看过那演说稿了吗?“汉弗莱抢在哈克前面说:“是的,我的大臣担心政府的脸上会涂满鸡蛋。大概是苏格兰鸡蛋吧!“(讽刺愤怒的群众向政治家扔鸡蛋抗议。)哈克对汉弗莱愚蠢的双关话有点讨厌。他问马丁:为什么萨利姆·穆罕默德要在这儿作这样的演讲?马丁估计这是说给国内听的,以便向其他非洲领导人表明他是一个真正的反殖民主义者。
伯纳德把头伸进门,建议起草一个声明来回答这演讲,哈克认为好主意。伯纳德宣布已经把比尔·普里查德从新闻处找来了。比尔·普里查德是个具有橄榄球第一排前锋体格的人。“再容纳一个小家伙的地方有吗?“他乐呵呵地问,把汉弗莱脸朝前撞倒在卧铺上。
哈克问汉弗莱发表声明是不是好主意。汉弗莱站起来,尽管身穿可笑的中国长袍,官吏本色不改:“具体说来,我们其实有六个通常可选择的办法。第一是听之任之。第二是发表一个声明,对演说深表遗憾。第三,提出正式抗议。第四,停止援助。第五,断绝外交关系。第六,宣战。”
哈克觉得建议不少,感到高兴,便问该怎么办。汉弗莱逐一分析:“第一,如果我们什么事情都不做,这等于默认这篇演讲。第二,如果我们发表声明,我们就会出丑。第三,如果我们提抗议,对方会置之不理。第四,我们无法停止援助,因为我们没有向他们提供任何援助。第五,如果我们断绝外交关系,我们就不能进行有关石油钻塔合同的谈判。第六,如果我们宣战,那就可能显得反应过火了。“他停了一下:“当然在过去,我们大有可能派一艘炮艇去。“——老殖民主义做法。哈克绝望了:“我想这是绝对办不到的。“他们都恐惧地盯着他瞧——显然这是办不到的。
当汉弗莱列举可能性时,伯纳德走开了,此刻又挤回车厢:“外交和联邦事务部常任秘书正从车厢那一头走来了。""真怕人呀。“比尔·普里查德咕哝:“这里不会像加尔各答的黑牢那样。“——指历史上印度加尔各答黑牢事件,很多人被关在狭小地牢里窒息而死。
接着,在朋友中以”巨人”闻名的外交部常任秘书弗雷德里克·斯图尔特爵士猛地推开门,把伯纳德撞到壁上,马丁冲到洗脸盆那边,汉弗莱脸朝下倒在卧铺上。那座巨大的肉山开口了,却有一把意想不到的既细又尖的嗓音:“可以进来吗,大臣?“哈克说:“不妨试试看。""这似乎就是我们所需要的一切了。“比尔抱怨,因为颤动的大肉球正往小包厢硬挤,把比尔挤到镜子边,把哈克挤到窗边,大家都紧紧站在一起。汉弗莱一面把身子勉强撑直一面说:“欢迎你来到常务委员会。”
哈克赶紧说:“我们对这可怕的事该咋办?我是指这可怕的演讲。“——生怕巨人误解而生气。巨人的秃顶反射着灯光闪闪发亮。“哎,“巨人开口,“我想我们知道这一举动的目的是什么,不是吗,汉皮?“汉皮?这是不是汉弗莱的绰号?哈克以新的目光望着他。“我认为弗雷德里克的意思是说演讲中讨厌的那段话说不定是讨价还价的本钱。""是棋赛中的一着。“巨人说。“是战役中的第一枪。“汉弗莱说。“是开场白。“伯纳德说。这些官员真是讲陈旧套语的能手,可以整夜说个不停,如果不加制止他们真会这么干。哈克打断他们:“你们的意思是说他想问我们要什么东西?“幸而有人很有见识。巨人斯图尔特问:“如果他不想要什么,为什么在事前给我们一份副本?“——这一点似乎无可争辩。“但不幸由于大使馆人员都是新人,通常的渠道都被堵住,而且我们也才刚刚见到这份演说稿。又没有了解这位新总统的情况。“哈克看出汉弗莱给他使个眼色。哈克有点勉强地自告奋勇:“我了解一些。“马丁显出惊讶,巨人也是。“他们过去是大学同学。“汉弗莱朝哈克说,“老同学还有交情吗?“这里似乎有问题。哈克对这一转变并不太热衷——他到底二十五年没见查利了,查利可能不认得他了,他对自己能取得什么成就缺乏信心。他回答:“我想您该去见见他,弗雷德里克爵士。“巨人说:“大臣,我想您更能起作用。“他似乎不理解话中的讥讽。比尔·普里查德企图把自己的吃吃笑声变成咳嗽声掩盖,但没成功。
“这么说我们大家都同意,“汉弗莱爵士问道,“让这座大山去见穆罕默德了?“——又是双关,“大山”指巨人,穆罕默德是总统名。“不,该让吉姆去。“马丁说(吉姆是哈克的名字),他那超重的常任秘书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新闻官屏住气发出更多噗哧声。哈克明白别无选择:“好吧,“他朝汉弗莱说,“你可要和我一起去了。""那当然,我是不会让您独自去处理这件事的。“——这是不是又一个侮辱,还是哈克过分猜疑?
(九)老朋友查利:五千万英镑的交易
今天晚些时候,查利·乌姆塔利——或者从现在起该叫他萨利姆总统了——于上午10时在卡列多尼亚饭店下榻的套间欢迎他们。“啊,吉姆,“他站起来客气地招呼,“请进来,见到你多高兴。“哈克早忘掉他那一口漂亮的英语,因他热诚的接待而相当高兴。“查利,长时间不见了。“两人握手。“你不用对我讲洋泾浜英语啦。“查利说,一面让助手送咖啡。哈克介绍了汉弗莱,大家都坐下。“我老是认为常任秘书是一个低三下四的头衔。“查利说。汉弗莱眉毛一竖:“对不起,请再说一遍。""它听上去就像是助理打字员什么的。“查利愉快地说,汉弗莱眉毛扬得更高,几乎消失在发际线中。“不过,“查利以同样的语调说下去,“您其实不是主管一切事务的吗?“查利一点也没变。汉弗莱恢复镇静后夸耀说:“并不是一切全管。”
接着哈克祝贺查利成为国家元首。“谢谢,不过这并不困难。我用不着去做任何令人厌烦的事情,比如竞选,“他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加了一句,“或者比如补缺选举之类的事。“并对他们温和地微笑。——这明显是暗示,哈克决定只字不提。
查利过了一会说:“吉姆,当然啰,我很高兴见到你,不过你这次纯然是社交性质的拜访,还是有什么事要特地找我谈呢?因为我的确有必要对自己的演说稿作些修正呢。“——又是一个暗示。哈克告诉他,他们已事先见到发言稿了。查利问是否喜欢它。哈克问作为朋友是否可以坦率地讲,查利点头。哈克试图让他明白,那关于殖民主义压迫的话可有点——其实是极其令人尴尬的,问他是否可以把涉及苏格兰人和爱尔兰人的那一段整个删去。
查利回答:“我深深感到这些话是真实的。当然英国人不至于相信真话是可以压制的吧?“——了不起的一着。汉弗莱想从旁帮忙:“我想也许有什么办法能说服总统去考虑改变有关的措词,这样就可以把重点从具体事例转移到抽象的概念上去,而又不至于影响主题的观念完整性?“——这话一点忙也帮不上。
哈克啜饮咖啡,脸上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连查利也不曾听懂——他等了好一会才说:“现在趁着你在这里,吉姆,是否可以就我打算在会谈中向首相提出的建议听一下你的意见?“哈克点头。查利告诉他:他在布兰达搞的小小政治变动已经使石油工业的某些投资者感到恐慌,在他看来这完全没有必要,所以他希望从英国得到一些投资以度过难关。终于坦率谈到正题了。
哈克问要多少钱。他说要五千万英镑。汉弗莱显得十分关注,给哈克写了一张小条子:“问他是什么条件。“哈克问了。“十年后开始还本。不收利息。“哈克觉得不错,但汉弗莱却朝咖啡杯呛了一下。哈克说五千万英镑是一笔巨款。“好吧,如果这样……”查利开口,哈克看出他就要结束会谈了,“我们还是谈下去吧。“哈克使他平静下来。又从汉弗莱那里接到一张条子,大意是:如果平均利率是百分之十,而贷款是免息十年的,那他实际上是要求给五千万英镑的无偿赠予。
哈克小心翼翼地把这一点告诉查利。查利十分有理由地(哈克也这么认为)解释说,这完全对他们有利,因为他们将用这笔贷款去购买在克莱塞德(苏格兰地名)制造的石油钻塔。哈克明白这话的正确性,却收到汉弗莱又一张焦急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条子:“查利要我们给他五千万英镑,这样他就能用我们的钱购买我们的石油钻塔。“(下面的点是他加上去的。)
他们不能像顽皮的小学生一样继续传纸条了,于是小声交谈。“我觉得这话相当合理。“哈克低声说。“你不可能真的这么说吧。“汉弗莱嘘声反对。“大量就业机会。“哈克反驳,并问查利:如果我们达成这笔交易,他是否对演说作适当的删改?——这便是他们摊在桌上的牌。查利对哈克把两桩事联系在一起假装吃惊,不过同意进行删改,但要求马上知道结果。
“是讹诈!“汉弗莱把话声提高到像舞台上的高声私语,就是从王子街另一边也可以听到。“你是指我还是指我的建议?“查利问道。“当然是指你的建议,“哈克急忙说道,但马上领悟到这是一个引人上当的问题,“不,甚至也不指你的建议。”
哈克转向汉弗莱,说他认为可以同意这建议——这种类型的交易到底还是有过先例的。(编者注:哈克可能想到了卡拉罕政府时代与波兰达成的造船交易:英国向波兰人无息贷款,波兰人用我们的钱向我们购买将来会与我们自己的航运业竞争的油轮,油轮在泰恩塞得——工党控制的失业率极高的边缘选区——建造。可以说工党政府是用国家资金收买工党选票。不过没人这么说,也许因为就像细菌战一样,没人愿意冒险使用一种无法控制的、到头来会危及自己的武器。)
汉弗莱要求私下讲句话,他们便走出去站在走廊中。哈克不明白汉弗莱为什么如此冒火——其实查利已经给了他们一条出路了。汉弗莱说:“我们永远也收不回那笔款子。因此他不可能向财政部建议这笔贷款,而财政部也不会向内阁提出建议。“他神气地宣布:“您是打算用五千万英镑公款进行收买,以解决政治上的困难。“哈克解释说这是外交手腕,汉弗莱说这是舞弊。哈克就说:“巴思大十字勋章。“把声音压得刚好听得见。——这是暗示:如果汉弗莱帮忙促成,也许能得这枚勋章(G)。
经过好一会。“您刚才说什么,大臣?""我没说什么。“哈克说。汉弗莱突然显出沉思的样子:“在另一方面……我们不希望苏联人在布兰达投资,是不是?“哈克摇摇头。“噢,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他低声说。“如果我们不去投资,他们就会。“哈克说,顺势再帮他一把。
汉弗莱开始站在哈克一边列举所有理由:“我认为我们可以争辩说,我们作为南北对话之一员有责任去……""TPLAC吗?“哈克说。汉弗莱不理睬他的俏皮话:“的确,要是我们坚持取得十年后石油年收入百分之一的权益……是的,总的说来,我认为我就可以根据我们对第三世界的义务设想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再把外交和联邦事务部拉进来……还有萧条地区的就业问题,这将推动劳动就业部和苏格兰事务部……钻塔的建造还会把贸易与工业部调动起来,还有,如果我们能向财政部保证不危及国际收支平衡……是的,我想我们可能就此促进共识。“——哈克想他早已作出这个结论了。于是他们回到查利的房间。
“总统先生,“汉弗莱说,“我想我们终于可以彼此达成协议了。""你是知道我出的价格的。“查利说。“你也知道我出的价格了。“哈克说着朝汉弗莱笑笑,“人人都是可以收买的,不是吗?“汉弗莱又显得神秘莫测了——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这些人被称为官吏的原因吧。“是,大臣。“他回答道。
二、深度解读:这一章在今天,能对应你的哪些日常
1. “收文篮搬到发文篮”:现代职场里的信息过载与”已读不回”
哈克面临的海量红盒子、收文篮溢出,本质就是今天职场人的信息过载——钉钉/微信/邮件/飞书里的未读消息、待办清单永远清不完。伯纳德教他的”正式复信”和”从收文篮搬到发文篮”,对应着今天的管理学套路:“此事正在积极考虑之中”= 已读不回但挂起,“把信件搬个篮”= 用低成本的流程性动作让事态”看起来在处理”。电商运营每天面对客服消息、平台工单、群聊@,不可能每条都亲自回复——成熟的运营会给买家模板话术、设置自动回复,把”收文”变成”发文”。这一章的启示:职场上真正重要的不是”处理每一条消息”,而是识别哪些信息值得你亲自决策、哪些交给流程。哈克担心”不看信件就消息不灵”——这担心在今天同样成立,过度外包信息处理会让你失去决策依据;关键是建立分层:什么值得看,什么可以归档。
2. “文官用术语打败大臣”:专业壁垒就是权力
白厅文件用”白厅语言”写,普通英国人看不懂——这跟今天一样:乙方用一堆术语轰炸甲方、技术部门用缩写震慑业务部门、法务用合同条款劝退你改需求。汉弗莱用FROLINAT、ZAPU、OECD一长串缩写把哈克砸晕,目的不是交流,而是确立”我懂你不懂,所以你得听我的”。跨境电商里,运营对刚入行的新人抛”ACOS、ROAS、CPC、GMV”,3D行业抛”拓扑、UV、法线贴图、烘焙”,TikTok投流抛”千次展示费用、转化成本、ROI”,本质都是同一套话术。应对办法就是哈克唯一听懂的HMG:抓住你真正需要理解的核心概念,其余礼貌承认不懂但要对方的结论,而不是被术语绕晕。
3. “部际委员会”:用流程和会议扼杀你不想做的事
汉弗莱对付哈克想法的杀招是”成立部际委员会调查”——慢悠悠地研究,让事情在调查里烂掉。这就是现代职场的”拖字诀”:不想上线的项目就立项”可行性调研”;不想批的预算就”先开个评审会”;不想回的需求就”我们拉个群对齐一下”。今天跨境电商、新媒体运营里也常见:一个新想法提上去,老板说”很好,成立个专项组研究一下”,然后三个月没下文。反过来,如果你想推进一件事,就要警惕一切以”研究""调研""评审”为名的拖延,给事情设明确的决策时间点。
4. “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永远先问真实动机
哈克问汉弗莱布兰达总统为什么来英国,汉弗莱先说官话”交换共同感兴趣的意见”,哈克一直追问到”订购石油钻塔设备”这个真实答案。今天也一样:合作伙伴说”来参观学习”其实是来谈代理;客户说”了解一下”其实有明确预算;老板说”我们做个战略研讨”其实是要你给数据背书。做跨境电商/TikTok运营更要练这种追问:供应商说”最低价”是不是真最低价?达人报价里含不含坑位费?拿到任何信息,先问”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他要什么”,往往能省下大笔冤枉钱。
5.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格”:利益交换是谈判的本质
本章最辛辣的收尾:查利用”删改演说稿”换”五千万英镑无息贷款”,汉弗莱从义正词严到被”巴思大十字勋章+不让苏联人投资”说服。这一章揭示的官场真相是:几乎所有对抗都是利益交换,所谓”原则”往往只是没有开对价。汉弗莱最初说”我只为国家而不为党派政治理由”,理由冠冕堂皇,但当哈克抛出”苏联人会在布兰达投资”这个理由时,他立刻顺着台阶下来,并且自己把理由说得比哈克还周全。在今天:商务谈判、达人合作、供应商砍价、跳槽谈薪,都一样——对方嘴上说的”考虑考虑”背后一定有真实诉求,找到对方真正在乎的东西(是钱、是面子、是项目履历、是KPI),交易才谈得成。查利那段”你要什么就明说,别兜圈子”的开诚布公,其实是最省事的高效谈判法。
6. “老同学”与”信息差”:人脉和消息渠道的威力
哈克能镇住全车官僚,靠的是”我认识新总统,他是我大学同学”这个独家信息——外交部还指望汽车收音机才知道政变。这提醒我们:信息差就是竞争力。在TikTok运营、跨境电商里,最早知道平台政策变化、最早发现爆款趋势、最早接触可靠货源的人,就能吃到红利。人脉不是用来”攀关系”的,而是你的信息渠道。哈克那个老同学查利,二十五年没见,一见面照样能谈交易——真正的人脉是利益和交情叠加出来的,平时保持联系、有事能说上话,关键时刻就能变成”私人渠道”。
7. “仪式感”和”出风头”:别小看职场的面子和头衔
汉弗莱反对把访问放在苏格兰,真实原因根本不是国家利益,而是他没法穿燕尾服戴勋章去皇宫、没有答谢宴会可参加、可能轮不到他出风头——真实原因还牵涉勋章KCB升GCB、苏格兰事务部常任秘书抢戏。这在现代职场同样真实:为什么两个部门为一个项目归属争得头破血流?因为项目归谁管意味着汇报给谁、业绩算谁的、年底能不能评优。为什么有些人执念于职位名称(经理、总监、专家)?因为头衔就是职场勋章。做电商运营、做新媒体,年终奖和晋升谁说了算、汇报线在哪,这些”仪式感”问题看似琐碎,实则决定资源和话语权。
8. “看不见的信件”与”看得见的决策”:管理者的真正工作
伯纳德告诉哈克:大臣的工作是”作出决策”,其余交给文官执行。这句话是本章的核心方法论。现代管理者的困境也一样:如果什么都亲自处理,你就会被琐事淹没,没时间做真正的决策;如果什么都不看,你就失去信息源,决策无从谈起。哈克最后的做法是”把信件从收文篮搬到发文篮”——承认自己没法全部处理,抓大放小。对即将开始TikTok运营、同时做美工和3D的年轻人来说,这个教训很实用:一天只有24小时,你得学会区分”必须自己拍板的事”和”可以授权/交给模板流程的事”,把精力押在能产生复利的决策上,而不是每天被消息、改图、剪片子淹死。
第03章 节约运动
一场”越省越肥”的部门瘦身闹剧:新官上任想裁人,结果反而多雇了四百人
一、本章内容生活化全解
1. 火车上的攻击文章,让哈克成了全英国的靶子
12月7日,哈克大臣在选区度过一个不平静的周末后坐火车回伦敦。他随手翻开《每日邮报》,发现上面有一篇攻击他个人的长文章。他环顾车厢,发现平时头等车厢里坐的都是看《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金融时报》的乘客,可今天所有人似乎都在看《每日邮报》。
这篇文章的标题是《让我们把吉姆·哈克辞退吧!》,作者是”特别调研员”约翰·皮尔格林。文章说:哈克承诺要精简行政部门、消除白厅和市政厅”爱管闲事的人”的干预,可实际上行政部门反而日益庞大。文章举例:至少有四个部门负责检查同一种类的军服供应——国防部检查是否收到自己的订货,贸易与工业部检查服装是否按政府标准制作,劳动部检查制造商是否遵守劳动力安排计划标准,而哈克手下的那伙人则要对其他部门个个进行审查。文章还说,哈克本人就是白厅人员超编的明显例子,作为第一步就应该先把他辞退,这样政府至少可以节省一份薪水开支。
所谓”白厅”就是英国政府部门集中的街道名,相当于”英国中央政府机关”的代名词;“行政部门”就是执行法律、负责日常公共管理的政府机构和工作人员,也就是中国的”公务员系统”;“市政厅”指地方行政机关。
哈克一到办公室,私人秘书伯纳德就把报纸递给他,问他看过没有。哈克说看过了。随后政治顾问弗兰克也走进来问同样的问题,然后开始对着他念报纸。哈克不明白弗兰克为什么要对着他念,后来觉得大概是大声念出来能让弗兰克自己好受些,但这让哈克心情更沉重了。
哈克问伯纳德这份报纸每天能卖出多少份。伯纳德一开始说哈克提出的数字”过大,简直荒谬绝伦”,被哈克催着回答后,才勉强说:大概四百万份,所以可能有一千二百万到一千五百万人看过那篇文章,而且该报许多读者并不理解所读的内容——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安抚哈克。
与此同时,弗兰克越来越惹人生气,他不断念出报纸里骇人听闻的话,比如”你们是否知道在国内税务部门工作的人甚至比在皇家海军服役的人还要多?“哈克从没听说过这事,但朝伯纳德望去时,伯纳德点了点头,表示确有其事。弗兰克又念:“或许政府以为课税是好的防御形式吧。“伯纳德在一旁暗笑,看到哈克没被逗乐才把笑声装成咳嗽。
弗兰克告诉哈克——好像他本来不知道似的——这篇文章在政治上具有相当大的破坏性,哈克必须把精简行政部门作为头等大事来抓。这话没错,但做起来谈何容易。哈克把这个难处向弗兰克指出后,弗兰克生气地说:“你已经被驯服了。“哈克不屑回答,因为一时也想不出怎么回答。
这里有个词要解释:“驯服”是英国文官圈的专门用语,意思是让一位新任大臣从此按文官们的观点来看待问题。如果一位大臣已经完全”驯服”、自动以文官的观点对待一切事务,他就被说成已经”同化”了。简单说,这就是职场里说的”被同化了”——新人本来是带着改革想法来的,结果在老系统里待久了,看问题的角度全变成了老系统自己的角度。
这时汉弗莱爵士走进来,手里挥着一份《每日邮报》,又问”您看过了吗?“哈克终于发火了,连爆粗口说:“是的!我他妈看过了,你也看过了,我们全都看过了!“汉弗莱冷冷地说:“相当明白,大臣。“
2. 一问才知道:本部竟有两万三千人
哈克控制住脾气,请大家坐下,说:“汉弗莱,我们只得精简行政部门了。这个部共有多少人?“汉弗莱闪烁其词地说部很小。哈克追问”怎么个小法”,汉弗莱不回答,哈克只好瞎猜:“两千?……还是三千?“他提出这个数目时还唯恐情况糟得不能再糟。结果汉弗莱说:“我想大约有二万三千人,大臣。”
哈克大吃一惊:二万三千人在行政事务部里,全都是用来管理其他行政人员的?哈克说:“我们必须进行一次体制和工作方法的研究,来看看有多少人是用不着的。“汉弗莱淡淡地说:“去年我们曾经作过这种研究,当时我们发现我们还需要再增加五百人。“——也就是说,研究不但没查出冗员,反而证明还得加人。汉弗莱接着提议:不过大臣,我们完全可以关掉您的那个”政府部门监察办公室”。
这个”政府部门监察办公室”是哈克的一项革新措施:邀请公众来举报他们亲眼见到的任何严重官僚主义现象。汉弗莱劝他关掉这个部门,理由是:“公众对浪费公家钱财的事一窍不通,而我们则是这方面的专家。“哈克笑着说:“你可以把这话写下来吗?“汉弗莱十分暴躁地说他并不是那个意思,说监察办公室”充其量只不过是制造麻烦者的信箱”,但哈克坚持:“它得保留下去。”
双方冷冰冰地对视了一会儿。汉弗莱终于开口:“好吧,您要我马上拿出办法来,那我可就再也提不出其他什么节约之道了。“哈克觉得这很可笑:“你是否真的想告诉我,我们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节省了吗?“汉弗莱耸耸肩说:“唔……我想我们可以裁掉一二名端茶小姐。“哈克又发火了,叫他别再胡闹,说他要的是事实和答案。
哈克把问题一一列了出来:一、有多少人在此工作?二、他们都在干什么?三、我们有几幢楼房?四、楼里都有些什么人和什么东西?他清清楚楚地讲了这些问题,要求对之进行彻底研究——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妥当,再去处理白厅其他部门的事;只有彻底研究以后,才能知道哪些地方需要节省开支、减少人员和取消手续。
汉弗莱有点不耐烦地听着,趁机把”为什么要保持大部门”的根本逻辑讲了出来:“行政部门完全是为了贯彻议会通过的法律而存在的。只要议会为了越来越多地控制人民生活而不断立法,那么行政部门就必然不断扩大。“意思是:法律越多,要执行法律的人就越多,所以部门越来越大是必然的、怪不到文官头上。弗兰克发出一声”哈!“的嘲笑,汉弗莱转过脸用呆滞的目光凝视他:“我是否可以认为韦塞尔先生不同意我的话?“弗兰克又”哈!“了一声。哈克被两人夹在中间心烦,对弗兰克说:“你要么笑出声来,要么就干脆别笑。“汉弗莱随即站起来说已经充分明白要求,要马上行动起来,便离开了。
3. 被压下来的三千二百万英镑,和文官的真实算盘
汉弗莱走后,弗兰克告诉哈克:有人正在故意掩盖事实。一位西北地区的审计官单单在他那个地区就节约了三千二百万英镑的开支,可文官却把这消息压下来了。弗兰克问这是为什么,他给出的解释是:“他们不愿意削减开支。叫汉弗莱爵士去精简行政部门,岂不等于叫酒鬼去炸掉酿酒厂吗?“——意思是让靠花钱过日子的人去省钱,根本不可能。
哈克问伯纳德这情况是否属实。伯纳德说他不知道是否确有其事,但如果属实,他会非常惊讶。哈克请两人去核实,伯纳德说将通过内线去了解事实真相。
接下来书中展示了一份汉弗莱爵士的机密备忘录(来自伯纳德和汉弗莱的一次会晤,编者后来在人事档案里发现的),这段内容把文官们的真实心思暴露无遗:
汉弗莱对伯纳德说,他”十分惊讶”这消息居然会捅出去——他惊讶的不是节约事实本身(他早知道),而是”这事怎么会捅出去”,因为这样一来,在下一年度政府开支审查委员会的复核中,行政事务部就只能从财政部获得较少的经费。换言之,省钱的消息一旦公开,财政部就会据此砍掉他们的预算,部门就会”变瘦”,这对文官是实实在在的损失。
汉弗莱还主动跟伍利(伯纳德)推心置腹,并递给他一杯雪利酒。伍利表示真诚希望行政事务部能省些钱。汉弗莱觉得这真让人吃惊,显然伍利还不明白”我们工作的要旨”。
汉弗莱在备忘录里阐述了这个”要旨”,也就是整个文官体制的基石:政府部门必须有个衡量工作成就的方法。私人企业可以用利润来衡量——比如英国莱兰汽车公司(一家汽车厂,八十年代纳税人曾投进几十亿英镑,为的是在英格兰中西部制造充分就业,它其实是以亏损大小来衡量自己的失败的)。可是行政部门不存在赚钱或亏损的情况,所以文官们是以”雇员的人数和预算的大小”来衡量成就的。按照这个定义,大部门就比小部门更成功。所以,节约对文官系统来说是”业绩下滑”,是失败。伍利连这个简单道理(“这就是我们整个体制的基石”)都不懂,居然还能通过行政学院考试,汉弗莱觉得不可思议。
汉弗莱还替那位西北审计官辩护:也没有人叫他去节约三千二百万英镑呀,要是人人都这么做,是不是要所有的人都开始”不负责任地到处节省”呢?
针对伍利提出”大臣希望节省开支”,汉弗莱不得不阐明”现实生活中的各种事实”,这是本章最辛辣的一段:
一、大臣像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在所有部门中,大臣平均任期不到十一个月。(书中举例:蒙蒂·芬尼斯顿爵士在担任英国钢铁公司董事长十年期间,至少和十九个工业大臣打过交道。)也就是说,干活的文官是长久的,大臣是临时的。
二、尽管大臣本人反应惊慌,但文官”协助大臣为部里争取经费责无旁贷”——即文官的职责之一就是帮部门要钱。
三、但是,必须允许大臣惊慌失措。政治家喜欢这样,他们需要的是活动——“他们以此来替代成就”。意思是政客需要演戏、需要折腾给外界看,至于真的做成什么,是另一回事。
四、认为”必须去做大臣要求的每一件事,因为他是民主选举出来的”,这种论点经不起推敲。议员并不是”人民”选出来的——他们是由所在选区的党组织挑选出来的,也就是由”三十五个穿着肮脏雨衣的男人和三十五个头戴滑稽可笑的帽子的女人”挑选出来的。以后的”挑选”过程同样荒谬:总共只有六百三十名议员,一个超过三百名议员的党就能组成政府——这三百人里,有一百人太老又太笨当不了大臣,另外一百人太年轻幼稚也当不了大臣,于是剩下的一百名议员就填补了一百个政府官职,“实际上毫无选择可言”。
五、从而,大臣们既未经过适当的挑选又未经训练,因此文官的”爱国责任”便是尽可能多地为他们安排好,以便让他们作出正确的决策——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大臣是靠不住的外行,所以得由文官来实际掌舵。
接着,汉弗莱开导伍利”怎样对大臣说明节省三千二百万英镑的事”,他提供了七种技术性说法(这套办法在技术上称为”分阶段处理”),用来把”真的省了钱”这件坏事解释得无害甚至不存在:
一、说西北地区改变了原先的会计制度; 二、说他们重新划定了地区疆界,所以本年度的数字已经变得不可比较了; 三、说这笔钱原是用来补偿过去两年的特殊额外支出(每年一千六百万英镑),而今年已经停止补偿了; 四、说这只是账面上的节省,这笔钱将在下年度花掉; 五、说由于一项巨额支出完成付款较迟,因此该地区下一年度就会相应地出现预算赤字; 六、说有一次事前未曾估计到但十分重要的人员和企业异地搬迁,其他地区的支出相应增加了; 七、说在会计年度初期为了节约取消了一些大项目,结果这笔支出并未发生,但已经进行预算拨款了。
伍利看来明白过来了,但汉弗莱担心他还没受过足够的训练,要对他密切注视——不过依然认为他有培养前途。
伍利还主动告诉汉弗莱:弗兰克·韦塞尔正在进行窥探。汉弗莱当然会安排一辆公家汽车”助他一臂之力”——这可不是什么好意。编者注释解释了这里的花招:为那些找麻烦的外来人提供公车是行政事务部的惯常做法,只要司机说明行车里程,就可以依赖司机来报告乘客去过哪些地方。司机是白厅获取消息的最重要来源之一:乘客们往往疏忽大意,忘记自己在汽车后座讲的每句话都可能被前座听见;大臣们又往往会忘记机密文件把它遗落在车里。情报是白厅最值钱的硬通货,司机则用情报做买卖。也就是说,给弗兰克派一辆公车,等于给弗兰克身边安了一个全程监视他的眼线。
4. 两封高官之间的”密信”:这场节约运动注定只是走个过场
书中接着展示了外交和联邦事务部常任秘书弗雷德里克·斯图尔特爵士与汉弗莱之间传递的两张便条。
弗雷德里克(绰号”巨人”)12月10日写给汉弗莱:“我担心你们的那位大臣还在尝试那无谓的节约。”
汉弗莱的答复:希望这次就像所有其他政府的节约运动一样——“三天发布新闻,三个星期的内阁备忘录,然后中东发生危机。于是一切恢复正常。“这句话一针见血地总结了”改革运动”的标准生命周期:热闹三分钟,然后被更大的新闻冲淡,不了了之。
巨人回复说,希望汉弗莱是对的,但”你我何必抱侥幸心理呢?我建议再来一个刚毛衬衣行动。”——“刚毛衬衣”指苦行者或忏悔者贴身穿的刺人的衬衣,引申意思是”让这位大臣亲身尝尝节约的滋味,使他日子不好过”。办法就是:节约先及自身,个人先树立榜样,不可能期待别人去做我们自己也不愿做的事。汉弗莱回信说”好主意!我会试一试。谢谢。自我克制常常是解决问题的好途径”,还加上一句”又及:在市长阁下的宴会上见。”
这个”刚毛衬衣行动”是本章的重要机关:让哈克带头过苦日子,表面上是响应他的节约号召,实际上是要让他在自找的麻烦里精疲力竭、灰头土脸,从而让整个节约运动自然熄火。
5. 12月15日的大会:查楼查人,处处碰壁
12月15日,哈克开了个节约开支的大会。弗兰克已经作了两个星期的调查。哈克在日记里说:会议并不完全如他所设想的那样收场,但他们目前的确有了一个行动纲领,尽管不是他所期望的那个纲领。参加会议的有汉弗莱爵士、伯纳德和弗兰克。
弗兰克提供了有关挥霍浪费的”令人吃惊的内情”。哈克对汉弗莱说,他会对这些感到震惊,这些新揭露的事实是对”官僚主义拖拉作风和自我放纵行为的可怕谴责”。汉弗莱似乎很关切而且感兴趣,极欲了解在哪些方面可以进行大幅度的节约。
弗兰克准备了两份文件:一份关于人力资源,一份关于房屋。哈克决定先看房屋那份。
关于房屋,弗兰克列出多处空置或未充分利用的楼,哈克一处处往下研究,汉弗莱一处处挡回来:
查德威克大楼(在西奥德利街):弗兰克说这是一幢极大的建筑物,但在里边办公的人很少。汉弗莱说他凑巧知道这楼的情况:“目前那幢楼的确没有被充分利用,但是它已经被指定为新设立的环境保护委员会的办公楼。其实我们还吃不准,待到所有的办公人员搬进去以后,那幢楼会不会还嫌太小呢。“这话听起来很在理,哈克只好放下。
斯密斯夫人大楼(位于瓦尔塞姆斯托):楼是完全空着的。汉弗莱说:“当然应当空着,有关安全问题嘛。大臣,我不能多说了。“哈克追问是不是指MI6(英国情报局),汉弗莱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哈克追问究竟是什么意思,汉弗莱回答:“我们不承认有MI6这回事。“哈克指出人人都知道它的存在,汉弗莱说:“然而,我们并不承认。围坐在这张桌子边上的人不是个个都经过vetted(审查)的。“哈克觉得”vetted”是很愚蠢的说法,听起来就像对待猫儿一样(vet也有”兽医”之意)。汉弗莱尖刻地回敬:“是的,不过可没有指鼬鼠呀,大臣”,同时瞧着弗兰克——“鼬鼠”(ferrets)作为动词正是”窥探”的意思,这是在暗讽弗兰克是个刺探消息的间谍。汉弗莱坚持”斯密斯夫人大楼是绝对保密的”。哈克嘲讽地问:瓦尔塞姆斯托的一幢七层楼房怎么会是一个秘密呢?汉弗莱回答:“有志者事竟成呗。“哈克看得出,只要弗兰克在场,汉弗莱就不打算讨论哪怕稍微涉及安全的事情。哈克不打算叫弗兰克离开,只好不情愿地接着讨论下面”两只白象”(英语里”白象”指沉重的负担、硕大而无用的东西,这里指楼房)。
海德公园的韦林顿大厦:价值估计七百五十万英镑。萨克维尔广场的威斯敏斯特老市政厅楼:估价一千一百万英镑。两幢楼里的工作人员都很少,里边放满了档案柜。弗兰克说这些估价的根据是本地区办公用房地产的现行价格。汉弗莱用”肯帮助人的口吻”说,这两幢楼其实都卖不到现行价钱:韦林顿大厦没有太平梯或防火安全门,而且大楼构造不容许改建,因此不能作为办公楼出售。弗兰克咄咄逼人地问:“那么我们怎么能使用这幢楼呢?“汉弗莱说:“政府办公大楼可以不需要防火安全许可证。“弗兰克问为什么,汉弗莱咯咯笑着回答:“大概是因为女王陛下的公务人员不容易着火吧。“——这又是个讽刺玩笑(“着火”一词还有”冒火、发火”的双关义)。编者注释澄清了事实:政府办公大楼其实也必须遵守大多数法定防火要求,只有”逃命设施”不必照规定办!
哈克问为什么威斯敏斯特老市政厅楼不能作为办公楼出售。汉弗莱回答:那是”登记入册的一级建筑物”,不可能改变目前房屋使用人——环境保护委员会的户名。
于是房屋问题一无进展。弗兰克换了个话题,建议把比肯斯菲尔德大街上的3号至17号楼卖掉。汉弗莱说:“那里有一个钢筋混凝土的三层地下室。“哈克问”那又怎么了?“汉弗莱说”是以备万一”,然后不解释。哈克追问”万一什么”?汉弗莱话里有话:“必要时政府的应急总部所在地。“哈克摸不着头脑:“什么必要时?“汉弗莱神秘莫测地压低声音反复说”必要时……您知道是指什么吗”,两人在”你知我不知”的绕口令里打转。最后汉弗莱才把意思说清楚:“等到危机来临,出了乱子,灯火熄灭时,大臣……即使其他各处都陷入了瘫痪状态,政府也总得有个场所继续维持下去呀。“哈克小心思考片刻问:“为什么?“汉弗莱被这个问题完全搞昏了,像开导反应迟钝的五岁小孩一样说:“政府不会仅仅因为国家被破坏而停止工作。毁灭已经是够糟糕的事了,不能让无政府状使它变得更为糟糕。“在哈克看来,汉弗莱担心的显然是”许许多多反叛的余烬”。但哈克认为这显然是该由国防部操心的事,他明白自己对这几幢楼无能为力。
弗兰克的清单上还有一幢差不多完全未加利用的楼房:中央户籍登记处的那幢房。汉弗莱满不在乎地一笑置之:“那里没有建筑许可。“——就像是一个已经连胜五盘、比分遥遥领先的人那样。
此时弗兰克突然插嘴,以挑衅的语气问:“他怎么会对这一切全都一清二楚?“然后朝向汉弗莱,显出责备的态度:“你早就知道我去过的地方了。“哈克没想到这一层,但弗兰克显然猜对了。哈克正准备质问汉弗莱,汉弗莱却先开口,使得哈克无法责难:“我们当然知道他去过哪里。他难道应该偷偷摸摸暗中刺探不成?“对于这个”变向曲线球”(即话锋突变),哈克毫无思想准备,立即意识到自己处境十分尴尬。汉弗莱乘胜追击:“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完全相信公开调查,不是吗?“哈克无言以对,只好一本正经地合上了大楼档案的卷宗。——弗兰克通过”汉弗莱精确知道他去过的地方”这一点,发现自己的行踪一直被公车司机监视着,但汉弗莱把”我派人监视你”反说成”你搞偷偷摸摸的刺探”,倒打一耙,堵住了质问的嘴。
编者这里补充了一个总解释:总之,不可能一下子同时把所有的政府大楼全部卖掉——如果你把伦敦的政府地产全都同时投放市场,你就会把整个市场搞垮,就像钻石的情况那样(大量抛售会砸烂价格)。
6. 转向”人”:九十名重复劳动的文官,牵出一个边缘选区的雷
房屋问题就此搁浅,哈克转向人力资源方面,他觉得自己在这个领域里踏实得多。
哈克说:“显而易见,在森德兰就有九十名文官重复做着白厅这里另外九十个人所做的工作。“汉弗莱点点头说:“那是内阁的决定。要在西北地区创造就业机会。“——也就是说,这九十人是内阁为了给西北萧条地区制造就业岗位而特意”养”着的。
哈克提议:“把这些人给裁了吧。“弗兰克迫不及待地赞同:“是啊,这样一下子便裁掉了九十名文官。“弗兰克念出”文官”这个词时那个腔调,让人听起来仿佛他们比小偷还要可鄙。哈克心想:如果我是个文官,弗兰克的语气会让我生气,不过汉弗莱爵士似乎并不太介意。
但汉弗莱对弗兰克那个”一下子”却找了个岔儿(编者注:这其实是爱德华·希思的用语,他当时讲的是”一下子降低物价”,当然这种好事压根没发生过)。汉弗莱说:“或者该更确切地说,一击之下吧。”
哈克问”什么?“汉弗莱说:“大臣,我个人完全赞成这个行动。那是一项可观的节约措施。但是……我该提醒您,那是一个经济萧条地区,所以才有了当初创造就业的计划。政府要在一个萧条的边缘选区裁员,会显示极大的政治魄力。”
这里”显示极大的政治魄力”是句十足的反话:在这个选区裁员,会直接丢掉这个选区的选票。所谓”边缘选区”,就是胜负在几千票之间摇摆、两党都有机会赢的选区,政客最怕在这种地方得罪选民。这句话提醒了哈克:在边缘选区裁员,等于政治自杀。
哈克和众人默不作声地坐了好一阵子。哈克承认,他认为汉弗莱能提醒他”一个边缘选区可能因此丧失掉”是非常宽宏大量的——一般说来,文官对那些重大的政治分析是不感兴趣的,可汉弗莱替他想到了。哈克显然不能冒发生罢工的危险(裁掉九十名工会成员几乎必然引发罢工),而且他对节约的事真的感到一筹莫展了。
于是哈克打定主意要汉弗莱出点子:“瞧,汉弗莱,话固然不错……不过……嗯,我真的不相信在行政部门就没有节约的余地了。其实我到处都看到浪费的情况。“让他吃惊的是,汉弗莱的回答是:“我同意您的话,大臣。的确有可以节约的地方……”哈克赶紧追问:“看在上帝的份上,说说哪里有浪费?”
令哈克惊讶的是,汉弗莱突然变得十分积极起来:“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办公的整个排场实在太大了。您知道,汽车呀,家具呀,私人办公室人员呀,娱乐设备呀,复印机呀……”这可太妙了!哈克举双手赞成,起劲地点头。但汉弗莱补充说”这里有个困难”,哈克的心又往下一沉。汉弗莱说:“如果上头那些人继续享受各种方便和令人舒适的设施,却不让下面的人享受这些待遇的话,那就肯定会引起很大的不满,更不用说那些会造成极大损害的宣传了……”他停下来等哈克反应。
哈克明白了:汉弗莱的打算是要他(汉弗莱)和哈克两个人率先带头,所谓”节约先及自身,不可能期望别人去做我们自己也不愿做的事”——这正是”刚毛衬衣行动”的内容。哈克质问:“靠这个就能省出那么多钱吗?“汉弗莱承认:“当然不会直接省出那么多钱,不过从对整个政府部门所起的模范作用来说……是不可估量的!”
这时弗兰克提出了一个重要理由来支持汉弗莱的计划:这里面会有很大的宣传作用。他说报上会有这样的标题:“大臣在带路”,或者”精简政府机构——哈克作出表率”,甚至会有以名字称呼以表示友好的标题:“把这个省下来,吉姆如是说。“哈克授意汉弗莱尽快将计划付诸实施,他巴望看到这个计划如何起作用,此刻心中充满希望。
7. 哈克真的带头过苦日子:退车、退家具、裁自己人
12月20日(星期天早晨),哈克在选区的家里写日记。他说几天来一直挤不出时间写日记,因为节约运动增加了大量额外工作,不过他确信这一切将是值得的。
他回忆星期五夜晚回家那一路真可怕:半夜才到,安妮已经睡了,她准备好的晚餐已经不能吃了。他想叫辆出租车从白厅到尤斯顿,可是雷雨正在发作根本租不到车,于是他提着三只红盒子(大臣装公文的红盒子,装满时十分沉重)去乘地铁,在尤斯顿站又误了车,回到家又累又湿。他叫醒安妮并为此道歉,告诉她一路的麻烦。安妮焦虑地问:“那你的那辆公家司机开的车子呢?”
哈克自豪地解释:“我已经退掉了公家车,我还辞退了司机,退掉了那些豪华的办公室家具,还有酒柜,连我手下的办公人员也辞退了一半。“安妮惊叫:“你被开除了!“哈克解释:现在正开展节约运动,他在带头取消所有的虚架子、奢侈品和特权。
安妮似乎不能理解,发怒道:“你疯了!你做了二十年的后座议员,一直在抱怨自己缺少设备,缺少帮手,如今人家给了你这些东西,可你却毫不珍惜,统统放弃。“所谓”后座议员”就是普通议员(坐在议厅后排、不担任公职),他们通常资源很少。“二十年来你一直希望自己取得成功——既然成功不比失败给你带来更多的享受,那又何苦呢?“哈克解释说,这个行动终会给他带来更大的权力。安妮无动于衷,反问道:“等到你成了首相,你怎么个旅行法?难道要沿途求人免费搭车吗?“
8. 12月21日:缺人手的连锁反应开始了
12月21日,哈克在日记里说节约运动大有进展。由于私人办公室少了十二个人手,工作有点跟不上,伯纳德在加班,哈克也是。不过哈克自我安慰:他们的确不需要那么多人手在外边看信、写信、预约会晤、接听电话、起草对质问的答复——总之,把他”保护起来不受外部世界影响”。他不需要这么多人护着,因为他是”人民的代表”,应该使每一个人都可以跟他接触,不是吗?
但坏情况立刻出现:今天早晨他得为一个会议主持开幕仪式,却迟到了一个半钟头。更不巧的是,那正是”企业经营效率会议”!——一个搞节约的大臣在自己部门的效率会议上迟到,讽刺到了极点。
接着,由于取消了清洁工人的夜班工作(哈克自认为这是一项相当有利的节约措施),白天他让一名女清洁工在他的办公室里用吸尘器打扫房间,于是伯纳德和他在讨论一周工作日程时不得不高声叫喊才能听清楚对方的话。哈克确信,这点小小麻烦是能够克服的。
他记下:明天要和东北地区劳动力安排规划局主任布拉夫先生就人员削减的事有一次重要会晤。他还从没见过布拉夫,但伯纳德告诉他,此人是热衷于节省开支的。
更大的成就在于新闻媒介的报道。《每日快报》头版报道写得”不能再好了”,标题是《在哈克的新紧缩体制下不再供应丰盛午餐》,报道写着:“‘节约先及自己。‘今天吉姆一边如是说,一边吃着纸盘上的三明治。他为英国那一大群头戴圆顶礼帽、平时娇生惯养的官僚树立了榜样。“——哈克吃三明治的样子被大书特书,他本人也沉醉在这种宣传里。
9. 伯纳德的回忆:灾祸比预料来得还早
这时书中插入了一段伯纳德·伍利爵士多年后回忆这次节约运动的文字(编者采访时录下的)。
伯纳德说:他对哈克的第一次节约运动记忆犹新。尽管他当时仍然很不老练,但他已觉察到汉弗莱爵士已经造成了一个”潜在的灾难性局面”。当时只有两名打字员帮助他,叫他单枪匹马一个人管理私人办公室是不可能的,差错是必然会发生的,并且迟早会出灾祸。
结果灾祸来得比他预料的还早。12月22日——也就是哈克取得新闻界一点赞扬的第二天——罗恩·沃森未经预约便来到了部里。沃森是”行政部门交通工人和政府辅助人员工会”的总书记。他当即求见大臣,因为据称有”令人不安”的谣言报道了将会影响他组织成员的紧缩和裁员措施——这些谣言显然是哈克正为之骄傲的那些新闻报道造成的。
伯纳德对沃森说,未经预约是不能见大臣的,然后便离开了私人办公室,前往党的组织秘书办公室——由于人手不够,他甚至不得不干些跑腿的差使。他心想:要是人手充裕的话,也决不会听凭沃森不经预约便擅自闯进哈克的私人办公室。他让一名打字员留下来为沃森安排约见。
显然,在伯纳德离开办公室后,劳动力安排规划局的布拉夫来电话说他在纽卡斯尔误了火车,没法恪守约会。沃森在旁边听到了电话,他猜到哈克此时正有空,于是便直接走入他的办公室。节约运动使得当时再也没有其他私人秘书在场,也就没有人去阻挡他;而且,也没有人去通知大臣:来者不是预先约见的布拉夫,而是沃森。于是发生了莫大的灾难。
10. 12月22日:口无遮拦,灾难降临
12月22日,哈克在日记里写道:今天一切都乱了套,一场彻底的灾难。
下午3点,哈克正等着会见东北地区劳动力安排规划局的布拉夫先生。只见一个男子走进办公室,他自然认为这便是布拉夫了,便招呼:“布拉夫先生?“对方说:“不,我叫罗恩·沃森。布拉夫先生不能来赴约了。“哈克自然认为沃森是布拉夫派来见他的,于是打断他的话,对他的来临表示感谢,请他坐下,说:“哎,沃森先生,在你我交谈前我要首先强调一点,这事决不能泄漏出去,如果工会听到了风声那会闹翻天的。”
沃森说:“我明白。“哈克继续往下说:“当然要裁员,不裁减人员就不可能精简庞大的官僚机构。最终是要裁减大批人员的。“沃森问他是否准备先和工会方面磋商一下。哈克继续自掘坟墓:“我们通常先要进行做做样子的商讨。但你要知道工会分子都是些什么人。他们就是同你过不去,愚蠢得要命。“——他事后在日记里也懊悔:“我怎么会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说这种话呢?”
沃森有礼貌地问:“他们所有的人都如此吗?“哈克被这个问题弄得吃惊,他认为沃森本人应当心里明白,因为他终究常常要跟这些人打交道:“几乎全部。他们感兴趣的只是相互挖取对方的成员或者争着上电视——他们从来不会把大嘴闭上。”
哈克清楚地记得当时说的每一个词,每个词都铭刻在他心里。更有甚者,在会晤中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沃森当面记了下来。事后哈克才知道,沃森一走出他的办公室便跑到《旗帜报》报社,把会晤记录交给了他们。
当时沃森还特地问了哈克有关司机和交通服务人员的情况。哈克说:“他们这些人得早辞退。我们在汽车和司机上花了许多钱。再说他们都是行为不端的人。”
直到这个时刻,沃森才亮出自己的身份:他不是布拉夫的代表,而是”行政部门交通工人和政府辅助人员工会”的总书记,他来办公室的目的是要核实有关要裁减他的会员的谣言是不是真实的!哈克在心里哀叹:“哎呀,我的天呀!……“
11. 12月24日:司机罢工、报纸羞辱、报纸又揭出新丑闻
12月24日,哈克写道:昨天和今天都毫无圣诞节的快乐气氛。
政府行政部门的全体司机都参加了罢工。哈克读过报上登载的罢工消息后于昨天上午来到办公室,所有的报纸都引用了罗恩·沃森所引述的哈克的谈话:“毫无疑问,将会裁员,有许多人将被辞退。”
哈克责问伯纳德为什么竟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伯纳德闷闷不乐地回答:“CBE,大臣。“哈克吃不准他的意思,莫非自己该荣获CBE(高级英帝国勋爵士的缩写)?抑或是伯纳德?伯纳德解释说:“是Can’t Be Everywhere(我一个人不可能到处都照顾得到)。“这是文官的又一个愚蠢缩略语。然后伯纳德逐渐平静下来。两人都明白这场悲剧是怎么发生的:人手被砍得太狠,防御体系出现了漏洞,于是沃森钻了空子。
伯纳德提醒哈克今天的所有约见:办公室里的圣诞聚会,一些会议——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会议。哈克整天避开报纸。他想跟汉弗莱爵士讨论眼下的局面,可汉弗莱整天不见人影。
安妮和哈克被邀请出席晚上8时在法国大使馆举行的圣诞宴会。哈克叫伯纳德给他备车——刚一开口就意识到没有司机(司机们都罢工了)。于是他请伯纳德打电话给安妮,让他们自己的车开来接他。伯纳德早就想到这点了,但他们的车看来整天老是有毛病,安妮想把车开到修理厂去。哈克和安妮通上话,说这车可以慢点修——汽车可以把他们从白厅送到肯辛顿,这一路不至于出问题。
安妮来接他,两人穿着夜礼服一齐出发。可是哈克又失算了:这该死的汽车在骑士桥发生了故障,正是交通高峰期间加上倾盆大雨。哈克试图把车修一下,当时他穿的是无尾礼服。他向安妮要伞,安妮说伞在他这儿,可他知道伞在她那儿。两人相互大声叫喊了起来,安妮走出汽车,砰地一下关上车门便自顾自地走开了。哈克同汽车被丢在马路中,把海洛兹街上圣诞节交通繁忙时刻的车流给堵住了,汽车喇叭嘟嘟地响,开车的人朝他大声咒骂。
他晚了一个半小时才到了法国大使馆,全身湿透、礼服沾满油污。他立刻喝下三四杯香槟酒——“在这种情况下能不这么个喝法吗?我需要香槟!“当他离开时还不算太醉,不过已十分疲倦。他把一串钥匙掉在汽车旁边的排水沟里,接着钥匙又从格栅眼往下掉进去,于是他不得不趴下身子伸手去摸钥匙。凑巧几个报馆里的记者也在旁边。
第二天早晨醒来,宿醉发作得很厉害,疲惫难受。报纸对他”所谓的醉倒在地”真的做了大肆渲染,其不负责任已经到难以置信的程度。一份报纸的标题是:“节约先生昨夜参加香槟酒会以后醉倒在阴沟边。“另一份报纸的标题是:“哈克参加大使馆招待会以后疲惫不堪,情绪激动。“汉弗莱爵士大声朗读着,评论说这篇写得比第一篇好些。哈克问”好些?“,汉弗莱说”唔……至少有点区别。“哈克问是否有人说过”疲惫不堪,情绪激动”以外的话,伯纳德告诉他,专栏作者威廉·希基说他”过度兴奋”。哈克对此并不很介意,可是汉弗莱爵士为了进一步说明,又加了一句:“这其实是说过度兴奋得真像个笨蛋。”
哈克觉得事情没有再比这更糟的了。然而他又错了。伯纳德让他看当天《每日电讯报》的头条新闻,其中说他正为行政事务部招募额外雇员,这真是令人震惊而害怕的消息。头条标题是:“哈克新招聘了四百名文官”,报道说:在所谓的”节约运动期间”,行政事务部大臣詹姆斯·哈克又招聘了四百名新的文官。
哈克要求汉弗莱对此作出解释。汉弗莱当然早有准备:“大臣,是您吩咐过要配备这些额外人员的。您要求我们进行一次彻底的研究,进行一次调查,要收集事实和数据。这些措施非得有人手才行。如果您再想出额外的工作来,就得雇用更多的人来干。这是个常识问题。“——也就是说,哈克要求”彻底研究”的指示本身,就成了招聘四百人的正当理由:调查节约需要人手,于是节约运动反而多雇了四百人。
这还没完,汉弗莱又补了一记”钩拳”:“要是您还坚持不撤您那个政府部门监察办公室的话,至少还要再聘用四百名新手。“——意思是监察办公室如果保留,也要再招四百人。
哈克完全垮了:头痛得厉害,想呕吐,他的事业看来毁了,他成了报纸的嘲笑对象。自从他上任以来尚能推行的唯一主张,现在也不得不放弃了。
哈克在日记里发出了一连串灵魂拷问:不过从他来到这儿的第一天起,所有的常任官员们似乎都在尽一切可能地极力帮助他。难道他们完全都是无能之辈吗?或者是他自己无能?难道是装出帮忙的样子而暗地里却在阻挠他的每一个行动?或者是他们不能理解处理本部门工作的新方式?他们是否试图帮助他,使他向本部门的政策靠拢?大臣的政策和本部门的政策之间是否有什么不同?他为什么要提出那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呢?海有多深?天有多高?
办公室里悄无声息。哈克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那四百名监督他们节约运动的新人,或是另外四百名政府部门监察办公室的新人,或是其他什么事情!他只顾坐着、等着,但愿脑袋不再砰砰作响,但愿有人很快就会提出个建议来。
12. 汉弗莱的”解围方案”:砍掉八百个不存在的职位
汉弗莱爵士终于”开了恩”:“大臣……如果我们要结束节约运动并且关闭政府部门监察办公室的话,我们就可以立即向新闻界发布一个通告,说您砍掉了八百个职位。“他显然事先已经仔细考虑过这次”裁员”了,因为他此刻就从腋下取出一只薄薄的文件夹:“如果您同意这个草案……”
哈克无法相信这个建议有多荒唐:砍掉八百个职位?“可是本来就没有人担任这些职位呀,还不曾任命过任何人呢。“汉弗莱立即回答说:“这样的节约就更为可观了,我们还节省了八百份裁员费。“哈克试图解释:“那是假的,是不诚实的,是在玩弄数字把戏,蒙蔽他人的耳目而已。“汉弗莱平静地回答:“其实只是政府发布的新闻稿。“哈克年轻时曾见过一些玩世不恭的政客,但这话竟出自他的常任秘书之口,真让他开了眼界。
哈克无力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假使他想避免这场灾难、不雇用四百名新人去推行节约,那么他就得放弃雇用去充实监察办公室的那四百名新人——非此即彼,别无选择。“不管怎样,政治嘛,说到底就是’可能’的艺术。“(编者注:人们普遍认为这是R.A.巴特勒的话,实际上它是俾斯麦1867年和迈耶·冯·瓦尔德克一次谈话中的一句名言。)所谓”可能的艺术”,就是政治的现实主义:做不成最理想的,就只能接受勉强可行的。
但是,一个关键的中心问题——即这次惨败的核心问题——还根本没有得到解决:“可是,汉弗莱,那么我们究竟如何才能真正精简行政部门呢?“大家沉默了一会,然后汉弗莱说:“唔……我想我们不妨辞退一二名端茶小姐吧。“
二、深度解读:这段官场讽刺,在今天是什么样
1. 谁的KPI,决定了谁抵制改革
本章最锋利的观点是汉弗莱在备忘录里讲的:企业用利润衡量成就,而行政部门”以雇员的人数和预算的大小来衡量成就。按照这一定义,大部门就比小部门更为成功。“由此推出一个残酷的逻辑:让靠规模吃饭的人主动缩编,等于让酒鬼去炸酿酒厂。
这套逻辑在今天的职场里几乎原封不动地存在着。在公司里,一个部门的”地位”往往不是由它创造了多少价值决定的,而是由它有多少人头、多少预算决定的——管的人越多、盘子越大,部门负责人话语权越重,职级越高。所以当你听到某个中层干部在”降本增效”动员会上讲得慷慨激昂时,真正值得观察的是:他自己部门的人数和预算有没有动。电商行业里特别常见:运营总监带二十个人的团队,汇报线的粗细直接决定他在老板面前的权重;如果公司要求”优化人员”,最先被”优化”的永远是外包、临时工和刚转正的新人,而管理层自己增加的”助理""运营中台""BI支持”反而可能越来越多。3D建模和动画行业也一样:项目组为了显得”够规格”,常常在不需要的环节配置过多人力,因为”多一个人多一个坑”,坑位就是话语权。
2. 改革的正常结局:三天新闻,三周备忘录,然后被更大的事冲掉
汉弗莱给弗雷德里克的回信总结了一条普适规律:政府节约运动的标准生命周期是”三天发布新闻,三个星期的内阁备忘录,然后中东发生危机,于是一切恢复正常”。
这套”热闹—耗尽—冲淡—不了了之”的节律,在今天的互联网公司、自媒体圈子里更是被放大了一百倍。一个公司喊出”All in AI”或”全面降本”,通常就是三天的全员邮件和群里的热血表态;三周后,热乎劲过去,大家重新照老样子干活;如果这时候恰好有一个更大的热点(友商出事、行业爆雷、老板转念),这件事就”一切恢复正常”。对普通员工来说,学会辨认”这是一场真改革还是一场热搜运动”,是极其重要的生存技能:真正的改革会动预算、动人头、动汇报线,并且老板自己要付出代价(就像”刚毛衬衣行动”里那样先动自己的车和司机);虚假的运动只动横幅、动口号、动表情包,最后消失得无声无息。
3. “刚毛衬衣行动”:让改革者亲口吃下改革的苦头
本章的机关是”刚毛衬衣行动”——让哈克自己先过苦日子,表面顺应他,实则是用他倡导的节约标准去反噬他本人。这一招在今天的职场里被用得炉火纯青,而且往往以”榜样""表率""以身作则”这样好听的名义出现。
最典型的例子:公司说要降本,于是先拿老板和高管”开刀”——豪华办公室改平层、专车取消、食堂降标、甚至发全员信说”管理层带头降薪20%“。注意这套动作的微妙之处:它省下的钱是九牛一毛(汉弗莱自己都承认”不会直接省出那么多钱”),真正的价值在于堵住所有人的嘴——既然老板都吃糠咽菜了,你还敢抱怨加班没有加班费吗?于是真正的、伤筋动骨的成本削减(比如砍掉整条业务线、裁员核心团队)被”表率”挡在了外面。对打工人来说,看到”老板带头省”的时候,千万别感动,要追问一句:他省的那点钱,够不够补上他另外一套动作里开掉的人?
4. 数字把戏和”分阶段处理”:数据是说出来的,不是量出来的
汉弗莱开列的那七种”技术性解释”(改会计制度、重划疆界、账面上的节省、延后付款、异地搬迁、预算已拨未花、取消大项目),翻译成今天的语言,就是一套完整的”数据化妆术”。
在电商运营里,这套东西天天上演:GMV不好看怎么办?把退货截止期改一改,“净支付口径”变一下,把刷单数据”结算周期后移”;要冲业绩怎么办?让经销商提前打款、把下一季度的促销预埋到本月,这叫”账面增长,下月归零”。在TikTok运营里也一样:完播率、互动率这些指标,完全可以通过投放策略、发布时间、蹭热点话题来”做出来”,但真实的用户留存和转化可能纹丝不动。做3D动画外包的团队更熟:项目进度报告永远是”已完成90%“,直到交付前三天才知道剩下的10%才是全部。懂得了”分阶段处理”这个名词,你在看任何一份漂亮数据时,都会自动多问一句:这数据是用哪种”会计制度”算出来的?
5. 口无遮拦的代价:你以为在私聊,其实对方带着录音笔
本章的灾难顶点是哈克把工会总书记沃森误认成下属,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结果沃森全程记录、转身就交给了《旗帜报》。哈克那句”我怎么会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说这种话呢”,是所有职场人的共情点。
在今天,这个教训被放大成了具体的纪律:你以为是在和”自己人”吐槽,可对方可能是HR的探子、竞对的人、带着录音手机的”路人”;你以为企业微信/钉钉的私聊是隐私,其实聊天记录可以被审计、被导出、被截图。在电商和直播行业,一句”这个品就是智商税”如果传到主播或商家耳朵里,可能直接毁掉一次合作;在跨境团队里,吐槽老板的一句话截图,可能在你跳槽时成为背调里的定时炸弹。哈克教给我们的纪律是三层:第一,说话前先确认对方身份和立场——没核实清楚之前,一句实质性的真话都不要讲;第二,评价任何人(尤其是”蠢、坏、不专业”这类词)都默认”会被对方听到”;第三,涉及裁员、处罚、利益分配的敏感信息,永远只走书面渠道、只对直接负责人讲。
6. 防御体系的成本:省钱省到最后,省掉了自己的安全垫
本章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深刻之处:哈克砍掉一半私人办公室人手之后,直接后果是没有人能替他挡住沃森,也没有人能及时告诉他”来者不是布拉夫”。伯纳德一句”CBE——我一个人不可能到处都照顾得到”,道尽了组织冗余的另一面:那些看似”浪费”的人手,其实在充当安全缓冲。
这在今天对应着两个常见场景。一是跨境电商卖家为了省人工,把客服、跟单、售后全外包或者用AI自动回复,结果大促期间一次价格设置错误,没有人及时拦截,直接亏掉整月利润——省下的客服工资还不够填一次事故的坑。二是独立开发者和自由设计师接活时”一个人当三个人用”,看似省了人力成本,但一旦生病、电脑坏了、客户反复改稿,整个交付就崩了。成熟的做法是:成本可以省,但”关键路径”上必须有人兜底——就像医生再忙手术室也要有人值守一样。哈克的教训是:节约要省在”冗余的排场”上,而不是省在”防御系统”上。
7. 数字游戏的终点:宣布砍掉八百个不存在的职位
汉弗莱最后那一招——宣布”砍掉八百个职位”,而这些职位根本不存在——是本章最黑色幽默的收尾。它的现实版本在今天比比皆是:公司新闻稿里”优化了三百个岗位”,实际是裁掉了本来就空着的编制;“组织架构调整精简了X个层级”,实际是把几个部门改了个名字重新合并;“节省了XX万元成本”,实际是把预算从账本A挪到了账本B。
对打工人和运营人来说,看穿这套把戏有一个简单的心法:不要听”砍了多少”,要问”砍之前有多少人在干、砍之后有多少活没人干”。如果”省”出来的数字和实际业务没有任何对应关系,那它多半就是新闻稿。反过来,这套心法也可以反过来用在自己的简历和汇报里:你做过的事情,也要学会用”可验证、可对账”的方式表述,而不是只会说漂亮话——因为聪明老板会像哈克追问汉弗莱那样,追问一句”这些职位原来谁在担任”。
8. “可能的艺术”:职场和生意里的妥协智慧
章末汉弗莱用俾斯麦的名言给哈克上了一课:政治是”可能”的艺术。哈克满心想的是”最理想的”——真正把部门精简下来;汉弗莱给他的是”可行的”——宣布砍掉八百个不存在的职位来解围。哈克最后只能在”继续节约运动+多雇四百人”和”放弃监察办公室+保住面子”之间二选一。
这条”妥协法则”几乎是所有复杂组织里做事的核心心法。跨境电商选品时,你最想做的是”全品类爆款矩阵”,但现实预算只允许你押一个细分小类目——那就不如做好这一个;TikTok起号时,你想做”品质人设+知识博主”两条线,但精力只够一条,那就先跑通一条再扩;3D项目接单时,客户想要”电影级渲染+一周交付”,你只能选一个做到位,另一个明说做不到,而不是两个都答应最后两个都砸锅。真正的成熟,不是坚持理想主义寸步不让,而是学会在”不理想”的选项里挑一个能让系统继续运转、自己也还能接受的——并且全程清楚地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换回来的是什么。
第04章 老大哥
被文官”驯服”的大臣,靠一张”拖延战术五阶段”笔记和一档电视节目反败为胜——关于信息库、隐私与权力的官场攻防
一、生活化解释:这一章从头到尾讲了什么
先说几个必须弄懂的名词,后面才不会看晕:
- 白厅(Whitehall):伦敦的一条街,英国政府各部的办公楼都在这条街上,所以”白厅”就用来代指英国政府机关体系。放到今天,大约相当于我们说的”体制内""机关大院”。
- 文官(Civil Servant):英国的公务员、官僚。他们由考试录用、终身任职,不随政党轮换下台。大臣是选上来的政客,干几年就换;文官却能在这台”机器”里干一辈子,所以比谁都熟门路、懂流程。
- 大臣(Minister):民选政客担任的部级领导,名义上是一个部门的”一把手”。
- 常任秘书(Permanent Secretary):一个部里文官的最高长官,终身制,名义上是大臣的下属,实际上掌握这个部门全部的日常运转。本章里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就是行政事务部的常任秘书。
- 老大哥(Big Brother):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小说《1984》里那个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人民的独裁者。媒体拿它来讽刺政府搞监控。本章标题”老大哥”说的就是这件事。
- 全国联合信息库:政府计划把全国公民的个人信息——纳税记录、医疗记录、开的什么车、住的什么房、违章多少次、失业过几次、孩子的学习成绩等等——全部存进一台大计算机,公务人员按一下按钮就能查到任何人的档案。
- 选区:一个议员由某个地方选出来,这块地方就是他的选区。议员要经常回选区参加活动、拉选票。
- 下院议员:英国下议院议员,由选民选出,内阁大臣通常也是议员。
- 内阁:首相带着主要大臣开会、决定国家大事的最高决策班子。
- 红盒子(Red Box):英国大臣专用的红色公文箱,里面装机密文件,每天都要”抱回家批阅”。
- 请示报告(minute):文官写给大臣的内部呈报件,大臣签字就算同意。文官与大臣之间主要靠它沟通。
- 白皮书:政府公开发布的正式政策文件。
- 补缺选举:议员中途去世或辞职后,在空缺出来的议席上举行的补选,这种选举对政党很关键。
- 在野党 / 反对党:没有执政的政党。
- 大臣委员会、官员委员会、内阁委员会:一层套一层的审批会议体系,一件事可以在里面”研究”很久很久。
- 警察国家:政府对国民严密监控、剥夺自由的国家体制。
- 部际委员会:由多个部门的人组成的跨部门委员会,在小说里常常被当作拖延的工具。
把这些名词记住,下面的故事就好懂了。
1月4日:一场差点翻车的电视采访
圣诞节过得很平淡。哈克大臣在自己的选区待了一周:参加选区党组织的圣诞舞会,视察养老院、综合医院,出席其他各种聚会。一切顺利——他的照片在当地报纸上登了四五次,他还特意避免说任何会让自己”背上责任”的话。
但他感到有一种忿忿不平的气氛,自己处在”双重压迫”里:当地的党组织、选民、家属都为他进入内阁而骄傲,可同时又嫌他在他们身上花的时间太少,还迫切想提醒他”你没什么了不起,你只是我们地区选出来的下院议员”,叫他千万别自以为了不起。他们一边对他卑躬屈膝,一边又摆出恩人的姿态。哈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他心想:只要让他们见识见识白厅的生活,他们就不会担心他会自以为了不起了——汉弗莱爵士会”保证”这一点的。
今天他回到伦敦,是为了和记者罗伯特·麦肯齐在《话题》电视节目里做一次谈话。麦肯齐准备问他许多关于”全国信息库”的棘手问题。录音前两人在会客室碰头,气氛有点紧张(麦肯齐私底下把会客室叫”敌对室”)。
哈克想引导话题:“我们将讨论削减政府铺张浪费的开支这类事情,是不是?“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措辞不佳。麦肯齐觉得很有趣,眼睛闪闪发光:“你要讨论政府的铺张浪费吗?“哈克赶紧改口说自己是谈”削减它的方法”。麦肯齐说:先谈完全国信息库,如果有时间再谈这个。哈克想说服麦肯齐相信人们对信息库不感兴趣、觉得它太琐碎。麦肯齐却说人们很感兴趣,都在为”老大哥”担心。哈克恼了,说不能靠这种耸人听闻的办法把信息库问题说得琐碎。麦肯齐反问:为什么不能?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它已经够琐碎的了。
进了播音室,一个女孩子拿着粉扑跑来跑去给哈克脸上搽粉,让他没法好好思考,说他脸有点红。麦肯齐在旁打趣:“我们不会脸红——否则《每日电讯报》会怎么说呢?“就在开始录音前,哈克说希望别问那老一套问题,比如”我们是不是正在创建一个警察国家”之类。事后回想,这或许是一个错误——结果节目上人家还真就问了。
下面是英国广播公司档案馆里保留的这次采访录音记录。正文是用录音整理出来的,不是照稿子念的,可能因为听错、分辨不清谁在说话而不完全精确。
采访记录:麦肯齐步步紧逼,哈克绕来绕去
麦肯齐开场就直击要害:“老大哥正在监视您吗?说得更精确一点,您知不知道政府正在建立您的档案?“他接着解释所谓”全国联合信息库”:任何一个公务人员只要按一下按钮,就能查到你生活的几乎每个细节——纳税情况、医疗记录、你开的车、你住的房、违章次数、失业次数、孩子的学习成绩等等,而这个公务人员”可能恰好是你的隔壁邻居”。他说,人们越来越担心计算机革命给政府提供了”极权主义武器”,而挥舞这件武器的人,正是行政事务大臣哈克阁下。
麦肯齐直接发问:“大臣,您是否正在这个国家里为建立一个警察国家打基础?”
哈克的第一反应是:“要知道,我很高兴你向我提出这个问题。“然后——停顿。麦肯齐催他给个答复。哈克说了一大段绕来绕去的话:“当然可以,如果可能我就要给你一个答复。……因为,嗯,因为这正是许多人在问的问题。为什么呢?因为……嗯,因为许多人都希望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它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人们有权利知道。“又是停顿。麦肯齐毫不留情:“但是,大臣,您还没有答复我的问题呢。“哈克:“我很抱歉,你问的是什么问题?”
麦肯齐把问题又问了一遍:如果这次会见后他冒犯了大臣,大臣会不会回到办公室,按下按钮,查他的纳税申报单、医疗记录、前科记录。哈克推脱说:“我们这个国家是不会这么干的。总之,组织不起来。“麦肯齐顺势一刺:“大臣,您是不是说,您是想做那些事情的,但是到目前为止,您还没有能力办到?“哈克又冒出一段绕口令式的辩解:“我们不是没有能力……如果我们需要的话,我们肯定能对你进行审查,那就是,呃,对人们进行审查。当然,不是你,我并不指你。但是,我们对人们不感兴趣。呃,这就是说,当我说我们对人们不感兴趣时,我并不是说我们对人们不感兴趣,当然我们是感兴趣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不是以那种方式对人们感兴趣……因为我们永远不会对……人们进行检查。”
麦肯齐追着问:“如果它不是为了对人们进行检查,那么信息库是派什么用场的?“哈克说那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人们只是被报纸上一两篇可笑文章弄得惊慌失措了。他强调:它只是一台计算机,用来储存信息、加速政府工作,这样就能避免文官的大量增加,计算机是”福音”。麦肯齐反驳:如果把信息输进计算机,以后就得把它输出来!哈克说:不一定。麦肯齐追问:那您难道是花了二千五百万英镑,去储存您将来永远用不上的信息吗?哈克被逼得语无伦次:“不——是的——不,嗯——是的,不,将会有保护措施。“麦肯齐问”比如什么”,哈克说”我们将考虑各种可能性”,还说”这是一件非常复杂和具有高度技术性的事情”。
就在这时,麦肯齐掏出了杀手锏。他说要帮哈克一把,给他读一段《改革》杂志编辑两年前写的文章摘录——这位编辑的名字叫吉姆·哈克,就是眼前这位大臣本人。文章的标题是《老大哥和不那么文明的勾当》(英文原文在”文官/文明的服务”(civil service)前面加了个”不那么”(not so),是句挖苦话)。文章写的是:“如果我们要保护公民不受政府暗中监视,亟须采取三条措施。第一、没有大臣特别签署的授权书,公务人员不得查阅另一部门的档案。第二、未经授权的窥探必须作为犯罪行为来处理。第三、每一个公民应有权查阅他本人的档案并纠正其错误。“麦肯齐问:您对这些建议有什么看法?是危言耸听吗?
哈克只好表态:“不,唔,我支持它。我意思是说,所有这些措施必须执行。哦,在适当的时候。“麦肯齐追问”现在为什么不这么做”,哈克搬出那句著名的托词:“罗马不是一天建立起来的,它正在复审中……你知道做这些事情需要时间。“麦肯齐一针见血地反问:“哈克先生,我现在是同《改革》杂志的前任编辑还是同一位行政部门发言人谈话呢?“哈克只好转移话题说保护措施还没谈到,比如”新的政府部门监察办公室以及……”。麦肯齐最后丢下一句讽刺的话:“照您的话说,似乎我们不久还将需要一大群看门狗呢。非常感谢。“(英文里”监察人”和”看门狗”是同一个说法,这句话其实是在骂人。)
采访结束,哈克还想多唠叨几句,麦肯齐对他说,他已经”巧妙地阻碍了讨论的进行”。两人回到会客室喝一杯酒互祝新年。哈克夸麦肯齐找到了他当年写的那篇旧文章,真是个机灵之举。麦肯齐说是他的一个女研究人员找到的,问哈克要不要见见她。哈克婉言谢绝——说他就要回办公室,去看看”她的档案”!(言下之意:他也想查查这个女研究员的底细。)
晚上哈克看了节目,觉得很好,并希望汉弗莱爵士满意。
1月7日:被点破”你只是文官的喉舌”
这天下午4点,哈克在办公室和汉弗莱爵士、私人秘书伯纳德、政治顾问弗兰克·韦塞尔开会。大家对三天前那次电视露面看法不一:汉弗莱和伯纳德认为哈克表现得很出色,又庄重又适度;但弗兰克一直保持沉默,在一片赞扬声里特别显眼。哈克问他看法,他像一匹马那样发出哼声。
弗兰克不回答哈克,反而转向汉弗莱:“我祝贺你……吉姆现在完全被驯服了。“汉弗莱想找借口溜走,弗兰克故意把他的姓念错成”威索尔先生”,汉弗莱纠正,弗兰克狠狠地说:“是韦塞尔!“(英文里韦塞尔和”鼬鼠”同音,是弗兰克在骂人。)弗兰克又转过来问哈克:“你是否意识到你说的就是文官安排你讲的话呢?你是什么?是人还是喉舌?“没人为这个小小的双关语发笑。
汉弗莱用傲慢的口气反击:“这件事对一位政治顾问来说可能是很难理解的。我仅仅是一名公务人员,我只不过遵照我的主人的指示办事而已。“弗兰克怒气冲冲地咕哝:“你的主人,他妈的典型的傻瓜用语,小学校里的胡言乱语。“哈克自己承认,他过去对弗兰克的这句话也曾感兴趣过。
哈克忽然抛出一个刁钻问题:“如果大臣是女的,怎么办?你怎样称呼她?“汉弗莱来了兴致,他最乐意回答礼仪方面的问题。他说1947年伊迪丝·萨默斯基尔博士被委任为大臣时,他担任首席私人秘书,就要为这个寻找答案,因为他很不喜欢称她为”我的女主人”。哈克追问答案是什么,汉弗莱回答:“我们现在还在等待答案呢。“——意思是这事拖了几十年都没解决。弗兰克立刻插嘴讽刺:“它是不是正在复审之中呢?罗马不是一天建起来的,是吗,汉弗莱爵士?这些事情需要时间,是吗?“(把汉弗莱在电视采访里的托词原封不动地扔回他脸上。)
哈克感到弗兰克对文官的恶劣情绪与日俱增,不知为什么——明明文官们给了弗兰克一间办公室、让他可以自由来找哈克,还把所有可能对他有用的文件都提供给他了。现在弗兰克反而开始寻衅、动不动发火。哈克猜测,也许他还没完全克服新年宿醉。
接着伯纳德开始汇报工作日程里的约会,又引发一场大争吵:伯纳德说哈克明天早晨8点要在帕定顿饭店跟他碰头,去斯旺西的车辆执照办理中心,在城市司库会议午餐会上发表演说;弗兰克提醒他,明天晚上他还预定要去纽卡斯尔,在补缺选举上发表演说。两边都说自己那个安排不能改。伯纳德指出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哈克把这事解释给弗兰克听;弗兰克指出补缺选举对我们很重要,而斯旺西之行只是公务员的公费旅游;哈克又把这话解释给伯纳德听;伯纳德提醒说,这次会议列进日程已经好些时候了,他们都希望哈克去斯旺西;哈克再把这话解释给弗兰克听;弗兰克又提醒说,中央大厦(党的总部)希望他去纽卡斯尔。到最后哈克已经懒得再向伯纳德解释,他也这么说了。
弗兰克追问伯纳德:为什么让哈克同时预约两个约会?伯纳德说自己根本没人告诉过他纽卡斯尔的事。哈克问弗兰克为什么不告诉伯纳德,弗兰克反问哈克为什么不告诉伯纳德,哈克只好说”我不可能每件事都记得”。吵到最后,哈克拍板:“那我就到斯旺西去。“伯纳德问”决定了吗?大臣。“哈克说”这是最后的决定”。这时弗兰克亮出王牌:“首相希望你到纽卡斯尔去。“哈克埋怨他为什么不早说,还追问这话靠不靠得住,弗兰克点了点头。哈克马上改口:“伯纳德,我想我好还是到纽卡斯尔去。“弗兰克问”决定了吗?“,哈克说”是的,这是最后的决定,现在我要回家了。”
可汉弗莱又开口了:“就这样决定了吗?“哈克吃不准他是在确认决定还是在取笑他。汉弗莱接着说:“大臣,我想您作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您到斯旺西去的事是安排在日程中的,也已经公布了,您可不能真的撒手不管呀。“这下哈克被夹在两个地方之间。他让下属们想办法把他从斯旺西送到纽卡斯尔——火车、汽车、直升飞机都行,只要能如期赴两个约会。然后他宣布:“现在,我要回家了——这是最后的决定!“伯纳德又问了一句”是最后的决定吗?“,意图同样令人摸不透。
哈克临走时,伯纳德把四只红盒子交给他的司机罗伊,要求哈克今晚一定审阅完毕——里面是明天要用的委员会文件和必须在周末前发出的信件。弗兰克在旁蹩脚地学着伯纳德的腔调:“而如果你是一个乖孩子,你的保姆会给你一块糖。“哈克心里窝火:他本来没必要忍受弗兰克这些气人的话,他被这些该死的常任官员缠住了;弗兰克还是他亲自邀请来的,他可能得尽快提醒弗兰克这一点。
回到家,妻子安妮正在整理行装。哈克轻快地问:“终于要离开我了?“安妮提醒他:明天是他们的结婚周年纪念日,他们已经安排好要去巴黎。哈克大吃一惊,却又没法跟她说明自己得去斯旺西和纽卡斯尔。安妮说她才不愿在斯旺西和纽卡斯尔过结婚纪念日,尤其不愿参加在车辆执照办理中心举行的城市司库午餐会。她让哈克取消约会,哈克说这不可能,安妮就说:那我自己一个人去巴黎。
哈克只好打电话给伯纳德,说这天是他妻子的结婚纪念日(安妮在旁边补一句”也是你的”)——也是他自己的。伯纳德对这个”巧合”开了一个愚蠢的玩笑。哈克宣布他明天要去巴黎,而且这是”最后的决定”,并且承认自己以前说过”最后决定”的话,但这次才是真正最后的决定,他要求伯纳德”把一切事情处理好”。结果伯纳德谈了三分钟,等电话挂断,哈克发现自己明天还是得去斯旺西和纽卡斯尔。他感叹:“这些文官总能说服你去干或者不干任何一件事情。我似乎不再知道自己的主意到哪里去了。”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两人都怒气冲冲。哈克这才想起问安妮当天真正重要的问题:她有没有在电视谈话节目里看到他(当时他在伦敦,她在选区)。安妮淡淡地说:“我看到一个像你的人。“哈克问她什么意思,她不回答。哈克咕哝着说”弗兰克说我只是文官的喉舌”,安妮干脆回答:“对。“哈克很吃惊,问她是不是真的同意这种说法。安妮说:“当然……你原是可以雇一位演员替你说这些话的。他会比你说得更好。而当你在作电视谈话前,为什么不就用个橡皮图章签发你的信,或者叫一个助理秘书签这些信——反正都是他们写的。“哈克还想维护尊严:“助理秘书们不写我的信。信是由副秘书写的。“安妮用一句”作证到此为止,大人”把他噎了回去。哈克问:“你认为我也变成一个傀儡了吗?“安妮答:“我是这样认为的。也许他们应该叫小猪小姐去干你的工作。至少,她更漂亮。”
哈克大受打击,叹了口气坐在床上,觉得自己真要流泪了。他纳闷:难道这就是一位内阁大臣通常的感受?还是我就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他看不出毛病出在哪里,但肯定出了毛病。他轻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是被工作压得透不过气来。我是多么忧郁呀。“安妮提议,既然不去巴黎了,至少可以去街角饭店吃一顿安安静静的、点着蜡烛的晚餐。哈克说不能去,因为伯纳德告诉他,今晚得看完三只红盒子的文件。
就是这句话让安妮说出了改变哈克整个想法的关键一段话。她说:“‘伯纳德告诉我!‘你这是什么意思?当你还是《改革》杂志的编辑时,你完全不是这样——你投身进去,你告诉人们该做什么,提出你的要求,并且达到目的!什么东西变了?你还是你——你只会听任他们欺凌你。”
哈克突然认识到:这是真的。这就是为什么弗兰克也一直在挖苦他。不是他卡住他们的喉咙,便是他们卡住他的喉咙——这是弱肉强食的规律,正像他在内阁里经历的一样。安妮接着问他:“在那些日子里,你用蓝笔划去和撕掉多少篇文章?“哈克回忆说”几十篇”。安妮又问:“而你到目前撕了多少官方文件?“哈克答:“一篇也没有。人家不允许我这样做。“安妮带着责备的神情对他笑笑,哈克意识到自己仍然没有冲出这个”破坏性的行动模式”。安妮握住他的手说:“不允许吗?亲爱的,你是大臣。你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任何事情。”
哈克恍然大悟:她是对的。我是大臣,我能做我喜欢做的任何事情。而不知怎么地,我的官员们已经把我驯服了。现在我明白了。他非常感激安妮,她有这样的见识。好吧,他们会吃一惊的。他忽然急着要去办公室。他的新年决心是:把事情管起来。
1月11日:汉弗莱的”拖字诀”和”我的嘴被封住了”
今天情况好一点——但也只是稍好一点点。哈克姿态很好,可惜”他的”(指汉弗莱的)姿态看来没什么改变。
哈克把汉弗莱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来(汉弗莱显然不喜欢被人叫进来)。哈克直说:弗兰克是绝对正确的,罗伯特·麦肯齐也是正确的——全国信息库必须以另一个方式组织起来。出乎哈克意料,汉弗莱顺从地答应了:“是,大臣。“哈克说”我们将使它具备一切可能具备的内部保护措施”,汉弗莱又是”是,大臣”。哈克补了一句”立刻执行”,这下汉弗莱吃了一惊。他问”立刻执行”的确切意思是什么,哈克说”我意思是立刻执行”,汉弗莱才接上一句”噢,我懂了,您的意思是立刻执行,大臣”。哈克说”马上就办,汉弗莱”。
但汉弗莱马上开始把哈克的决心”一点一点砍掉”:“唯一的事情是……也许我应该提醒您,在本届政府才上任的头几个月中,有很多很多工作要做,大臣……”哈克打断他:“汉弗莱,我们要修改信息库的规则。就是现在!“汉弗莱干脆公然反对:“可是您不能这样做,大臣。“哈克想起昨晚安妮说的严厉的话,坚定地说:“我能……我是大臣。“汉弗莱立刻改变策略,从威吓变成卑躬屈膝:“的确,您是,大臣……而且是一位杰出的大臣,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哈克不吃这一套:“别说奉承话了。汉弗莱。我要使所有的公民都有权利检查他们自己的档案,我要进行立法,宣布未经许可查阅私人档案的行为为非法行为。“汉弗莱很爽快地应道:“很好,会照办的。”
可汉弗莱这么痛快,反而让哈克心里发毛——他占了哈克的上风。哈克说”对……好……那么我们就干吧”,心里却直犯嘀咕:他这话里有什么花样?
哈克猜对了,确实有花样。汉弗莱抓住这个机会解释了一套流程:如果内阁同意,就可以进行,把这事交给大臣委员会处理,然后再交给官员委员会;在这以后,当然它就一路顺风——直接到内阁委员会!接着又回到内阁。哈克打断他,指出:我们就是从内阁开始的。汉弗莱解释:“上面说明只是政策而已,大臣。这时候内阁才不得不考虑具体建议。“哈克承认这一点,但指出回到内阁以后就该干起来了。汉弗莱表示同意——但加了个条件:如果内阁提出异议(这几乎是肯定会的),那么这些建议就不得不——再经大臣委员会、官员委员会、内阁委员会和内阁来处理。
哈克生硬地说:“这我全知道。我是假定内阁不提什么反对意见。“汉弗莱扬了扬眉毛,显然不想对这个假设发表评论。哈克事后在日记里坦白:事实上他对这些”一点也不知道”——当你还是反对党或后座议员时,你是不会真正弄清立法细节的复杂之处的。
哈克问:“这样,经内阁通过之后,我们就可以干了,对吗?“汉弗莱说:“是的,再送交议院委员会领袖,然后送到议会——当然这里还有一个委员会的阶段。“这时哈克突然明白了:汉弗莱正在把整个问题搞糊涂。障眼物从他眼前消失了。他说:“汉弗莱,你在谈立法问题——但是我却在谈行政和手续上的改革。“汉弗莱得意地笑了笑:“如果公众要拥有采取法律行动的权利,那么立法是必须的,并且将会是很复杂的。“哈克早有答案:“为了使公民能看到他自己的档案,立法不是必须的,是不是?“汉弗莱仔细想了一下,最后很勉强地说:“不,不……”哈克宣布”那么我们就这样干吧”,认为这是第一回合的胜利。
但汉弗莱还没做完让步:“大臣,我们可以搞得稍快一点,但是这里也有许许多多行政手续问题。“哈克反驳:“哎,这早就应该提出来了。这项数据库准备工作已经进行了好几年了,它不是一夜之间实现的——这些问题肯定已经讨论过了。“汉弗莱同意:“是的,的确如此。“哈克追问:“那么得出了什么结论呢?“汉弗莱不回答。哈克起初以为他在考虑,后来以为他没听见,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反应,哈克甚至担心他是不是病了:“汉弗莱,你能听见我的话吗?“汉弗莱”通过未封住的嘴唇”回答:“我的嘴唇封住了。“哈克问这是什么意思,汉弗莱说:“我没有权利讨论上届政府的计划。”
哈克迷惑不解:“为什么不可以?“汉弗莱反问他:“大臣——您是否愿意把您在这办公室里私下说的每一句话或做的每一件事今后泄漏给您的对手呢?“哈克从来没想过这一点。这把他吓坏了——这会成为经常的威胁,他将永远不能在自己办公室里畅所欲言。汉弗莱知道自己取得了很大成功,趁势加码:“我们不能把军火交给您的对手来反对您——反之也是这样。”
哈克承认能懂这个道理,但他指出一个基本不同点:他的前任汤姆·萨金特是个非常正派的人,不会介意;而且数据库问题根本不是党派政治斗争问题,所有党派的政治家在这件事上都是一致的。汉弗莱不为所动:“这是原则,大臣。“还补了一句:否则就不是正大光明。这是个有力的论点——哈克自然不愿做任何不正大光明的事。所以他猜想,自己将永远不知道在他来之前,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就是想不出办法。
到这儿为止的成果是:已经确认不需要立法来让公民看到自己的档案,但还有许多”不明确的行政问题”有待解决。
今天还发生了另一件事。伯纳德说,新闻界对哈克在《话题》节目上的露面反应不佳(伯纳德委婉地说是”不完全有利”),于是另一家电视网邀请他上《镜头对准下的世界》节目。哈克觉得可笑:当你真有重要事情要公布时,人们对电视从来不感兴趣;可一旦琐碎小事出了差错,电话铃就响个不停。他起初想让伯纳德去婉言谢绝,但伯纳德提醒他:如果他不露面,节目照样播放,那样就”没有人替他说话了”。
哈克问汉弗莱,鉴于今天进展有限,关于信息库保护措施他该说些什么。汉弗莱只丢给他一句话:“大臣,或许您可以提醒他们罗马不是在一天里建造起来的。“——真是帮了大忙(讽刺)。
回顾这次会面,哈克觉得今天事情毫无进展。但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一定有办法让汉弗莱爵士和行政事务部照他的意思办。编者在这段后面加了一句按语:根据哈克的经验和挫折,不妨记住,如果不把白厅的委员会彻底解散,它们就会一直活动下去;说不定还会冒出个”克里米亚委员会”,很可能还会有”定量供应簿委员会”和”身份证委员会”呢——意思是官僚们总能造出新委员会来拖延。
1月12日:前大臣传授”拖延战术五阶段”
哈克今天碰巧又学会了一些对付汉弗莱的办法。
他在下议院吸烟室遇到了汤姆·萨金特——也就是那位正派的前任大臣。哈克问他能否一起谈谈,汤姆说”真是太乐意不过了”。哈克开玩笑问:“当反对党的味道怎样?“汤姆不愧是老练的政治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他:“你掌权的味道怎么样?“哈克很老实地告诉他:自己没像原来期望的那样喜欢掌权。汤姆笑道:“汉弗莱把你驯服了吗?“哈克避开了那个问题,只说想办点事实在难得很。汤姆点点头,哈克问他:“你办成过什么事吗?“汤姆愉快地回答:“几乎没有。是在那里呆了一年多以后才搞清他的手法——当然接着便是大选。“(意思是:等他摸清门道,自己的任期也结束了。)
从谈话里可以知道,汤姆说的”手法”,就是汉弗莱的拖延战术。据汤姆总结,这套战术系统共有五个阶段,哈克当场做了记录,留作将来参考:
- 第一阶段:汉弗莱会说,政府才上台几个月,还有”许多许多其他事情要办”。(汤姆显然熟悉这套废话——这正是汉弗莱前天对哈克说的话。)
- 第二阶段:如果你挨过了第一阶段,他会说他很欣赏这个意图,当然该做点事情——但是,这是不是达到目的的正确办法呢?
- 第三阶段:如果你仍然没被吓住,他就把立足点从”我该怎样去做”转移到”我该在什么时候去做”,话术是:“大臣,这不是时候,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原因。”
- 第四阶段:据汤姆说,许多大臣在第三阶段就停下来了。如果你没停下来,他就会说政策碰到了困难——技术上的困难、政治上的困难,或法律上的困难。其中法律上的困难最管用,因为可以把它讲得让人完全听不懂,而且能够永远继续下去。
- 第五阶段:到最后,由于前四个阶段已经耗费了三年时间,他要说的话就是:“我们现在已经接近下一次大选前的竞选时期了——所以我们对这项政策能否获得通过没有把握。”
这五个阶段可以拖满三年,原因在于:在每一个阶段,大臣不去催他,汉弗莱就绝对不会做什么事;而汉弗莱又正确地估计到,大臣要做的其他事情实在太多了,根本顾不上催。编者给整个过程起了个名字,叫**“创造性的惰性”**。
汤姆问哈克想通过的政策是什么。哈克说,他想让全国联合信息库不那么像”老大哥”。汤姆听了大笑:“我想他假装这是全新的念头吧。“哈克点点头。汤姆说:“老奸巨滑。我们为此花了几年时间了。我们几乎把白皮书都准备好就要公布了,但是选举来临了。我已经把一切都办好了。“哈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追问行政问题,汤姆说没有了——全都解决了。汤姆也猜到,哈克刚才问及过去情况时曾受到”无声的拒绝”。汤姆评价说:“聪明的家伙,他把过去的事一笔勾了。”
不过现在哈克知道了这五个阶段,他可以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来对付汉弗莱了。汤姆提醒他两件事:第一,不要泄漏他们有过这次谈话,否则会把事情弄糟;第二,留意**“文官的三种沉默”**——如果汉弗莱无路可走,这是他的最后一招。三种沉默分别是:
- 他们不愿意告诉你任何事实的沉默:谨慎的沉默。
- 他们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的沉默:固执的沉默。
- 你抓到他们的弱点、他们却毫无理由可说时的沉默:他们会暗示,只要他们可以自由地对大家讲,就完全能替自己辩护,但他们太高尚了,不会这样做——这叫勇敢的沉默。
最后,汤姆还预测了汉弗莱的下一步行动。他问哈克,今晚文官们给他几只盒子:“三只?四只?“哈克有点难为情地承认:“五只。“汤姆掩饰不住惊讶:“五只?“他问哈克:“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无需为第五只盒子担心过多吗?“哈克点了点头。汤姆说:“就这样吧,唔,我和你打赌,在第五只盒子底,将有一份请示报告,解释为什么任何涉及信息库的新动作都必须推迟——如果你不曾发现或者审阅它,他们就不把事情办下去,六个月后他们会说早就告诉过你了。”
哈克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汤姆。汤姆从政多年、担任过各种职务,哈克恭维说:“你对所有文官的花招真是了如指掌。“汤姆露齿一笑:“并非所有的人。仅有几百人。“哈克接着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现在说说,你怎么制服他们?你怎样使他们做一些他们不愿做的事?“汤姆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亲爱的伙计,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就不会在野了。“——意思是:真要有治住文官的办法,他自己就不会落得下台了。
1月13日:藏在第五只红盒子底部的文件,和凌晨两点的电话
昨晚哈克看盒子里的文件看到很晚,拖到今天才写下发现。
汤姆帮了他很大的忙。他回家后,吃饭时把一切告诉了安妮。安妮不理解:汤姆是反对党(在野党)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帮忙?哈克向她解释:反对派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反对派,他们只是”被称做”反对派而已;他们其实是在野的反对派,而文官才是在朝的反对派。
晚饭后,哈克继续看盒子里的文件,果然在第五只盒子的底部发现了关于信息库的请示报告。而且不止放在第五只盒子底下——为了双倍保险,这份请示报告还被夹在一份长达八十页的福利措施报告书的里面,不翻到那儿根本看不到。顺便说一下,汤姆还把他去职时保存下来的、有关信息库的私人文件借给了哈克,非常有用。
这份请示报告里的拖延话术,和汤姆预测的一模一样:“主题还在讨论之中……计划还没有最后拍板……毫无仓猝行事的理由……若无相反的指示,建议等待新的发展情况。”
安妮建议哈克打电话给汉弗莱,告诉他:我不同意你的请示报告。哈克不愿意——因为现在是凌晨两点,汉弗莱可能正在熟睡。安妮反问:“为什么他可以熟睡,而你却在工作?“又说:“三个月来,毕竟是他在叫你奔忙不停。现在该轮到你叫他了。“哈克说:“我不可能那样做。“安妮就那样看着他。哈克问:“他的电话号码是多少?“一边把手伸向通讯录。安妮还很有道理地补了一句:“说到底,由于它是放在第五只盒子中,你不可能很早找到它,是吗?“——意思是,这份报告本来就是设计好要晚点被发现的。
汉弗莱带着奇怪的咕哝声接了电话,显然是被吵醒的。哈克客气地说:“这么晚打电话给你,真对不起,你不是在吃晚饭吧?“汉弗莱有点被弄糊涂了:“没有,我们早些时候吃过晚饭了。现在几点了?“哈克告诉他是早晨两点。汉弗莱这下真醒了:“天哪!有什么紧急事情?“哈克说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我还在看红盒子里的文件呢。我知道你一定还在努力办公。“汉弗莱忍住一个呵欠:“是呀,正在埋头苦干呢。“哈克这才说,他刚看到关于信息库的文件。汉弗莱脱口而出”噢,您已经发现……”,又立刻更正成”您已经看过了”。哈克告诉他,他认为汉弗莱必须立即知道,他对这份请示不太满意;还说,他知道汉弗莱会因为他再花点额外的时间做些别的工作而感激他,希望他不介意自己打电话来。汉弗莱挤出最后一句”我听到您的话永远是一件愉快的事,大臣”——哈克觉得他是”砰”的一声把话筒重重放下的。
哈克挂断电话后,发现自己忘了告诉他:明天内阁开会之前要过来讨论一下。他正要再拿起话筒,安妮拦住他:“现在不要打电话给他。“哈克对安妮突然对汉弗莱表现出仁慈体贴感到惊讶,不过还是同意了:“不打了,也许时间是晚了点。“安妮笑了:“是呀,再让他睡十分钟。“——意思是让他好好难受一下。
1月14日:用笔记逐条拆招,再上电视单方面宣布
今天早晨,哈克在控制汉弗莱和整个部的斗争中取得了一点进展,虽然还没完全胜利。
他随身带着和汤姆·萨金特谈话的记录。果然如汤姆所料,汉弗莱使出了那套拖延战术。哈克开门见山:“汉弗莱,信息库保护措施你起草了没有?“汉弗莱花言巧语:“大臣,我很欣赏您的意图,我也完全同意要有保护措施,不过我疑这是不是达到目的的正确方法。“——这正是拖延战术第二阶段的话术。哈克斩钉截铁地回答:“这是我的方法,而且这是我的决定。“并把笔记本上记的第一个反对手法划掉。
这么干脆地把反对意见顶回去,让汉弗莱很惊讶,他惊奇之余直接进入了第二阶段的话术:“即使这样,大臣,由于种种原因,这真的不是时候。“哈克又把笔记本上第二条划掉,回答:“现在是最好的时候——保护措施必须与信息系统平行发展,而不是在这以后——那是普通常识。“汉弗莱被迫提出第三个反对意见(汤姆的分析真透彻):“不幸的是,大臣,我们以前试过,但是,咳……我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困难。“哈克划掉第三条。汉弗莱注意到哈克在本子上勾东西,还想从他背后偷看,哈克把本子拿开了。哈克问”是什么样的困难?“,汉弗莱说”比如说,技术上的困难”。哈克因为研究过汤姆的私人文件,回答早已备好:“一点儿没有问题。我已经作了一些研究。我们可以使用跟美国国务院和瑞典内政部相同的基本档案讯问程序。没有技术问题。”
汉弗莱有点慌张,但坚持说还有”庞大的行政问题”——各个部都受影响,势必需要建立一个部际委员会。哈克打断他:“不,我想如果你对它深入研究一下,你就会发现现有的安全程序是适当的。这可能只是一个扩大部分而已。还有什么吗?“汉弗莱惊讶地盯着他,想不通他怎么会这么全面彻底地掌握情况,怀疑他是不是凭灵感猜的。见汉弗莱一时说不出话,哈克干脆帮他一把,主动建议:“法律问题呢?“汉弗莱立刻抓住:“是的,大臣。“——法律问题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指望这能难住哈克。哈克又划掉清单上的倒数第二阶段,汉弗莱又想凑过来看他写的东西。汉弗莱小心翼翼地说:“有一个问题,是关于我们有没有法定权力……”哈克神气地宣布:“我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有权力。“汉弗莱惊奇地注视着他。哈克说:“所有有关的工作人员不管怎样都受他们服务合同的约束。“这一点汉弗莱无法争辩,因为哈克当然是对的。
汉弗莱只好抓住救命稻草:“但是,大臣,还会有额外人员配备问题——您是否有把握可以使这问题得到内阁和议会党团的批准?“哈克说:“当然有把握。还有其他问题吗?“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清单。汉弗莱说:“不,没有其他问题了。好,那么我们就着手干吧?“说完,汉弗莱不响了。哈克分不清他此刻的沉默是谨慎、固执还是勇敢——他认为是固执。最后还是哈克先开口:“你一句话也不说。“汉弗莱还是沉默。哈克问:“顺便问问,你为什么这样沉默不语?“汉弗莱明白自己不能不出声了,否则一切都完了:“大臣,看来您不明白这里包含多少工作。”
哈克若无其事地问:难道你过去在另一届政府里从来没研究过保护措施?因为我记得以前有过涉及此类议会质询的书面答复。汉弗莱的回答大致是这么一段绕来绕去的废话:“大臣,首先,我们已经一致认为这问题不是光明磊落的。其次,如果曾经研究过,其实根本不曾研究过或者也没有必要这么做,更何况我也不能随便说是否研究过。这样,就会成立一个规划小组,就算这个小组曾经成立过的话,对此我也不能加以评论。再说这个小组即使有过,现在也已经解散了,其成员都已回到各自的部门里去了,即使的确曾经有过这些成员的话。“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哈克一直等他把这些废话讲完,才亮出最后通牒:要他立即准备好使用信息库所需的保护措施。汉弗莱说不可能,哈克说可能,汉弗莱再说不可能,哈克又说可能——两人像三岁孩子一样”可能、不可能、可能、不可能”地对峙,彼此怒目而视,直到伯纳德突然走进来为止。哈克在日记里说,他故意不披露汤姆告诉他的”保护措施早已准备好、只等使用”这个情况,因为那样他手里就没有王牌了。
正当哈克反复琢磨这个难题时,伯纳德提醒他今天的约会:内阁10点开会、在英美协会午餐会上演说、今晚在《镜头对准下的世界》节目里谈话。哈克问能不能不去午餐会。伯纳德说:“真的办不到,大臣。这事已公布了。已列在日程中。“——就是这句话,让哈克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心里形成一个奇妙的计划——他称之为”世纪的伟大计划”。他告诉汉弗莱和伯纳德:今晚务必看他在电视上的露面。
采访记录:《镜头对准下的世界》上的”单方面宣布”
这是当晚节目的录音记录。节目主持人介绍:今晚在座的是行政事务大臣吉姆·哈克阁下,他是”老大哥”计算机设施争论的中心人物,此刻正与记者戈弗雷·芬奇谈话。
芬奇开门见山地说:本星期人们对行政部门官僚”正在开始为国内每个公民建立个人档案材料”一事表示了强烈不满;有谣言说,这不是哈克的政策,说他愿意为公民提供保护措施,但每走一步都受到行政部门机器的阻挠,使希望完全落空。
哈克没有按常理接话,反而先大大夸奖了一番行政部门:“戈弗雷,你要知道,关于行政部门,社会上有许多胡说八道的评价。其实它是出色的、高效率的专业性机构。能以极大的速度作出巨大努力。它拥有许多有才华、有献身精神的人们,他们尽一切努力帮助政府把政策变成法律。“芬奇半开玩笑地说:“感谢你所做的这番广告,大臣。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这时哈克抛出了真正的炸弹:“事实上,文官和我在这件事情上是完全一致的,我们的建议现在就要发表了。今晚,我高兴地宣布,从3月1日起,联合王国的每个公民将有绝对权利检查他个人的档案,并检查他或她曾向政府提供的信息。其次,如果没有大臣的书面授权书,没有一个公务人员会获准查阅来自另一个部门的个人档案。下星期我将在下院宣布要制订法律,使公民可以对任何一个公务人员私自查阅他的档案提出起诉。”
芬奇很意外:“那是非常令人感兴趣和令人鼓舞的事,大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使人们安心呢?“哈克回答:“坦率地说,戈弗雷,我原先不相信文官能冲破这些不可逾越的界限。但是,他们已经使我相信,他们能够。真的,我的常任秘书正在这问题上以他的名誉打赌。“——哈克心里想的潜台词是:如果不是这样,有人就会蒙受侮辱。
这段后面是编者收录的伯纳德·伍利爵士(他就是哈克的私人秘书,此处被称”爵士”,身份是资深文官)的回忆。伯纳德说,哈克老是把这一辉煌之举归功于他,因为他无意中说了一句有双重意义的话:“这事已经公布,已经在日程中。“——平时这是拒绝改期的理由,但哈克反过来利用了”公布过了”这件事本身。伯纳德个人相信,哈克其实是受了爱德华·希思当首相时一个著名策略的启发:希思不顾文官的反对,想宣布给老年养老金领取者再发十英镑圣诞节额外津贴;这个想法被唐宁街十号阻挠了好几个星期后,希思干脆在《全景》电视节目里露面,把它作为既成事实直接公布。这事最终办成了——虽然晚了一点,但到底办成了。
伯纳德还清楚地记得,哈克作声明时汉弗莱脸上的表情——尤其是哈克说”我的常任秘书正在这问题上以他的名誉打赌”的时候。当时汉弗莱转向伯纳德说:“不行。“伯纳德没有作答。汉弗莱又问:“好吧,伯纳德,你对大臣的表演有何想法?“伯纳德不得不承认:“我认为这一下他把大家将死了。“(下棋术语,意思是:哈克这步棋让所有人都无路可走。)
1月15日:两份一模一样的建议草案
今天是我当大臣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哈克高兴地问汉弗莱:“昨晚,你看到我在证人席上吗?“汉弗莱闷闷不乐地走进办公室,脸色活像狄更斯小说《雾都孤儿》里的殡仪馆老板沙欧贝利先生去参加葬礼一样。汉弗莱嘴唇闭得紧紧地回答:“当然。“其实他有没有看电视已经无关紧要,因为今天早报已经全面报道了。哈克天真地问:“我表现得怎么样?还不错吗?“汉弗莱用经过琢磨的、模棱两可的话回答:“一次出色的演出,大臣,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哈克装作毫不在意:“可以,可以。”
汉弗莱接着报告:“大臣,我们昨晚整夜努力工作。我很高兴能向您报告,我们已经提出了建议草案,它将使您在指定的日期之前达到您所期望的目标。“哈克心里清楚:换句话说,汉弗莱只不过花了五分钟,从档案里翻出了去年汤姆当大臣时所同意的那套建议。哈克真诚地说:“干得好,汉弗莱。你瞧,我告诉了全国人民你是多么杰出,我说对了。我对你完全信任。“汉弗莱从咬紧的牙缝里迸出一句:“的确如此,大臣。”
汉弗莱拿出一只装着他”建议”的文件夹。哈克问:“这是你的建议吗?“汉弗莱说”是的。“哈克说:“这是我的建议。“——也拿出一只文件夹。汉弗莱吃惊了:“您也准备好建议了吗?“哈克让汉弗莱先念他提出的保护措施,再念哈克自己的建议,好作比较。
汉弗莱开始念:“第一部分——个人资料——第一条。甲款。保护措施的运用必须以两个原则为准绳……”哈克再也忍不住了,便根据自己文件夹里的内容,和他齐声念起来:”……以两个原则为准绳——即,有没有必要及有没有权利去了解。第一条甲款第(1)分款,有没有必要去了解。只有信息是为某些官员提供时,这些官员才可以被认为的确有必要去了解它。“两人念完,彼此对视。哈克说:“我们似乎想到一处了。“汉弗莱追问:“这些建议是从哪里来的?“哈克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汉弗莱又问了一遍。哈克用略带责备的口吻回答:“汉弗莱,我的嘴被封住了。“——正是前几天汉弗莱用来搪塞他的那句话,现在被原样奉还。文官们拖延了那么久、捂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到头来就是汤姆当年早已准备好的那套方案,如今被哈克在电视上一公开,汉弗莱只能乖乖拿出来照办。
(本章脚注:①”老大哥”出自奥威尔《1984》,比喻独裁国家或组织;②文章名《老大哥和不那么文明的勾当》是在”文官/文明的服务”前面加”不那么”,是挖苦话;③”看门狗”与”监察人”同词,是骂人话;④”韦塞尔”与”鼬鼠”谐音,也是骂人话;⑤沙欧贝利是《雾都孤儿》里的殡仪馆老板。)
二、深度解读:这些官场智慧在今天怎么用
这一章表面上讲的是英国政治,实际上是一套完整的”职场生存反操控手册”。把”大臣”换成”部门负责人/项目负责人/团队leader”,把”文官”换成”资深老员工/中层/外包/平台规则”,里面的逻辑今天一模一样。
1. 名义上有权力,不等于实际有权力——“被驯服”是怎么发生的
汉弗莱这号人从来不明着抗命。他要拖延一件事,有五个阶段:先说”现在太忙、事太多”;再说”方向对但方法不对”;然后说”不是时候”;然后抬出”技术困难/法律困难”;最后说”快到最后期限了,没把握”。整个过程被称作”创造性的惰性”。放到职场里,这就是你提一个新方案时听到的:老板刚上任百废待兴——“这个季度预算已经排满了”;“这个思路不错,但方式可能要再研究研究”;“现在上线的时机不好”;“技术上暂时实现不了""合规上过不去”;最后”这季度KPI已经定了,改不了”。这些理由单独听都合理,连起来就是一套滴水不漏的拖字诀。识别它的关键是:对方从不直接说”不”,但每一步都在让事情变慢。你越是好说话、越忙、越不敢较真,这套战术就越成功——就像哈克,被四只红盒子、一堆饭局和结婚纪念日搞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精力去追问”结论到底是什么”。
2. 你的旧观点、旧承诺,是别人拿来”打你脸”的武器
麦肯齐最狠的一手,是翻出哈克两年前当杂志编辑时写的那篇主张保护隐私的文章,让大臣在自己写过的文章面前下不来台。这在今天对应的是”考古式打脸”:你昨天发的朋友圈、几年前写过的帖子、当年在上一家公司说过的话,都可能在某一天被翻出来,检验你”当了领导之后是不是变了”。对运营和自媒体来说尤其如此——账号过往的内容就是你的”档案”,观众会拿你最早说过的话衡量你后来做的事。反过来,这也提醒你:公开发表过的观点要慎重,因为它们会跟着你走很多年;但如果你坚持的立场始终如一,旧文章反而会成为你的底气。
3. “在朝的反对派”——真正拦着你的,往往不是敌人,而是你的”自己人”
哈克那句”文官是在朝的反对派”是全章的题眼:明面上的敌人(在野党)反而客气,真正让你寸步难行的是你身边的执行层——他们不换人、不担责、熟悉一切流程,能用合法合规的方式让你的想法”自然死亡”。这在公司里太常见了:空降的管理者推改革,阻力往往不是竞争对手,而是资深老员工、既得利益中层、“我们一直是这么做的”的老规矩。他们不会当面跟你吵,而是用”流程没走完""系统不支持""风险太大”把你磨到放弃。读懂这一层,你就明白:很多事不是你能力不行,而是有人在用”合规”做盔甲,用”拖延”做武器。
4. 权力是你的,只是你不知道——“弱肉强食”规律
安妮那句”你是大臣,你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任何事情”点醒了哈克。他以前当杂志编辑时,敢用蓝笔划掉、撕掉几十篇文章;当了大臣,却连一份官方文件都没撕过——因为”人家不允许”。但根本没有人不允许,是他自己忘了自己有这个权力。这对应职场里最常见的自我设限:新来的运营不敢推翻旧活动方案,美工不敢反驳”这个图再改改”的连环需求,总觉得”流程就是这样""领导会不高兴”。安妮的方法论很朴素:先问一句”凭什么不可以?谁规定的不可以?” 很多时候你会发现,挡路的是你脑补出来的规则,而不是真实存在的规则。你不是没有权力,只是被”驯服”了。
5. 拆穿”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立法问题 vs 行政手续问题
汉弗莱的高明之处,是把哈克要的”行政手续上的改革”,偷偷换成”立法问题”,然后搬出一整套”大臣委员会→官员委员会→内阁委员会→内阁→议会委员会”的流程,让事情显得极其复杂、极其耗时间。哈克的反制是把它拆开:“为了让公民看自己的档案,需要立法吗?“——不需要,那我们就直接做行政改革。这个”拆问题”的技巧在职场极其实用:别人跟你说”这个需求很复杂,要走很多审批”,你要追问:“具体是哪一步需要审批?这一步真的必要吗?能不能先做不需要审批的那部分?“复杂是别人制造出来的烟幕,把问题拆到最小单元,很多阻力就消失了。 做TikTok运营也一样:想发一条新的内容形式,平台审核、内容规范、排期表这些”流程”可能全是托词,先问清楚卡在哪一步,往往能直接绕开。
6. “既成事实”是最强的谈判筹码——把话在公开场合说死
哈克的绝地反击,不是跟汉弗莱再开一百次会,而是上电视,当着全国观众宣布:从3月1日起,公民有权查看自己的档案。文官们再不想办,也已经被公开承诺架住了——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这个策略来自首相希思的先例:要发养老金津贴,被唐宁街十号阻挠,干脆上《全景》节目把它变成既成事实。今天这个策略无处不在:对着全组公开宣布”本周五上线新活动”,逼自己和小伙伴按期交付;把目标写进公开周报、发进工作群;创业者在公开场合承诺”下季度做到xx业绩”;自媒体把”明天更新”说出来,就不好意思再鸽。公开承诺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把”可谈的”变成了”既定的”,把退路焊死了。 但同时也要记住哈克利用的那句话——“这事已公布了,已列在日程中”——反过来,别人也会用”已经公布了”来拒绝你改期,你得学会分辨:什么”已公布”是真不可改,什么只是拿来挡你的托词。
7. 记住对方的把柄,但别亮出你的底牌
哈克反败为胜的底气,来自汤姆给他的”五阶段清单""三种沉默”和那批私人文件——但他始终没有在汉弗莱面前透露这份底牌。文官方面,汉弗莱用”我的嘴封住了”堵住关于上届政府的询问;最后哈克用同一句话回敬。这一来一回揭示了一条博弈铁律:情报不对称就是权力。你知道对方的套路,对方不知道你知道,你就赢了先手;一旦你把底牌亮出来,对方立刻会调整打法。职场里同样如此:你掌握项目历史的来龙去脉、知道某件事过去失败的真实原因,这是你的优势,不必逢人就讲;该用的时候再用,才有效果。同时,对方向你”保密”的东西,往往恰恰是问题的答案——汉弗莱越说”没有权利讨论上届政府的计划”,越说明那里面藏着解决方案。
8. 数据即权力的时代,“老大哥”其实就在我们身边
本章表面话题是”全国信息库”——政府把纳税、医疗、住房、违章、孩子成绩全部集中起来,按一下按钮就能查到任何人的一切。书里这是对未来计算机化的担忧,放在今天,这件事早就是现实:手机App根据你的浏览记录精准推送广告,电商平台比你还清楚你要买什么,平台的大数据给你”画像”,公司后台能看到员工的一举一动。“公务人员可能恰是你的隔壁邻居”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能查到你数据的人,可能就是个普通人——可能是客服、可能是外包、可能是某个后台运营。 这提醒每一个做电商、做运营的人:你的账号数据、交易记录、用户信息都在某个系统里躺着,一方面你要保护用户的隐私(这是职业底线),另一方面你自己也要留意,网上的言行都留在”档案”里,今天随手发的东西,可能成为明天的”旧文章”。保持言行一致、留有余地,是数字时代的基本修养。
9. “软话术”的艺术:先夸再讲,把反对藏在奉承里
汉弗莱的每一个回合,从”我很欣赏您的意图”到”您是杰出的大臣,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都是标准的”先给糖再拆台”。这跟当代职场里”我觉得你的方案很有创意,不过……""这个点子很棒,但时机还不成熟”如出一辙。学会识别这种话术,你就知道:对方真正的意思,永远在”不过”和”但”的后面。反过来,你也不用学汉弗莱那么油滑,但可以学会用”肯定的前置”来降低对抗感——先把对方的立场承认了,再讲你的不同意见,事情会好谈得多。哈克最后学会的,正是把汉弗莱的每一句话术原样识别出来,再一句一句划掉——识别套路,是反套路的起点。
第05章 凶兆
谁动了我的饭碗:一份报告引发的「撤销你的部门」危机
本章日记从1月18日写到2月8日,核心线索是:大臣吉姆·哈克想给智囊团写一份「行政部门人浮于事、必须裁员」的报告,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的政策成功在望,却让整个白厅和首相都动了要撤销他的部门(行政事务部)的念头。一场「凶兆」降临的危机,最后靠一个高明(又损)的政治交易才化解。
一、逐段生活化解说
1月18日:官场生存心得大杂烩
哈克开门见山讲了一个官场常识:两党在公开场合互相骂得你死我活,私底下其实关系很好。 因为执政党成员不会跟反对党人在个人层面直接抢官职,所以「与敌党成员交好要比与本党人士交好容易得多」。他举例说,汤姆·萨金特在「全国信息库」这件事上帮了他大忙,说明跨党派友谊是家常便饭。反过来,他同内阁同僚们(本党的人)在野时天天激烈竞争;最近三个月大家忙着对付真正共同的敌人——文官——才顾不上互相贬低。但哈克凭直觉感到,近来内阁气氛又预示有人要玩弄政治花招了。
接着哈克总结自己当大臣以来的生存心得(这些是全章的重要干货,务必记住):
第一,秘密就是权力。 他在当大臣的最初一周就明白,开放性政治有现实问题:如果人们不再保有秘密,就别想保住权力。有意思的是,一个越不开放的政府,结果往往反而越开放——他打了个比方:开放性政府好比「现场演出」,观众在看台上看表演并作出反应,但一场好戏背后必须有大量隐蔽的排练、删改,直到一切安排停当才公诸于众。这套逻辑的弊端是:文官对大臣保密(他们否认但哈克确信他们在干),而哈克现在完全赞成对公众保密——「作为人民选举出来的代表,我有特权决定什么时候不让人民知道真情。而文官则无权对我保密。」可惜的是,把这点跟文官讲清楚非常难。
第二,绝不在汉弗莱面前暴露自己的希望或担忧,特别是涉及党的担忧。「如果你暴露自己政治上的弱点,人家就会毁掉你。你必须使人家猜不透你的意图。」
第三,让文官先表态。 绝对不要说「我认为如何如何」,该说「你认为如何如何?」
第四,「是」和「不」的用法有讲究。 你总是可以把「不」字变成「是」字——而不是倒过来。想说「不」时,让私人办公室(即秘书)代你说;想说「是」时,你得抢在私人办公室前面自己动手打电话。这样就能「由他人受过而由我自己居功」。
第五,自己动手打电话是件要命的事,但整个制度就是阻止你这么做。 文官们会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劝阻,说什么「这是外交和联邦事务部的事……正确的渠道……政策岌岌可危……要是出了差错可怎么办……大臣,您可要负全部责任啦」。这套话术能吓得哈克连波特酒吧都不敢打电话。而且不管你做什么,都有人盯着:私人秘书伯纳德监听他所有电话(只有私人专线例外),理由是替大臣做记录、了解其观点和活动——这是真话,但「情报是一把双刃的利剑,它能砍敌人,也会伤自己人」。编者还加了一句注释:世界上真正有权有势的官职大多叫「secretary」(秘书/大臣)——国务大臣、常任秘书、秘书长、党的书记等,它的本义就是「被委以他人所不知道的机密的人」,亦即「权势人物」。哈克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既然知道伯纳德在监听,他就借着电话把对常任官员们的批评传达出去。
这天晚上,哈克的红盒子里有一份给智囊团(「中央政策研究组」的俗称,可以理解为首相的政策智囊班子)的报告草案,内容是讨论行政部门人浮于事(人员过多、没事干)的情况。这份报告已是第三次重新起草,他仍不满意,准备明天问个明白。
1月19日:一份报告引发的文字拉锯战
这天开会讨论报告。哈克对汉弗莱说他对报告不满意,汉弗莱客气地表示愿意重新起草。哈克指出他已经重新起草过三次了。伯纳德跳出来争辩:「这话不大正确,大臣。」哈克说自己算得出来这是第三份草稿,伯纳德纠正:「报告起草了一次,重新起草了两次。」哈克觉得这是学究式吹毛求疵,讨厌得很——伯纳德讲话喜欢一字一句抠字眼,幸亏他没从政。
哈克让伯纳德别挑剔字眼。汉弗莱打圆场说很乐于第三次重新起草报告。哈克点破:「你当然乐于这么做。还有第四次、第五次呢……不过报告上还是不会说出我要它说的话,报告要说的是你要它说的话。而我要它说的是我要它说的话。」三个人绕起了口令:伯纳德问「您要它说什么呢?」汉弗莱说「我们要它说您要它说的话。」伯纳德又啰嗦「部里不会要您说您不要说的话。」
哈克只好把话说白:六个星期前,智囊团向部里要行政部门人浮于事的证据,他已经三次明确通报,每次得到的却是一份看不懂的、跟他要求恰恰相反的报告草案。 汉弗莱虚伪地反驳:「如果报告草案根本无法叫人看懂,您怎么知道它说了相反的意思呢?」——真是左右打岔、搪塞敷衍的大师。
哈克说自己的意思就一句话:「文官编制过大,必须压缩。」汉弗莱撒谎说「我们大家都想这么说,这也正是报告里讲的意思。」哈克说「不,报告里没有这么讲。」汉弗莱说「不,讲的。」两人「没有讲」「讲的」「没有讲」「讲的」来回了好几轮。哈克干脆念了几段报告原文,把文官们的「潜台词」翻译出来:
- 报告说「分阶段裁员十万人,不符合公众利益。」——其实意思是:这样做符合公众利益,但不符合文官的利益。
- 报告说「舆论对这一措施尚无思想准备。」——其实是:舆论已有准备,但文官还没有。
- 报告说「不过这是一个紧急的问题,因此我们建议成立一个皇家专门调查委员会。」——本意是:这问题讨厌透顶,但希望四年后皇家委员会拿出报告时,大家都把这事忘光;要不,就另外找个替罪羊。
编者趁热补充了一份「文官代码语言对照表」,括号里是真实含义:
- 「我认为我们必须谨慎从事。」=我们不打算干这个。
- 「你有没有通盘考虑过这件事的全部责任?」=你不会这么干。
- 「这决定有点令人费解。」=蠢极了!
- 「不能说这是完全坦率的。」=可恶。
- 「恕我直言,大臣……」=大臣,我从来没有听说这么傻的想法。
这下把汉弗莱难住了,他只好说「大臣,我看只好重新起草报告了」。哈克趁胜追击,问他能不能「直截了当地回答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汉弗莱措手不及,犹豫之后讨价还价:「只要您不要求我笼统地提出不成熟的看法,或者过于简单地作出浅薄的结论;比方说,简单地回答『是』或者『不是』,我愿意尽大努力来满足您的要求。」哈克确认他能直截了当回答后,郑重提问:「在你向智囊团提出的证词里,你是否打算支持我认为行政部门人事臃肿、无所事事的观点呢?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坦率地回答!」
汉弗莱的答复是一大段听不出任何信息的官话:「要是我被迫坦率地回答,那么我得说,就我们所能看到的情况而言,也就是从总体上来看,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从各部门的大致情况来看,那么归根结蒂,或许可以这么说,那就是,到头来,您会发现,就一般意义而言,明明白白地说,不管这样还是那样,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哈克晕头转向,他又补一句「就人们所能看到的情况而言,在现阶段……」哈克绝望地追问到底是「是」还是「不是」,汉弗莱答:「既是又不是。」
哈克问:假如没被要求直截了当回答,你怎么办?汉弗莱高兴地说:「那我就可拖则拖,争取时间,大臣。」——汉弗莱永远不会改变。这天哈克一件事也没办成,只能「慢慢地而且痛苦地一事无成」。临走汉弗莱建议他把报告带回家细细推敲两天,也许会发现报告真的讲了他要它讲的话。哈克看穿这只是拖延战术:「他只不过是想慢慢地瓦解我的意志罢了。」他气恼地问要是报告没说他要它说的话怎么办,汉弗莱笑着说那就再为他重新起草一份——又兜回原点了。
1月20日:哈克的反击——自己写报告
哈克仔细考虑了前一天的情况,做了个重要决定:不把草案送回部里重新起草,他要自己来写,写好了压住不放,过一段时期再送出去,让他们来不及修改。 他跟伯纳德提起这个打算,伯纳德认为是个好主意。哈克叮嘱他切勿外传,说自己信任他。
编者在这里补了一段「画外音」:哈克没料到文官对自己人会施加压力。接下来两周,汉弗莱多次追问第四份报告草案的下落,注意到伯纳德回答总是躲躲闪闪。终于伯纳德被叫到蓓尔美尔街汉弗莱的俱乐部,领受一次「训诫性的小酌」。编者从汉弗莱私人文件里找到了这次会见的备忘录:
汉弗莱问部里给智囊团的报告怎么样了。伯纳德反问:「你是指大臣的报告吗?」——这绝非随口说的话。汉弗莱问为什么报告还没送回来,伯纳德建议他自己去问大臣。汉弗莱解释说他宁可问伯纳德,并指出伯纳德不像是回答问题。伯纳德答「既是也不是」(他明知道这是汉弗莱爱用的答复,被斥责无礼)。伯纳德坚持说大臣在认真处理红盒子文件,但拒绝解释报告被搁置的原因,建议汉弗莱去问大臣本人,因为他是大臣的私人秘书。汉弗莱看出伯纳德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大臣显然要他承担对某条消息严格保密的义务。汉弗莱决定「大大激化他的不安情绪」,逼他在大臣和常任秘书两边都讨好,从而证明他是「前程远大的人」(编者注:指注定提拔到文官最高官阶的年轻人);否则他就得站在一边反对另一边,暴露出没有「在风大浪高的时候走钢丝的本领」。
汉弗莱提醒伯纳德:他是行政事务部的人员,忠于自己的大臣固然值得钦佩,但「通常一位大臣的任期只有十一个月」,而伯纳德希望自己的事业能持续到六十岁。(言下之意:你真正该效忠的是干到六十岁的文官体制,不是只干十一个月的政治家。)
伯纳德巧妙地用「假设性问题」来了结此事(汉弗莱承认这一直是个好办法):他问,如果一位纯粹假设的大臣对某部提交委员会的证词草案不满意,如果这位假设的大臣打算用自己在党的总部里同政治顾问们一起写的草案来取代原草案,如果这位大臣打算在临时委员会听证的后期才提出报告,让别人来不及重新起草,如果一位假设的私人秘书私下被告知这份假设的草案——那么,这位假设的私人秘书是否该把这消息传给假设的那个部的常任秘书呢?汉弗莱回答:如果这是私下告知的,私人秘书就不该把这种消息传出去。于是汉弗莱在备忘录里写道:「伯·伍比我原先想象的还要有出息。」(档案编号:阿普尔比文件 23/RPY/BC。)
2月1日:哈克赢了第一回合
哈克接管写报告已两个星期,定稿进展顺利——弗兰克(他的政治顾问,可以理解为党派里的自己人)和他的伙伴们卖力干活,哈克也挑灯夜战。这局面让汉弗莱非常恼火,哈克觉得很有趣。
这天汉弗莱又问起报告草案的修正稿的再修正稿。哈克故意装傻:「给中央政策研究组的报告怎样了?」汉弗莱纠正「你是指智囊团吧」,哈克「能推则推」。汉弗莱问为什么要这报告,答「这样我们可以再起草一份」,哈克说「没必要了」,汉弗莱坚持「我想有必要,大臣」。哈克坚定地说出那句名言:「汉弗莱,起草文件不是文官的专利。」 汉弗莱回敬:「这是一种高级专业化的技巧,非文官的人很少能干得了。」哈克说:「胡说,起草文件挺容易,这是人人都会玩的把戏。」汉弗莱意味深长地答:「可玩的时候免不了会肝火旺。」——哈克承认他真是个十分风趣的人。
汉弗莱不肯放过他,坚持要回报告草案。哈克笑着说「当然啰」,但迟迟不给他。汉弗莱问「什么时候给我」,哈克敷衍「以后吧」。汉弗莱咆哮着问「到底是什么时候」,哈克反过来用汉弗莱的话刺他:「你老是说,我们办事不该急急忙忙。」汉弗莱居然要求哈克给个坦率的答复——哈克心想「脸皮真厚!既然他用我的话语来说话,我就用他的话语来回答」,于是得意洋洋地甩出一串拖延套话:「在适当的时候,汉弗莱,在预定的时候。在合适的关头。当时机成熟的时候。当必要的程序结束的时候。要明白不可仓促从事。」汉弗莱说「这件事非常紧迫」,哈克满不在乎地嘲笑:「紧迫?你怎么学会这么多新词来了?」他觉得自己一辈子没对谁这么粗暴无礼过,实在开心极了,发誓「一定要更经常地来这一套」。
汉弗莱开始怀疑:「我正开始怀疑您有什么事瞒着我。」哈克装出大为震惊、莫名其妙、一无所知的样子,用「深深震怒的声音」说:「汉弗莱!我们之间该不会有什么秘密吧?」汉弗莱用官场里最重的话骂人——「事情也许不是以一种完全坦率的方式在进行着的」。(正如在下院说别人讲谎话违反议事规则一样,这句话也违反了白厅的行为准则,意思是:你在撒谎!)
哈克决定交底:报告修正稿已由他亲自重写,他很满意,不想请汉弗莱重写了。汉弗莱开口「可是……」,哈克厉声打断:「别老说『可是』了,文官的拖延战术我已经领教得够多了。」汉弗莱辩解:「我可不会把文官的拖延说成是什么『战术』,大臣,这会把懒散当技巧了。」
哈克提起部里成立过一个调查行政部门拖拉作风的委员会,汉弗莱承认确有其事。哈克问「委员会怎么了」,汉弗莱推诿「委员会还没有开过会」,再问为什么,答「好像是……给耽搁了」。
哈克提醒汉弗莱,他创建的「行政事务全党特别委员会」非常成功——但这话可能是失策,因为汉弗莱立刻问他这个委员会有什么成就。哈克只好承认目前还没什么成就,但指出「党对之感到十分满意」,理由是本星期一《每日邮报》用占10英寸的栏目报道了它,「这还仅仅是开始」。汉弗莱冷冷地说:「我明白,政府是用报道的篇幅来衡量它的成就的,是这样吗?」哈克笑着说:「是的……但又不是。」(他也在学着用文官的含糊话术了。)
汉弗莱还是关心报告,他说出据哈克所知「迄今最能表明心迹的话」:「您打算递送的证词不但不符合事实,而且——更严重的是——非常不明智。」汉弗莱还坚持一个观点:「以前我们也经历过这种事:行政部门的扩大是国会立法的结果,而不是官僚帝国建设的结果。」——意思是,官僚机构膨胀的账要算在议会头上,不是文官自己扩张出来的。哈克反将一军:那当这问题在下院质询中被提出来时,你难道要我去告诉国会「行政部门这么臃肿是你们的过错」吗?汉弗莱坚持「这是真相,大臣」。但哈克看透了他:「他看来不理解我需要的不是真相,我要的是我能向国会说些什么。」
哈克直接问:「汉弗莱,你是我的常任秘书。你打算支持我吗?」汉弗莱答了一句隐隐带着威胁意味的话:「大臣,作为您的旗手,而不是作为您的抬柩人,我们总是支持您的。」(大意:我们给你扛旗呐喊,但不会为你抬棺材收尸。)哈克追问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汉弗莱咬字清楚地(像王尔德喜剧里布莱克内尔夫人那样拿腔拿调)说:「我还以为我已经说得一清二楚了呢……切不可把这样的报告送给一个公开发表其建议的机构。」哈克解释:正因为报告要公开发表,他才要提供证词——「作为大臣,该由我而不是那些常任官员们来判断什么时候应保守秘密。」
汉弗莱这下真的无话可说了,琢磨了好一会,问能否再提一个建议,哈克说「只要直话直说,当然可以」。汉弗莱于是说了句大白话:「如果您一定要去做这该死的蠢事,别用这该死的蠢办法去做。」
2月2日:晴天霹雳——「我建议撤销我自己的部门?」
这天上午在去唐宁街十号的路上,伯纳德给哈克看内阁议事日程。哈克大吃一惊地发现:内阁将要讨论「他提出的」——或者说据称由他提出的——撤销地政局的建议,而在此之前他压根没听说过这事。 方案是把剩下的职能移交给地产管理局,主旨是削减自治政府部门的数目——这些部门人员已经增加了9.75%。伯纳德说哈克是这个建议的「倡导人」。哈克心想:天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倡导人——大概是前几个星期被塞进红盒子的,但他记不清了。他一直忙于给智囊团写报告,「过去一个多星期里我没做过别的事情」,每天凌晨一两点钟拼命赶文件,连自己写过的文件都一份想不起来。他感叹:必须有一个更好的工作体制才行。 伯纳德安慰他:其实没必要详细了解,因为小道消息说这建议肯定会顺利通过。
编者补了一句感叹:这种情况并不像读者想象的那么偶然。由于时间紧迫和立法复杂,大臣们常常不得不向内阁提出他们从未审阅过或不了解的方案。所以人们得把「大臣的政策」(大臣本人有强烈个人看法或已作出承诺的政策)和「部的政策」(大部分的政策)区别开来。
2月3日:凶兆降临——要撤的原来是行政事务部
这天是「迄今为止不吉利的一天」,也许不单是当大臣以来最不吉利的一天,也是从政以来最不吉利的一天。哈克深感沮丧,但仍决定把一天的事按顺序记录下来。
上午,汉弗莱参加了常任秘书的每周例会,在会上透露哈克亲自写报告给智囊团的事,据说挨了两位同僚的批评。汉弗莱向伯纳德表示过对哈克的不满,伯纳德(哈克认为他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转告了他。外交和联邦事务部常任秘书弗雷德里克·斯图尔特爵士(外交部的文官头头)对汉弗莱说过一句要害话:「一旦你允许一位大臣自己动手写草案报告,下一步他就要开始支配政策了。」哈克觉得难以置信,但事实确是如此——他已经懂得:起草文件,就打了胜仗。 编者补充解释:这正是文官惯常「在开会前就预先写好会议记录」的原因——第一,这有助于会议主席或大臣确保讨论按事先商定的思路走、有人提出正确看法;第二,忙碌的人通常记不清会上商定的内容,事前定下来极其方便。只有当会议结论与事前写好的记录大相径庭时,官员们才需要重写。就这样,「预先写好的会议记录能够决定许多会议的结果,不管与会者实际上可能讲了什么话,或者达成什么协议」。
汉弗莱和弗雷德里克讨论「汉弗莱的」(不是哈克的!)关于削减自治政府机构的计划时,被唐纳德·休斯博士(首相的高级政策顾问,从外界进入政府,对高级文官素无好感)无意中听到。休斯透露:智囊团在其咨询意见中已经接受了「减少自治政府部门数目」的想法。 这让汉弗莱惊愕不已——因为各部的证词还没全部交上去,行政事务部的证词就根本没送!
汉弗莱起初对休斯的消息并不感到不快——作为一个老练的文官,他看到「精简政府机构」首先想到的居然是:可以借此吸收大批专门处理精简工作的新人员。(讽刺吧?要精简,先招一批负责精简的人。)可是计划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汉弗莱在上午9点召开紧急会议,向哈克通报休斯提出的四点消息:
- 吉姆·哈克始终谋求紧缩行政部门的臃肿状况。
- 他终将取得成功。
- 为促进此事,财政部、内务部和文官部均已建议撤销行政事务部。
- 「首相对此计划表示赞许」(休斯原话)。
哈克惊觉:「可怕!我的职位处于危急关头。」首相似乎对这个想法着了迷,理由是它「干脆利落,富有戏剧性,而且在政治上将得人心」。他们打算把行政事务部的所有职能全部纳入其他各部。哈克的命运则是:向新闻界和公众表明「他凭借着一心为公、不惜自我牺牲的政策已经取得成功」,然后把他踢到上议院去(明升暗降,剥夺实际权力)。唐纳德·休斯还往伤口上撒盐,把这说成是「把赞许、晋升和阉割三件事都做到了」,甚至建议给哈克封个「神风突击队哈克勋爵」的称号(讽刺他像二战日军自杀式冲锋队一样,把自己炸没了)。
休斯对自己的方案很满意,因为他本来就在讨伐行政部门的铺张、官僚主义和浪费作风——讽刺的是,哈克跟他看法完全一致。「但不能拿我来开刀呀。多谢,多谢,休斯博士。」
这证实了哈克的直觉:内阁里的政治暗斗又要开始了,「毫无疑问,我们都得从事一场大搏斗」。人人都反对他们——财政部、内务部和文官部的常任秘书们会取得更多更大的权势,领导这些部的内阁同僚们也一样。哈克意识到:「我一向知道,行政事务部是一个政治坟墓;也许首相一直在给我喝毒酒呢」——毕竟他曾为马丁主持过与首相争夺党内领导权的运动,而首相的座右铭是「败则怨恨,胜则报复!」
说句公道话,休斯似乎也表示过汉弗莱也得下台,他恶毒地说:「霍斯费里街有个职业介绍所,19路公共汽车就停在门口。」这是哈克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唯一觉得稍有趣的事——不过他猜汉弗莱从牛津毕业以来恐怕从没坐过公共汽车。
哈克一开始不大相信,说「我心里发慌」。汉弗莱说「我也发慌」,伯纳德也说「我也在发慌」。哈克确信情况正如汉弗莱转述的那样:话听上去不假,汉弗莱还亲眼看到了财政部、内务部和文官部的联合建议,何况休斯非常接近首相,一定知道内情。
哈克问汉弗莱:不管是否去上议院,他会不会另被任命一个职务,还强调如果授予他贵族头衔他将坚决拒绝。汉弗莱严肃地回答:谣传有一个新职,是「负有一般性责任的产业协调大臣」。 这是最糟糕的消息——「产业协调实际上意味着罢工」。从今以后,英国每一次罢工都会算到哈克头上,「真是妙不可言」!
汉弗莱也用阴沉的语调说起自己的遭遇:「您有没有考虑过我会碰到什么情况,大臣?我也许会给派到农业、渔业和粮食部去。我余下的生涯将用于辨认鳕鱼的捕获限额该是多少。」伯纳德斗胆微笑,被汉弗莱发牢骚:「至于你,小伙子,如果你的大臣垮了,那么你作为前程无量人物的名声——虽然不过尔尔——也彻底完蛋了。你说不定要在斯旺西的车辆执照办理中心度过你的余生。」伯纳德轻声惊呼「天啊!」三个人默默坐着,各自陷入痛苦沉思,哈克长叹一声,汉弗莱也叹息,伯纳德也叹气。
当然,哈克认为这全是汉弗莱的错——削减自治政府部门数目的建议本来就愚不可及,结果让敌人占了便宜。汉弗莱却说是哈克的错,因为他向智囊团提出了分阶段紧缩行政部门的建议。哈克嗤之以鼻:智囊团根本还没看到我们的报告。但汉弗莱透露:党组织从中央大厦送了一份样本给首相。 哈克心想照这么说也许两人都有责任,但争论已无意义,他让汉弗莱想点子。
沉默之后,汉弗莱终于说:「我们可以提出一份文件。」哈克问「提出什么问题?」心里暗叫「妙极了!」汉弗莱反问哈克有没有建议,哈克没有,于是两人问伯纳德。伯纳德只重复「我想这事真可怕」——哈克评价「这人根本没用!」接着汉弗莱提议两人「在这件事情上通力合作」。哈克心想这至少是个新鲜的好建议——他本来以为汉弗莱的任务就是处处配合他,而且「他心目中的合作通常是他吩咐我做什么,然后我就照办」,可瞧,这一套把他们搞到什么地步了!汉弗莱说「我需要您」,哈克承认自己颇有点感动。
汉弗莱提议去请弗兰克·韦塞尔(哈克的党派政治顾问),这使哈克万分惊讶——汉弗莱显然改弦易辙了,虽然也许为时已晚。汉弗莱解释其中门道:「要是首相支持一个计划,白厅不可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抵制它。内阁大臣们的计划却很容易遭到抵制……很容易被修改,可是首相的情况不同。」简而言之,他打算在威斯敏斯特(英国议会所在地)和白厅(政府文官体系所在地)同时抵制这个计划:他认为弗兰克能帮忙动员下院后座议员(普通议员,没有官职的「后坐板凳的人」)。哈克提出舰队街(英国新闻界所在地,因为伦敦报馆多集中于此)也许有用——如果弗兰克能把报界争取到自己这边。汉弗莱脸色发白,欲言又止,但还是同意了,这一点值得赞扬。「如果没有别的办法,那么就是舰队街也……」他咕哝着说。
2月4日:商量对策,凶兆已经露头
昨天弗兰克不在,今天才跟他碰头。弗兰克刚听到消息,「竟然无言以对,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最后只说「我实在想不出什么……真可怕」。大家都同意这确实可怕。
只好由哈克来鼓舞士气:「我们可不能再像淋湿的母鸡那样光是拍翅膀,我们得做点事,防止行政事务部被撤。弗兰克,你去联系组织秘书办公室,去动员后座议员和中央大厦,在事情还没开始时,就阻止它。」伯纳德又插嘴吹毛求疵:「其实要在事情开始之前就把它阻止住是办不到的。」哈克评价他是「湿母鸡的总司令」「在关键时刻实在是毫无用处」!
弗兰克指出哈克的想法没多大用处,因为后座议员们可能会喜欢撤销行政事务部的方案。哈克于是对他说,这其实是汉弗莱的主意。(把锅甩回去。)
经过一夜考虑,伯纳德提议在新闻界掀起宣传运动,刊登整版广告颂扬行政事务部,还提出一些口号:「行政工作拯救了国家」「文牍主义是一种乐趣」。大家有点犹豫,他又提出一个:「文牍主义使国家凝聚起来」。哈克感叹:「有时我对伯纳德真的感到绝望。」
大家沉默了好长一阵子,汉弗莱忧郁地说出本章点题的那句话:「毫无疑问,凶兆已经露头。」 也看不到避免灾难的真正希望。哈克心想:这真叫人害怕!
2月5日:新的坑——「欧洲通行证」
「即使大难当头,人总要活下去啊。」这天开会讨论欧洲通行证问题——完全是个新情况,哈克甚至还没听说过。过去几夜红盒子里显然有相关信息,但他情绪低落、心事重重,实在读不进去。
欧洲通行证是一种新的欧洲身份证,凡是欧共体(欧盟前身)国家公民都需随身携带。据汉弗莱说,外交和联邦事务部愿意支持这个主意,想以此作为交换条件,来解决黄油、酒、牛奶、羊肉以及鳕鱼等因生产过剩引起的贸易战问题。首相显然要哈克提出必要的立法建议。 哈克被吓坏了。
汉弗莱对哈克的反应感到意外——他本以为这主意不错,因为哈克是出名的亲欧洲派,而且他相信欧洲通行证长远看能简化管理。弗兰克和哈克却试图讲清楚:由哈克来提出这个方案等于政治自杀——英国人民不喜欢强制携带身份证明;哈克还没从「信息库」的争吵中恢复过来,又要背上「企图制造警察国家」的罪名。「难道我们打了两次世界大战就是为了这个吗?」他能听见后座议员们这么嚷嚷。
汉弗莱说:「可是,这东西实在同驾驶执照没有什么两样。」哈克说:「这玩意儿是我的催命符。」伯纳德出馊主意:「您就把它改称为欧洲俱乐部通用卡吧,这样您也许就能混过去了。」哈克叫他闭嘴,要不就滚开。
弗兰克问了个好问题:为什么得由行政事务部提出建议,而不是外交部?汉弗莱解释:「据我所知,首相原来的确建议由外交部来提出这一立法建议,但外交和联邦事务部大臣认为这是内务部的事,而内务部则表示这基本上是行政性质的事务。首相表示同意这一看法。」弗兰克一句话点透:「他们是在把炸弹邮包传来传去,都不敢搭上手啊。」哈克心想:难道你能责怪他们吗?他们已经听到定时炸弹的嘀嗒响声了。汉弗莱悲哀地补了一句:身份证法案也许将是行政事务部「办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弗兰克和哈克难以理解:像欧洲通行证这样的建议,外交部怎么会认真考虑?两人都清楚这是给反欧洲派提供的极好武器。哈克问外交部是否懂得这对欧洲理想多么有害。汉弗莱的回答惊掉下巴:「我肯定他们懂得,大臣,所以他们要支持这个建议呀。」
哈克摸不着头脑,因为他一直以为外交部是亲欧洲的。汉弗莱照例答「既是又不是」,然后端出一套极其玩世不恭的大理论:
英国的外交政策目标至少五百年来不曾改变——那便是制造一个分裂的欧洲,也就是「分而治之」。 为此英国跟荷兰人一起同西班牙人打仗(荷兰反抗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的叛乱),和德国人一起同法国人打仗(拿破仑战争),和法国人以及意大利人一起同德国人打仗(一战),又和法国人一起同德国人和意大利人打仗(二战)。外交部找不出任何理由改变这个用得如此顺手的政策。汉弗莱认为这仍是现行政策:英国有必要瓦解欧共体,因此「一定得挤进去」——以前英国试图从外部瓦解它(比如曾短期加入1960年成立的欧洲自由贸易联盟EFTA,后于1972年退出),但那样不行;现在挤了进去,就有机会从中获得好处,「我们现在已使德国人与法国人为敌,使法国人与意大利人为敌,使意大利人与荷兰人为敌……外交部对此感到万分欣喜。这跟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哈克听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所有公开亲欧洲的人都信仰欧洲理想,汉弗莱只是咯咯地笑。哈克又问:既然不信仰欧洲理想,为什么还推动增加欧共体成员国?汉弗莱答:「道理是一样的。这好比是联合国。会员国越多,你越是能挑起争论,联合国也就越来越变得一事无成、不起作用了。」哈克认为这些话极其可怕、玩世不恭,就这么告诉他。汉弗莱讨好地表示同意:「是的,大臣,我们把这叫做外交手腕。您要知道,英国就是靠这个变得伟大的,您知道。」
弗兰克不愧「小猎犬」般的性格,硬要追着欧洲通行证不放:「欧共体其它国家对强制携带身份证明会有什么想法?它们也会抵制吗?」汉弗莱不认为会:「德国人会喜欢这么做,法国人会置之不理,而意大利和爱尔兰则无法推行,因为太混乱了。只有英国人会感到愤恨。」——哈克承认他说得对。
哈克觉得这一切「开始显得可疑,就像是一个要把我甩掉的阴谋」。但这次弗兰克不同意「阴谋」的提法,理由是:不管怎样,行政事务部反正要撤了,哈克总要被甩掉。哈克还是疑心首相要把这事办得「绝对有把握」;弗兰克叫他别疑神疑鬼,哈克心想:「要是人人都阴谋反对他,他也会疑神疑鬼的。」
「我们站在您这边,大臣。」汉弗莱试图安慰他。哈克心想生活真是充满意想不到的事。接着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马丁会站在他这边。 马丁是外交大臣——哈克确信他真正亲欧洲(汉弗莱称他为「天真汉」),而且哈克曾为他搞过反对首相的运动;要是哈克被排挤掉,马丁准会失利。于是安排星期一在下院同他会晤。哈克想不出马丁具体能怎么帮忙,但觉得共同努力也许能找到某种手段。
2月8日:逆转——靠一个「交易」保住一切
「一切顺利。我们胜利了。」哈克的职业、汉弗莱的职业以及行政事务部,「全靠了一个高明的机会主义政治手段而得救了」,他极感自豪,「当然还加上一点小运气」。
他们在马丁的办公室里秘密集会。马丁满口蹩脚的俏皮话,用《圣经》里的力士参孙(以力大著称的古犹太领袖)打比方:「你干了一件力士参孙才干得了的事,吉姆。你瞧,你想要精简行政部门,你成功了。你把整个上层建筑拆掉了——却连自己也埋葬了。」哈克不知道该微笑、称赞他的风趣,还是怎么办。汉弗莱也来凑趣玩比喻,用吟诵诗句的腔调说:「这是个皮洛士式的胜利。」(编者注:指付出惨重代价赢得的胜利,源于古希腊伊庇鲁斯国王皮洛士,公元前280年打败罗马军队但损失惨重。)大概是想提醒大家他是个古典文学爱好者。
哈克问马丁有什么好主意,马丁没有。气氛又阴沉得可怕。弗兰克继续琢磨首相为什么要搞欧洲通行证——后来才知道他这样做「只是偶然的」。「我真不明白。这么做毫无意义。为什么首相看不出这会对政府造成损害?」哈克同意,说欧洲通行证是「自从我被任命为内阁阁员以来政府将要碰到的最糟糕的灾难」。(编者点评:我们认为哈克表面上说的话并非他的真意。)
马丁对欧洲通行证问题相当镇静:「人人都知道这不会成为事实。」哈克疑惑:他说「人人」是什么意思?哈克确实不知道这事实现不了——再说直到昨天他甚至不知道有这回事。马丁接着解释:「这事首相得一直敷衍下去,直到拿破仑奖颁发以后才能歇手。」拿破仑奖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北约)的一种奖金,每五年颁发一次,包括一枚金质奖章、在布鲁塞尔举行的盛大仪式和十万英镑奖金。首相是呼声很高的人选。受奖对象须是「自从拿破仑以来对欧洲团结贡献最大的政治家」(编者幽默注:也就是说,不把希特勒算在内)。马丁说:「评奖委员会再过六个星期就要开会了。因此首相显然不想把船掀翻,至少当他把船放进口袋之前是这样。」哈克似乎听见伯纳德咕哝着自言自语说「船可是放不进口袋的」,但话音太轻,伯纳德又不肯再说一遍,哈克才相信自己没听错。马丁终于讲到点子上:「一旦得了奖,首相自然会把欧洲通行证置之脑后。」
这时哈克想到一个绝妙主意,虽然还说不清楚,但它正在脑子深处慢慢形成。他得先问几个问题。他问马丁:「有多少人知道是拿破仑奖的得主?」马丁答「这是绝对保密的。」——这回答让哈克失望,因为「绝对保密」通常意味着人人都知道。但这次马丁强调「绝对保密,确是绝对保密」。哈克一下子激动得话都说不清了:「你们还不明白吗?……后座议员……透露……」汉弗莱被弄得莫名其妙,问哈克是不是指威尔士国民党。
就在这节骨眼上「上帝站到哈克这一边了」:门开了,唐纳德·休斯博士走了进来。他道歉说一会儿再来,但哈克拦住他,说正要找他请教,请他坐下来。休斯假装很想帮忙,但警告说「如果是在马逃走后再要关上马厩,即使是他也无能为力了」。哈克奉承说不会无能为力的,然后说自己「现在在道义上正处于严重的进退两难境地」——这自然是哈克当场胡编出来的。
哈克编的故事是这样的:据他所知,有一位后座议员打算就「英国是否实行欧洲通行证」的问题向首相提出质询。休斯立刻紧张起来:「是哪个后座议员?欧洲通行证的事是绝对保密的。」哈克反问:「就像拿破仑奖得主一样是保密的吗?」两人互相打量着对方——哈克对下一步还没绝对把握。幸亏伯纳德灵机一动插话:「我想大臣说的是某个假想的后座议员。」——真棒,伯纳德。
休斯说提这样的问题是「绝少有可能的」。哈克不予置理,进一步分析:要是真有人提这个问题,只可能有两种答复——如果首相回答「是」,就会在国内对政府造成损害;但如果首相回答「不」,就会在欧洲对政府造成更大的损害。再考虑到拿破仑奖,这对首相本人也会造成损害。 休斯点了点头等他继续说。哈克抛出那个「设想中的大臣」假设:「假如一位设想中的大臣事前听到有一位设想中的后座议员要提出这么个问题。那这位大臣该怎么办?」休斯谨慎地说:「对一位忠诚的大臣来说,唯一负责的做法,是不让这问题提出来。这是显而易见的。」哈克说:「堵住一个议员的嘴巴可不是闹着玩的。」(两人心知肚明:既然到现在还没人提出问题,也就没有这样一位后座议员——但只要哈克存心策划,这两者都可能有。)哈克提议:「阻止他的唯一办法,也许是让这位后座议员要求首相对撤销行政事务部一事进行辟谣。」
——瞧,这就是一笔交易,现在明明白白地提出来了。休斯迟疑不语,考虑片刻,想不出别的办法。但他到底是「达练之士」,处理得很高明,一下子说了串合适的话:「但我确信……究竟是什么使你有这种想法?……毫无问题,我们只会全力支持您……」等等。
汉弗莱终于搞懂这是什么意思,加入进来给出致命一击:「可是你几天前才说过,撤销行政事务部的方案已经出台。首相也表示赞许。」唐纳德·休斯对答如流:「是一笑置之,是一笑置之,不是赞许。这想法荒谬而且可笑,不可能行得通。其实不过是开开玩笑罢了。」——说得漂亮极了,哈克对他钦佩之至。
哈克于是请休斯从首相办公室拿一份会议记录来,在二十四小时内发到各个部门,以便把谣言平息下去,「这样,我们大家就都能分享这个玩笑的乐趣了」。 休斯问:「你真认为有必要这么做吗?」哈克、汉弗莱、伯纳德、弗兰克、马丁五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有必要。」休斯说既然这样,他确信一定能照办,很乐于去办,还说跟大家一起闲谈多么有趣,便告辞离去——大概是直接赶往唐宁街十号了。
「一场又一场的比赛。这次是我了不起的表演之一。我真是高兴极了。」
唐纳德·休斯离开后,伯纳德问:休斯是否真能为我们把这事办好?「难道当首相的没有自己的脑子吗?」哈克回答:「当然有的,不过照尼克松总统的心腹查克·科尔森的说法,一旦你抓住他们的弱点,他们的心和脑子就只好跟你走了。」(「弱点」指的就是:欧洲通行证一旦被公开质询,会同时伤害政府在欧洲的形象和首相的拿破仑奖。)
至此,本章结束。
二、深度解读:把白厅官场智慧翻译成今天的职场与生意场
1.「谁写文件,谁就掌握话事权」——今天叫「写方案的人决定了方向」
本章反复强调一个残酷规律:起草文件,就打了胜仗。 文官为什么死活不让大臣碰报告?因为弗雷德里克爵士说得明白:「一旦你允许一位大臣自己动手写草案报告,下一步他就要开始支配政策了。」文官们甚至惯常在开会前就写好会议记录,用白纸黑字框定讨论走向。
放到今天:在职场里,谁负责写方案、写周报、写项目章程、写会议纪要,谁就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结论。老板多半没空逐字核对,最后「按纪要执行」往往就是按写纪要的人的意思执行。做跨境电商和电商运营的人最熟悉这个场景:同样是「要不要降价促销」,A运营写方案时把数据、节奏、风险全列成「支持降价」的逻辑,B运营的提案是「维持原价」,最终老板拍板的依据其实是「谁先把文档写到了他桌上」。TikTok新媒体运营也一样——选题会前先把自己想要的选题写成有数据支撑的提案、并把竞品分析写进去的人,往往能让整个团队围绕他的选题转。本章的启示是:不要只当「执行者」,要主动去写那份定义问题的文件;如果你不写,就会有别人替你写,而别人写的一定是别人的利益。 哈克正是靠抢回「写报告」这个动作才拿回主动权——同理,运营想推进某个方向,第一件事不是跟老板争辩,而是「把方案写出来」。
2.「要让人猜不透你」与「让对手先表态」——谈判与博弈的基本功
哈克总结的生存法则放到今天依然字字管用:别暴露自己的希望和担忧(暴露弱点,人家就会毁掉你);绝对不说「我认为如何」,要说「你认为如何」。 这就是把「先出牌」的机会让给对方,自己先摸清底牌再出价。
今天电商运营谈供应商、谈跨境物流价格、谈达人带货分成,最容易犯的错就是先亮底:「我们预算也就这么点」「这个品我们必须清仓」。一旦亮出底线,谈判就输了。正确做法是反问:「你那边能给到什么条件?你理想的价格是?」让对手先报价、先暴露需求。做TikTok运营和网红/达人对接也一样:你越急着求达人排期,达人越压价;你越表现得「可做可不做」,对方越会主动给诚意。本章还提到「是」与「不」的艺术:说不,让下属/第三人出面;说是,自己抢着亲自拍板,把功劳留给自己、把恶名留给别人。放到团队里就是:驳回需求、压价的坏消息让流程制度去挡,成单、上架的好消息由自己亲自宣布——这是最朴素的功劳管理。
3.「文官代码语言」——公司黑话的翻译表
本章编者给出的对照表,堪称「职场黑话辞典」的鼻祖:
- 「我认为我们必须谨慎从事」=我不打算干。
- 「这决定有点令人费解」=蠢极了。
- 「不能说这是完全坦率的」=太可恶了。
- 「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别来烦我。
- 「建议成立一个委员会/先做个调研」=这事先拖着,等风头过去。
今天的公司里到处是这套话术:老板说「我们再看看数据」=先别做;同事说「这个需求要各部门配合,比较复杂」=我不想做;供应商说「这个价格我再跟公司申请一下」=价格谈不拢;领导说「你很有潜力」=暂时不给你加薪。学会翻译黑话,是打工人最重要的生存技能之一。 反过来,汉弗莱的「既是又不是」「在适当的时候」「要明白不可仓促从事」告诉我们:当你想拖延或不想表态时,这套含糊话术依然是最体面的挡箭牌——但本章的妙处在于,哈克学会了用汉弗莱的语言对付汉弗莱:「紧迫?你怎么学会这么多新词来了?」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是破解拖延和推诿最有效的方法:对方用「程序」「时机」「谨慎」来拖你,你就用他的原话反问他「那到底什么时候」;对方要你给坦率答复,你就把他的套话原封不动送回去。
4.「你的政策成功了,但你被处理了」——功劳与风险的错位,以及背锅侠定律
本章最惊悚的一段:哈克一心要精简机构,结果「成功在望」时,财政部、内务部、文官部联名建议干脆把行政事务部撤了,哈克本人被「赞许、晋升、阉割」——给你个贵族头衔明升暗降,送到上议院养老,还美其名曰「你赢了」。这就是职场的经典剧本:你推动的改革成功了,但改革成功意味着你所在的部门/岗位不再被需要。 电商公司里最常见的版本:你设计了一整套自动化流程,把团队从10个人精简到3个人——老板表扬你,然后把你「晋升」到一个没有实权的顾问岗;你做出一套完美的投放SOP,把所有经验文档化——结果公司发现换个新手也能跑,你的不可替代性归零。本章的教训是:在推动任何「把自己做没」的改革前,先想清楚自己的退路和筹码。 汉弗莱的提醒更狠——「作为您的旗手,而不是作为您的抬柩人」:上司的鼓励和支持是有底线的,他愿意为你的成功摇旗呐喊,但不会为你的失败陪葬;你要搞清楚谁是真正愿意为你的失败兜底的人(很可能没有)。
5.「制度性甩锅」——炸弹邮包传来传去
欧洲通行证为什么落到哈克头上?因为外交部推给内务部,内务部推给行政事务部,都说「这不是我的事」,首相同意了,于是「行政性质的事务」就归哈克。弗兰克一句经典总结:「他们是在把炸弹邮包传来传去,都不敢搭上手啊。」——谁接住,谁炸。
今天的公司里,「炸弹邮包」无处不在:一个注定得罪客户的退款政策、一个必然翻车的新品首发、一个用户肯定炸的改版通知,各部门都避之不及。甩锅的三个套路本章全演示了:①「这属于XX部门的职责」(划清边界);②「这是行政/技术/流程性质的事务」(降维定性);③「首相同意了」(把决定权上移,责任下移)。作为一个打工人,识别「是不是炸弹」的办法很简单:看这件事做了之后,功劳有没有人抢,责任有没有人认领——没人抢功劳、人人往后缩的,就是炸弹。 对运营来说,像「全店促销大降价」「给竞品抹黑的营销」「承诺客户不现实的交付时间」这类要求,一旦发现是领导想让你背锅,就要学哈克:先接住但压住(拖字诀),同时找同盟(马丁、弗兰克式的人物),而不是傻乎乎地冲上去引爆。
6.「抓住他们的弱点,心和脑子就跟你走」——用对方的软肋促成交易
本章的高潮是一场教科书级的「以软肋为筹码」的谈判:哈克发现首相有两怕——怕欧洲通行证被公开质询(答「是」伤国内、答「不」伤欧洲),更怕因此失去拿破仑奖。于是他让「假想的后座议员」变成一个随时可能成真的威胁,逼迫首相亲信休斯公开宣布「撤销行政事务部只是开玩笑」,还要拿会议记录盖章、24小时下发各部门。从头到尾,哈克没有威胁任何人,他只是精准地指出:对方的软肋在自己手里,而他愿意用它交换对方的退让。
这就是今天商业谈判和职场博弈最核心的一课:找到对方的KPI和软肋,把「我帮你避免麻烦」包装成「我们的共同利益」。 做TikTok运营的人每天都在用这招:向平台/达人争取资源时,不谈「我很需要」,而是谈「你这个账号最近数据在跌,我手上这个爆款脚本能让你的完播率上去」——对方的软肋(数据焦虑)就是你的谈判筹码。做电商时谈供应商账期、谈平台小二给流量,同样如此:先搞清楚对方这个季度最怕什么(完不成KPI、被投诉、排名下降),你的诉求就变成了「帮他解决麻烦的方案」,而不是「添麻烦的请求」。本章最后一句话点题:一旦你抓住他们的弱点,他们的心和脑子就只好跟你走了。
7.「情报是一把双刃剑」——被监听,也可以反过来利用
哈克发现自己所有的电话都被伯纳德监听,本应愤怒,他却想到:正好借伯纳德的耳朵,把对文官们的批评「传」出去。被监视的对象,反过来把监视者当成扩音器。 今天在办公室里,你的消息会经过层层传播,老板的耳目无处不在——这未必是坏事:如果你有不想直接开口的话(对领导的不满、想透露的离职意向、想让某个消息「不经意」传到老板耳朵里),大可以「不小心」说给某个爱传话的同事听。做自媒体和电商运营更懂这个逻辑:你发的每一条内容都会被平台监测,那就顺着算法喂它想要的内容,让平台的「监听」替你放大曝光。被看见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正被看见;知道之后,看见你的人就成了你的渠道。
8.「即使大难当头,人总要活下去」——危机中的优先级管理
2月5日哈克那句「即使大难当头,人总要活下去啊」,配上他因为心事重重连红盒子的文件都读不进去的细节,是全书对「高压状态下人脑失灵」最真实的写照。他感叹「必须有一个更好的工作体制才行」——当一个人被重大危机占满注意力时,其他所有事项都会失控,而这恰恰是敌人最容易趁虚而入的时候。本章给的解法很实用:越是危机当头,越要保证自己「哪怕被迫也要对每份文件有个基本了解」,因为别人塞进你议程里的东西,往往就是埋给你的坑(哈克就是没细看红盒子,才发现自己「倡导」了一个害死自己的方案)。对电商运营和TikTok运营来说,大促季、爆款翻车、账号被限流时,人容易陷入「救火」状态而漏看合同、漏看平台新规、漏看竞品动作——这种时候,给自己设一个「再忙也必须过目清单」,比什么都重要。
第06章 了解情况的权利
一、本章标题:大臣想要的”知情权”,正是文官集团最怕给你的东西
二、本章内容的生活化解释
这一章讲的是:哈克大臣想要”了解情况的权利”——想知道自己部门里到底在发生什么——结果发现,自己越想了解真相,越是被文官们用一整套手段耍得团团转。下面把所有内容从头到尾讲一遍。
(一)一场关于獾的抗议
2月9日,哈克要处理一个环境保护问题。一群环保主义者组成代表团,向他递交了请愿书——六大本厚厚的簿子里全是签名,看起来至少有几千个。他们抗议哈克提出的新立法,因为这项立法要把管理乡村的各个机构(地方当局、旅游当局、国家公园、国民托管组织、乡村委员会、英格兰田园保护理事会)统一起来,而原来这些机构”互相扯皮、背后中伤,形同虚设,什么事也干不成”。哈克认为新立法只是整顿这种紊乱情况,让这些委员会互相配合。
代表团里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汉普斯台德的中产阶级分子)说”我们就是一个委员会”。哈克解释他不是针对她们那种委员会,他做的一切是为了建立简单明了的新领导机构,节省公众的钱。
但代表们真正担心的是一个叫”海沃德”的灌木丛——如果实行新制度,它和另外一两处地方会失去受保护地位,因为在经济上管理它无利可图。一位上层社会主义分子气急败坏地说”獾在这地方已生活了好几代”。哈克好奇地问他怎么知道,一个穿平头钉皮鞋的年轻人说”《卫报》就是这么说的”,还把报纸塞给哈克看。报纸上的句子是印错的乱码:“The bodgers have dweit in it for generators.”(译者注:这是一行印错、含义不清的句子)。哈克读出来笑了笑,但代表们不觉得好笑。一位穿棕色呢裙子的中年女士质问:“如果你家花园被一大群巨獾盖的许多办公楼团团围住,你会怎么想呢?“另一个怪人说”人并无特别之处……人无非是动物”,哈克心想”这我显然早就明白了,我是下院出身的嘛”。
约十分钟后,伯纳德帮哈克把这些人打发走了。哈克只说些老一套的话——“在适当阶段将对所有的意见给予考虑”。但哈克真正在意的是:部里竟然没有一个人事先告诫过他,统一管理乡村行政会取消那些獾的特殊保护地位。他之前已经告诉国会和新闻界,不会因为新法案破坏任何福利设施。
(二)备忘录交锋:文官们害怕大臣了解太多
编者披露了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和伯纳德·伍利在这一周交换的备忘录,从中能看到文官们的真实想法:
- 伯纳德报告:大臣在为自己安排不受监督地会见本部官员——助理秘书、各部门负责人,甚至较高级的行政官员。
- 汉弗莱回复:这些会见必须立即停止。“如果大臣愿与他的下属们谈谈,他就会知道许多我们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我们的整个地位会受到动摇。”
- 伯纳德说大臣认为这样的会见能使部里了解更多情况,并希望改进本部工作。
- 汉弗莱威胁伯纳德:“迅速而积极地考虑此事""考虑过事情的全部含义""很容易引起不幸的、甚至令人遗憾的后果”。编者解释:这些话的真正含义是”你的工作搞得很糟糕""你正处于被调到现役军人坟墓管理委员会的危险之中”。
- 汉弗莱随后写了一封详细的备忘录,提出四点:
- 以牺牲你自己的权威为代价来增加见识,是愚蠢的。
- 当一个大臣真的开始管理他的部时,情况不会很顺利,而是相当糟糕。管理本部不是大臣的职责,是汉弗莱的职责——他在这方面有二十五年的训练和实际经验。
- 如果大臣允许管理本部,文官们就必须有:打杂女工、革新措施、公开辩论、外部监视。
- 一个大臣只有三个职能:第一,他是鼓吹者,让国会和公众觉得本部所采取的措施合乎情理;第二,他是文官在威斯敏斯特的代理人,能使”我们的立法”(而不是”他的立法”)在国会通过;第三,他是供养者,职责是在内阁中为文官们争取工作所必需的经费。注意:同负责人员和较高级行政官员一起审查部里的工作程序和做法,不属于大臣的职责范围。
(三)让大臣永远没有空余时间
伯纳德回忆说,他当时年轻又经验不足,不知道怎样把汉弗莱的建议付诸实施。他去见汉弗莱,解释只要大臣有时间,他就无法阻止大臣做想做的事。汉弗莱勃然大怒,问他为什么大臣会有空余时间——必须做到让大臣永远没有空余时间,要是大臣有空,那就是伯纳德的过错。伯纳德的任务就是为大臣设计各种活动:发表演说、去外地访问、公费出国旅行、接见代表团、审阅数不清的红盒子里的文件,还要迫使他去对付危机、紧急情况和共同恐慌局面。如果大臣的日程表里留下空白,伯纳德就要去填满它。还要保证大臣在既不妨碍又不损害文官的地方打发时间——比方说,在下院。
伯纳德向汉弗莱汇报,大臣此刻正在进行一次”无足轻重的公晤”,内容是保护沃里克郡的獾。汉弗莱听了很高兴。伯纳德表示还要找其他濒临灭绝的动物来捆住大臣的手脚。汉弗莱回答:没必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找——“不能使他们的大臣忙这忙那的私人秘书就是一种濒临绝灭的动物”。
(四)“严重”这个词有多重要
2月10日,哈克提出濒临灭绝的毛皮动物(獾)一事,说他曾告诉下院,自己的立法案”不会破坏公众福利设施”。汉弗莱纠正他:他根本没这么说过。哈克的原话是”不会严重破坏福利设施”。哈克认为这其实是一样的。汉弗莱却说差别极大:“人们可以把几乎一切都说成是破坏福利设施而加以攻击,而你则可以把几乎一切都说成不会对福利设施造成重大破坏而加以辩护。所以,我们必须懂得’重大’这个词的重要性。”
哈克说六本满是签名的簿子总不能说无足轻重吧。汉弗莱建议他翻开来看。哈克照做后大为惊讶:每本簿子里只有几个签名,加起来至多不过百来个。汉弗莱点破这其中的狡猾手段——报上登一张”上面有厚厚六大本签名簿”的照片,要比在一张优质文件纸上写一串名字更使人难忘。所以关于獾的宣传,的确可能具有相当大的破坏性。
汉弗莱已经组织了一篇新闻稿,内容是:受关注的灌木丛只是被取消注册,其存在并未受到威胁;獾在沃里克郡全境的数目不少;獾同布鲁氏菌病有一定联系;重申”不至于对福利设施造成重大破坏”。新闻官也认为这成不了全国性新闻,顶多在《卫报》内页登几行。他们一致认为,对保护乡村地区感到关注的只是城市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因为他们没有必要住在那里,只是从报刊上了解到一些情况。伯纳德说,他们提抗议与其说是由于愤怒,还不如说是由于”骚罗”(伯纳德玩了个谐音双关,把美国作家梭罗Thoreau和忧伤sorrow混在一起)。
(五)“有些事情大臣还是不知道为好”
处理完獾的事,哈克提出一个重要的基本问题:为什么在他向下院宣布之前,没有人把全部情况告诉他?汉弗莱的回答让他吃惊:“大臣,曾经有人表示过这样一种看法——这确是很有说服力的看法——有时候大臣对某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
汉弗莱进一步解释:“您在下院和记者招待会上的回答很高明。您充满自信心,所以您的话也很有说服力。不过,那个环境保护院外活动集团如果当时就像獾那样缠着您不放,您也能同样有根有据地说话吗?”
哈克非常震惊:汉弗莱等于在公然声称,他有权把哈克这个”人民的代表”蒙在鼓里。哈克对汉弗莱说这是无法忍受的,今后不得再发生。他确实不希望再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六)哈克的改组计划与汉弗莱的”阳奉阴违”
2月16日,一星期来,哈克和弗兰克·韦塞尔一直在努力制订一项改组行政事务部的计划,目的之一是让各级各类官员都向他汇报情况。
今天哈克想向汉弗莱解释新体系,但汉弗莱”有效地拒绝听讲解”。哈克刚开始说话,汉弗莱就打断他,说要讲一句哈克也许听不进去的话。哈克的口述录音机碰巧开着,录下了汉弗莱的原话:“传统上,执行权的分配向来是旨在使大臣摆脱行政琐事,把管理职能交给在经验和资格上能更胜任此类卑微工作的人,从而使他们的政治领导人腾出身子来承担更为繁重的责任,并提出显然与他们的崇高地位相伴随的意义深远的策略。“哈克完全听不懂这段绕口的话,所以请他直话明说。汉弗莱思考片刻后,决定用单音节的词:“您不该管部里的工作。“哈克说他认为自己该管,公众也这么想。汉弗莱说:“尽管我十分尊敬您……您错了,公众也错了。“他接着说,管理本部是他的事,大臣的任务是决策、让立法在议会通过、确保本部的预算经费。哈克说:“我有时觉得,预算是你唯一真正关心的事。“汉弗莱刻毒地回答:“预算是很重要的。如果大家都不关心预算,那么,我们的部就会小到连一个大臣也能管理的地步。”
哈克没有气恼,因为他觉得自己理直气壮,问汉弗莱:“在对民主本质的认识上,我们之间是否将产生根本分歧?“汉弗莱像往常一样在受到猛烈攻击时立刻退却,用讨好的口气(活像个狄更斯小说《大卫·科波菲尔》里的尤赖亚·希普——阴险、伪善、谄媚者的典型)说:“我们只不过在分工上有争议而已。我仅仅是说管理一个部的卑微工作不合您的身份。您应当担任更为崇高的工作。”
哈克不吃这套恭维话,坚持要求行动。他让汉弗莱看了改组计划。汉弗莱答应尽最大努力将计划付诸实施,并提出成立一个拥有广泛调查权的调查委员会,“以便我们能够最终根据长远考虑作出正确决策”。他争辩说这样做比较可取,因为急于过早地采取轻率而可能考虑不周的行动会引起难以预料的后果。哈克感到十分满意——他以为汉弗莱已经承认有必要进行大范围改革。于是,哈克在把日常文书工作交给汉弗莱的同时,以为自己”将能直接接触所有的信息”,并明确表示:从今以后,再也不愿听到”有些事大臣还是不知道为好”这句话。
(七)家庭里的一课:红盒子里的垃圾
2月20日是星期六,哈克在自己选区的家中。他很为女儿露茜(当时18岁)担忧。他反思自己由于工作压力,多年来和露茜在一起的时间远远不够,还感叹下院成功的同僚们与家庭、未成年子女的关系都紧张。但他也坚持”这不可能都是我的过错,有些地方肯定是她自己的过错”。
露茜昨夜半夜才回家,今天上午很晚才下楼吃早餐。她用厌恶的姿态拿起《每日邮报》。哈克上午快速浏览了所有报纸,在《卫报》内页看到一条吓人的短讯,标题是《杀獾屠头哈克》。报道对哈克怀着严重偏见:说哈克承认取消海沃德灌木丛的被保护地位”可能意味着獾聚居点从此完蛋”,英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的发言人还说”哈克已经签发了獾的死刑执行令”。哈克心想”每家报纸都得迎合自己的主要读者”。
哈克问露茜昨夜为什么回来那么迟,露茜神气地回答说:“有些事情做父亲的还是不知道为好。“——这正好是汉弗莱的原话。哈克厉声喝斥”你别放肆”。露茜说她回家晚和”腹泻”有关(原文用词与”托派分子”谐音),哈克先建议她去看医生,随后才意识到她的意思其实是昨晚跟托洛茨基分子出去了。哈克感叹自己太迟钝——上次谈话时露茜还是个毛主义分子,现在她交往的彼得是托派,哈克只跟他见过大约十五次面。
妻子安妮叫哈克一起去买东西、疏通厨房下水道、整修草坪。哈克恼火地解释自己要看完五只红盒子的文件。安妮无动于衷:“我有二万三千名文职公务员帮忙,而她连一个也没有。你那些备忘录以后再摆弄吧,下水道得现在就修。“露茜又把刀上的桔子酱溅在哈克的内阁会议记录上,哈克去刮反而添上了一层黄油。他叫露茜去拿抹布,露茜大发脾气,模仿白厅文官的腔调讥讽他:“这里可不是白厅,‘是,大臣。’……’不,大臣。’……’请允许我舔舔您的鞋,大臣。‘“安妮打圆场,说露茜不公平:“那些文职公务员对爸爸总是卑躬卑膝,而实际上却不把他放在眼里。”
哈克为了证明自己赢得过重大胜利,把塞满文件的红盒子指给安妮看。安妮说这证明不了什么:“你不过暂时胜了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现在他们又把你压倒了。“哈克解释:汉弗莱明确对他说过”一个大臣对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这意味在瞒着他,也许有重要的事不让他知道,所以他坚持部里发生的一切都得让他知道。
安妮的话点醒了哈克:“亲爱的,你真傻。你忘了你是怎样当上内阁大臣的?……你被他占了便宜!他一定就开心极了。你自己公开请他把你卷入毫无用处的信息堆里。“哈克一下子豁然开朗,打开红盒子——里面全是可行性研究、技术性报告、各种委员会过期的文件、文具购置单……”一堆垃圾”。哈克醒悟:“这是个圈套。那些狗杂种,他们要么透露一点点信息使你无法了解情况,要么给你一大堆鸡毛蒜皮使你不得要领。你赢不了他们,他们要你来就得来,要你去就得去。”
(八)反差:被人当古董伺候五天,周末去通下水道
2月21日,哈克反思一周来生活里的巨大反差。处理政府事务时,他受到保护和悉心照料,被严密封起来:愿望被奉为军令(当然不是实质性问题,而是日常琐碎事),信有人代写,电话有人代接,经常有人向他请示,公家司机为他驾车,大家都毕恭毕敬,“我简直就是上帝”。但一处理党的事务或私人事务,整个机构就丢下他不管:去出席党务会议得自己去,必要时还得乘公共汽车;回选区没有秘书陪伴;为本党演说没人打字。所以每逢周末,他被当作一件”价值连城的车料玻璃古董”小心翼翼地对待五天之后,就得去干洗碗碟、疏通堵住的下水道这样的家务。
本周末他在星期五晚上坐火车回家,星期六早晨一辆公家司机驾驶的汽车又送来了五只红盒子。他昨夜几乎彻夜不眠,想着安妮说的话。早餐时露茜怒容满面地等着他,拿着《卫报》念”杀獾屠夫哈克”。哈克说全是胡说八道,并详细解释:第一,他并不是杀獾屠夫;第二,獾的生存并未受到威胁;第三,取消保护地位不一定意味着獾将被杀死;第四,如果为了一个”拯救英国的天然遗产的总体规划”而不得不牺牲几只獾的话……事情真难呀。露茜抓住”总体规划”这个词——对从小看二战影片的青年一代来说这词很刺耳——她举手行纳粹式敬礼喊道:“了不起的总体规划,我的元首,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是吗?“接着她抛出尖锐的问题:“因为獾没有投票权,是不是呢?要是獾有投票权,你才不会消灭它们呢。你会到海沃德的灌木丛去,握握它们的爪子,吻吻獾崽子,就像你往常做的那样去讨好它们。呸!“哈克无言以对。安妮打圆场说”他是搞政治的,爸爸不得不讨好人家啊”。露茜说”必须制止这件事”,哈克说已经作出决定了,来不及了。露茜说”那么,我来制止它”。哈克讽刺她:这很容易——“想办法让人家提名你当候选人,在大选中击败对手,当一个出色的后座议员,被任命为大臣,再去废除法案,不成问题。当然啰,到那时獾的情况也可能有所改善了。“露茜气冲冲地出去了,天黑前一直没回家。
(九)汉弗莱的”引导艺术”:共同立场和关键词
编者说明:伯纳德对向大臣保密的做法越来越不安,难以适应”大臣需要了解情况的范围”这一原则,于是给汉弗莱送了备忘录,要求说明为什么不应该让大臣知道他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汉弗莱的答复如下:
“我们的国家是由大臣们来治理的,他们从我们提出的各种可供选择的建议中遴选最佳方案并作出决策。如果他们掌握了所有的情况,他们就会发现其他许多可行的办法,其中有一些办法可能不符合公众利益。尽管如此,他们可能会制订自己的方案,而不是从由我们提出的两三个方案中选择一个。只要是由我们提建议,我们就能引导他们作出正确的决定。我们在政府部门工作的这些人还不至于愚蠢糊涂到会相信任何问题都只有一个正确解决方法。然而,我们对国家所有的职责便是把大臣引导向我们喜欢称之为’共同立场’这个立足点。”
汉弗莱还点明了关键词技巧:为了把大臣引向共同立场,建议中要加进一些关键性的词语,使建议更有吸引力。大臣们通常愿意接受包含这些词的建议:“简单”、“迅速”、“得人心”和”耗费低”。大臣们通常拒绝包含这些词的建议:“复杂”、“长期”、“耗资巨大”和”有争议性”。如果你想写一个建议、描写得使大臣肯定拒绝它,那么你应该把它说成是一个”有勇气”的建议。编者解释:这里面的”共同立场”是七十年代政府改组后高级文官常用的词组,意思是”文官在不对执政党造成骚扰的情况下所能奉行的政策”;“有争议的”只是说”这会使你失去选票”,而”有勇气”的意思是”这会使你在选举中败北”。汉弗莱最后总结:“正是这种引导大臣们的方式才使英国有今日。”
(十)露茜的裸体抗议信与危机
2月22日,伯纳德在办公室拆开哈克的红盒子(根据规定,私人秘书有权拆阅所有信件,包括”绝密件”,除非信封上标”亲启”;这封信没标)——是露茜写给”爸爸”的信:明天她和同学兼情人彼得要在海沃德的灌木丛举行二十四小时不眠抗议活动声援獾,“拯救獾”示威将以裸体形式进行。如果獾的保护地位到星期一下午5时仍不恢复,或者没有令人满意的保证,就向报界和其他媒介宣布,下午5时裸体举行记者招待会。
当天下午,哈克觉得这是政治生涯中最不好过的一个下午。《旗帜报》登了贾克的漫画。午餐后从内阁委员会回来,伯纳德和汉弗莱神色极其焦虑地进来。汉弗莱先说”可以说是一件小小的尴尬事”,然后绕圈子:先说不想把事情说得过分严重,又说有一件事要坦白交代。他说在海沃德灌木丛有人要搞二十四小时不眠抗议集会,领导是一个女学生和她的男朋友。哈克觉得这是两个不负责任的游手好闲之徒想出风头,“没人会对这种事感兴趣。混蛋学生都讨厌。“(事后哈克自省:今后切勿信口开河,在你了解全部事实之前不要作任何反应,不然就会暴露出自己是十足的笨蛋。)汉弗莱说”他们似乎会暴露点什么""这是个裸体的不眠抗议集会”。哈克继续长篇大论骂学生:没有廉耻、是家长的过错、没受教育、放纵撒野、被灌输时髦的中产阶级反现实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缺乏权威、学生无政府主义是对父母管教不严的控诉。汉弗莱这才”大发慈悲”地透露:那位女学生名叫哈克小姐。哈克起初以为是姓名巧合,终于恍然大悟——是自己的女儿。他一生中从未如此窘迫。他安慰自己新闻界不至于为这种新闻跑到沃里克郡,但心里明白这不可能:为了这样的新闻,新闻界就是跑到南极也心甘情愿。
汉弗莱和伯纳德把信给哈克看。哈克注意到露茜打算下午5时发布消息——真内行:这样赶不上晚报,但能赶上所有日报。“作为政治家的女儿,她已经学到一点本领了。“伯纳德提醒:露茜过10分钟就要从公用电话亭打电话来,要求答复。哈克问怎么才能把消息捂住,两人都沉默。汉弗莱提议”来一点家长的权威和约束如何”,哈克让他别发傻;伯纳德提议”要是你能使她倾听理智的呼声……”,哈克说明她是个学社会学的大学生,伯纳德悲伤地说”噢,我明白了”。哈克建议叫警察,汉弗莱摇头,说那样报上肯定会出现大标题”大臣命令警察镇压裸体的亲生女儿”,而且没把握能否把消息压下去。
沉默中,汉弗莱突然振奋起来:“要是……我查了档案说不定会……?“哈克大发脾气:“你每年拿了三万多英镑年俸就是为了去查档案吗?我女儿马上要让自己的照片登在《太阳报》整个头版上了。很可能还要登在第三版呢。而你只想到查档案!“汉弗莱等他喊完,坚持”尽管如此……”,便消失去查档案了。
哈克开始想象下院质询时反对党会怎么拿这事取笑他:“这位骄傲的父亲是否打算就此事发表一个声明?""大臣的家属是否暴露得太多了点?""大臣是否曾试图掩盖真相?""大臣有没有把行政事务部管理得比自己的家庭更好一些?“哈克把最后那个问题对伯纳德说了,说那是他的致命弱点,还忿忿地补充:想告诉全体公众,是汉弗莱在管理行政事务部。伯纳德似乎十分震惊,气愤地说”绝对不会,大臣……我是您的私人秘书。“哈克问他:“在关键时刻,你要站在我这边,而不是站在汉弗莱那边?“伯纳德干脆地回答:“大臣,我的任务就是要维持局势。“(编者点评:这实际上是私人秘书职责的一个精确定义。)
(十一)汉弗莱的”档案魔术”:一场危机被”解决”
露茜的电话来了,她在公用电话亭。哈克先试着哄她,笑着说”我收到了你那张小小的便条……我差一点上当了,我还以为你是当真的呢”。露茜冷冷回答:“我是认真的。彼得和我正要给电讯交换所和报业协会打电话呢,打好电话我们就去灌木丛。“哈克只好苦苦哀求,求她想想这对自己多不利。露茜回答:要被消灭的不是哈克,而是獾。哈克心想她大错特错——这可能会毁了他有前途的事业。
正在这时,汉弗莱急急忙忙奔进门来,手里挥舞着一份卷宗——哈克以前从未见过他奔跑。汉弗莱问能不能跟露茜说几句话,然后拿起电话打开卷宗,说”我刚找到政府野生动物督察员的新报告。报告使人对整个情况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解释道:很明显,在海沃德灌木丛根本没有什么獾聚居地。报告的措词是:“獾在此栖息的最後证据——粪便、新近翻动过的泥土等等——是十一年前被记入档案的。”
露茜、伯纳德和哈克一样吃惊。露茜问报上怎么会说那里有獾。汉弗莱解释:是当地一个房地产投资开发商不真实地向报界透露了关于”可怜的獾”的消息。露茜立即愿意相信汉弗莱的话——对托派分子来说,房地产投资开发商就是魔鬼撒旦派往地球的代表。汉弗莱进一步说明:“地方当局计划在灌木丛建造一座新的继续教育学院,但那位投资开发商想把灌木丛买下来造办公楼和豪华公寓。""要是灌木丛享有受保护的地位,那位开发商就不能建造房子了。""可是当地市政委员会也不能建房了。那个开发商知道,要是市政委员会不能建房,他们就会把钱花在别的地方。这样,几个月以后,他就可以卷土重来,证明那里根本没有獾,设法取消对它们的特殊保护,然后大兴土木盖起办公楼。“汉弗莱补充道:“这是房地产投资开发商的惯技。真叫人吃惊,不是吗?”
露茜问灌木丛里到底有没有野生动物。汉弗莱查看档案:“伯明翰来的人显然把这里当作一个垃圾堆了,所以那里有不少耗子。""是的,有好几千只呢……不过我想它们也可以说是野生动物……要是让那个开发商占了便宜,那才可惜呢,是吗?“露茜答道”我想是这样”——“拯救獾”不眠抗议集会就此取消。汉弗莱最后异常热情而又极端虚伪地补上一句:“不过,请允许我为了你的观点和责任向你表示极大的敬意。“露茜没要求再跟哈克说话就挂断了电话。危机结束得就像开始一样突然。
哈克对汉弗莱说了许多祝贺的话。汉弗莱谦逊地说:“没什么,大臣,这一切都写在档案里了。”
(十二)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报告是真的吗
哈克对整件事惊诧不已——那房地产投资开发商一定是个狡猾透顶的家伙。他请汉弗莱把报告给自己看看。汉弗莱突然又恢复了原来躲躲闪闪的老样子,说报告并不怎么有趣。哈克再次要求看,汉弗莱把报告放在背后,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哈克突然省悟,问他关于獾的报告是不是真的。汉弗莱声称不懂问题。哈克便清楚地问他:刚才讲给露茜听的那个”惊人的、适合需要的故事”中,有没有一句真话。
汉弗莱望着他,慢慢而谨慎地问道:“您真的要我回答那个问题吗?别匆忙回答我。”
哈克心想:这是个好问题。即使自己的猜疑是对的,知道真相对他毫无好处,而且是极大的不利——他将不得不对露茜不诚实,这种事他从来没有做过,今后也永远不会做。于是哈克说:“不,别为回答而操心了。“汉弗莱沾沾自喜地说:“对呀,也许您会注意到,有些事情对一位大臣来说还是不知道为好。”
——本章在这里结束。哈克最终主动接受了”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这句话,而这正是汉弗莱在本章开头就想要的局面。
三、深度解读:原文观点在今天的具体体现
观点一:管理权被专业幕僚牢牢把持,外行领导很难真正插进去。
汉弗莱的四点备忘录核心只有一句:“管理本部不是大臣的职责,是我的职责。“大臣只被允许当”鼓吹者、代理人、供养者”三个角色,唯独不能碰”审查工作程序”。这在今天的公司里比比皆是:新来的管理者(哪怕是老板空降的)想深入业务,老员工、中层主管会用”您管大局就行""这些细节我们处理""这块很复杂您不需要懂”把他挡在外面。跨境电商团队里,资深运营对新来的管理者汇报时只给”结果”不给”过程”,因为过程一旦透明,运营的”不可替代性”就没了。这套”分工论”包装得无比崇高——“让领导人腾出身子承担更繁重的责任”——本质上就是汉弗莱说的”管理是我的职权”。
观点二:信息差就是权力。要么不给信息,要么给一堆垃圾信息。
汉弗莱的两招——“要么透露一点点信息使你无法了解情况,要么给你一大堆鸡毛蒜皮使你不得要领”——在今天依然是最经典的”信息管控”手法。公司里中层向老板汇报,只挑对自己有利的数据;不想让老板知道的事,就给他几十份无关痛痒的报表、周报、PPT,让他”淹死”在信息里,从而无暇追问关键问题。自媒体运营想隐瞒某个失败项目的真相,就汇报一堆”阅读量、完播率、涨粉数”的热闹数据。这正是安妮点破的”红盒子陷阱”:你以为拿到的是决策依据,其实是一堆可行性研究、过期文件、文具购置单。在职场里,警惕”别人主动塞给你的大量信息”——那往往不是帮你,而是让你忙起来、失去判断力。
观点三:关键词包装术——同样的建议,换个说法就决定了老板的接受度。
汉弗莱总结得直白:“简单、迅速、得人心、耗费低”是老板爱听的词;“复杂、长期、耗资巨大、有争议性”是老板会否掉的词;而想让老板必然拒绝一个方案,就说它”有勇气”(潜台词:会让他输掉选举)。今天的职场几乎一字不差:电商运营提方案,把”自建海外仓”包装成”长期降本”老板不一定买账,包装成”一次性投入、半年回本、同行都在做”才容易通过;真正想劝退的方案,就暗示”这个玩法很激进,有风险”(对应”有勇气”)。反之,作为决策者,你要学会识破这些词:听到”简单快速”要问成本多少,听到”得人心”要问得罪谁,听到”有勇气”要想清楚是不是会搞砸。这就是反向破解话术的能力。
观点四:“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利用信息来免责。
汉弗莱最惊人的逻辑是:不告诉大臣全部事实,反而让大臣在下院回答得”充满自信、有说服力”,因为无知者的自信最坚定。对应到职场:中层不把风险细节告诉领导,领导在公开场合表态时反而底气十足;一旦出事,中层可以摊手说”领导拍板定的”。而知道真相的人(领导)反而畏首畏尾。哈克最终主动放弃了追问真相关于獾的报告,因为”知道真相对我毫无好处,而且是极大的不利”——有时”不知情”反而是一种保护,尤其在需要向家人、客户、公众撒谎的处境里。这个”装糊涂”的智慧,在管理、公关、甚至人际相处中都适用。
观点五:让掌权者永远忙不过来,就没空来管你。
汉弗莱给伯纳德的指令是”让大臣永远没有空余时间”:演说、访问、出国旅行、接见代表团、看红盒子、对付危机。这在今天的组织里就是”用会议和事务填满领导的时间表”。老板想深入一线,下面的经理就给他排满应酬、汇报、剪彩;想管事的上级被各种”重要但无关”的活动占住,自然没精力检查真正的问题。对TikTok运营/跨境电商从业者来说,这也是识别”是否被边缘化”的信号——如果上级突然给你排满杂务、对接不完的会议,可能是想让你别碰核心决策。
观点六:语言的力量——“重大”一词决定攻防。
汉弗莱说”必须懂得’重大’这个词的重要性”:把一件事定性为”破坏福利设施”就能攻击它,定性为”不会对福利设施造成重大破坏”就能辩护它。这在今天的公关战、舆论战里极其常见:同一件事,用”裁员优化”还是”人员结构调整”、“取消保护”还是”重新规划”,立场完全不同。作为从业者(尤其做新媒体、做内容的人),要明白:措辞本身就是立场,先问清对方用词的含义,再决定自己怎么回应。
观点七:家里的故事也在讲同一个道理——任何组织都会用恭敬掩盖不把你当回事。
露茜学的”是,大臣""不,大臣""请允许我舔舔您的鞋”精准戳中了白厅文化:表面上毕恭毕敬,实际不把你放在眼里。安妮那句”那些文职公务员对爸爸总是卑躬卑膝,而实际上却不把他放在眼里”,是许多职场人(尤其是刚上任的管理者)的血泪经验:下属态度越好、越”配合”,越要警惕他是不是在给你设局。而哈克被伺候五天、周末去通下水道的巨大反差,也提醒我们:别人对你的”优待”往往只是职务带来的,出了那个环境就什么都不是。
观点八:汉弗莱用”档案”解决危机的整个套路,是职场甩锅和造故事的高级形态。
露茜的裸体抗议危机,最后靠”档案里十一年前的记录”被”化解”:獾早就没了,都是开发商放的风。汉弗莱的”这一切都写在档案里了”既露脸又免责。但当哈克想验证报告真假时,汉弗莱又用”您真的要我回答那个问题吗”把哈克拦住了——他故意给哈克一个”不问”的台阶。这套”解决方案看起来完美,但经不起追问”的套路,在公司里对应着”背锅报告""复盘PPT”:事故报告写得天衣无缝、结论漂亮,但真按”有没有一句真话”的标准去查,往往站不住。汉弗莱教给我们的是双面技能:一面是学会”用文档管理风险、给领导台阶”,另一面是学会追问”这故事里有没有一句真话”。
观点九:露茜点出的真相——一切政治都是”讨好有权力的人”。
露茜说:“因为獾没有投票权。要是獾有投票权,你才不会消灭它们呢,你会去握它们的爪子、吻獾崽子。“这句十几岁女孩的话,其实是全书最锋利的政治观察:资源、关注、保护都流向有话语权、有票、能影响你的人。做电商、做新媒体也一样:流量和资源永远向”能带来转化/声量的用户”倾斜,冷门人群(像”獾”)只要不发声、不带来利益,就会被”优化”掉。认识到这一点,你就会明白为什么公司宁可投入大资源维护少数大客户,也不愿服务海量小客户——以及为什么作为”没有投票权的獾”,你要么让自己变得有”投票权”(有议价能力、有不可替代性),要么就随时可能被牺牲。
观点十:哈克本人的教训——在了解全部事实之前,不要作任何反应。
哈克事后自省:“今后切勿信口开河。在你了解全部事实之前,不要作任何反应,不然你就会暴露出自己是一个十足的笨蛋。“在得知抗议者是女儿之前,他骂了一通”混蛋学生”,结果尴尬至极。这在今天太常见了:领导、同事、客户只给了你一半信息就让你表态,你脱口而出的话第二天就成了把柄。成熟的职场做法是:任何关键表态前,先反问”还有哪些我不知道的?“这正是本章标题”了解情况的权利”最实用的一条——先争取知情,再开口说话。
第07章 施舍给喽罗的闲缺
一件闲缺摆平一场丑闻:不知情的大臣,如何用几个挂名职位把自己从泥潭里捞出来
一、用大白话讲清楚这一章到底讲了什么
先说几个词,后面才好懂:
- 大臣:就是部长,民选政治家,代表政府对外负责。
- 文官(公务员):政府里领薪水的职业官僚,不靠选举上位,长期任职。大臣来了又走,他们一直在。
- 常任秘书:一个部里文官的头儿,实际掌管日常事务,本部的”隐形一把手”。
- 白厅:英国政府部门所在的街道名,泛指整个行政官僚体系。
- 闲缺:挂着职、拿薪水、却不用真干活的位子,多用于安抚、收买、酬谢。
- “光国”机构(quango):半自治非政府机构,用政府资金运转、又不是政府正式部门、不受选举直接控制。当时英国约有八千个这种有报酬的职位可由大臣随意赏赐,每年花掉纳税人五百万英镑。
- 上院(贵族院):英国议会的非民选议院。
- 大臣负责制:不管大臣本人知不知情,他部里发生的一切丑闻,都由他这位大臣向议会和公众负责。
- 公务机密法案:英国的保密法。本章里的点睛之笔是:它名义上保护秘密,实际上保护官员。
- 枢密院:英国君主的咨询机构,能当上”枢密院官员”在身份上很风光。
- 克里契尔·唐事件:1954年,一位农业与渔业大臣为自己部里发生、他完全不知情的丑闻引咎辞职,被安置进上院,政治生涯就此终结。此后没有大臣再这么”较真”了。
这一章讲的是:哈克大臣差点因为一件他根本不知情的工程丑闻断送政治生涯,而这场丑闻正是他最信任的常任秘书汉弗莱爵士捅出来的;最后他靠”赏出去几个不干活的挂名职位”把所有人都收买了,危机摆平,反对者也闭嘴了。
编者开头的话:三月初,吉姆·哈克几乎卷入一件丑闻,这件丑闻足以动摇本届政府,并且不体面地、过早地结束他的政治生涯。讽刺的是,这件事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作为大臣,他有责任。
3月2日:哈克到办公室时心情舒畅。他批完了红盒子(部长公文箱)里的所有文件,觉得自己完全能胜任工作。昨天的议会质询处理得不错,昨晚还在正式宴会上发表了精彩演讲,明天还有一个预约好的广播讨论会——这些都是极好的宣传机会。他发现自己最近着力树立形象,人们终于开始认识他了。
他问私人秘书伯纳德广播讨论会是什么内容,以为涉及北约。伯纳德说是”与企业合作”的问题。参加者照例由英国广播公司组织:一位政治家(哈克)、一位雇主、一位工会工作者。工会工作者是乔·摩根,他以前是索利赫尔工程项目的职工大会代表。哈克觉得正好,可以在广播里谈这项工程。
奇怪的是,汉弗莱爵士一听”索利赫尔工程”就表现出极大的焦虑,尽管他没找到可以争论的话。他问哈克是否不打算在广播里提这个工程。哈克当然要提——这是”政府和私营企业成功合作的光辉范例”。汉弗莱吞吞吐吐说”如果您在广播中不提这事,我会愉快得多”。哈克问为什么,他先说”为时过早”,哈克反驳说工程六个月前就开工了,不能说为时过早;他又改口说”事实上完全过时了”——既为时过早又过时,自相矛盾;再改口说只是”不是时候”。哈克再问为什么,他嘀咕说公众对这事不太感兴趣;哈克说公众正抱着极大兴趣。汉弗莱绝望地说:这事过于令人感兴趣,反而有危险把哈克在广播里要阐述的要点冲掉。哈克一下子想不起自己的主要论点了,还是伯纳德提醒:**“使用政府资金的私人工程项目对社会会负有更大的责任,使用私人资金的政府工程项目会更有效率。“**哈克觉得提索利赫尔工程正好能强调这一点,汉弗莱真扫兴。
可汉弗莱仍坚持严肃劝告:明天千万不要提。哈克猜到了——冷冷地问:“你是不是打算在下月的欧洲政府行政会议上把这工程记在自己的功劳簿上?“汉弗莱没有否认。哈克狠狠骂了他一顿:“政治家是真正对人民负责的人,得到声誉的是我们而不是文官。“汉弗莱保证只要不是明天,他一定为哈克因这工程赢得的声誉感到高兴。哈克不上这个当:“我将从索利赫尔工程中尽量赢得政治资本——当我看到东西时,我是识货的。”
编者插话:哈克完全错了。汉弗莱只字不提索利赫尔工程是有原因的。
伯纳德的回忆:伯纳德明白汉弗莱在掩盖某件事。他主张自己有权知道全部情况,因为一个地处大城市中心区、占地九英亩、价值七千四百万英镑的工程项目,实在难以掩盖。汉弗莱说打算用公务机密法案。伯纳德说工程太大,没法保密。汉弗莱说:“这是一个大秘密。“伯纳德当时年轻不懂事,后来才明白:公务机密法案不是保护秘密的,而是保护官员的。
汉弗莱解释自己为什么躲躲闪闪:大臣没有问起工程背景,可见他并不想了解。“不将大臣不欲了解的情况去打扰大臣,这是文官合乎标准的惯常做法。“伯纳德鼓足勇气说可以向大臣暗示有丑闻——当然,如果汉弗莱把详情告诉他,他就可以不这么做。汉弗莱这才勉强讲清情况:
索利赫尔工程是汉弗莱代表行政事务部与斯隆企业公司的迈克尔·布拉德利合作搞起来的,在伯纳德晋升到私人办公室之前就发生了。后来工程报告送来了,其中对斯隆企业公司和布拉德利的财务状况表示怀疑——意指布拉德利或许快要破产了。可报告出来时,汉弗莱已经把自己押在布拉德利身上,对他来说”坚持到底看来风险还比较小些”。
伯纳德知道全部真相后,处于”受人诽谤中伤的地位”:他不能把常任秘书暗地告诉他的事告诉大臣,又有义务尽可能阻止大臣卷入。他只能规劝汉弗莱:如果大臣知道全部事情,肯定不会笨到把这些事实广播出去。但汉弗莱坚持:**“大臣们从来不应当知道他们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因为他们就像特工人员,可能被抓起来并受到严刑拷打。“**伯纳德问:“被恐怖分子抓起来了吗?“汉弗莱答:“被英国广播公司。“他又解释说局势还不是无可挽回:银行对是否要取消抵押人的赎回权(一旦取消,就是一场潜在灾难)还在犹豫不决。这星期他要与银行董事长德斯蒙·格莱兹鲁克爵士共进午餐。所以在这同时,广播里或报纸上千万不可提起索利赫尔工程。
伯纳德对自己在”掩盖丑闻”中扮演的角色极端忧虑。汉弗莱坚持说这不是掩盖丑闻,而是”为了国家利益所采取的负责任的谨慎”,以防止不必要暴露”那些显然无可非议的办事手续”,过早暴露会严重损害公众信心。伯纳德觉得这听起来比他想像的还糟糕——“就像水门事件!“汉弗莱解释说:水门事件完全是另一码事——“水门事件发生在美国。”
3月4日:哈克就索利赫尔工程发表广播谈话,并开始对它感到不安。他和伯纳德驱车去广播大楼。他问伯纳德,自己是否已经正确找出了汉弗莱不让他提工程的理由。伯纳德痛苦地慢慢摇头。哈克直接问:“汉弗莱不要我提到这种事,其真正原因是什么?“伯纳德用问题回答问题:“您有没有认为他提出了六七条非常令人信服的理由呀?“哈克说没有。伯纳德又躲:“我肯定汉弗莱爵士知道该怎么办。“哈克决定换方法:他感到伯纳德对自己有几分忠诚,就问伯纳德想劝告他怎么办。这个问题让伯纳德惊恐万状:“不该由我来劝您,大臣,但是万一得由我来劝您的话,我不得不劝您好还是遵照汉弗莱爵士的劝告去做。“哈克问为什么,伯纳德开始结巴:“有些工程计划的某些方面,如果小心予以处理,合理地谨慎从事,一当情况允许,就没有显而易见的理由说为什么通过适当协商,如果一切顺利,在预定的时候,嗯,当时机成熟之际……”哈克打断:“你在胡言乱语。“伯纳德痛苦地承认,说:“这是我的任务,大臣。”
哈克确定伯纳德在瞒什么事。出于怨恨,他愚蠢地决定在广播中谈到这项工程,“管它是什么事情——公之于众”。可他随后又拿不准这是不是错误。不管怎样,录音完成,他用了相当长的时间、以相当热情谈索利赫尔工程。
广播记录(参加者:哈克、乔·摩根——商业和行政工作者工会总书记、乔治·康韦爵士——国际建筑公司董事长):
- 哈克说索利赫尔工程是”政府资金和私人投资的真正结合”,象征本届政府正在为之工作的一切,他个人对工程很感兴趣。
- 摩根:“这是哗众取宠。“哈克说它已”以砖和灰浆具体地在那里建立起来了”,是政策在实践中行得通的”具体证明”。
- 康韦:“空话连篇。“又说合作原则本身没什么不好,“只要国家或工会不来干扰管理决策就好了”。
- 摩根回敬:康韦在说”过时的资本家的哗众取宠的空话”,如果要使合作有意义,必须是”工会、政府和企业之间平等的合作关系,就是照我说的这个顺序来合作”。
- 哈克打圆场:“我们有很多看法基本上是一致的……只要我们能一起努力,我们就能创造一个新的英国。”
- 主持人道谢结束。
广播之后:哈克没时间去”敌对室”喝一杯,乔·摩根叫住他,很自然地请他”为我的工会会员们要求得到伯明翰特别津贴说句话”。哈克说不能在英国广播公司的广播室里与工会谈判,而且这是劳动就业部的事。摩根说了一句古怪的话:“我方才在想,在这次广播之后,人们可能开始提出有关索利赫尔工程的问题,人们要知道更多有关它的事,你懂吗?“哈克固执地说希望如此。摩根接着说:“但是,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最好不要被发觉。“他用食指在鼻子上轻轻弹了一下,又眨眨眼:“我确信我们彼此心中有数。“哈克开始怀疑摩根是要告诉他什么事,或者摩根知道了什么、以为哈克也知道。哈克为争取时间拖延,问摩根眼睛里是否有东西。摩根高兴地回答:“只是一点微光而已。”
摩根以为哈克在装蒜,说:“别再装蒜了,哈克,你已经完全处在我们掌握之中了。我的要求比伦敦津贴低10%,我们将以低于它30%的标准了结。我们要让你因杀价而记上一功。“哈克心不在焉地说”不会有伯明翰津贴,你好把那事放弃了吧”(这里”放弃”原文是双关语,兼有”罢手”和”辞职”两义)。摩根反驳:“如果有人不得不放弃职位的话,那决不会是我。“——放弃职位?哈克问什么意思。摩根说:“当然是索利赫尔工程啰。你在广播中把功劳全归自己,我简直不能相信。这当然需要很大的勇气。到底是什么使你鬼迷心窍?“他高兴地念诗:“右边是大炮,左边也是大炮。哈克先生进入了死谷。“(这是对”轻骑旅冲锋”一诗的戏仿,暗示哈克正被前后夹击、走向绝路。)哈克想不起他谈些什么,真的担心了。
编者注释:汉弗莱在哈克作广播的同一天,在蓓尔美尔的一家俱乐部与德斯蒙德·格莱兹布鲁克爵士共进午餐。最不寻常的是:他会后不作笔记、不作备忘录。这项遗漏打破了他在白厅养成的终身习惯——说明他极其害怕这次会面所讨论的问题被公众知道。幸而多年后出现了一封信,是德斯蒙德爵士在第二天(3月5日)寄给正在巴巴多斯过冬的妻子的。
德斯蒙德·格莱兹布鲁克爵士(银行董事长)给妻子”史努坎斯”的信:
- 他在为退休后到一两个”光国”机构谋职位取得进展。
- 汉弗莱有个小问题要解决:他在索利赫尔工程中与一个名叫布拉德利的”白痴神童金融家”搞在一起,而这位神童”已经卷款逃之夭夭,留下老汉弗莱背黑锅”。因为布拉德利不能清偿债务,汉弗莱要德斯蒙德的银行接过这项合同,许愿说”女王政府会使它成为一项成功而有利可图的企业”。德斯蒙德心想:他难道以为我是昨天刚生出来的吗?
- 德斯蒙德乐意帮老好人汉弗莱跳出来——反正明年他退休,这事不花他的钱。但他告诉汉弗莱这事得由董事会决定。他自然借机说,正希望听到”部里新的合作委员会”的消息——他想谋主席职务:八千英镑年金,只工作半天,正好补充微薄养老金。
- 让他惊讶的是,汉弗莱说他的名字已经列在”光国”机构的准备录用者名单上。德斯蒙德觉得”准备录用者名单”是存心侮辱人。当时的”光国”机构约有八千个有报酬的职位可由大臣赏赐,每年要纳税人负担五百万英镑;“政府从来不在关闭’光国’机构的同时不立即开设其他机构来代替它们”。
- 于是两人互相装:汉弗莱假装很难为德斯蒙德谋到”光国”职位,德斯蒙德假装银行很难借款给汉弗莱。
- 汉弗莱列举了一大串”不寻常的正常性工作”:齿科医院顾问委员会——问德斯蒙德懂不懂齿科(他不懂,他是银行家);因此排除了牛奶市场管理委员会;海上倾倒废物抗议小组——问住处离海近不近(骑士桥显然不算近),于是查莱德河净化管理委员会的职位也泡汤;牛排上桌想起肉类市场管理委员会,但他对肉类一窍不通,“我吃肉的事实和这个机构之间没有什么密切关系”;他点了箬鳎鱼,汉弗莱想起白鱼管理局;蔬菜上来时,他提出马铃薯市场管理委员会、全国蔬菜研究站、全国生物标准管理委员会、可耕谷类和饲料管理委员会;端起酒杯时提出食物和饲料培训委员会;要芥末时提到食物添加剂和污染物委员会;看到邻桌的狄安娜牛排浇酒点燃时,提出消防部门考试委员会、英国安全委员会、圣约翰流动医院。
- 这一切都说明,汉弗莱也在要求一种交换物。汉弗莱最后埋怨地问:如果对”光国”机构一点也不知道,那么知道些什么?德斯蒙德说自己毕竟是个银行家,不需要知道这些。
- 汉弗莱问有没有他可以代表的少数派组织。德斯蒙德提出银行家——“我们肯定是少数派”。汉弗莱不认为这是个回答。汉弗莱解释:理想的”光国”任命对象是”一位黑人、威尔士人、残疾的女工会工作人员”,问他认不认识。德斯蒙德说不认识。他说女人们不是少数派,工会工作人员也不是,汉弗莱同意,但解释说”他们都患有同样的偏执狂病,这毕竟是一切少数派的明显特点”。
- 谈话结束时,汉弗莱基本上是说要德斯蒙德去”光国”任职——就是他那个部的企业合作委员会,主席职务由他的大臣授予。听起来很理想:文件很多,但汉弗莱明白地说没有必要去看,如果德斯蒙德不费神去看他会很高兴,这样每月例会上就不会有很多话要说。
- 德斯蒙德的结论:这像是互相捧场——“我将在我的董事会里讲句话,而他则在大臣面前讲句话”。
3月5日:哈克与他的汽车司机罗伊谈话,情况令人担忧。昨天录制广播后他没见到罗伊,来接他的是顶班司机。罗伊问录音进行得怎么样,哈克说很顺利,谈了政府和企业界合作,以及米德兰地区正在进行的令人感兴趣的工程。哈克以为罗伊没听说过,可他错了。罗伊说:“您不是指索利赫尔工程吧,先生?“然后抿着嘴轻声笑。哈克问笑什么,罗伊说”没有什么”,又格格地笑。哈克问他听到了什么,罗伊说”真的没有什么”,后视镜里能看到他在笑。哈克不喜欢这样。他感到有必要为工程辩护——向自己的司机声辩?他准是疯了——说”我们认为这项工程是政府和私营企业之间成功合作的光辉事例”。罗伊又格格地笑。哈克问他对这件事了解的情况是怎样的,罗伊说:“不会比你在行政事务部和迈克尔·布拉德利先生办公室之间,也就是在法林顿街四十四号和索利赫尔市伯明翰路一百二十九号之间来回三十次途中所听到的更多。“哈克吃惊:来回三十次?和谁?罗伊说:“您的前任,先生,还有汉弗莱爵士,主要是他。“开头几次他们兴高采烈,不停地谈论”成功合作的光辉事例”等等;后来情绪开始低落——准确地说,“更像是绝望”。
哈克自己的心情也由情绪低落变成绝望。他问布拉德利是否干净,罗伊帮忙地说:“据我所知,布拉德利先生可能是很干净的,尽管汉弗莱爵士说了他许多坏话。不过这事情您知道的比我多得多,先生。我只是一名司机罢了。“哈克忿忿地想:我知道什么呢?“我仅仅是一个他妈的大臣罢了。”
3月7日:哈克整个周末都在想怎么从罗伊嘴里套出更多消息。罗伊是否知道更多?还能否从司机信息网络打听到更多消息?会不会把”哈克对索利赫尔工程一无所知”这件事拿去做交易?问题是如何摸清而不失面子。他听说可以用一枚帝国勋章(荣誉勋章)让司机保持沉默——是否可以暗示或答应给一枚勋章换取消息?这些是”既笨拙又发急的想法”。他定了顺序:先从常任秘书那里了解真相,再试探私人秘书,最后才向司机打听。
接着是哈克对文官体制的大段反思:
- 只要文官能完全控制新成员的吸收工作,大臣就当不好。政治家应该设法制止文官”委任何类似他们的人”,否则它会像弗兰肯斯泰因一样成长起来(弗兰肯斯泰因指创造怪物反被怪物毁灭的医学研究者)。
- 索利赫尔工程让他知道自己对部里的活动了解多么不全面。“我们政治家几乎不知道是否有情况被隐瞒起来,因为连隐瞒这个事实的本身也被隐瞒起来。”
- 人们只向大臣提供各种选择,而所有这些选择都合乎常任官员的口味。“他们就像魔术师们在玩三张牌戏法时把纸牌强加给观众一样,把各项决定强加给我们。选择任一张牌都等于选择我的牌。“大臣总是选择文官要他们选的牌。
- 为什么大臣从没采取过文官没批准的行动?因为大臣太忙,无法亲自起草任何文件,“而起草文件就胜利”。
- 部像一座冰山,十分之九在水面以下,看不见、难了解、非常危险,而哈克被迫终身修剪这座冰山的顶端。
- 他的部有一个伟大的目的——把行政、官僚主义和官样文章控制起来。然而他手下官员所做的一切,不但要确保行政事务部不能达到目的,而且要确保它达到相反的目的。他举例:联邦事务部使我们失去了联邦,工业部使工业萎缩,运输部主持了公共运输系统的解体,财政部使我们失去钱财。
- 文官了不起的伎俩是”低姿”:他们不受生活实际的影响,不受通货膨胀影响,不会遭到失业痛苦,自然而然地获得荣誉。饭碗永远不会丢,唯一的削减体现于新成员的吸收计划。他举例:1975年把收入增加限定在5%的强制性收入政策中有两项豁免规定——逐年增加的收入和专业人员业务收入不在此限。把逐年增加的收入作为例外,因为文官就是这样增加收入的;把业务收入作为例外,则是因为议会顾问团——起草这项法案的律师们——坚持的结果,“否则根本就不会起草这项法律”。
- 上任将近六个月,哈克了解到了什么?唯一了解到的是:在强大而不要脸的官僚主义面前,他似乎无能为力。但他认识到这一点是极好的事,因为这意味着他们驯服不了他。如果他被驯服了,现在就会相信:1.我拥有无比的权力;2.我手下的官员个个都是惟命是从。
- 因此希望还是有的。他决心明天在把笼罩在索利赫尔工程上的秘密彻底弄清楚以前绝不离开办公室,“肯定有办法去弄清事情真相的”。
3月8日:真正大开眼界的日子。哈克几天没见汉弗莱,在要求之下两人碰头讨论索利赫尔工程。哈克说他在广播中很热情地谈过这项工程,但现在有了新的想法。汉弗莱礼貌地问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哈克毫不转弯抹角:“汉弗莱,索利赫尔工程进行得一切顺利吗?“汉弗莱对答如流:“我相信基建进行得相当令人满意,大臣。“哈克说那不是他的意思:“那里正在发生什么事?""施工正在进行,大臣。“哈克忍住火气:“不过……出了事,是不是?""是的,的确如此。“哈克心里宽松了一下,追问:“出了什么事?“汉弗莱说:“第一层楼造起来了,第二层楼几乎也要造起来了。“哈克不耐烦,说他在谈整个工程计划的基础。汉弗莱严肃地说”我明白了”,然后一本正经地答:“基础是砾石和水泥的混凝料浇在六英尺上好的建筑碎石上。“哈克严厉地说:“我想,你明白我正在谈财务方面的事情。“汉弗莱立刻扯到与建筑公司签订的合同和通常的分期付款办法等废话。哈克打断:“有什么我不了解的事情吗?“汉弗莱闪烁其词:“具体地说,您指什么?“哈克激动地解释:“我可不知道。就是……我不知道的事,而我所以不知道是因为我找不到合适的问题来问你,因为我不知道要问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汉弗莱装清白:“大臣,我不知道您不知道什么。它可能涉及任何事情。“哈克坚持:“但是,你正把事情隐瞒起来不让我知道,是吗?“汉弗莱点头。哈克几乎怒到极点地问什么事情。汉弗莱屈尊俯就微笑着解释说:部里的职责是要保护大臣”不受日复一日冲击我们部门的大量无关的信息的干扰”。
这不是哈克要找的答案。他站起来作最后一次努力:“瞧,汉弗莱,索利赫尔工程有问题,我明白自己毫不知情,而我却知道你是知情的。我知道伯纳德知道这事,乔·摩根也知道这件事。天晓得,连我的司机也知道了。只有这里的可怜的乔·索普老头儿不得不站起来,在毫不知情的英国老百姓面前谈论这件事。“汉弗莱只盯着他,不说话。哈克请他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汉弗莱说”当然可以,是什么问题?“哈克咆哮:“我不知道!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会提出问题来!”
3月10日:时间过得真慢,哈克正面临毁灭。他感到危险始于与汉弗莱的再次会面。气氛冷冰冰的,弗兰克·韦塞尔也在场,要讨论他有关”光国”机构的新文章。哈克对这件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尽管文章充满”终止大臣的恩赐”和”施舍给喽罗的闲缺”之类的话。汉弗莱把文章说成”富于想象力的事”,弗兰克把它理解为赞同——他不知道”原始的”和”富于想象力的”这两个词是汉弗莱厉害的批评用语。
弗兰克的方案:把所有涉及”光国”机构的任命交给议会的特别委员会,“为这些职位挑选最佳人选,而不是那些老朋友,党的驯服工具,你捧我,我捧你的人们”。哈克认为这是很好的计划,建议提出来进行立法。汉弗莱评论说”这肯定是一项新鲜的建议”——“新鲜”又是一个贬义词。汉弗莱继续说明他的观点:现行制度正顺利起作用,把它们打乱是没有意思的。
顺利吗?哈克说今天早晨他就收到一份有关新设立的”光国”机构——新的企业合作委员会——主席职位的建议,被推荐的竟然是德斯蒙德·格莱兹布鲁克爵士。“他从未在工业系统中工作过,他从未和工会工作者见过面,而且他对本届政府说了一大套不堪入耳的话——这难道就是一个顺利起作用的制度提出的建议吗?“汉弗莱说:“但是他会是一位出色的主席。“哈克谨慎地解释:“他是一个无知的小丑。“汉弗莱仍坚持:“然而,他是一位出色的主席。“哈克宣布绝对拒绝任命他,“除非我死了才会任命他”。
办公室里一时鸦雀无声。汉弗莱说:“大臣,在您作出最后决定之前,我想有件东西您该看一下。“他拿出一份档案,封面写着”索利赫尔工程项目——绝密”。哈克打开:他们的合作者布拉德利欠了七百五十万镑,行将破产,整个工程项目正处于即将崩溃的危险状态。哈克完全惊呆了,问汉弗莱为什么一点也不曾告诉他,汉弗莱则愚蠢地唠叨他如何”深深意识到您的沉重的职责”。哈克说:“如果这事泄漏出去,它将出现在所有报纸的第一版上。一桩政府丑闻。一场灾难。“伯纳德加了一句:“真是骇人听闻。”
弗兰克给了哈克一线希望:“坚持下去,吉姆。看,这个报告的日期是在选举之前。你是清白无辜的。“汉弗莱低声说:“非常不幸,按照大臣的职责惯例,责任必然落在……”(按大臣负责制,责任必须由大臣承担)。弗兰克打断他:“但是大家都会知道这不是吉姆的责任。“汉弗莱忧伤地摇头:“的确如此。但是民主负责的原则偶尔需要人们作出牺牲——如克里契尔·唐事件等等。当人家要你命的时候……是不是这样,大臣?“哈克说不出话来。弗兰克没有被吓住:“肯定的,他只要指明日期就可以了。“汉弗莱装出虔诚的样子:“即使一位次要人物也会想法脱身的。不过这里还剩下唯一的体面办法。大臣知道得很清楚。“他悲伤地盯着哈克,又摇摇头。哈克感到自己完了。
哈克问伯纳德,是否认为弗兰克可能有点办法。伯纳德说:“是的,除非那个就要广播出去的……”哈克插嘴:“今天。“伯纳德继续说:”……今天,您公开证明您自己与这工程的成功有关。事实上,这事随时就会广播的。“大家都目瞪口呆地互相看着,伯纳德冲到收音机旁。哈克大叫:“伯纳德,同英国广播公司联系,制止广播。“汉弗莱说:“我祝您好运,大臣,但是——唔,您知道英国广播公司是怎么样的。“哈克说这是危机、紧急事件、丑闻。汉弗莱点点头说:“是的,如果您对这事是这样提法,他们可能把广播安排到黄金时间去,并且还要重播,还要为《时事大观》节目进行录像。“哈克说”我要命令他们取消它。“汉弗莱又忧郁地设想出一条新闻标题:“‘大臣企图审查英国广播公司节目’。“哈克懂了他的意思,这事显然没有希望了。他正要建议非常非常友好地请他们帮忙时,伯纳德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半导体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哈克自己的声音,说这是政府资金和私人投资的真正合作,说他对索利赫尔工程如何感兴趣,说这象征本届政府正在为之工作的一切——具体证明政策行得通等等可怕的话。哈克把它关掉,大家默默地、忧郁地互相呆视着。
哈克等了一会儿,轻轻问:“汉弗莱,你为什么让我讲这些?“汉弗莱以仅仅是一个恭顺的文官的样子说话:“大臣,我只能提出劝告。我的确提出过劝告。我强烈地提出忠告。但是当一位顾问的忠告不受重视的时候……”——话没说完,他心里完全明白自己还保留着一些不让哈克知道的相当重要的信息。哈克冷冷地说:“现在向我建议吧。“汉弗莱想了一会儿:“当然,大臣。现在巴特利茨银行可能会把斯隆企业接管过来,那就会万事大吉。”
这家银行!哈克从未想到过这一点,简直好得难以相信。“不过……”汉弗莱说。果然好得难以置信——银行犹豫不决。但负责的董事明年就要退休,急于获得某种委任,比如”光国”机构的主席什么的。哈克立刻说:“那就给他一个位子吧,就把建议让那笨蛋德斯蒙德·格莱兹布鲁克担任的职位给他吧。到底是负责的董事?”——“德斯蒙德·格莱兹布鲁克。“汉弗莱解释道。事情突然完全清楚了。哈克感到自己在说出他其实并不是那么坏之前,必须庄重地保持片刻沉默。弗兰克领会得慢,怒气冲冲地说:“他总是在攻击政府。“哈克对弗兰克解释说:偶尔委任我们的对手对我们有好处,“这是民主——政治家的风度”。弗兰克争个没完,直到哈克最后简单地叫他闭嘴。
哈克问汉弗莱还有谁知道索利赫尔工程。只有乔·摩根——哈克一下子明白了摩根为什么满有信心地要取得伯明翰津贴。敲诈! 这时哈克突然想起,德斯蒙德·格莱兹布鲁克可能还需要一位副主席,一位具有实际工业经验的人,也许是一位工会工作者。哈克对汉弗莱提起这件事,汉弗莱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主意,并且立即建议让乔·摩根来当。哈克想那也是非常好的主意。“‘光国’机构需要两个人,大臣。“汉弗莱微笑着说。于是他们立刻打电话给他们两个人。
弗兰克默默地看着,当他们和德斯蒙德和乔进行简短谈话时,他令人惊讶地叫喊起来:“这正是我已经谈到的!这便是这个制度的问题所在。施舍给喽罗们的闲缺。这是一种交易。贿赂腐化。“弗兰克控诉哈克行贿。哈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弗兰克显然是发疯了。弗兰克高声问:“我那份取消’光国’机构的文章怎么办?“哈克平静地说:“很好,弗兰克,有想象力,有创见。“汉弗莱加了一句:“新奇。“弗兰克宣布他不会让哈克把它压下去,好像哈克真会这么做似的!他要”通过别人把它捅到内阁里去”,使它被采纳为党的政策,“你们会看到的”。他大步走向门口,然后停下来转身,脸上挂着乐极的微笑。哈克一点也不喜欢——只要弗兰克一微笑,就要发生非常严重的事。弗兰克轻声说:“新闻界,要是新闻界掌握这桩事情的话……”
哈克突然灵机一动:“弗兰克,我一直在想。当然我完全改变了话题,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到’光国’机构去工作?“弗兰克回答:“当然不,你腐蚀不了我!“哈克耐心解释他别无他意:一个比废除”光国”体制还要好的办法就是使它工作。如果设置一个委员会来监督和报道所有”光国”机构的组成和活动,那可能是一个解决办法。它可能包含非常高级的人士,绝大部分是枢密院官员——哈克知道弗兰克总是暗暗地希望自己与枢密院官员接近。这种组织将需要一些真正能干的人、研究”光国”机构的人、了解其弊端的人。“鉴于你的学识和关注,汉弗莱建议提出你的名字。""枢密院官员们?“弗兰克神往地说。哈克说这事由他决定,“但是这对公众是一项很了不起的贡献”。弗兰克若有所思地回答:“你知道,你是改变不了我的看法的,因为世上还有正直这回事。”
汉弗莱和哈克两人急忙附和弗兰克,说正直是重要的,并且指出实际上正是他的正直才使他成为这个”光国”机构的如此优秀的人员。汉弗莱说(他直觉地意识到弗兰克的巨大负罪感需要不断洗刷,也意识到他深深信奉清教徒的工作道德准则):“这将是非常艰巨的工作——我确信在这超级’光国’机构中工作,需要作许多艰苦的海外旅行,去视察它们是怎样在其他重要管理中心——日本、澳大利亚、加利福尼亚、西印度群岛……管理这些事务的。“哈克帮他加了一句:“塔希提岛。“汉弗莱表示同意。弗兰克脸上带着极度痛苦的表情说:“是的,它会是很艰苦的,是吗?""非常艰苦。“两人都说,而且说了好几遍。弗兰克满怀希望地问:“不过它完全是为公众服务的,是吗?“汉弗莱和哈克轻轻说:“正是公众服务的。“而且说了两遍。弗兰克问他的文章怎么办,哈克告诉他这将是无价之宝,并告诉他随身带着。汉弗莱还建议在档案中保留一份副本——同索利赫尔工程计划放在一起。
一章讲完,核心脉络是:汉弗莱与商人布拉德利合作搞工程、布拉德利要破产、汉弗莱让银行接盘、银行董事长借此索要”光国”闲缺、哈克一无所知却公开为工程唱赞歌、最后真相揭晓——哈克把”企业合作委员会主席”赏给银行董事长(换银行接盘救火)、把”副主席”赏给知情者工会领袖乔·摩根(堵住敲诈的嘴)、把”超级委员会”成员身份和海外旅行赏给要揭发制度的记者弗兰克(收买反对者)。一场丑闻就这样用三个不干活的挂名职位摆平了。
二、深度解读:这些官场法则,在今天的职场和商业里依然天天上演
1. 信息就是权力:谁掌控信息流,谁就掌控你的决定
原文最狠的一句是:“连隐瞒这个事实的本身也被隐瞒起来。“汉弗莱不给哈克真实信息,还理直气壮地说是”保护大臣不受大量无关信息的干扰”。哈克最绝望的是:他连该问什么问题都不知道,因为不知道要问什么,就永远问不出答案——“我不知道!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会提出问题来!”
放到今天:职场里你看到的周报、汇报、数据看板,都是别人筛选过、装饰过的版本。跨境电商运营看到的是运营经理整理好的”汇总数据”,而不是原始数据,所以你永远不知道真实转化率被平均掉了多少。老板给你的”选择方案”,往往只有方案A和方案B,而方案C——最省成本、最能暴露问题的那个——永远不会出现在纸面上。自媒体运营者签的MCN合同、平台给你的”流量扶持说明”,读不读得懂决定你被不被坑。原则:重要的信息不主动送上门,要自己建立”原始信息通道”——直接看后台数据、直接看合同原文、直接问一线的人(就像哈克最后是从司机嘴里听到真话的)。
2. 起草文件就胜利:谁执笔,谁就赢了
“我们太忙,无法亲自起草任何文件,而起草文件就胜利。“这是本章最精辟的一句。在官僚体系里,写出初稿的人,基本就定义了讨论的框架、选项和结论,别人只能在你的框架里改改措辞。
放到今天:写合同的一方总占便宜,条款都是按自己利益草拟的。电商里写商品详情页文案的人,决定了用户看到什么卖点;写产品需求文档(PRD)的人,决定了功能做成什么样;公司里谁写周报给老板、谁写会议纪要,谁就决定了”事情被怎样记录、功劳归谁”。你做跨境电商美工/运营,如果永远只等别人给需求,就永远处于被支配位;学会主动起草方案、先写出初稿、把数据整理成”对自己有利的呈现方式”,你就把主动权拿到了手里。原则:能执笔就执笔,先发制人地定义问题,别把笔交给别人。
3. 三张牌戏法:选项是真的,但坑是设计好的
“选择任一张牌都等于选择我的牌。我们总是选择他们要我们选的牌。“汉弗莱们把所有选项都设置在自己可接受的范围内,无论你选哪个,结果都如他所愿。
放到今天:公司给你两个offer,一个钱少活闲,一个钱多活重,其实都是为了留住你而设计的”二选一”,真正的第三个选项——别的公司——被你的时间成本排除了。甲方给你”两个合作方案”,其实两个都让甲方多赚。做TikTok运营,平台给你的选题推荐、给你看的”热门趋势”,都是平台想让你做的内容方向,你选哪个都在给平台贡献流量。原则:当有人热情地给你”选择”时,先问一句:选项是谁拟的?有没有第三个选项?不被拟选项的人,自己列一份选项清单。
4. 责任兜底:功劳可以不要,黑锅必须甩清
汉弗莱为哈克设下的陷阱是”大臣负责制”:不管哈克知不知情,丑闻的责任都由他背。哈克说”我仅仅是一个他妈的大臣罢了”——所有知情人都明白的事,只有他蒙在鼓里,还要替整件事负责。而汉弗莱甩锅的话术炉火纯青:“我只能提出劝告……但是当一位顾问的忠告不受重视的时候……”——你看,我劝过你,是你自己不听。
放到今天:公司出事,领导对上级说”我提醒过他们,但他们不听”,把责任推给执行层;乙方出问题,外包商说”我们当时提交了风险预警,是你们决定要上的”。电商旺季备货压货,运营把责任推给”市场部给的预测不准”。原则:一、关键决定要做”留痕”(邮件、会议纪要、签字),出了事你能证明自己说过什么;二、别让自己成为”唯一的不知情者”——主动追问,把”不知道”从你的字典里删掉,因为”不知情”在出事时不是护身符,而是别人的背锅理由。
5. 闲缺的妙用:用不干活的位子,收买最麻烦的人
本章标题”施舍给喽罗的闲缺”讲的就是这套手艺。哈克一家伙解决了三个麻烦:给银行董事长格莱兹布鲁克”企业合作委员会主席”(换银行接盘、救活工程)、给知情者兼敲诈者乔·摩根”副主席”(堵住他的嘴,他再也没理由讨伯明翰津贴)、给要写文章揭发制度的记者弗兰克”超级委员会成员+海外旅行”(把他从揭发者变成自己人)。注意顺序:格莱兹布鲁克本来是他口中的”无知的小丑”、弗兰克本来要”把这事捅到内阁里去”,转个身全都成了同志。而弗兰克嘴上说着”你腐蚀不了我""世上还有正直这回事”,身体却很诚实地问了三次”它会很艰苦吗""完全是为公众服务的,是吗”——汉弗莱一眼看穿他”巨大的负罪感需要不断洗刷”。
放到今天:公司里最吵的员工,往往不是被开除的,而是被”升”到闲职上的——给个”战略顾问""特别助理”的头衔,月月有会开、有差旅费报,人就不闹了。自媒体圈里最刺头的大V,往往拿到平台的”签约作者""特邀顾问”名号后就闭嘴了。电商公司把最难缠的供应商拉进”新品共创计划”,他就从挑刺者变成合伙人。原则:对付麻烦制造者,硬碰硬是下策,给台阶、给身份、给”重要但不用干活”的位子是上策——把人拉进你的阵营,比打败他便宜得多。
6. 荣誉与头衔是廉价的封口费
哈克听说”可以用一枚帝国勋章使司机保持沉默”,考虑用勋章换消息、又用勋章封口。整章里,八千个可由大臣随意赏赐、年耗纳税人五百万英镑的”光国”职位,就是一部庞大的”荣誉封口机”。
放到今天:社交平台给你的”认证""达人标”,公司给你的”核心成员""储备干部”名头,行业给你的”评委""导师”头衔——成本几乎为零,但对持有者来说比涨工资还让人上瘾。做TikTok运营,平台永远不缺”新荣誉”让你留下来干活;做美工/建模,别人夸你”大牛”你就免费多干了一版。原则:认清哪些是”给你干活的糖”,哪些是”真正的好处”。荣誉要收,但别让荣誉替代了实际收益——先问自己:这个头衔能换钱吗?
7. 把敌人变成审查官:最高级的收买是”让他管他自己反对的东西”
哈克对付弗兰克的手段堪称经典:你不是要废除”光国”制度吗?好,让你去”监督光国机构的委员会”当委员,去日本、澳大利亚、加利福尼亚、西印度群岛、塔希提岛视察”别人怎么管这些事”。反对者被请进了他想炸掉的那座楼里,还被告知”正是你的正直才使你成为如此优秀的人选”。从此揭发制度的人,成了制度的一部分。
放到今天:平台把最会骂它的大V请进”创作者委员会”;公司把最会吐槽的基层员工拉进”员工体验官”项目;甲方把最难搞的乙方拉进”质量评审委员会”——“你来把关,我们最信任你”。原则:想瓦解一个反对者,最优雅的方式不是驳倒他,而是给他一个”更高尚的任务”,让他自己站到你的立场上。
8. 表面程序完美,实质完全操纵
汉弗莱永远表现得无辜、恭顺、守规矩:他说工程”基础是砾石和水泥的混凝料浇在六英尺上好的建筑碎石上”(字面句句是真话,却一句有用信息都没有);他说”我不知道您不知道什么”(逻辑上无懈可击);他说”我只能提出劝告”(法律上毫无责任)。这就是全书反复出现的”文官的胜利”:用无数正确的废话,把真相埋得干干净净。
放到今天:客服回复你永远”我们会重视您的问题”;平台公告永远”经查实并无违规”;公司让你签的补充协议字字合规,组合起来就是坑。做电商对接供应商,对方句句客套、合同页页工整,货不对板时才发现每一页都在保护他。原则:不看他说了什么,看他没说什么;不只看文件写了什么,看文件让谁免责。把”正确的废话”翻译回”具体的事实”再作判断。
一句话收束本章:在任何一个有层级、有资源分配的组织里,真实信息、执笔权、责任分配和职位赏赐,才是真正决定你命运的四种力量。看懂这一章,你就看懂了为什么”什么都不干”的位子,往往比干活的位置更值钱——因为它买得到别人的沉默、忠诚和配合。
第08章 有同情心的社会
空医院、假数字与一石三鸟:一个大臣如何在”不犯错”的机器里打赢翻身仗
一、这一章讲了什么:用大白话过一遍全文
故事从哈克大臣的个人日记展开。他刚刚把专职顾问弗兰克·韦塞尔”送走”去执行一项艰巨的调查任务——考察加利福尼亚、牙买加和塔希提岛的管理中心(说白了就是远远地打发走)。弗兰克曾是反对党时期对哈克很有价值的人,但哈克现在觉得他”笨拙”,缺乏当专职顾问该有的精细、巧妙和谨慎。把他送走后,哈克如释重负,觉得自己重新赢得了时间。
卸下这个包袱后,哈克开始认真琢磨文官(相当于政府里的”职业官僚”,不是选举出来的,不随换届下台)是怎么回事。他得出几个观察:
第一,高级文官都很聪明,但聪明都用在了”不犯错”上。 全国副秘书级别以上的高级文官约有八百人,个个才华横溢,但由于他们自己没有目标要去实现,高智商主要用来避免犯错误。
第二,文官每三年左右轮换一次岗位。 表面说辞是让他们在升迁路上获得全面工作经验,实际效果是:任何一项稍微复杂的政策从开始到结束要三年以上,所以一位文官要么在政策完成前就被调走了,要么在政策开始很久之后才接手。结果是——你永远没法把政策的失败怪罪到任何一个人头上:结束时在场的负责人说”这政策一开始就错了”,开始时在场的负责人说”这政策收尾有问题”。
第三,文官自称”公正无私的顾问”。 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全心全意为公、超脱党派的中立顾问,大臣或政府定了什么政策,他们就大公无私地去执行。但哈克一针见血地指出: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因为常任秘书(各部的文官一把手,比如汉弗莱爵士)总是想方设法把各党派的大臣都引向”共同立场”——也就是他们部里一直想推行的政策,不管哪个党执政都要继续贯彻的那种。日记里还补了一句:既然避免犯错是他们首要考虑的事,那他们居然还犯了这么多错误,真是令人惊奇。
接下来进入了这章的第一个大事件:议会质询(PQ)。这是什么?英国议员可以定期站起来向大臣口头提问,大臣要当场作答。这每月发生一次,哈克形容它像”把基督徒扔给狮子”或者”中世纪的格斗”。质询在午饭后进行,下院坐得满满的,观众爱看这个,因为大臣经常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哈克很重视PQ,因为虽然选民主要通过报纸电视了解大臣,但大臣真正的权力和影响力来自下议院——如果在下院表现得像个白痴,位子就坐不长。所以质询前一整个星期天和星期一他都痛苦得要命,拼命翻红盒子(装政府文件的红箱子)里的材料做准备;文官们也一样紧张,伯纳德有个全天工作的助理私人秘书专门收集各种补充问题的答案,整个白厅的文官都在发挥想象力预判后座议员(普通议员)会追问什么。哈克自认为比手下文官更擅长猜质询的政治含义。这次他准备充分,还挺自豪——不管行政事务上汉弗莱如何胜过他,他对控制下院一直很有把握。
结果3月15日的质询成了一场大灾难。伯明翰西南区的议员吉姆·劳福特就”政府保证减少公共医疗卫生部门行政人员”一事质询。哈克先按准备好的稿子回答,说政府已经减少了11.3%的行政人员和办事员,还在继续节省开支,并借机对卫生行政人员的贡献表示祝贺(稿子是文官写的,不是哈克自己写的)。谁知劳福特当场甩出一份文件,当着全场念了起来:文件里白纸黑字写着——“我们对行政人员和办事员增加7%深感关切。不过,如果把数据处理人员从’行政人员’划归到’技术人员’类,如果医院中的秘书人员改称为’辅助工人’,再如果把比较基数从财政年度改为日历年度,那么,这些数字就会表明下降11.3%。“议员们一片哗然,齐声喊”回答!回答!“劳福特挥舞着文件,问大臣是否愿意解释这种”卑鄙的欺骗手法”。
原来,汉弗莱那帮人玩了个数字把戏:实际人数增加了7%,他们通过”改名称”和”改比较口径”硬生生把它算成”减少了11.3%“。哈克在心里骂:如果这事能继续保密,把增加7%冒充成减少11.3%会被当成”漂亮手法”;可一旦泄露出去,就变成”卑鄙的欺骗手法”,而且是一次不成功的欺骗——糟得无以复加。他只好硬着头皮说自己对那份文件一无所知(引来满堂嘲笑”为什么不知道?”),劳福特又逼他承诺做一次”完全独立的调查”,哈克被迫答应。最后是自己一方的后座议员格里·钱德勒出来解围,逼他保证调查不由他部里来做、而是由独立且受下院尊敬的调查员执行。哈克勉强过关,但气得要命:欺骗他倒不介意,让他在质询时被人看笑话,他绝不能接受。
第二天早上,司机罗伊在车里放广播刺激他——一个喜剧节目在嘲笑政府头头们自己到私人医院看病、把孩子送进私立学校、坐有司机的汽车上班,还说哈克和汉弗莱要是坐27路公共汽车上班会怎样。哈克辩解说自己整天长时间工作,没工夫在公交站等车;罗伊回一句”那您得让公共汽车提高服务效率不是吗?“绕得哈克无言以对。接着罗伊抛出一枚重磅炸弹:广播里还播了昨天议会的事,而且——新造的圣爱德华医院十五个月以前就建好了,到现在一个病人都没有。哈克起初不信,罗伊说消息来自他同伴查利(卫生大臣的司机)的”嘴唇”(司机圈里形容消息最灵通的人的说法)。
哈克到办公室立刻召见汉弗莱,气呼呼地说自己被昨天的辩论”吓坏了”,骂”愚蠢""工作能力差”。汉弗莱热烈附和,还说他不能想象哈克当时是怎么回事——结果两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汉弗莱指的是哈克竟然同意做”完全独立的调查”!哈克吼回去:“是你的愚蠢和无能,汉弗莱!是你!“汉弗莱辩解那是摘要里的”一个小小的漏洞,我们不可能预见每件事”,但他更恐惧的是”同意进行一次完全独立的调查”。哈克说:“如果你正要淹死时有人投给你一根绳子,你就要抓住它。“汉弗莱冷冷回敬:“这不是一根绳子,这是一根绞索。您应该为本部门站出来说话——那是您的职责。”
这里哈克点破了一个关键词:大臣职责。这个原则据说是文官发明出来”方便的小玩意儿”,目的是让大臣陷入困境、让文官保持清白。实际含义是:文官管理一切、作出一切决定,但出了问题,由大臣来顶罪。
哈克继续质问汉弗莱为什么摘要里没显示他篡改过数字,让自己对下院作了误导性回答。汉弗莱一脸委屈:“您说过您要减少行政人员人数,是吗?""是的。""所以,我们就把人数减少了。“哈克这才回过味来:“但是……你仅仅减少了数字而没有实际减少行政人员人数!“汉弗莱眉头一皱:“当然。“哈克解释那不是他的意思,汉弗莱痛苦地说:“说实在的,大臣,我们怎么知道您心里真正的意思呢,您说减少数字,所以我们就减少了数字。“——他完全知道大臣的意思,但故意按字面理解,这就是文官那套”不可救药”的玩法。
哈克追问这事是怎么传出去的(又是一次泄密,他讽刺部里”不是部,是过滤器”)。汉弗莱转而建议搞”部内调查”:那样就能拖上十八个月,最后宣布”揭露了若干不正常情况,现在已经纠正,但没有发现任何存心使人误解的证据”。哈克说”可是的确有令人误解的意图啊”,汉弗莱不耐烦地纠正:“我从来没说过没有,我只说没有这种证据。“他给哈克上了一课:一次专业的内部调查是要去发掘一大堆无根无据的事——如果你说其中没有意图,结果可能证明你错了;但如果你只说”调查结果没发现别有意图的证据”,那就没人能证明你错了。这就是文官玩调查的手段。
哈克问:那能不能”作一次独立的调查而找不到证据呢”?汉弗莱冷冷反问:“您的意思是去操纵它?“哈克心里惊异于这个人的双重标准(他明明自己天天操纵内部调查),但汉弗莱解释:独立调查的一切取决于主席,这个人必须绝对靠得住。靠得住是什么意思呢?汉弗莱说,一个靠得住的人会”懂得该怎么办,理解各种含义,对问题有敏感的、富有同情心的洞察力”——说白了就是”手臂朝里弯”、向着自己人。人选嘛:退休公务员莫里斯·威廉斯爵士。哈克担心他太独立自主,汉弗莱微笑着说:“他正希望得到贵族头衔。“他解释”积分”系统:正确发现问题能给莫里斯”加分”,积分攒够了就换一枚徽章(贵族头衔)。哈克痛快拍板,用莫里斯爵士。汉弗莱称心如意地走了。哈克事后想想,更现实的风险是:独立调查也许会揭出汉弗莱知道、而哈克不知道、汉弗莱又不想让哈克知道的事——那样毫不知情的哈克就会显得像个傻瓜,就像昨天质询那样。所以他决定先顺着汉弗莱来,直到他抓住汉弗莱的把柄为止。
3月17日哈克和伯纳德开长会。先是古巴难民问题:政府因拒绝帮助古巴难民正被议会和新闻界围攻,但财政部不肯给钱,哈克没法子,决定不管(“没有能挫败财政部”)。重点在圣爱德华医院:伯纳德先纠正说罗伊的消息不太准(司机的信息网络不如私人秘书的信息网络可靠,私人秘书的几乎百分之百准确)——医院里其实只有342名行政人员,其余170位是搬运工、清洁工、洗衣工、花匠、厨师等等;而医务人员,一个也没有。哈克不敢相信:“我们是在谈论圣爱德华医院,是不是?“伯纳德高兴地回答医院是崭新的、八个月前完工,人员配齐了,但政府削减开支,没钱用于医疗服务。全院唯一的病人是”副总行政官员在脚手架上绊了一跤,摔断了腿”。哈克问这事怎么一点没泄露出去,伯纳德说这在卫生部门并不罕见,全国有好几家这样的医院;有一套规范做法防泄露——他们把医院装扮成建筑工地,脚手架、箕斗还留在原地,“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知道这医院是可以使用的”。“正常的事情。“哈克决定在反对党抓住把柄前亲自去看一趟,还讽刺说多数新闻记者是外行,连今天是星期几都不知道——结果伯纳德告诉他今天实际上是星期三。
随后原文插入一段编者提供的机密材料:星期五,汉弗莱在蓓尔美尔的改革俱乐部遇到卫生与社会保险部常任秘书伊恩·惠特丘奇爵士,两人密谈圣爱德华医院。伊恩觉得哈克对”医院里没有病人”大惊小怪很可笑——“一家医院没有护理人员时,怎么会有病人呢?“伊恩的建议是:这是”试运行阶段”;先让地方顺利运转起来,真来了病人反而”碍手碍脚”。汉弗莱追问试运行要多久,并透露哈克已同意独立调查,伊恩表示震惊(这反映了整个白厅的反应)。汉弗莱要求给个”最终会把病人送进去”的表示,伊恩说打算一两年后财政不那么紧张时再说,但财政部和内阁不会接受一边关别的医院一边开四十间新病房。至于关掉医院——办不到,工会会拦阻。伊恩提到索斯沃克医院有个”狂热的鼓动者”比尔·弗雷泽,“可能有用处”,汉弗莱记下了。
3月22日,哈克与汉弗莱正式摊牌。哈克先从党的总部(中央大厦)弄来了研究资料,因为”我不能从我自己的部里取得清楚的统计数字”——他们每年不断改变可比数字的基数,让人根本无从核实哪类机关人员在增加。哈克指控国民保健部门是”官僚机构大膨胀的先进典型”,汉弗莱不以为然:“并没有大膨胀。多只是缓缓增加而已。“哈克说有议员、选民、医生、护士和公众源源不断反映官僚膨胀的事例,汉弗莱一律不屑:“捣乱分子""他们是一些坏的人。”
哈克亮出四份荒诞的备忘录作为铁证: 第一份,皇家联合医院采购部回复听诊器申请:因为供应紧张,不能给新听诊器,但”我们现在可以供应更长的橡皮管,以供你现在听诊器使用”。汉弗莱说这个答复完全正确正当;伯纳德补刀说这能减少医生体力损耗——管子够长了,医生站一个地方就能听全病房所有病人的心跳。哈克祈祷伯纳德是在开玩笑。 第二份,圣斯蒂芬医院院长通知”圣诞节期间关闭停尸间”,请医务人员配合;另一份通知软卫生卷纸只供病人使用,因为员工一直以各种理由用软的。 第三份,地区卫生局制服监制中心通知:新交付的护士服装是透明衣料做的,领到的护士应报告中心评估问题。 第四份,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医院的伙食安排:星期二的甜食改在星期五当第一道菜,星期五的第一道菜在星期四当主菜,圣诞晚餐改到新年除夕,新年联欢会在节礼日(圣诞节的次日)办,员工1月7日自带午餐,今年的耶稣受难日宴会在4月13日(星期二)举行。汉弗莱看了这些好歹承认:如果国民保健部门花钱雇人制造这些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那确实”出了点小小的乱子”。
哈克还掏出硬数据:十年里卫生部门行政人员增加了四万人,医院床位减少了六万张,每年费用高达十五亿英镑。汉弗莱看着这些数字竟然很满意:“要是英国的工业能与这个增长记录并驾齐驱就好了。“哈克怒问:用国会批准、纳税人提供的钱,医治越来越少的病人、雇越来越多的行政人员,这算正当?汉弗莱点头:“当然。“哈克说这笔钱是为了让病人健康好转,汉弗莱干脆不同意,抛出一套**“奉献理论”**:给卫生部门拨钱,让每个人都好过些——为”自己表达过关心和同情”而好过;国会和全国都因此感到净化了、赎罪了、清白了,“这是一种牺牲”。“当人们作出一项奉献时,没有一个人会问牧师’在宗教仪式之后这笔奉献的钱放在什么用场?‘“哈克反驳:钱被滥用了全国人民就要过问,他作为国民代表就要盯着。汉弗莱用他最爱用的侮辱性称呼回敬:“尊敬的大臣”,然后说——“人们关心的仅是不亲眼看到这笔钱被滥用。“哈克提起精神病医院的丑闻引发的争吵,汉弗莱玩世不恭地辩称:正因丑闻延续了几十年没人留意钱花在哪(其实那是他们的奉献),“使他们愤怒的是人们把情况告诉了他们”——愤怒源于知情,而非弊病本身。
哈克识破这是一套”巧妙的理论”烟幕,干脆问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我们是否同意为了职工的好处开一所医院是没有意义的?“汉弗莱不正面回答,只说”我是不会那样提问题的”,然后闭嘴。哈克坚持,汉弗莱也不回答任何不以他认可的措辞提出的直接问题。哈克让步,问他要怎么提,汉弗莱绕了个弯子:“医院的首要功能之一……是照看病人。""功能之一?还有什么其他功能?“汉弗莱无视打断,继续说:“但是,在我们为护理人员和医务人员弄到钱之前,我们还是无法发挥那个功能。或许要在大约十八个月以后……”哈克吓坏了:“十八个月?“汉弗莱说”或许到那时候我们才能够开一两间病房”。哈克指示立刻开病房、而且要开两间以上;汉弗莱反建议组一个部际委员会,考察”监测早日接受病人建议的可行性”,报告要十八个月——两人异口同声说出这个数字。
哈克又出新招:把医院新雇的人都辞掉,把钱用来开其他医院关掉的病房,将来再办有医务人员的圣爱德华医院(他讽刺说”如果你发发慈悲的话”)。汉弗莱警告:现在关掉,会让医院真正开业推迟多年;他还反问”您的话好像是说员工们无事可做就是因为医院里没有病人”。哈克问”他们做什么呢?“——正中汉弗莱下怀,他递上一份圣爱德华医院的部门目录,白纸黑字列了十个部门:意外事故计划科(应对罢工、空袭、核战争、火灾、食物中毒,当地医院将成为事故幸存者的主要中心)、数据及研究科(正做全面人口普查,为妇产、小儿、老年病科等未来需要做准备)、财务科(设计账目、资产负债表、估算现金流动)、采购科、技术科(估算设备请购单、比较费用效益)、土建科(处理第三期建造计划,目标1994年完成医院后一期工程)、维修科(含清洁科,作为节约措施)、伙食科、人事科(处理休假、全国健康保险、工资,还有照顾五百多名雇员的员工福利官员)、行政科(负责打字、文书、文具、办公室家具,负责部门间联系,批准日常工作程序——管理其他行政人员的行政人员)。哈克读完问:这十项里没有一项提到病人!“病人!治病才是开办医院的目的!病人!生病的人们!医治病人!“汉弗莱无动于衷:“所有在此列出的这些重要工作都必须继续下去。不管有没有病人。“哈克追问为什么,汉弗莱反问:“难道您会因为没有战争而取消军队吗?“哈克斥之为似是而非的论点,强调”医院必须出成果!“汉弗莱终于被震动,诚恳地抛出他最有名的一句台词:“我们并不以成果而是以活动来衡量成就。” 而且这五百名工作人员正严重超负荷——整个编制本来应该有六百五十人。他还想给哈克看文件,哈克拒绝:“适可而止吧。把他们全部都解雇掉。“汉弗莱直截了当拒绝:失去行政人员医院将永远开不成;只解雇辅助工人?工会不接受。哈克最后妥协:解雇一半行政人员、一半辅助工人,用医务人员顶替,开放一两间病房——这是他在这问题上的最后决定。汉弗莱”对解决的可能性不抱多大希望”地走了。哈克觉得自己像掉进了爱丽丝梦游仙境。
紧接着原文又插一份机密材料:那星期稍晚,汉弗莱与行政工会联合会总书记布赖恩·贝克私下会晤,边喝雪利酒边谈,汉弗莱没留下任何记录(可见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贝克后来在工会全国执行委员会上汇报:贝克本想走温和路线,因为”硬要政府在一家空的医院里无限期地保留辅助员工可能是困难的”;汉弗莱却谴责贝克”失败主义”,命令他为工会会员坚持下去——理由是”三百四十二位行政人员总得要有些工人供他们管理才行——否则他们自己也要去领失业救济金”。贝克惊讶汉弗莱可能被迫解雇一些公务人员,汉弗莱说”我们现在已生活在奇怪而动乱的时代”。谈到罢工,汉弗莱说自己的责任是保持政府机器运转,不会公开支持示威,但他暗示”不会对工会会员广泛而有效的反对行动加以严厉的斥责”——也就是说,罢工他不会拦着。贝克要汉弗莱积极帮忙制造混乱,还说工会会员因为医院空关十五个月、一两年内没希望开业而情绪消极冷漠;汉弗莱问比利·弗雷泽是不是也消极——贝克起初以为他不知道弗雷泽在哪工作,汉弗莱却说弗雷泽”可能不久被调到圣爱德华医院去”。助理总书记很高兴:有真正有战斗精神的职工可以依靠,就能在圣爱德华医院做很多事来提高会员工资、改善工作条件。会谈结束时,汉弗莱陪贝克出门,向他的”兄弟般的同志们”表示良好祝愿,还唱起《我们将克服过来》。工会执委会事后警告贝克:汉弗莱”既有可能是他本阶级的叛徒,也有可能是怪癖”——两边都得提防。
3月25日,哈克正式访问圣爱德华医院,“大开眼界”。接待他的”欢迎委员会”(哈克说这词用得勉强,因为一群人看起来一点也不欢迎他)是总行政官员罗杰斯夫人和工会联合谈判委员会主席比利·弗雷泽——一个格拉斯哥人,形象可怕:一撮小胡须、小小的红眼睛闪着”阶级仇恨和酒精引起的凶光”。哈克伸手要握手,弗雷泽咆哮:“我可不在乎这个。“参观内容包括:几间空病房、几处”一片忙碌景象”的行政办公室、一套宽敞但空无一人、满是灰尘的手术室(连同放射治疗室、重病特别护理室共耗资二百二十五万英镑)。哈克问罗杰斯夫人对地方没用过是否吃惊,她高兴地说从某些方面是好事——“这样可以延长它的使用寿命。节约管理费用。“哈克提醒”但是没有病人”,她同意,但接着说”医院的基本工作是使其维持下去”。哈克纠正”我想治病是医院的基本工作”,罗杰斯夫人不耐烦了:“管理一个五百人的机构是一项大工作,大臣。“哈克气急败坏:“但是如果他们不在这里,他们就不会呆在这里了。“对方显然没听懂。
哈克下决心摊牌:要么把病人请来,要么关掉医院——他将解雇三百名手下,用省下的钱支付医生护士工资以便收病人。弗雷泽插嘴:“没有那三百人,这医院就无法运转。“哈克反问:“你认为现在它在运转吗?“罗杰斯夫人毫不动摇:“它是国内管理得最好的医院之一,够得上领取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奖。“哈克问是什么奖,她骄傲地回答:“是作为本地区卫生最好的医院而得奖的。“——得了清洁奖!哈克默默祈求上帝赐予力量,重申决定:三百名员工解职,医生护士请来,病人收进来。弗雷泽的”机警头脑”终于弄懂了:“你的意思是要失去三百份工作吗?“罗杰斯夫人早就懂了,她坚持医院不需要病人,还说只有几个基本医务人员、无论如何做不了大手术;哈克说她不用做大手术,只能做静脉曲张、疝气、痔疮也行,“但是总得做点事情”。弗雷泽暴怒,唾液溅在小胡须上,尖叫道:“它是我工会会员就业的地方……你要使他们失业,是不是?你这个杂种……这就是你所说的有同情心的社会吗?“哈克冷静回敬:“是的,我宁可对病人有同情心,而不对你的工会会员有同情心。“弗雷泽叫嚷要罢工。哈克喜出望外,当着他的面笑:“罢工吧。那有什么关系呢?你能损害什么呢?请举行罢工吧,越快越好。并且把所有那些行政人员都带走,这样,我们就不必向你们付工资了。“哈克和伯纳德离开”战场”,自认是”无可争辩的胜利者”。他感叹:在政治上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的愉快心情非常难得,那是一种舒服的感觉。
然而3月26日剧情反转。哈克和伯纳德还在办公室庆祝昨天的胜利,电视新闻爆出:比利·弗雷泽出现在屏幕上,威胁说如果解雇圣爱德华医院工人,整个伦敦的国民保健部门将于今天午夜起罢工。弗雷泽在电视上说:“我们要使伦敦所有的医院实际上完全瘫痪……不能输血,不能动手术,不能进行癌症治疗,什么活动也没有!一直要等到我们拥有同情心的社会恢复过来为止。“记者质问他怎么能这样对待病人,弗雷泽甩锅:“不是我们在这么做,是哈克先生在这么做。“又说会”千方百计谋求解决”。哈克被彻底打垮。
这时汉弗莱进来——不是来商量罢工的,而是带来第二颗炸弹:莫里斯·威廉斯的独立调查”将对我们不利”!汉弗莱原来满口保证威廉斯靠得住、只想要贵族头衔,但现在威廉斯作为”难民重新安置联合委员会主席”也在设法争取贵族头衔——难民工作的积分比政府调查工作更多。哈克指出我们根本没地方安顿更多难民。紧接着第三颗炸弹:唐宁街十号(首相府)来电,高级政策顾问转告:首相在六点新闻上看到了弗雷泽,希望”很快找到一项和平解决方案”。汉弗莱还在唠叨古巴难民——只要安置一千人,莫里斯爵士也就满意了。
就在哈克要再次解释没有时间和金钱开办一千张床位的接待所时,他灵光一闪:一千名难民没有去处,而恰好有一所一千张床位、人员配备齐全的医院。 完美契合,妙不可言。汉弗莱当然懂他在想什么,坚决抵制:“那医院拥有价值几百万英镑的高技术设备。它是为患病的英国人,而不为健康的外国人而建造的,卫生部门有大量病人正等待病床。这将是极其可怕的财务上不负责的行为,会浪费所有投资……”哈克打断这堆”假仁假义的沙文主义废话”,只抛出一句:“那独立调查可怎么办?让他们调查到我们部里吗?你不是说过莫里斯爵士的调查会对我们不利吗?这难道是你们希望的吗?“汉弗莱沉默了:“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大臣。“哈克立刻下令:让圣爱德华医院的人员复职;告诉莫里斯爵士可以提供一所崭新的医院安置一千名难民;告诉新闻界这是哈克的决定——这样大家都会高兴。他还授意一句供新闻界引用的话:“哈克先生说这是一项困难但又不得不作出的决定,如果我们在英国的人要使自己够得上……有同情心的社会的名声的话。“哈克问汉弗莱是否同意这一切,汉弗莱回答:“是,大臣。“——哈克觉得从这语调里听出了一丝钦佩。
至此,本章用”有同情心的社会”这个口号首尾呼应:它先是弗雷泽骂哈克的武器(“这就是你所说的有同情心的社会吗?”),最后变成哈克公开发布的通稿标题(“够上有同情心的社会的名声”)。同一个词,谁掌握叙事的主动权,谁就给它填上自己的意思。
二、深度解读:这些官场戏码在今天职场里的翻版
这一章表面写的是英国政府,实际上把几乎所有”组织内部的政治生存术”都演了一遍。放在今天的公司、自媒体、电商环境里,每一幕都能对上号。
1. 数字造假不是造假,是”调整口径”——直到被曝光才变成丑闻。 本章的核心道具是那份摘要:实际增加7%,通过把”数据处理人员”改叫”技术人员”、“医院秘书”改叫”辅助工人”、把比较基数从财政年度改成日历年,就”变成”了下降11.3%。哈克自己总结得精辟:“如果能继续保密,这会被认为是一个漂亮手法——但一旦被泄漏出去,它就一下子变成卑鄙的欺骗手法。“这就是现实中无数”战报”的真相:电商大促把预售算进当天GMV、把退款前的金额算成销售额、把”访客数”包装成”曝光量”、把进过直播间的人算成”观看用户”;自媒体把播放量注水、把”完播”当”转化”;公司财报调整折旧口径、重组费用单次化让利润好看。只要没人拆穿,这就叫”运营技巧”;一旦被较真的用户、审计或竞争对手截图曝光,就变成”造假""欺诈”。做运营的人要明白:口径游戏是双刃剑,保密时是”漂亮手法”,泄露时是”卑鄙欺骗”,而且失败的那次是最糟的——所以要么别玩,要么确保永远不会被对质。
2. 三年轮岗制:让任何事都没有负责人。 文官每三年轮岗,政策周期又超过三年,于是”在结束时的负责人会说这政策一开始就错了,而在开始时的负责人会说这政策收尾时有错误”——谁都追责不到。对照职场:公司里频繁的组织调整、项目重组、leader轮换,一个做了两年的项目黄了,接手的说”起点就没想清楚”,启动的说”收尾的执行烂透了”。很多”僵尸项目”之所以没人敢砍,就是因为砍了要找责任人,而责任人永远找不到。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上班第一信条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聪明人的聪明都用来避免犯错误(而非做出成绩),那创新、冒险、主动背责任的人反而最容易被当成靶子。在一个以”不犯错”为文化的环境里,做得越多错得越多,做得少、说得圆的人才升得快——这是哈克观察到的文官世界的生存法则,也是无数大厂的写照。
3. “独立调查”的决定因素不是调查,而是选谁当主席。 汉弗莱的教科书式操作:内部调查可以拖十八个月、结论措辞成”没有发现证据”;独立调查成败全看主席”靠不靠得住”——即”手臂朝里弯”、“有同情心的洞察力”。他选一个想要贵族头衔的退休公务员,因为此人要”积分”。放到今天:公司内部出了设计事故、数据事故,老板说要”引入第三方评估”,但第三方的账单由谁付、推荐人是谁、评审组里有没有老板的旧部,直接决定结论走向;遇到供应商纠纷要”仲裁”,仲裁机构常年接谁的单子谁心里有数;连离职背调、试用期转正评审、绩效考核的”360度评价”,都可以被操作成”内定”——关键在于”主席靠不靠得住”。做任何评审、尽调、背调之前,先看裁判跟谁有利益绑定,比看程序公不公正有用得多。 同时要学哈克的警觉:被承诺”靠得住”的人,也可能因为另一个更大的利益(威廉斯的难民积分)而反过来咬你一口——利益链永远在变,今天靠得住不等于明天靠得住。
4. 拖延战术的标准句式:先组个委员会考察考察可行性。 哈克要开病房,汉弗莱就建议组”部际委员会考察监测早日接受病人建议的可行性”,报告周期十八个月;两人异口同声说出”十八个月”,说明这数字是心照不宣的行业默契。现实中:项目卡在”先立项""先调研""先走流程""等集团批复”;老板要预算,下面人回”我们先做个可行性分析,三季度出结论”;跨部门协作永远在”拉个对齐会”;你的需求永远排在”排期池”里。识别这种话术的信号词:委员会、评审会、调研、合规审查、流程、排期、再议。 应对方式就是哈克学到的:“如果你正要淹死时有人投给你一根绳子,你就要抓住它”——以及用对方的武器反制:他说要查十八个月,你就给他定deadline、要书面承诺、把”为什么不能更快”变成他必须回答的问题。拖延的本质是权力,谁掌握节奏谁赢。
5. “以活动衡量成就”:空转的忙碌是另一种失业。 汉弗莱的名台词”我们并不以成果而是以活动来衡量成就”在现实中遍地开花:天天开会、天天改稿、天天做PPT、加班到深夜,但业绩没起色;一个部门养着”管理其他行政人员的行政人员”(行政科负责管理其他行政人员——流程套流程、审核套审核);空医院里有500个编制齐全的部门目录,独独没有”病人”。对应到互联网公司:内容团队产出大量”自嗨式”物料播放量惨淡,KPI写的是”产出数量”而不是”带来多少成交”;审核团队审核审核团队;一个需求从产品到设计到开发到测试到合规到财务层层过手,最后没人对结果负责。警惕自己所在的岗位属于”活动型”还是”成果型”——在”活动型”岗位,忙是有价值的(保住编制),但要清楚自己并不产生成果,遇到裁员潮,这类岗位的”成果”最经不起盘问。反过来,如果你想要晋升,别只汇报”做了多少活”,要汇报”成了什么事”——哈克在医院问题上胜出的关键,就是他坚持”医院必须出成果(治病)“,而汉弗莱只能用”活动”来搪塞。
6. “奉献理论”:花钱买的是感动,不是疗效。 汉弗莱的狡辩是:拨款给卫生部门让国会和全国都”净化了、赎罪了、清白了”,“这是一种牺牲”,“没人会问牧师奉献的钱放哪了”。现实中:公司做企业社会责任、做团建、做福利、给员工发”关怀礼包”,重点不是这些东西实际效果如何,而是”我们做了,我们表达了”;老板给你画”期权、愿景、成长机会”的饼,钱和待遇是否兑现另说;品牌做公益,投的是品牌形象和消费者好感,而不是真的解决社会问题。理解这套逻辑有实用价值:别人用”奉献""格局""情怀”来说服你让步时,要记得”奉献的钱也有去向”;同时你自己做汇报、做品牌叙事时,也可以主动利用”象征价值”——比如TikTok运营里,一条”为XX发声”的内容哪怕不直接带货,也能大幅拉升账号好感度与涨粉,这就是花小钱买”净化的感觉”。
7. “有同情心的社会”:口号是双方都能抢的武器。 全章最妙的是这个词的两次出场:弗雷泽用它砸哈克(“这就是你所说的有同情心的社会吗?”),哈克最后把它变成新闻稿标题(“够上有同情心的社会的名声”)。同一个词,谁掌握叙事谁赢。现实中:老板说”我们是为了用户”vs员工说”你只是剥削我们”;品牌公关说”价值观”vs网友说”伪善”;公司裁员的新闻稿是”战略性优化,为了更健康地发展”。危机公关的要点不是改事实,而是重新定义框架——哈克没有解决”空医院浪费”这个事实,而是把整个故事换成”英国人有同情心,接纳难民”,于是被骂的对象变成了被赞的对象。做运营尤其要懂这一手:同一批数据,框架(framing)决定情绪;同一个失误,先发声定义它的人,能决定它是”丑闻”还是”困境中的果断决定”。哈克特意让伯纳德”告诉新闻界,这是我的决定”——主动认领叙事权,比被动解释强一百倍。
8. 一石三鸟:把三个死结拧成一个答案。 哈克在3月26日面对的三颗炸弹——工会罢工、独立调查将不利、唐宁街施压——看似互相独立,他却在汉弗莱的一句闲话(安置一千难民莫里斯就满意)里找到了公共解:一千难民 + 一千张床的空医院 = 罢工消解(人员复职)、调查消解(给莫里斯送积分)、首相满意(和平解决)、新闻舆论反转(从”浪费”变”慈善”)。这是本章最值钱的一课:当多个危机同时爆发,与其逐个灭火,不如找一个能同时喂饱所有利益方的方案。 职场里:素材质量差+预算有限+老板施压,解法未必是加预算,也许是换一个”既省钱又有话题”的内容形式(比如UGC挑战赛);客户要效果+公司要利润+团队要排期,也许可以重新定义交付物让三方都体面。前提是像哈克那样”我把王牌留到最后才用”——先把所有牌看清,再谈条件;以及敏锐捕捉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事实缺口”(没人意识到医院正好1000张床),它往往就是破局点。
9. 名义老板与实权经理:谁是真正的负责人。 哈克是”大臣”——名义上的老大;但”大臣职责”原则规定”文官管理一切并作出一切决定,但是出了问题时,就由大臣来顶罪”。对应到现实:空降的部门总监vs深耕多年的老中层,新官上任想推改革,发现制度、数据、人脉全在老员工手里(就像哈克”不能从自己的部里取得清楚的统计数字”,只能去党的总部查);老板跟实际执行的运营之间隔着一层”信息过滤器”,老板看到的报表都是经人手包装过的。破解之道本章也给了:别当只会盖章的名义负责人,要掌握独立的信息源。 哈克之所以最后能翻盘,是因为他找第三方(党的总部)拿到了真实统计,又通过司机、私人秘书等非正式网络发现了圣爱德华医院的真相。对应到职场:做运营的不能只靠别人给的报表,要自己拉数据、建自己的看板;当老板的不能只听一个渠道的汇报。信息源单一,就等于把生杀大权交给了”过滤器”。
10. 警惕”字面执行”型下属。 汉弗莱那句”您说减少数字,所以我们就减少了数字”,是最阴险的一种服从:他完全知道你的意图,却故意按字面理解,把指示做成符合他自己利益的结果,然后声称”我们怎么知道您心里真正的意思呢”。现实中:你让运营”把成本压下来”,他砍掉了质量好但略贵的投放素材,导致转化暴跌,然后说”是您说要压成本的”;你让设计师”优化一下详情页”,他把全部文案重写、字体全换、差点改版,反正是”优化了”;你让AI/外包”把图改亮一点”,对方把整个构图推倒重来。应对:把指令写成”意图+边界”(我要的目的是X,Y/Z这些不许动),关键决策要书面留档;一旦发现”字面执行”,立刻用哈克的方式当面对质——“那可不是我的意思”,并且下次把话说死。
第09章 死亡名单
从”誓要禁窃听”到”求着被监视”:位置一换,原则就翻——人最怕的不是被暗杀,而是被暗杀名单除名
一、先把这章讲一遍(大白话版)
这一章讲的是哈克大臣在一周多时间里经历的一场”人设崩塌”大戏:他原本是一个义正词严反对政府窃听的自由斗士,结果发现自己主管的部门正是政府窃听设备的供应商;他气得要立法限制窃听,可转眼自己就被恐怖分子列入暗杀名单,生死关头他又求着人家来监听嫌疑犯保自己的命,最后连亲笔签名发起的反窃听请愿书(二百五十万人签名)也亲手毁掉。整章没有一个字在说”官场如战场”,但处处都在演示”位置决定立场”这个最扎心的职场真相。
3月28日(周日):哈克开始”拜师”
哈克坐在家里回顾问题,突然醒悟:他的司机罗伊对白厅内部活动的了解比他还多。所谓”白厅”,是伦敦市中心一条街,英国政府各部门都集中在这条街上,所以”白厅”就成了英国政府官僚机器的代名词,相当于咱们说的”体制内""机关大院”。哈克感叹,方圆一英里的白厅是全世界保密最严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保密?因为文官的职责核心是”避免出错”,而避免出错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发布信息。文官(civil servant)是指政府里不随政党更替而更换的常任公务员,政客们(大臣)像走马灯一样换了又换,文官几十年不动,实际业务全靠他们。阿诺德爵士有句名言:“假如没有人知道你在干什么,也就没有人会知道你在干错事。“哈克还点评说,政府文件写得那么晦涩难懂,就是为了保护写文件的公务员——你读不懂,就挑不出毛病。
文官还有两个癖好:一是把一切事情都记录下来,抄写、分送给同僚(哈克引用伯纳德的话,这又是因为”人们不愿忽视其他人”);二是有永不满足的文件渴望。哈克甚至调侃:复印机发明之前,财政部的活儿干得更好,因为官员要读的文件少得多。但讽刺的是,这堆积如山的文件极少有泄露出去的——文官的信条是:情报只在绝对必要时才披露给政治”主子”(大臣),只在万不得已时才披露给公众。
哈克决定从文官身上学点东西:第一,要多注意伯纳德(他的私人秘书)和司机罗伊,别再端着”大臣比司机知道得多”的优越感——他本来想跟罗伊说”你决不可认为大臣比司机知道更多的秘密”,再一想,罗伊早就明白这个理了。
第二,小道消息渠道。哈克听说汉弗莱爵士(行政事务部的常任秘书,文官头子)上星期被阿诺德爵士训斥了一顿,而汉弗莱很重视同僚看法,这次训斥可能影响他将来接任内阁秘书、或在布鲁塞尔谋个舒适职位。但伯纳德和罗伊都觉得汉弗莱不会有事——前常任秘书总能在运河部门、航运部门之类的地方安排个工作,还有跟物价指数一起浮动的丰厚退休金,等于铁饭碗永远端得稳。
哈克还很欣赏伯纳德的忠诚:伯纳德在”不危及自己前途”的范围内全力为他效劳。哈克敏锐地观察到,如果伯纳德对他再忠诚一点点,暴露太多,部里就会把他调走——他越对大臣有用,就对文官集团越没用。这就是体制对”叛徒”的处理方式。
3月29日:小报爆出大丑闻
伯纳德脸色阴沉地送来一份《私人侦探报》(英国著名的讽刺挖苦小报,专揭名人丑闻)。哈克先吓出一身冷汗,脑子里飞速闪过自己的一堆把柄:国际标准化组织顾问职位的事?给萨冯德拉博士写的品德评语?在约翰·波尔森家开的那次糟糕晚会?他都不敢说出口。
报道内容果然难堪:上星期《私人侦探报》已经披露了一份涉及安全措施的”格思里绝密报告”。报道说,在野时被电话窃听、被窃听器监听、被24小时监视的吉姆·哈克(就是咱们这位大臣),现在管的行政事务部管着两万三千名行政人员,还负责供应政府所需的一切计算机控制的窃听装置——讽刺的是,他大概成了”政府的头号窃听者”。报道还给哈克安了个外号叫”Egregious的吉姆·哈克”。哈克问伯纳德”egregious”是什么意思,伯纳德说大概是”杰出”的意思——实际上这个词是”臭名昭著”,哈克说改日要查个明白。
哈克把汉弗莱叫来对质。汉弗莱先是打哈哈,说这只是小报开的玩笑;哈克追问报道主旨是否属实——他是否被监视过?他是否在主管窃听装置?汉弗莱东躲西闪,一会儿说”您当然不相信烂污小报”,一会儿说”我认为我们不应对此太认真”。哈克发火了:这是对他隐私权粗暴而难以容忍的干涉,是监视,是对民主的攻击,违反欧洲人权公约。
汉弗莱抛出一句关键台词:“监视是同有组织的犯罪作斗争的不可缺少的武器。“哈克反问:“你是否把政治家描写成一种有组织的犯罪?“汉弗莱笑着补了一句:“唔……也是无组织的犯罪。“——这是个著名的玩笑梗。
哈克开始翻自己的黑历史:当年他是《改革》杂志编辑时,写过社论批评这种侵犯人权的行为,还发动了一场全国性请愿,反对爱管闲事的官僚到处窥探和电话窃听。现在他偏偏是主管窃听的人,而且这消息是从小报上而不是从汉弗莱嘴里知道的。他质问汉弗莱:“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汉弗莱的回答堪称全书最扎心的一句:“因为您没有问。”
哈克转头赞美新闻自由,感谢上帝让英国有一份”勇敢的、直言不讳的、无所畏惧的日报”——伯纳德想提醒他,他以前可不是这么称呼这份小报的,但被哈克打断,哈克还教育伯纳德要提高政治嗅觉、学会灵活适应形势(也就是:立场变了,说法就得跟着变)。
接下来是录音带问题:哈克被窃听的谈话肯定有录音带或文字材料,它们在哪?汉弗莱毫不在乎地说大概”已经被编写成一份报告”。谁得到这类报告?汉弗莱说漏了嘴:“我猜想内务大臣一直得到……得到过这些材料。“哈克抓到这个纰漏:“你是说这事还在进行着?“汉弗莱连忙纠正:不是对您,也不是现在,现在内务大臣得到的是”女王陛下政府反对党成员”的报告,由MI5提供(MI5就是英国安全局,负责国内安全和反间谍反恐,相当于内卫情报机构)。哈克质问汉弗莱怎么对这一切这么泰然处之,汉弗莱笑了笑,哈克气得差点飙脏话(原文做了删节处理)。
哈克发表了一通慷慨陈词:一个英国公民、有声望的公民、为其同胞献身的公民,被那些”幸灾乐祸、厚颜无耻的官僚”无时无刻不窃听——所有私人通话、和妻子的口角、和女儿的吵吵嚷嚷、和会计师的私人安排。哈克甚至怀疑这房间也正被窃听。他强调:“但这是个原则问题。“他停下来等汉弗莱说话,汉弗莱却像弗洛伊德学派的心理分析家一样坐在那里同情地倾听,一言不发——直到哈克忍不住问”为什么”。
汉弗莱反问:“您问的是哪个为什么?为什么要监视?还是为什么监视您?""两个问题都要问。""反正答案是一样的。“哈克被这绕圈子的回答气得血往上涌,问汉弗莱为什么把问题一分为二,汉弗莱避而不答。(编者解释说:汉弗莱不想回答哈克没问的问题,他不想冒这个风险——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说,这是文官的自保本能。)
汉弗莱终于开始正经解释:大选前有谣传哈克可能被任命为国防大臣,假如首相真考虑让他主管国防部,让MI5确认他对安全并无威胁,这符合国家利益。哈克说”但我的隐私权受到了侵犯”,汉弗莱回敬:“但总比国家受到侵略要好些,大臣。“哈克不得不承认这话有点道理。
哈克反问汉弗莱自己有没有被监视过。汉弗莱得意洋洋:“我是一位文官。“好像这一句话就能结束讨论。哈克举出反例:伯吉斯和麦克莱恩、菲尔比(都是英国文官出身、后来叛逃苏联的著名间谍)也都曾是文官。汉弗莱连忙反击:“他们不是常任秘书。只有一生为人负责、可靠、诚实,才能成为常任秘书,只有正直、忠诚、谨慎的公务人员,才能通过严格的筛选。“哈克注意到三件事:他特别强调”谨慎”二字(这等于公开承认了那套秘密勾当);他夸常任秘书其实是在表扬自己;他回避了实质问题——汉弗莱又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常任秘书,凭什么说他没被监视过。
哈克又问汉弗莱怎么看大臣。汉弗莱说大臣们”美德不可胜数”,包括”值得羡慕的随机应变的才智和纵横捭阖的德性”——翻译过来就是:机灵但没有原则。汉弗莱直率地说”人们不能依赖大臣们”,因为大臣完全是首相心血来潮随意挑选的:有时为了报答可疑的恩惠,有时为了避免任命真正有才干的人(免得日后构成威胁)。他补了一句恭维:“您本人几乎可以成为一位文官了。“(编者点破:汉弗莱真心觉得这是最高恭维,其实是在暗示哈克这个人”可以驯服”,可惜哈克被这顶高帽迷惑住了。)
汉弗莱继续将军:你能相信每个内阁同僚都不泄漏知心话吗?哈克没法答(答了就是不忠)。那么反对党后座议员呢?哈克大声说”当然不能信赖那伙人”。汉弗莱一击致命:“您当时正是反对党后座议员之一啊!“(注:后座议员指下院里不担任职务的普通议员,坐在后排,无实权但人多。)哈克承认跟汉弗莱争论这类问题总是不容易取胜——汉弗莱追求辩论胜利,而哈克想解决实际问题。
哈克终止辩论,拍板:停止各种监视,这是个原则问题。汉弗莱泼冷水:这属于内务部管辖,不在你们的权限之内。哈克不管:只要我负责窃听装置,我就要在装置使用之前先装上保障民主的措施。汉弗莱挖苦:“您是否打算建议,等到人们在表格上签名表示同意接受监视之后才能对之进行监视?“哈克拿出一个更高明的方案:由上下两院任命一个特别委员会,由上院高级法官任主席,批准每一个监视申请,未经重新申请,每次监听不得超过两星期。他命令汉弗莱立即着手办,汉弗莱冷漠地告退。
哈克满脑子主意:给内阁每个成员送一份备忘录;安排一个后座议员质询内务大臣”能否向下院保证他的同僚从未受过政府监视”;约《快报》的记者沃尔特·福勒在下院的安妮酒吧喝酒。他给伯纳德解释约记者喝酒的原因:“政治上出言不慎的第一定律……酒后吐真言。”
这里有个长编者注,介绍英国著名的”接待厅制度”(lobby system):当时有约150个采访议会的记者,获准在两院后面的接待厅里混迹于议员和大臣之间,但作为交换,他们不能报道在那里见到的一切(比如议员互相打架)和无意中听到的话——这禁令不是政府定的,是记者自己定的。他们用”最惊人最严密的自我新闻审查”换取了自由接近议员和大臣的特权。接待厅每天接到唐宁街十号(首相府)的简报,引用时不能指明来源。记者们争辩说,自我克制能让他们获悉更多政府内情;政治家喜欢这套制度,因为可以借机投喂”过时的废料”,而记者们因为是从私下渠道听来的,反而深信不疑。编者总结:接待厅制度是英国当局处理潜在危险或潜在批评的”典型手法——拥抱这种危险,而后卡死它”。它防止了记者外出找新闻——他们只须坐在安妮酒吧的椅子上,消息就会”泄漏”给他们。最后编者还点破一层:因为没有人能随便从白厅弄到情报,所以人人都在泄密;人人都假装泄密是”不对的、鬼鬼祟祟的、不光明磊落的”,而实际上在白厅”谨慎”最被推崇,甚至高于”可靠”——也许谨慎才是”可靠”的根本标志。一旦发生泄密,大家都义愤填膺,首相就成立调查组,但调查因害怕难堪总是有始无终(预算泄密多半来自”十一号”即财政大臣那边)。
3月30日:跟记者商量”消息怎么包装”
哈克按计划在安妮酒吧见到沃尔特·福勒,把自己限制监视的计划透了点风。沃尔特泼冷水:这是值得为之奋斗的事,但你干不到底。这话反而让哈克更坚定,他告诉沃尔特自己一定要干到底,还要在适当时机推动内务部。
接下来是全书最精彩的”新闻措辞”谈判。沃尔特问哈克想在哪一版看到报道,哈克想要头版,沃尔特只能给国内消息版的显著位置。然后问题来了:报道里怎么交代消息来源?哈克不许用”大臣说话了”(不想暴露自己),不许用”官方公布”、“政府发言人”;“来自接近大臣的消息来源”也不行;“威斯敏斯特宫中声浪越来越大的猜测”不够有力;“非官方发言人”本周已经用过两次了。哈克打趣”内阁像筛子一样泄漏消息”,沃尔特顺着说”消息来自筛子的一位领导人”,随即自己纠正为”内阁”。最后敲定用”消息灵通人士”——哈克说自己有好几个星期没当”消息灵通人士”了,很满意。沃尔特哈哈大笑:“把一个人说成是’消息灵通人士’,而他的常任秘书却是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意思是汉弗莱号称滴水不漏,这句来源描写因此特别讽刺。哈克没笑,只露出牙齿。
3月31日:老婆的反应
安妮(哈克太太)从选区来到伦敦,哈克把被监视的事告诉她,指望她跟自己一样义愤填膺。安妮却无动于衷:“让MI5的人知道我们的生活乏味到什么程度,是有点丢脸的。“她进一步补刀:哈克在家说话也像在公众演说——什么国民生产总值、国有企业借贷需要、党代会议事日程草案,全都暴露了。哈克说不是指这些,是窃听他们所有的私人谈话。安妮学给他们听:“‘你有汽车钥匙吗?’……’没有,我还以为在你那里呢’……’不,我已经给你了’……天啊,这会使政府垮台的!“哈克恼火她不认真,说他们可能窃听到了床上说的话,安妮装出吃惊的样子问:“难道你的鼾声里有密码吗?“(上一星期安妮接受一家少女杂志采访时,记者问她和哈克上床时地球是否在动,她回答”不,连床也不动”——这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跟媒体和体制博弈。)安妮提议复活节去金斯伯里草原度长周末,那是他俩度蜜月的地方。哈克居然忘了地名,直到安妮提起”就是在那里你第一次向我解释了你的关于流通速度对货币供应量净增值的影响的理论”,他才记起来。(长周末指周五晚到周一的假期。)
编者注:死亡名单出现
翌日,特工处(英国警察里负责反恐和保护要人的部门)告知汉弗莱和伯纳德:他们发现一份恐怖分子的暗杀名单,哈克的名字列在潜在目标里。名单由一个自称”国际自由军”的组织制订。
伯纳德回忆: 难以想象有人会想暗杀哈克,他总是与人为善。但汉弗莱和伯纳德一致认为,对大臣的生命不能掉以轻心,必须用整套安全措施保护他。
4月2日: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
早上伯纳德像母鸡待小鸡一样嘘寒问暖,哈克以为是迟到惹的,说自己”觉得像死一样难受”,伯纳德轻声对汉弗莱说”这样也好”——哈克当时没听懂,后来才觉得这话很不礼貌。其实《快报》已经登了”哈克着手制止电话窃听”,按默契哈克被写作”消息灵通人士”,来源写作”本报政治记者”。汉弗莱盯着哈克问情报从哪来,哈克不动声色。(编者补了一句流传甚广的名言:“国家这艘船是唯一从船顶漏水的船”——最高层自己泄密。)
哈克说泄密更坚定了他行动的决心。汉弗莱用文官的委婉问法问他”是否考虑过各种含义”——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胡话?哈克重申自由公民有隐私权,是基本权利。然后汉弗莱抛出致命假设:“假定MI5有理由怀疑这些自由公民——就举一个假定的例子吧——正密谋暗杀一位王国的大臣呢?”
哈克没听出话里有话,反而发表了一通更慷慨的演说:英国人民的自由比几个大臣的生命更重要,自由是不可分割的,大臣们是可以牺牲的;公务人员注定成为狂妄之徒的攻击目标,一位大臣有义务把自己的生命视为草芥,挺身说”我就在这儿,要杀就杀!“而不是被吓得屁滚尿流,躲在警察国家的电子设备和秘密话筒后面。说完他自嘲:“且看我和我这张留不住话的嘴。“汉弗莱和伯纳德面面相觑。哈克还堵住汉弗莱的嘴:“我在斯大林的回忆里可以找到这类遁辞。“伯纳德在旁边补了一个冷知识点:“斯大林从未写过回忆录。他异常诡秘,害怕人民读到这些内容。”
汉弗莱终于亮牌:“大臣,您必须容许我对此事再说一句话。“他请哈克允许他说一句、但要简明扼要,然后说:“特工处发现一份死亡名单上有您的名字。“哈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不敢置信地问”一份死亡名单?你指什么?“汉弗莱说”一份暗杀名单”。哈克说”我当然知道死亡名单的含义,不过……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想问的是这份名单怎么来的、为什么有他,但词不达意,汉弗莱也愣住了,只好用官僚语言再解释一遍:“秘密调查发现了一些文件,其来源目前还不清楚,但若阴谋得逞,将使内阁产生一个空缺,并由此得进行一次补缺选举。“两人绕了半天圈子,才说清:组织叫”国际自由军”,大概是新成立的城市游击队。
哈克浑身酥软:“他们对我有什么仇?“伯纳德提醒:最近隐约谣传内阁要改组,有一两家报纸把哈克的名字和国防部联系起来。至于游击队是什么人,汉弗莱和伯纳德耸肩列举:爱尔兰分裂组织、巴德尔-迈恩霍夫分子(德国极左恐怖组织)、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黑九月分子(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袭击以色列运动员的组织)、国内的无政府主义者、毛派分子、利比亚人、伊朗人、意大利红色旅——反正说不准。伯纳德补了一句:他们之间肯定有联络,这可能是个新的独立杀人组织,特工处不知道从哪下手。哈克说这真令人鼓舞,他忘不了这两人谈论要杀他的狂热分子时那种冷漠无情的样子。
哈克抓住最后一点安慰问:“是有一串名字吗?你说是一份名单?不光是我一个人吧?“汉弗莱说”不光是您”,哈克自作安慰”大概名单上列有好几百个姓名”,汉弗莱说”只有三个名字”。哈克震惊到呆坐、嘴唇干枯,说不出话。这时电话响了——特工处派了福雷斯特队长来通报。伯纳德出门接人时还回头安慰他:“被列入短短的暗杀名单总是件好事;至少他们知道您是位要人。“哈克瞪了他一眼。
汉弗莱退到一边。内务大臣已被按惯例通报,建议派侦探保护哈克。哈克质疑:侦探怎么挡得住刺客的子弹?汉弗莱给了个黑色幽默:“即使侦探保护不了任何人,但在受害人被击倒后,他们无疑能使刺客得到应有的惩罚。”
福雷斯特队长出场:脸色苍白、瘦长、畏畏缩缩、紧张,一点也鼓不起别人的信心。哈克决心装好汉——他对”领导素质”发表过不少议论,现在要向别人也向自己证明他是当官的材料。他笑着对队长说:“我用不着对这事看得太严肃,对吗?“福雷斯特说:“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这得由您决定。不过我们必须建议……”哈克打断他,说”这是任务,对不对?这是一种例行公事”,福雷斯特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说”我钦佩您的勇气”(表情却像在说:这人是胡言乱语的白痴)。哈克觉得自己摆足了好汉架势,就让对方说话,结果说了句很不得体的话:“好啦,开始讲吧!“(fire away,字面是”开火”)。福雷斯特把一份《安全防范措施》复印件塞给他:“其中有您所需要知道的一切。把它熟读,牢牢记住,并且请勿外传。”
这份文件(编者注明系苏格兰场大都会警察博物馆借出的真品)内容如下:暗杀危险大体分四类——一、枪弹;二、炸弹;三、毒药;四、(所谓的)事故。还存在煤气、扼杀、刺杀、溺毙、勒毙、开膛破腹作祭品等手段,但在联合王国相对较少见。
枪弹:枪手可藏身于高层建筑物、与你汽车并行的车、人群、你家前门口、停放的车,或把手枪伸进你的车窗。防范:避开人群;勿靠近窗口(家中和办公室会提供防弹网状窗帘);勿在前门应客;驾驶时紧闭车窗车门;遇红灯勿停在人行道边;若有车横过来拦截,切勿撞击车身中部,应朝任何一个车轴把它撞开。特工处不仅为你开前门,还提供警报器、选区当地警察二十四小时巡逻、专用锁、电话监听等。
炸弹:汽车炸弹要用装在长竿一端的镜子每天早晨或汽车无人看管后彻底检查车底盘;信件或邮包炸弹切勿亲自开封,你的邮件会由他人转交。
毒药:对馈赠的食品、饮料、巧克力、糖果严加提防;早晨检查牛奶瓶盖有无针刺小孔;提防带伞的陌生人靠近你——他们可能用伞顶端戳进你的大/小腿注入毒液。
事故:不要在江河、防波堤和码头、铁路站台的外侧行走;尽量不乘地铁,人流中暗杀者容易下手;提防电视机、电锅、烤面包电炉、高保真收录机、电热毯等家用设备(也可能被用作饵雷炸弹的引爆装置);如果被人从高空窗户推下、下面有铁横杆,设法坠落时头朝下——这样快些。
哈克读完,觉得自己幸存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他必须继续有勇气。福雷斯特走后,哈克问汉弗莱:警察怎么才能在恐怖分子找到他之前先找到他们?汉弗莱说:对嫌疑分子进行电话窃听和电子监视是最有效的手段。“不过!“他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这势必对隐私权造成难以容忍的侵犯。“哈克仔细琢磨他的言外之意,得出了一个”略为不同的结论”:民选代表既然是人民选的,那么对民选代表的任何攻击本身就是对自由和民主的攻击;这种威胁是从根本上打击人民由自己挑选的领导人管理的不可剥夺的民主权利。因此,我们必须以一切手段保护这些领导人,尽管我们对不得不这样做表示极大的遗憾。汉弗莱表示完全赞同:“好漂亮的议论,大臣。这正是我的观点,否则您会性命难保。”
4月5日:请愿书到了,亲手毁掉
麻烦来了:哈克一年半前在野时(当《改革》杂志编辑时)发起的反对电话窃听和电子监视的请愿书,送到他手上。伯纳德推着一辆堆满练习本和一叠叠纸的大型手推车进来——二百五十万人签了名,“这是组织工作和献身精神的胜利”。哈克心里喊:“可真见鬼,我究竟该怎样处理它呢?“他现在有了在野时得不到的全部信息,明白监视是对付有组织恐怖活动和犯罪不可缺少的武器。伯纳德善解人意地提议”存档”。哈克起初觉得不能存档——他们已经告知代表团收到请愿书,代表团不会再来看,只会想象请愿书握在可靠的人手里(毕竟哈克是发起人)。于是他命令伯纳德”撕碎”,还强调”我们必须确保他们也无法再到这些东西”。伯纳德回答:“那样的话,我想还是存档。“(撕了就再也拿不出来,存档日后还能再拿出来——这小伙子在教大臣给自己留后路。)
编者补了个真实先例:1965年4月,内务大臣告诉下院,重新调查蒂莫西·伊文思案件(英国一桩著名的误判错杀案)“毫无用处”,拒绝了反对党前座领袖弗兰克·索斯凯斯爵士充满激情的呼吁。有趣的是,在发起请愿和提交请愿书之间举行了大选,那位驳回呼吁、拒绝调查的”内务大臣”,正是索斯凯斯爵士本人——位置换了,立场就跟着换。
4月11日:史上最糟的复活节周末
哈克和安妮去度复活节长周末,特工处人员随行。去森林漫步,周围布满警察,脸都背着他们——不是出于礼貌或对私生活的尊重,而是盯着有没有潜在杀手从草丛扑过来。去一家可爱餐馆吃午饭,半个苏格兰场的人似乎也来就餐;领班问”几个人用餐”,安妮尖酸地回答”九个人”。领班本来安排了一张不错的靠窗双人桌,警察一口否决:“那里不安全……我们已经为目标选定那张桌子了。”——“目标”!于是夫妻俩被护送进紧挨厨房门的小角落,整个用餐过程厨房门在他们耳边乒乒乓乓。侦探布置任务:罗斯警官坐在那儿盯着厨房门——那是”外逃的出路”;“我们估计厨房工作人员中间不会有刺客,因为我们午前才在这里订了座位”;“我坐在窗口。如果您确实听到枪声,就钻到桌子下面,我会对付的。“哈克嘴上说一点也不担心,紧接着”砰”的一声他立刻钻到桌下——结果是邻座开香槟。他只好假装自己是在演习。这一通”外逃出路""厨房刺客”的说辞让他彻底没了食欲;邻座一位侦探还点了波洛尼亚大红肠实心面条、带T形骨的大排加青豆豌豆花菜土豆片,外加一瓶1961年菲利普·罗特希德男爵种植园的红酒,注意到他们盯着看,还笑容满面地解释”我的工作使得我十分疲劳”。
将近两天就这么熬着。星期六晚上看电影,安妮想看《笼中疯女》(法国片),最后却看了詹姆斯·邦德片——因为哈克知道警探里没人喜欢外国电影,拖着他们去看带字幕的法国片没道理。安妮气得脸发紫,因为哈克把”他们的需要”放在首位;哈克其实也讨厌邦德片——全都涉及暗杀阴谋。中途退场时,警探们还挺反感。
回到旅馆躺在床上,人紧张得快僵住,连上厕所都有人观察跟踪监听。门外传来低语:“他们还会出去吗?""不会,他们已上床休息了。""目标现在在里面了吗?""是的,目标和他妻子睡在一起。""他的假期看来过得不太愉快吧?""是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哈克和安妮决定立即起床回家。星期天凌晨1点45分到家(伯明翰),前花园站满穿蓝制服的警察,个个想表明自己尽职:花坛里的花被踩坏、探照灯不断照射、阿尔塞西警犬(德国牧羊犬)龇牙咧嘴狂吠,乱哄哄一片。躺回自家床上仍紧张:上厕所前得先让警察进去检查,侦探会敲门进来”允许我检查一下窗户,先生”,外加警犬吠叫和每隔29秒一次的探照灯。哈克不无伤感地安慰安妮:她会很快习惯当要人的妻子。安妮沉默不语——哈克想,她多半宁愿当一位要人的遗孀吧。(编者补:1994年信息自由法案通过后,新苏格兰场特工处公布了4月12日哈克夫妇躺在家中的秘密照片。)
4月13日:保护被取消
复活节次日星期一,哈克睡了一整天(晚上睡不着)。回到办公室,要应付”可畏的”记者沃尔特·福勒——他听到了请愿书的风声,对哈克把自己发起的请愿搁置起来大惑不解:二百五十万人签名,这是对你主张的有力支持,你却连”欢迎请愿”都不让我报道?哈克下定决心一言不发——无论他说什么,沃尔特都会报道,不能信赖新闻界。沃尔特追问”您能否许诺实施请愿书中的主要建议”,哈克只能说”事情不那么简单”;“为什么不简单?""考虑到安全因素。""这因素一直存在着,“沃尔特反击,“可您自己说过,‘安全’是词穷理屈的官僚们的最后一个借口。“哈克心里骂他”令人讨厌的兔崽子”,再次沉默。沃尔特使杀手锏:“我想我将使这事成为更为轰动的新闻——‘大臣驳回自己的请愿’。“哈克脱口而出”且慢,沃尔特,别那么傻”。沃尔特逼他选择”接受还是拒绝请愿”,哈克小心翼翼地回答”不”。这时真相大白——沃尔特说:“我们的编辑要我问一下,您被列入自由军死亡名单后,是否多少改变了您的观点。“当然改变了!但要是在这种场合承认,那真是大傻瓜。哈克矢口否认:“当然没有,多么荒谬的念头!要不是你刚才提出来,我还不曾想到这一点呢。“沃尔特不信,但也抓不到证据。
幸好伯纳德敲门救场:汉弗莱想说话。沃尔特赖着不走,直到哈克请他暂离片刻;他也没离开大楼,说要等在外面。汉弗莱进来,先假惺惺问周末过得是否愉快——哈克骂他”幸灾乐祸的杂种”,因为一半特工处人员尾随着自己,警察腋下都夹着史密斯和韦森斯牌手枪,汉弗莱肯定知道实情。汉弗莱同情地点点头:“是沉重的公务负担。“哈克脱口而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这张嘴为什么就留不住话?汉弗莱平静地回答:“很高兴您这样说,因为不会再这样做了。我们刚才从特工处获悉,对您的保护正在取消中。”
取消?哈克毛骨悚然,以为汉弗莱误解了他。原因一:“警方的人员编制严重不足。“哈克起初还以为是”有人受伤”,反应过来是”人手不够”——就因为这个要让他被人杀死?汉弗莱补充:“在明天举行的切克斯会议(首相乡间官邸)上,苏联总理将受到远为具体而危险的威胁。“哈克不服:“他是俄国人,而我是英国人。“汉弗莱这才披露真正的原因:“特工处确信对您生命的威胁已经减少了”——怎么知道的?“是通过监视,大臣。他们窃听到了一段谈话。“哈克要求直截了当的回答。汉弗莱照例说了一段晦涩难懂的话(伯纳德记了笔录,内容是:鉴于哈克的职责性质有点含糊和不明确,且他在政治进程中对关键考虑与决策所起的影响是”可争议的边缘和外围性质”,有必要对行动轻重缓急重新安排,因此已把”清算哈克”从近期的行动日程中剔除)。哈克要求用清楚英语再说一遍,汉弗莱委婉地翻译:自由军显然已经确认,“您并不十分重要,不值得暗杀”。
这对哈克的自尊心是一记重锤——不是因为他们决定不暗杀他,而是因为他”不重要”。他问汉弗莱怎么看,汉弗莱说”当然,我不同意他们的看法”,哈克追问”你是说你认为我应该被暗杀吗”,汉弗莱连忙”不,不”;“你是说我并不十分重要吗?”——“是的,不!我是说您确实相当重要,但他们无论如何不应该暗杀您。“哈克想:脱离了危险总是好事,人死了一切都没意义;不过既然恐怖分子怀疑他在政府中的重要性,他显然应该立即着手建立自己的形象。
伯纳德问是否继续和沃尔特会谈,哈克当然乐意。沃尔特被领进来,哈克立刻发话,叫伯纳德把请愿书手推车推来让沃尔特看到数量之巨。伯纳德困惑:“请愿书?可我以为您说过……""是的,我说过,你能把它弄来吗?""用直觉,伯纳德。“伯纳德听懂了,急忙接话:“啊,是啊,的确如此,大臣,您是说,要我去拿您说过您很感兴趣的请愿书吧?这小伙子学乖了。“哈克告诉沃尔特:他热烈欢迎请愿书,“那并不是可以掩盖起来的事”。(编者配的现场照片说明写着:伯纳德扶着成捆的请愿书,正在想如何把它们清理到箱子底下去。)最后哈克做出结论:“至于死亡名单嘛——大臣是可有可无的,但自由却是不可分割的。你说是不是,汉弗莱?""是的,大臣。“常任秘书微笑着,完全听懂了这个暗示。
二、深度解读:今天的职场和生意场上,这些道理还在上演
这一章表面是英国官场闹剧,剥开来看,每一层都是现代职场、公司政治、自媒体和电商运营里反复上演的剧本。挑几个最扎心的点说。
1. 位置决定立场:你今天骂的制度,可能是你明天的饭碗
哈克在野时骂窃听、发请愿,上台后主管窃听、销毁请愿。这不是他虚伪,而是”位置”变了,利害关系就变了——这是全章最核心的一条。放到今天:员工在群里骂公司制度,自己升了主管后维护同一套制度;商家一边骂平台抽成高、限流狠,一边研究怎么充值投流、怎么刷层级;博主做号前发帖骂”带货割韭菜”,做号后自己也开橱窗;跨境电商卖家吐槽某平台规则坑人,等自己上了位、成了大卖家,反而希望规则更严格、挡住新来的竞争者。汉弗莱那套”这是国家的利益”的漂亮话,翻译成职场语言就是”这是公司的利益,所以请理解我不得不这么做”。记住哈克的教训:公开表态前先想想,如果有一天你坐到对面那个位置,还会不会说这句话。
2. 信息即权力:保密不是阴谋,是组织本能
白厅的保密文化浓缩成两句话:阿诺德的”没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就没人在知道你干错事”,以及汉弗莱的”因为您没有问”。现代公司里,信息差就是权力差:为什么老员工什么都不说?为什么同事写邮件总要抄送一圈?“人们不愿忽视其他人”——抄送是为了让相关方知道你参与了、你别想甩锅给我。作为新人,最大的坑就是等着别人主动告诉你一切;作为运营,最大的风险是等平台公告出来才知道规则变了。文官”有问才答、绝不多答”的自保本能,在公司里就是”领导问什么答什么,别主动汇报自己没做完的事”。而哈克学到的教训是反过来的:要主动去问、去听司机和小道消息——公司茶水间、外卖群、同行直播间里的信息,往往比正式通知更早、更真。
3. “因为您没有问”:提问能力是被严重低估的职场技能
汉弗莱那句”因为您没有问”,是全章最值得背下来的一句。职场上大多数”没人告诉我”的委屈,本质上都是”你没问”。开会不敢提问、接手项目不问清楚需求、被分配任务不问验收标准,最后背锅了才喊冤。跨境电商美工接需求时如果不问清”这个图用在什么渠道、目标人群是谁、平台尺寸要求是什么”,返工十次都不奇怪;做TikTok运营如果不主动问清”这单的核心KPI是涨粉还是带货、预算多少、能不能投流”,再努力也是白费。把”您得问”变成习惯,能省掉一半冤枉路。
4. 消息的”包装学”:所有爆料背后都有来源经营
哈克和沃尔特那段”措辞谈判”简直是现代公关的教科书:消息来源不能是”大臣”,不能是”官方”,不能是”政府发言人”,最后落在”消息灵通人士”上——同一个事实,换个来源说法,可信度和杀伤力完全不同。今天你看到的”据知情人士透露""接近品牌方的人士表示""有消息称”,绝大多数是有意投喂的:品牌方放利好、电商卖家放”即将涨价”、MCN放达人签约绯闻、公司放”某人要离职”来试探舆论。作为内容运营,你要学会识别这是”真新闻”还是”投喂料”;作为被报道方,你要学会像哈克一样,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来源说法,而不是直接说谎。另外记住那条定律:“国家这艘船是唯一从船顶漏水的船”——大部分泄密其实来自最高层自己。公司里所谓”内幕”,往往是有意放出来的试水气球。
5. “被针对” vs “被无视”:死亡名单的现代版本
这章最黑色幽默的地方是:哈克得知自己上了暗杀名单,恐慌;得知自己被从名单上划掉,受伤。恐怖分子”确认他并不十分重要,不值得暗杀”,比暗杀本身更伤他。这个心理机制在职场里太常见了:老板天天盯着你骂,说明你还有存在感;突然没人找你、需求绕过你、周报没人看、项目不带你了——被边缘化,才是真正危险的信号。做美工、建模师这类”后台岗位”,最怕的不是改图改到吐,而是被当成”随时可替换的耗材”。哈克的应对值得学:被否定重要性之后,他立刻决定”立即着手建立自己的形象”。对普通人来说就是:作品要署名、数据要复盘汇报、主动争取在团队里”被看见”,让老板和同事形成”这事只有他能干”的印象。
6. 请愿书困局:过去的自己,是现在最大的雷
哈克最大的尴尬不是被窃听,而是被自己一年半前的签名堵住。请愿书像”数字时代的黑历史”:你以前发过的吐槽帖、站过的队、骂过的品牌、晒过的立场,都可能在你转换身份后被翻出来打脸。哈克的处理方式也很写实:先想销毁,被提醒后选择”存档”——既在记者面前表演”欢迎请愿”维持人设,又把东西压到箱子底。这提示运营人:账号、店铺、个人社交账号都要做”立场一致性管理”,转行、跳槽、换赛道之前,先盘点清理旧言论;公开发言永远留三分,别把话说绝。历史不会消失,它只会躺在某个后台等着你。
7. 安全清单思维:把”怕”变成”预案”
那份《安全防范措施》把暗杀风险拆成枪弹、炸弹、毒药、事故四类,每一类都有明确清单和应对动作。这就是现代风险管理/运营预案的模板:做TikTok运营,把风险拆成内容违规、账号限流、素材侵权、支付纠纷几类,每类列出”触发条件+应急动作”(比如备用账号矩阵、素材原创备份、申诉模板);做跨境电商,把风险拆成物流延误、汇率波动、差评危机、平台政策变化,提前写好应对SOP。哈克读完文件的第一反应是”我幸存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他还是得照单执行——预案的作用不是消灭恐惧,而是让你在恐惧里还能正常行动。
8. 警惕”捧杀式恭维”与”翻译官式沟通”
汉弗莱说哈克”几乎可以成为一位文官了”,哈克当恭维收下了,编者却点破:这暗示的是”此人可以驯服”。职场里要警惕类似的高帽:“你真是我们部门最省心的""这事只有你扛得住”——听上去是夸奖,可能是给你戴紧箍咒。还要学会”翻译”:汉弗莱用一段话绕圈子,伯纳德用一句话翻译成”你不够重要”。职场上领导的”考虑各种含义""重新评估轻重缓急”之类的高情商表达,往往是坏消息的缓冲包装,要学会解码,别等真话憋到最后才听懂。哈克自己也会用这套——“大臣是可有可无的,但自由却是不可分割的”,一句漂亮话同时完成了表态和示好,汉弗莱”完全听懂了这个暗示”。话说得漂亮、留得住余地,才是高阶职场表达。
9. 保镖和”目标”:受保护的人生,也有代价
这一章用喜剧方式写了被过度保护的成本:度假成了”换地方被监视”,吃饭不能坐窗边,夫妻想吵架都没自由,连看什么电影都要考虑保镖的口味。这在现代对应”流量/名声带来的负担”:做了头部账号,每条内容都会被放大解读、被同行盯梢、被恶意举报;电商做到大店,差评攻击、投诉、跟卖、图片盗用接踵而至。所以”被保护”不全是福利,也是一种新的束缚。经营者的清醒做法是:享受资源的同时,认清保护你的那套系统同时也在限制你——就像哈克和安妮,既怕没人保护,又受不了被保护的日子。
10. 忠诚的边界:为什么”太有用”反而危险
哈克观察到伯纳德的处境:他对大臣越有用,对文官集团就越没用,太忠诚就会被调走。这是组织里”双面人”的生存法则——你在老板面前太卖力,老板的同事就会防你;你在老东家面前太能干,新东家也会忌惮你。反过来,想在一个组织里活得久,就要学会”在忠诚和自保之间留出弹性”:认真办事,但不把身家性命押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伯纳德那句”我想还是存档”——给主子留后路,也是给自己留后路,这大概是在任何体制里活到最后的智慧。
第10章 授勋
授勋名单保卫战:一位大臣用”不发勋章”撬动文官体系,最后被一枚名誉博士帽收买了
生活化解释
这一章讲的是大臣吉姆·哈克和以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为首的高级文官之间,围绕”授勋名单”和”削减经费”展开的一场斗智斗勇,最后双方达成了一笔漂亮的交易。
先解释几个专业术语:白厅(Whitehall)是伦敦的一条街,英国政府部门集中在那里,所以”白厅”常代指英国政府行政系统;文官(civil servant)就是政府部门里终身任职、不随政党轮替而换人的职业官僚,比如处长、局长这一类的国家公务员,他们干一辈子,和靠选举上台的”大臣”(相当于部长)不是一回事;授勋就是女王给对国家有贡献的人颁发勋章、授予爵士头衔,类似咱们国家授予”五一劳动奖章""共和国勋章”或者单位评先进、发奖状;封爵就是封”爵士”(Sir),名字前能加个”Sir”,名字后能加一串缩写字母(比如KCB),是英国荣誉制度里很高的待遇。荣誉制度简单说就是英国奖励杰出人士的一整套规矩,分很多等级和种类。
4月23日,第一次碰壁。 哈克开了一个很不满意的会,参会的是各级秘书(秘书、副秘书、助理秘书,就是文官体系里不同级别的官员)。他问他们能不能在办公设施、文具领取、园林管理、信息处理设备、继续教育这些方面节约经费。结果和往常一样,得到的全是很丧气的回答:“不行,大臣""恐怕不行,大臣""我们已尽力而为了,大臣""哎呀,我们已经节约到顶了,大臣”。哈克自言自语说,既然外国学生要付学费,至少大学以后不会让政府花这么多钱了吧。有人接话说:“除非您把向您提出的一些情况作为例外处理。“但既然没人提出要例外,哈克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批准例外,于是他说,这看来是目前唯一能节约的地方,只能牢牢抓住这块。
授勋名单的”绝密”笑话。 会议一结束,私人秘书伯纳德又提醒哈克:唐宁街十号专管授勋的秘书一直在问他有没有批准本部推荐的受勋人员名单。这已经是伯纳德第八次问了。哈克用讽刺口气问:授勋是不是已经成了行政事务部当前最重要的事?伯纳德没觉察出讥讽,认真回答:对名单上的人来说这确实是大事,“他们一刻也没有离开电话,有的人看上去已经三个夜晚没有睡觉了”。哈克有点吃惊,他以为这不过是走个形式,问:大臣们从来都不否决文官受勋的,是吗?伯纳德说:“似乎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情况,但理论上说是可能的。他们都被这种拖延搞得六神无主了。”
哈克突然意识到:伯纳德刚才是告诉他,那些人已经知道自己名列受勋名单了。可卷宗上明明标着”绝密”二字!当他提出这点时,伯纳德遗憾地摇头,和蔼地笑了笑。哈克为自己太幼稚感到又可笑又难堪。他想:所有精力都花在受勋上,要是他们把其中四分之一用于削减开支就好了。他问伯纳德,怎么能让本部人员像追求帝国勋章和高级巴思勋位爵士头衔那样热情地去节约开支。
伯纳德的”锦囊妙计”。 伯纳德眼睛一亮,说”我一直在想……”却不肯说下去,哈克再三催促他才说:他不宜说这种话、不愿提出来、不可能作这种建议,不过——“要是您拒绝推荐那些不能每年把自己的预算削减百分之五的文官授勋怎么样?“说完他立即打退堂鼓:“啊,对不起,请您原谅,大臣,我知道我不该说……”哈克却急忙打消他的疑虑:“这太妙了!”
哈克得意极了,这确实是好主意,这是他唯一能控制文官的办法:大臣不能阻挠文官加薪和晋升,大臣不写报告,也没有真正执行纪律处分的权力——但可以不给他们授勋!哈克向伯纳德祝贺道谢。可伯纳德说:“是您自己想到这一点的,大臣!“哈克不明白:“不,是你想出来的。“伯纳德意味深长地说:“不,是您想出来的主意,我请求您!“哈克这才明白过来:主意算在谁头上,将来万一出问题责任就落在谁头上。他点点头,安慰似地笑笑,而伯纳德看上去比刚才更不安了。
汉弗莱在母校的晚宴(他的私人日记)。 几天后,汉弗莱爵士应邀出席母校牛津大学贝利学院的贵宾宴会。他和院长(威廉·格思里爵士)、财务主官(克里斯托弗·维纳布尔斯)一边喝葡萄酒吃核桃仁一边私下交谈,看得出他们为削减经费忧心忡忡。院长威廉爵士很疲倦,喝得有点醉,脸红红的、头发雪白,但蓝眼睛依然敏锐清澈,相当有爱国心。财务主官克里斯托弗看上去仍像个严肃的皇家空军军官——当学监之前他当过空军军官,身材高大、衣冠楚楚、谈吐严谨。
汉弗莱问院长感觉如何。院长说自己感到老了,又说:“我已经是个不正常的人了。我马上还会成为不合时代的人。我只想酗酒而死。“这话听起来非常古怪。格思里和维纳布尔斯一开始就告诉汉弗莱:他们打算把剩下的1927年酿造的方塞卡(一种上等葡萄酒)卖掉,贝利学院还剩两大桶,财务主管说可以卖大价钱。汉弗莱很吃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让人震惊的战术。接着他们又说:如果卖掉学院所有的画和银器餐具,就能付清新建楼房全部的抵押借款。汉弗莱明白了:他们想让汉弗莱相信——贝利学院就要破产了。
原来毛病出在政府的新政策:对外国学生全额收取学费。贝利学院外国学生向来很多,而他们不可能收每年四千英镑的全额学费,因为几乎没人肯付。财务主官说他跑遍了整个美国去筹钱,向印第安纳州波特兰和衣阿华州塞达拉皮兹的居民推销牛津的教育思想,但竞争极其激烈——非洲到处都是英国教授,拼命把社会学课程硬塞给当地学生,印度和中东也是这样。汉弗莱建议他们招英国学生来填空额,院长反应冷淡:“我认为这不是很趣的事,汉弗莱。“他们想尽一切可能避免招收本国学生,决不招!
这背后是很简单的经济学:贝利学院每招一名英国学生只得到五百英镑,必须招四百个英国学生才抵得上五十个外国学生。辅导班人数要增加三倍,师生比从1:10变成1:34。汉弗莱明白他们的意思了:这可能意味着文明的结束,而且肯定意味着贝利学院的完蛋——寝室和教室都会出问题,这学院就会变得和沃姆伍德·斯克拉伯斯监狱或者苏塞克斯大学没什么两样了。而哈克正是有权改变这一切的大臣。汉弗莱本来没意识到这事和哈克有关,因为那是教育与科学部做的决定,他们作出决定不需要阐明理由,只要转动行政轮子就行。(编者补充:奇怪的是,教育与科学部作出削减经费的决定时,没有和其他任何有关部门——外交部、卫生和社会保险部或行政事务部——商量过。)
汉弗莱建议应该让哈克相信贝利学院的独特性和重要性,邀请他来参加贵宾晚宴,向他说明情况。院长明显对哈克有顾虑——担心哈克的知识水平能否理解这一情况。汉弗莱说这情况对任何有普通知识的人来说都容易理解。他们问哈克是不是属于这种知识水平的人,显然他们以前跟政治家打过交道。汉弗莱打消了他们的顾虑,说他相当有把握哈克具备那种知识水平。离开牛津时,汉弗莱深信必须设法让贝利学院因为其非同寻常的工作任务(像帝国学院那样)被认可为一种特殊的学院。
几位主要人物的勋章清单(编者列出)。 威廉·格思里爵士:功绩勋章获得者、皇家学会会员、不列颠学会会员、哲学博士、军功十字勋章获得者、硕士(牛津大学)。克里斯托弗·维纳布尔斯空军上校:优异服务勋章获得者、硕士。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高级巴思勋爵士、皇家维多利亚勋章获得者、硕士(牛津大学)。伯纳德·伍利:硕士(剑桥大学)。詹姆斯·哈克阁下:枢密院官员、下院议员、学士(伦敦经济学院)。阿诺德·鲁宾逊爵士:圣迈克尔和圣乔治大十字勋章获得者、高级维多利亚勋爵士、硕士(牛津大学)。
4月28日,正面交锋。 早晨汉弗莱又缠住哈克:“有两桩事,第一桩是本部推荐的那份受勋人员名单的事。“哈克说那件事得暂时搁置。汉弗莱非常紧张不安,说不能再耽搁了,因为已接近那五星期期限,很危险。(编者注:至少要在公布前五星期通知所有受勋人员,理论上方便他们考虑是否拒绝这一荣誉,这种情况难得发生。实际上,文官拒绝授予他的爵士头衔仅在1496年发生过一次——那是因为他之前已经有一个了。)
哈克打定主意暂不批准名单,因为他一直在做一项研究(编者注:哈克的话几乎肯定指某位党内助理研究人员做了调查研究,他本人读过了报告)。他发现百分之二十的受勋人员是文官。而这个国家的其他人要作出特殊贡献才能获得一枚勋章:要在有报酬的平时工作之余付出额外劳动,比如做低能儿童的工作,干二十七年、每周干六个夜晚,才有可能获得一枚帝国勋章。可文官们只要按份额分配就能得到爵士称号。哈克认为这些勋章本身都是滑稽可笑的:据《惠特克年鉴》说,帝国勋章授予”大英帝国受尊敬阶层的人员”,可白厅难道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失去了帝国吗?文官们多年来一直从两方面得利:艾德礼任首相时年薪五千英镑,内阁秘书年薪二千五百英镑;如今内阁秘书的薪水比首相还多。为什么呢?因为过去文官以得到勋章作为自己长年累月忠于职守的补偿——他们薪水低、养老金低、特殊待遇少。而现在他们薪水已经可以跟兴旺的私人公司经理相提并论(猜猜看谁负责这种可比性研究),享受不受通货膨胀影响的养老金、配有司机的汽车——同时还自动获得勋章。(编者注:哈克是对的。文官无疑操纵了授勋制度为他们自己服务,就像收入政策老是被控制它的人操纵一样:1975年工资政策为文官的加薪额和律师的手续费提供了豁免权,而这一政策正是文官和议会法案起草人、也就是律师们自己起草制定的。问题是:quis custodiet ipsos custodes?——“谁来监督这些监督者”,出自古罗马讽刺诗人尤维纳利斯的《讽刺杂咏》。)
哈克想:既然文官可以免受我们面临的经济生活的基本威胁——通货膨胀和失业,他们又如何能理解我们的处境呢?他们又是如何为自己创造这些有利条件而不受追究的?原因很简单:保持低姿态,不知怎么的,他们设法让人们觉得讨论这类事非常不高雅。可这一套对哈克不起作用,他要行动!他要汉弗莱解释为什么百分之二十的勋章发给文官。
汉弗莱说:“这是对他们忠于职守恰当的赞扬。“接着他往下说:“女王陛下的文官辛劳了一辈子,工资微薄,到头来默默无闻,退休回家。勋章只是对他们一辈子忠心耿耿、自我谦让、兢兢业业、献身于女王陛下和整个民族的一个小小的补偿而已。“说得真漂亮,但哈克觉得可笑:“工资微薄?“汉弗莱说:“唉,是啊。“哈克指出:他似乎忘了自己一年可挣三万多英镑,比哈克多拿七千五百英镑。汉弗莱承认,但坚持说这工资还是比较低的。哈克问:“跟什么比?“他被难住了,回答:“唔……比如和伊莉莎白·泰勒相比。“(伊丽莎白·泰勒是著名电影演员。)哈克说:你决不可能跟伊丽莎白·泰勒相比,差别太大了。汉弗莱同意:“差别的确很大,她没有获得牛津大学古典人文学科大考第一名。”
接着汉弗莱百折不挠地重又问起名单。哈克采取行动了:“不,汉弗莱,我是不会赞成把勋章发给本部门任何一个不曾赢得该荣誉的人的。“汉弗莱显出绝妙的茫然神色:“您说’赢得’是什么意思?“哈克解释:就是做出了配得上它的成绩。汉弗莱弄明白后大发雷霆:“但那是前所未闻的!“哈克安详地笑笑:“可能是的。但我的新政策就是对所有那些没能把自己部门预算每年削减百分之五的文官停止授勋。“汉弗莱没话可说了。过了一会哈克问:“我是否可以把你的沉默理解为同意呢?“汉弗莱迅速回答:“您不能这么理解,大臣。您哪来这么个荒诞的主意?“哈克朝伯纳德看了一眼——他正专心致志地打量自己右脚上的鞋带。“是我想出来的。“哈克说。
汉弗莱气急败坏,像河堤决口一样滔滔不绝:“整个主意……危及根本……这是完蛋的先兆……这是楔子的尖口……是贝恩的解决办法……要做到什么程度呀?难道要废除君主制度吗?“(编者注:大概是”楔子”一词使汉弗莱想起贝恩——Anthony Wedgwood Benn,曾任英国工业大臣,名字中间的Wedgwood和”楔子”wedge发音近似。)哈克叫他别发傻,这更让他恼火。“毫无道理……没有理由去改变一个一直行之有效的体制。“哈克说:“可是这体制并不有效。“汉弗莱声明:“我们必须公正地对现行体制进行考验。“表面上这话很在理。哈克提醒他:崇高的嘉德勋章是1348年由爱德华三世创立的,“毫无疑问,这个体制的考验期快要结束了”。
汉弗莱于是另出新招:说在推行节约运动期间阻挠授勋会开创一个危险的先例。他所谓的”危险的先例”,意思就是如果我们现在干一件正确的事,下次就不得不干另一件正确的事,以此推理,什么事也别干才是正理。(编者注:确切地说,可以做很多事情,但是不能去做任何带头的事情。)哈克说不会收回主张。汉弗莱便采取公然说谎的办法,说他完全了解哈克的意图,并将负起责任竭尽全力予以贯彻。哈克直截了当问他会不会实施这项政策。汉弗莱推出了他惯常的建议(哈克已能背出来):设立一个有广泛调查权的部际委员会,以便彻底考虑所有含义,根据长远考虑的成熟意见作出决定,而不是仓促采取轻率、可能考虑欠周的行动,因为那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编者注:换句话说,还是不同意。)
哈克不上当:“我现在要的是行动。“汉弗莱的脸发白了。哈克指出:就他个人而言,受勋基本上是不对的,神志健全的人不会要这种东西,勋章引起奉承、势利和嫉妒。“而且,让文官取得所有勋章是不公正的。“汉弗莱争辩说:“我们作出了某些成绩,有资格领取勋章。我们是文官。“哈克讥讽道:“你就喜欢在你的名字后面加上几个字母来炫耀,如果大家知道这些字母代表什么,你就无法使人钦佩了。比如,KCB是什么意思呢?还不是’浴室高级的骑士司令’?“(KCB是”Knight Commander of the Most Noble Order of Bath”的缩写,巴思勋位,其中Bath和”浴室”拼法一样。)“真傻,他们还以为你是个水暖工呢。我想该把到出水洞口高级骑士团为止的这些封号统统取消。“汉弗莱没被逗乐:“说得太离奇可笑了。“他反唇相讥:您也喜欢在名字后边加字母——枢密院官员、下院议员,还有您的学位——经济学学士。哈克说:“那学位至少是我自己赢得的,不像你的硕士学位。你在牛津大学得到学士学位后,他们白送你一个硕士学位。“汉弗莱恶狠狠地说:“并非白送的,花了四个几尼。”
哈克对这种孩子气的争吵厌烦了,他已使汉弗莱全线溃败,于是宣布方针已定,这个问题到此为止,并问他还有什么其他建议。汉弗莱被授勋名单的事大受震惊,一时记不起另外的事。过了一阵才想起来:由于对外国学生教育补助费的新规定,牛津贝利学院似乎将遭到严重困难。汉弗莱说贝利学院极其乐意招收英国学生(这话显然是真的),但解释说贝利的外国学生比例高,这样会在热带病医学系和国际公法系产生相当严重的后果,阿拉伯语系可能不得不全部停办。哈克表示同情,但说困难的情况会造成不合理的法律,看不出有什么可能继续花英国纳税人的钱去教育外国人。
汉弗莱说:“这不单单是外国人的事。如果我们的外交部没有地方给新人员接受阿拉伯文化的熏陶,后果不堪设想——外交部可能终变成亲以色列的。那将对我们的石油政策产生何种后果呢?“哈克说可以把新人员派到其他地方去学阿拉伯语。汉弗莱追问:“还有什么地方?“哈克提议:“不是可以去阿拉伯吗?“汉弗莱一下子给难住了。这时伯纳德插话:“大臣,贝利学院的确办得非常出色。多年来,它使英帝国监狱人满为患。“这听上去不像赞美,哈克请伯纳德解释。伯纳德说:“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字母JB代表英联邦的高荣誉。“哈克说:“我不懂。“汉弗莱急切地接话:“JB是jailed By the British的缩写字母(被英国人囚禁的意思)。甘地、恩克鲁玛、马卡里奥斯、本-古里安、肯雅塔、尼赫鲁、穆加贝……这些世界领袖人物的名单长得没有尽头,其中还包括我们的一些校友在内。“哈克抓住了关键:“我们的校友?他说是我们的校友。“这就完全清楚了。哈克和蔼地笑笑:“你上的是哪所学校,汉弗莱?“汉弗莱:“嗯……这与本题无关,大臣。“哈克说:“我喜欢谈题外的事,就迁就我一下吧。你上的是哪所学校?是否恰恰是贝利学院呀?“汉弗莱傲慢地承认:“恰巧是的,我是从贝利毕业的,但跟这个问题没关系。“哈克不知道他怎么还有脸说这种话,他真的把哈克当作十足的白痴吗?这时蜂音器响了,是下院分组表决的通知,哈克得赶往下院,这使汉弗莱免于再丢脸。出门时哈克想起应该问伯纳德投赞成票还是反对票。伯纳德说:“投反对票,那是一个反对党的修正案,第二读……”但没等他说完哈克已经离开了。哈克心想”他这个人真是个笨蛋”——辩论什么无关重要,他只是不愿走错门而已。
内阁秘书的召见(编者披露)。 此时,哈克要把节约和授勋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传闻已经通过白厅两大新闻小道——私人秘书和汽车司机——迅速传开,没过几个钟头就传到内阁秘书阿诺德·鲁宾逊爵士耳里,汉弗莱被请去和阿诺德爵士谈话。这是一次富有启发性的会晤:虽然内阁秘书在理论上只是同辈中的居首位者,其实他的地位极高。表面上所有常任秘书都平级,但其中有些人的地位比其他人更”平等”些。阿诺德爵士在汉弗莱报告上的批示,是在沃尔德姆斯托(音)的文官档案里发现的,这些档案按”国家档案三十年保密”规则在前几年公布。汉弗莱本人从未见过这些批语,因为文官除非特殊情况,不许看自己呈上的报告。
阿诺德批示的内容:他告诉阿普尔比(汉弗莱),他的大臣把授勋与节约联系在一起使他很不安。阿普尔比说找不到有效论据来反对这个计划。阿诺德表示,他们认为这做法可能出大乱子,这是贝恩的解决办法,问这事终将做到什么程度。阿普尔比说他同意并已向大臣再三强调过,还令人不解地补充说这个计划是”不可容忍的但却又是不可违抗的”。阿诺德对此很悲观,告诉阿普尔比:虽然毫无训斥他的意思,但要他保证不让这计划付诸实施。阿普尔比听到”不加训斥”显得非常震惊。(编者注:文官部门约定俗成的规则——在这么高级别的人士中,只要提到”训斥”这个词,就已经意味着相当严厉、深深刺痛人心的批评了。这表明内阁秘书完全不顾”好同仁原则”——“一个好同仁不会教训另一个好同仁;一个好同仁应该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阿诺德爵士显然在暗示:汉弗莱够不上一个好同仁。)
阿普尔比无法提供阿诺德要求的保证,只说希望哈克不要照自己的计划行事。阿诺德说单单靠希望不够:如果行政事务部把授勋和节约联系在一起,政府其他各部也会引起连锁反应。他再度怂恿阿普尔比去制止这个计划,阿普尔比只说去试试看。阿诺德认为他软弱无能,别无选择,只得极其严肃地警告他:虽然相信他是懂行的,但这件事会使别人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个可以信赖的人。这个可怜的家伙听了很难受,也在情理之中。结束会晤前,阿诺德提起贝利学院院长来过电话,说他深信阿普尔比一定会让哈克把贝利学院作为特殊情况处理。看来阿普尔比对这事也没把握,虽然他安排好了邀请哈克出席学院捐助人宴会。阿诺德赞扬他办得干练,这并没让他高兴多少。阿诺德开始认为阿普尔比至少已经不再能左右哈克了,也许阿普尔比并不是无可争议的内阁秘书头号人选,他并不是真正各方面都在行,也许更适合担任一些不那么艰难的职务,比如清算银行的董事长或欧洲经济共同体的官员。批示署名”阿·普”。
汉弗莱自己对这次会晤的叙述(文件编号31/RJC/638):“去内阁办公室会见阿诺德。我们像往常一样谈得很投机。他对于哈克把授勋和节约联系一起的主张甚为关心,并且似乎同样关注着贝利学院的前途。我当时处境不妙,但总之,还能使他相信我对这些难题能不负众望地善加处理。”
5月4日,贝利学院捐助人宴会(哈克的日记)。 哈克认为宴会开得非常成功。去牛津的路上,年轻伯纳德讲了一连串有用的闲话:汉弗莱昨天被召到内阁秘书那儿,遭到非常严厉的训斥,因为伯纳德那条把节约和授勋联系在一起的锦囊妙计,内阁秘书真的把他骂得无地自容。有趣的是伯纳德继续把这说成是哈克的办法——因为当时他们正坐在公家汽车里,司机罗伊肯定在悄悄记住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以便日后做买卖:他无疑可以把汉弗莱被训斥的消息在车队卖个大价钱。哈克想,这条宝贵消息在交易中应该抵得上好几条内部小新闻,用不到三两天,罗伊就该得到一些有用的内幕消息,到时得记住从他嘴里套出来。
哈克问伯纳德,内阁秘书实际上是怎么教训像汉弗莱这样地位显赫的人的。伯纳德说:“通常话是讲得相当客气的。不过这一次显然是无所顾忌的。阿诺德爵士对汉弗莱爵士说他并不是真正在训斥他。“哈克问:“有那么严重?“伯纳德说:“他实际上的意思说,有些人可能不认为汉弗莱是个可以信赖的人。“罗伊正竖起耳朵听着。哈克满意地说:“我明白了,这下子他可果真挨揍了。”
哈克怀疑阿诺德爵士是不是在这问题上有个人利害关系,他只能假定阿诺德必定要得到他份额中的全部勋章不可。他问伯纳德阿诺德是否已经有了G,伯纳德点头。(编者注:你得了K以后方能获得G。G是大十字勋章的缩写,K是爵士爵位。各部门有自己的勋章:行政事务部颁发的是巴思勋章——汉弗莱此时已是二等高级巴思勋爵士,他本来企求获得G,这样便可成为大十字勋爵士。外交和联邦事务部颁发的是三级圣迈克尔和圣乔治勋章——CMG、KCMG以及GCMG,外交部在其余所有行政部门中颇不得人心,人们普遍把CMG理解为”称我为上帝”Call Me God,把KCMG作”请称我为上帝”Kindly Call Me God,把GCMG作”上帝称我为上帝”God Call Me God。)不过伯纳德透露:尽管阿诺德爵士已经得到G,他仍希望取得其他勋章,比如贵族爵位、OM(功绩勋章)或者CH(荣誉三等男爵士勋章)、嘉德勋章、蓟花骑士勋章等等。哈克俏皮地问起蓟花骑士勋章:“他们把蓟花骑士勋章颁发给苏格兰人还是驴子?“伯纳德用外交官的口气回答:“二者之间是有区别的。“哈克闪电般地反应道:“你不可能碰到苏格兰民族主义分子。“(这是个关于苏格兰人的俏皮话。)他又问他们怎么颁发蓟花勋章,伯纳德说:“由一个委员会审查通过而决定的。”
哈克请伯纳德介绍大学贵宾宴会的情况:“汉弗莱真的以为我会因此改变政府对大学财务方面的政策吗?“伯纳德笑了笑说,听人讲贝利学院的宴会极为丰盛。路上两人还聊了高速公路:M40是条非常好的公路,M4也不错,哈克纳闷为什么有两条好公路直通牛津,却没有一条好公路通往南安普敦、多佛尔、菲利克斯托或任何其他港口。伯纳德解释:几乎所有的常任秘书都在牛津学习过,牛津大学大多数学院又请他们大快朵颐。哈克问:“内阁就这么纵容他们?“伯纳德说:“噢,不,他们对此坚决不同意。他们说,除非先造一条公路让内阁大臣们去猎狐地区打猎,否则不许造高速公路让文官们去牛津赴宴。这就是为什么五十年代建造一号高速公路时只造到莱斯特郡中部便终止的原因。“哈克指出这论点有一处谬误:M11高速公路才刚刚完工,剑桥大学各学院难道不请他们大吃一顿吗?伯纳德说:“当然啰,不过那是交通部有了个剑桥出身的常任秘书以后好多年的事了。”
宴会的两个版本。 哈克的描述:宴会进行得十分顺利。他知道他们想讨论财务问题,饭后喝葡萄酒吃核桃时,他决定打开潘多拉盒子(希腊神话里装着灾祸的盒子,比喻引起祸患)“泄露真情”开始谈话(编者注:哈克从未真正学会克服自己混用比喻的缺点)。他说:作为一所处于破产边缘的学院而言,今天这顿饭菜却并不差——他们确实举行了一次极其奢侈的宴会,四道菜、三种名酒。院长反驳:这次菲茨沃尔特宴会是由一笔特定捐款支付的——菲茨沃尔特是十六世纪一位慷慨的捐助人。财务总管补充:在大多数夜晚,哈克只能见到他们吃”母亲的骄傲”(一种普通包装的切片面包牌子)和加工过的奶酪。哈克说他们现在需要一个二十世纪的捐助人,这句不带恶意的话引起了一场涉及大学各种捐助人的长篇宏论:在牛津和剑桥,艾萨克·沃尔夫森显然只是历史上第三个以自己名字命名一所学院的人,耶稣和圣约翰分别是第一和第二位。财务主官说:“捐助人取得某种不朽的声誉,他们的名字被铭记并受尊敬,数百年而不衰。威廉·德·纽尔爵士的姓名就被刻在一个壁式烛台上,他曾在十五世纪命令一支男爵军队从贝利学院撤出,转驻到圣乔治学院去。“哈克不想显得一无所知,但还是冒昧说确实不知道过去有所圣乔治学院。财务主管说:“现在没有这所学院了,再也不会有了。“大家都笑起来。
接着财务主管讲亨利·蒙克顿:“我们学校里的蒙克顿学院便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他阻止了克伦威尔把学校银器熔化掉用来支付新模范军的费用。“汉弗莱补充:“他告诉他们说,剑桥大学的圣三一学院的银器质量要好得多。“又引来更多笑声。然后院长尖锐指出:如今看来,能使人回忆起这些捐助人的学院一所也不会留下来了,除非外国学生的问题得到解决。他们全都朝哈克看着,等他的反应。哈克对这种压力早已习惯,如果办得到他自然想助他们一臂之力。他解释说:人总是愿意尽力帮助他人的,政治家之所以从政就是为了帮助他人,他本人是个理想主义者。但是如果他们认为这些关于尊敬捐助人的话能说服他以某种方式帮助贝利学院,他就要指出他和任何这种崇敬毫无缘份——说到底,当你的身体埋在距地面六英尺以下的地方时,把你的名字刻在一只银制壁式烛台上已没多大意义了。
此刻汉弗莱迅速转变话题,问牛津何时颁发荣誉博士学位。院长说颁证仪式要等几个月,但学校理事会在几星期内作出最终选择。哈克觉得汉弗莱在这个当口提起此事并不完全是偶然的。(编者注:仪式每年六月举行。先在科德林顿万灵图书馆举行盛大午餐会,接着下午有招待会,学校在谢尔登剧院依照拉丁仪式颁发,所有演讲都必须用拉丁语。此时期牛津大学校长成了政治家们的主要操纵者,还有评审会终身主席哈罗德·威尔逊以及当时的哈罗德·麦克米伦先生——他后来成为斯托克顿伯爵。)哈克明白汉弗莱、院长和财务主管都在向他暗示要给他一个学位。这并非没有吸引力:由于他的知识水平完全够格,他平时私底下一直懊恼自己不是牛津剑桥出身,而毕业于伦敦经济学院的人能获得牛津大学名誉学位的肯定寥寥无几。院长又给他一个得体暗示:还有一个法学名誉博士学位尚未决定颁发给,他和同事们正在犹豫究竟是授予一位法官还是一名政府官员!哈克提议还是授予政府官员较为恰当,也许是对大学校长的敬意。哈克认为自己谈得相当出色,他们的反应十分热烈——不过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如何措词的。由于当晚激烈的思想交锋,他极为困乏,回来的汽车里昏然入睡。
伯纳德·伍利(与编者交谈时)的回忆——哈克的描述很不确切,还带有为自己谋私利的意向。伯纳德直言不讳:喝葡萄酒时,哈克就已经令人难堪地喝醉了。院长、汉弗莱爵士和几位大学校监开始劝说他:如果他成为一所学院的捐助人——换句话说,如果他在外国学生问题上能把贝利学院视为特殊情况处理——他就可以获得某种流芳后世的荣誉。这是典型的牛津式”你捧我,我也捧你”的建议。哈克关于沃尔夫森和耶稣两所学院的谈话也不全面:当别人告诉他,除了耶稣和圣约翰两人以外,沃尔夫森是唯一同时在牛津和剑桥各有一所学院以他个人名字命名的人时,他目光滞呆、表情茫然。“耶稣?“他问道,财务主管真以为有必要说明:“就是耶稣基督呀。“他解释道。当哈克说他愿意帮忙时,他正给自己倒葡萄酒,伯纳德清楚记得原话:“是啊,一个人当然喜欢帮助自己……我的意思是帮助他的朋友,也就是说,帮助这所学院……当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荣誉……”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院长和财务主管马上以适当的庸俗话附和:“快别存这种想法""你怎么可能有这种不光彩的建议?“接着哈克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从政如何旨在帮助他人、对勋章荣誉之类淡然处之——可当他们提起名誉博士学位时,他却兴奋异常,砸核桃用力过猛,核桃壳像炮弹碎片般飞到餐桌另一边去了。最后,他便颜面扫地了。
当大家谈起剩下那个名誉博士学位(如果确有其事)到底该授予法官还是政治家时,那些学者们显然是在跟哈克开玩笑,而他已经醉得分辨不出他们只是逗他玩。伯纳德清楚记得那些可怕的醉话:他开口说,“法官?你们不会指要使一名法官成为一个法学博士吧。政治家是制订法律的人,并且由他们来通过法律。“他还补充了句显然没意识到是多余的话:“要不是政治家的话,法官也就无法进行审判,他们就无法可依,你们懂我的意思吗?他们全都会失业。失业的法官们将排着长队等候工作。当然他们头上仍然戴着那些可笑的假发套。“伯纳德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多半是因为想到头戴滑稽假发套的失业法官们就觉得有趣——任何接触过法律界较高级、沾沾自喜层次的人都会觉得好笑。伯纳德说他常为法官们的某些荒唐行为震惊,比如他们在法庭上斥骂衣着不得体的人(如穿长裤的女人),而他们自己却穿得古里古怪、不伦不类。
且不说这个,哈克继续显出畏畏缩缩、痛哭流涕、自哀自怜的样子(他只在喝得酩酊大醉时才会这样):“不管怎么说,他们很好过。他们不必讨好那些电视制片人。他们毋需对记者们撒谎。不需要假装喜欢他们的内阁同僚们。你们说多少知道一些吗?“他又砸开一颗核桃,一片核桃壳恰巧击中财务主管的左眼下方。“如果法官们不得不对我的一些内阁同事们忍着性子的话,那么我们明天就会恢复死刑。这样干也不错呀。“老汉弗莱爵士试图阻止他,毫无效果。哈克用手责备地指着汉弗莱:“我再讲一件事给你听……我无法把你送进监狱。“汉弗莱惊恐万状。哈克环顾四座:“我无法把他投进监狱。但是如果我是法官,我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汉弗莱送进斯克罗布斯监狱,毫无问题,脚不落地,拖着就走,铿锵镣铐声一响,三年以后再见。如果狱中表现良好,则减去三分之一的刑期。“他停下来喘口气,从杯子里咕咚咕咚喝了几口,1927年酿造的方塞卡酒缓缓沿他下巴滴下来。大家都张口结舌盯着他——这些学者们难得见到政治家夜深人静时的行为。(编者注:在下院,哈克今天的行为不会引人注目,而且通常会被认为是极其正常的——可能还算是较好的呢。)哈克还在滔滔不绝:“但我不能这么对付老汉弗莱。我不得不听他的话——啊,上帝!他老是说啊说的。你们晓得吗?他说的句子比杰弗里法官还要长。“他狂笑起来。“不,不,总而言之,政治家们更应该受奖赏,你们不希望把博士名誉学位给法官吧……绝对不要那么做。“(译者注:哈克醉了,说话颠三倒四。)
他的话终于止住了。院长赶紧恢复镇定,试图显出庄重而不是厌恶的神情,却没能完全做到。不过他还是设法对哈克说:哈克已经出色地对自己的主张加以辩护,并且他已意识到那份荣誉决不可能送给法官。学监们继续对哈克讲肉麻的恭维话,周围嗡嗡一片赞同声。没有见过这些围着金钱乱转的学者的人,无法真正理解什么是阿谀奉承,或者说无法理解吹捧个人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继续说:假如看见哈克穿着深红色长袍,在谢尔登剧院里坐满同样杰出学者面前接受博士学位,那将是多么美妙呀!哈克不停地打嗝,嘴里散发出酒精气味,两眼木然无神,抓住椅子以免倒下去,脸上却露出极愉快的笑容。伯纳德说:“我永远记得那个夜晚。我朝着成熟的方向又迈进了一步,因为我明白即使是刻板严肃的学者们也有一定的价格——并且这个价格并不像你所想像的那么高昂。”
5月5日,交易达成。 哈克早晨头痛得很。他心想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不可能是宿醉造成的头痛,因为昨天夜里他喝得并不多——他不可能喝得多,否则他就不会取得这么大的成功。他们又要开会研究削减行政管理费用的可能性,但结果肯定跟上次一样。汉弗莱突然早五分钟走进哈克办公室要私下谈谈:显然贝利学院院长昨夜把汉弗莱拉到一旁,请他试探哈克是否有意接受牛津大学的名誉法学博士。哈克假装吃惊,其实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他知道昨夜给那些人留下了什么印象。汉弗莱极力说明这其实不是一个真正的建议:据汉弗莱说,大学评议会或者某位个人显然正打算把这个名誉博士学位同哈克对勋章的众所周知的反感相抵消。“这是一个打击。“哈克必须立刻驳倒这种胡话:“你别太傻了,汉弗莱,那完全是两码事。“汉弗莱回答:“并不完全是,大臣。正如您自己会直言不讳说的那样,这样去接受博士学位是不劳而获的。“哈克有点发怒:“我是内阁的一位大臣。“汉弗莱问:“给您薪水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吗?“哈克暗骂他”真是个圆滑而不忠实的坏蛋”。哈克说:“问题是,一个人无法真正拒绝接受名誉博士这个学位的。我该想到,如果我拒绝了,人人都会看得出,这是对行政事务部的侮辱——因为人家主动给我这份荣誉显然是对本部投一次信任票,只是因为我实际上是部里名义上的首领。“汉弗莱再次表示校方还没有主动提出要给他什么,然后就不作声了。哈克看得出他一定打算进行某种交易,于是等了又等。
接着哈克突然明白过来了:“汉弗莱,顺便提一下,完全换个话题吧,我愿意尽力帮助贝利学院解决外国学生的问题。“现在轮到汉弗莱假装吃惊了:“啊,那太好了。“他笑了笑。但哈克悄悄说他们需要找个理由——找个借口。正如哈克预料的,汉弗莱已经有了个现成的借口:“没问题。我了解白金汉宫一直受到许多英联邦领导人的压力,我们不能让王室为难,因此我们应当重新指定贝利学院为英联邦教育中心。“哈克顿时看到促成他想达成的那笔交易的机会:“但是我怎么才能弄到钱呢?你知道为全面削减百分之一的预算,我已下了多大决心。如果我们能达到这个……唔,那一切都可以办到了。“哈克认为汉弗莱很难拒绝这个提议,他猜对了:“我们有可能实现这些节约目标——这可前进了一大步——而且,我当然只能为本部门说这句话,只要那个把削减经费和发勋章混为一谈的荒唐想法搁在一边就可以了。“原来如此,这是一次双重的等价交换,终于公开提出来了。
经费调查委员会会议。 成员们围坐在哈克的会议桌旁,上次会议记录点头通过,然后讨论当日新事项。第一件涉及办公设施,通常由助理秘书介绍,可汉弗莱今天抢在前面说了:“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我们通过出售一幢位于海威库姆的老办公大楼,从而找到了削减百分之五经费的办法。“助理秘书似乎大吃一惊——汉弗莱显然事先没把这笔买卖告诉他。哈克很高兴并这么说了,转到第二项文具购置。一个秘书见到汉弗莱那明白无误的眼神示意和微微颔首后才开口:“是的,我们发现一种新的存货管理制度会减少今年的经费支出。“哈克问:“可以减少多少?“秘书没把握地迟疑了一下。“大约百分之五,对吗?“汉弗莱顺顺当当地说。秘书咕噜着表示赞同。第三件是园林管理。一位副秘书以文官惯有的速度迅速理解路线已改变,马上说:“如果我们推迟计划中的新计算机安装,我们就能够在这里省些钱。“哈克假装惊讶:“我们能够吗?能节约多少钱?“他们都假装记不起来了,赶紧翻阅大量文件和卷宗。一个聪明的主管开口:“是不是大约节省了百分之五?“他充满希望地说。大家都点头同意,各级官员咕哝:“大约就那么多。“汉弗莱指出计算机安装方面的节约必然减少信息处理费用。哈克满怀希望地朝他看。“大约节约百分之五。“汉弗莱说。“这一切都很令人鼓舞,汉弗莱。“哈克和蔼地说。会上所有人都不知怎么地设法提出了节约百分之五左右的数字。
会后汉弗莱把哈克拉到一边悄悄说:“大臣,我刚想起一件事,请问您是否看过了部里向主管授勋秘书推荐的受勋名单?“哈克语气极其殷勤:“当然,他们之中也没有问题,伯纳德会把名单交给你的。这样行吗,汉弗莱?""是,博士。“汉弗莱回答。“这是一个得体的赞颂。我正期待六月间举行的学位授予典礼。“哈克在本章最后写道。
(编者注释涉及本章人物:院长威廉·格思里爵士;克里斯托弗·维纳布尔斯是财务主管;方塞卡是一种上等葡萄酒牌子;实际上牛津大学招生规模由大学拨款委员会限定,贝利学院甚至可能不准多招国内学生,除非从别的学院弄到生源,而其他学院不见得同意,因为这会危及他们本身。)
深度解读
这一章的官场智慧放在今天依然处处可见,尤其是在职场、公司政治、自媒体和电商运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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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主动改变一直在运行的体系”是既得利益者的万能盾牌。 汉弗莱听说哈克要改革授勋制度,第一反应是”没有理由去改变一个一直行之有效的体制”,但哈克一句话戳穿:“可是这体制并不有效。“现实中太多类似的辩论:老员工反对优化流程时说”我们一直这么干也没出大事”,平台运营反对调整算法时说”现在这套投放逻辑很稳定”。原文的观点是:所谓”行之有效”,往往只是对制定规则的人有效,对承受代价的人来说完全无效。今天做跨境电商和TikTok运营的人最清楚——平台规则一变,旧玩法立刻失效,但总有人守着旧经验说”别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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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奖励变成KPI管理工具,是上级最有力的抓手。 哈克发现:大臣不能阻挠文官加薪晋升、不写报告、没有处分权,唯一能卡住文官的是”授勋”。于是他设计出”不把预算削减百分之五就不给勋章”的新政策——把荣誉这种软性激励,硬生生变成了可量化的绩效考核。今天的版本就是:把年终奖、晋升名额、评优资格与KPI挂钩;做电商运营的把店铺层级、流量扶持与大促目标绑定;TikTok运营把”流量激励”和视频完播率挂钩。原文告诉我们,控制别人最有效的杠杆,往往不是硬性惩罚,而是掌握对方真正想要的那块”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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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险的先例”是反对一切改变的标准话术。 汉弗莱说”如果我们现在干一件正确的事,下次就会被强迫干另一件正确的事,所以什么事也别干才是正理”。这个逻辑在今天的公司里比比皆是:想给某个员工加薪,领导说”开了这个头以后个个都来要”;想做一次规则外的投放,运营说”破例一次以后每次都破例”。原文对此的编者点评很妙:可以做很多事情,但不能做任何带头的事。这揭示了为什么很多组织明明知道该改却不改——不是因为不承认问题,而是因为不愿意承担”第一个”的示范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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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同仁原则”:体系里真正管人的不是规定,而是潜规则。 阿诺德爵士仅仅提到”不是训斥”,汉弗莱就魂飞魄散,因为在这个圈子里,上级对高级同僚说”我不训斥你”本身就是最狠的敲打,意思是你已经不配被正面批评、你的可靠度存疑。今天的职场版本就是老板的”不点名批评”、跨部门时的”他能力是不错,但这事交给别人我更放心”。原文的核心洞察是:层级越高,明面规定越少,越靠”你不该不知道你该干什么”这种默契来约束人。对新人来说,理解这一点比背制度手册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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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监督监督者?“——规则永远由受益者起草。 编者引用尤维纳利斯的”quis custodiet ipsos custodes”,配合1975年文官给自己和律师开豁免的实例,讲的是:制定规则的人总能给规则开一个方便自己的后门。今天的例子俯拾皆是:平台算法是平台自己定的,商家只能猜;某类目规则更新时,先知道消息的永远是圈内人;甚至公司报销制度、考勤制度,起草者早就给自己留了空间。做TikTok运营的人对此最有体会——账号为什么限流、为什么突然没播放,平台给的说法永远模糊,因为解释权在平台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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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高昂”:再体面的角色也有价码。 伯纳德在晚宴上看透了围着金钱转的学者们如何用肉麻恭维换哈克的帮助,得出”即使是刻板严肃的学者也有一定价格,而且不高”的结论。原文讽刺的是:越是一本正经宣称自己不慕名利的人,往往越经不起荣誉和面子的诱惑——哈克嘴上说对勋章荣誉淡然处之,一听说名誉博士立刻砸飞了核桃壳。今天做网红孵化、KOL合作、达人种草的人最懂:再高冷的专家,只要给他”首席顾问""年度荣誉""行业评委”之类的头衔,配合足够诚意的预算,立场就会松动。识别这一点,既能看清谈判对象的底线,也要警惕自己成为那个”被糖衣炮弹击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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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就是商品:司机、秘书和办公室八卦。 哈克意识到司机罗伊会把听到的每句话拿去车队”做买卖”,而白厅的两大新闻渠道恰恰是私人秘书和汽车司机。今天的信息传播载体变了,但规律没变:办公室里的司机、前台、行政、助理永远掌握第一手消息;公司茶水间和微信群里,一条”某某被领导叫去谈话”的传闻能在一个下午传遍全公司。原文提示:一方面不要在小人物面前乱说话,因为信息一定会流动并标价;另一方面,掌握可靠消息源的”司机”(比如行业群里的靠谱内线、熟悉平台规则的运营朋友),能让你在决策时快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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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换是政治的本质,双赢的交易必须让双方都有台阶。 本章最精彩的收尾是一笔三重交易:哈克得到名誉博士、贝利学院被重新指定为”英联邦教育中心”保住留学生、汉弗莱们按老规矩领勋章,而所有人都宣称自己实现了百分之五的节约目标。原文的细节很有讽刺意味:昨天还说”节约到顶”的部门,今天一夜之间全都能挤出百分之五——因为领导释放了”可以配合”的信号。今天做商务合作、跨部门协作、资源置换的人应该记住:真正的交易不是单方面让步,而是像本章那样双方各取所需,同时给足对方面子(哈克”完全是两码事”地接受学位,汉弗莱给哈克准备好了现成的”白金汉宫受压力”借口)。会做交易的人,永远先替对方想好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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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低姿”:真正的权力不需要声张。 哈克分析文官体系为什么能给自己创造有利条件而不受追究:因为他们”保持低姿态,设法让人们觉得讨论这类事非常不高雅”。今天的版本是:某些部门或利益群体靠”这话题太敏感/太世俗/不该摆上台面”来阻止别人追问。做电商的人都知道,有些平台规则的灰色地带”大家都懂但没人明说”,谁把潜规则挑明,谁就显得不合群。原文的提醒是:遇到”不宜讨论”的说法时,恰恰要警觉这正是有人受益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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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家的清醒时刻。 哈克醉后吐真言:他们不必讨好电视制片人、不用对记者撒谎、不用假装喜欢同僚——这是全章唯一直接说出政治家(以及所有靠流量和评价吃饭的职业)真实处境的段落。今天做自媒体、做TikTok、做乙方设计的人最有共鸣:要讨好算法、讨好甲方、讨好评论区,永远在人前保持人设。原文用一场酒醉的失态告诉读者:长期表演式生存的人,迟早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卸下伪装——那个”安全出口”很重要,别等到在正式场合崩溃(像哈克在学者面前出丑那样)。
第11章 油腻腻的木杆
一间工厂、四个外行与一根非爬不可的木杆
本章讲述了行政事务部大臣吉姆·哈克、常任秘书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私人秘书伯纳德,围绕”英国化学公司是否应该在墨西赛德生产丙醇”这项工业计划,与各方人物(国企董事长沃利·麦克法兰爵士、选区议员琼·利特勒、报告撰写人汉德逊教授)展开的一场官场博弈。表面上是在讨论一个化工项目,实际上讲的是:一个政治家如何在一场完全超出他专业知识范围的争议中,既保住选票、又不被指责、还能体面脱身——以及”爬上油腻腻的木杆”(升官之路)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生活化解释:这一章到底发生了什么
1. 开篇定调:政治家为什么会做”错误”的决定
编者先点明本章的主题:政治家在其一生中,有时被迫作出从经济角度、从工业角度、以任何标准来看都是错误的决定——但只有一个标准除外,那就是政治标准。奇怪的是,有些事从所有别的观点看都是错的,而在政治上却是对的。而”政治上正确”并不仅仅意味着它是获得选票的方法——它的确也是——而且,只要一项政策能获得选票,人们就可以声称那政策确实是人民所需要的。编者的潜台词是:在民主国家里,人民投票赞成的事,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这里交代了全章的底层逻辑:哈克的判断标准不是”这件事对不对”,而是”这件事会不会让我丢选票、丢官位”。
2. 沃利·麦克法兰的回忆录:事件的开端
故事先不从哈克的日记讲起,而是从一本回忆录《使你自己坚强起来》切入。作者是沃利·麦克法兰爵士——英国化学公司(一家国有企业)的董事长,身材矮小的格拉斯哥工业家和科学家,以直言不讳、绝不屈服于政府对国有企业经营干预而闻名。他既是化学专家又是企业管理专家,他(有理由地)认为哈克对这两者都懂得很少或一无所知。他既不尊重哈克,也鄙视汉弗莱爵士的经营才能。就像许多企业家一样,他认为:在商业上,文官连摆个油螺摊子(卖小吃的路边摊)的本事也没有。
4月16日的会议。 麦克法兰和汉弗莱在行政事务部开会,这是第无数次关于”凭意大利政府许可证在墨西赛德制造丙醇”的会议。让麦克法兰大为惊奇的是,汉弗莱似乎暗示大臣(哈克)可能有问题——但他的语言和往常一样含糊不清,麦克法兰无法肯定。麦克法兰问汉弗莱,哈克是否犹豫不决,汉弗莱不承认,但说”我们不能认为大臣会理所当然地赞同”。
麦克法兰想不通这件事。在他看来,这笔买卖完全是天大的好事:意大利政府正向英国提供金额巨大的合同,要在英国化学公司的墨西赛德工厂里制造丙醇。这个合同意味着:拯救一家否则只好关闭的工厂;意味着雇佣人员而不是解雇他们;还意味着巨额出口提成。他们同德国人和美国人激烈竞争了两年才赢得这个项目。显然这事必须干下去。
阿普尔比(汉弗莱)提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大臣会怎么想的傻问题”。麦克法兰凭自己的经验断定:大臣们从来不去想什么。他当英国化学公司董事长十年,和十九位大臣打过交道,他们从来不停下来思考——即使他们拥有思考所必需的基本智能(有几个大臣根本不具备)。事实上,他们常常懒得和他谈话,因为他们经常和工会领袖谈话,并且”贿赂”他们不要去罢工。麦克法兰对汉弗莱说出这个观点,汉弗莱否认工会领袖受贿。麦克法兰认为这也许不是严格字面意义的贿赂,但内容相当于”汤姆,当个’光国’机构主管吧。狄克,来个爵位吧。哈利,来个贵族封号吧”之类的谈话——你还能另外叫它什么呢?
阿普尔比说大臣担心丙醇计划。麦克法兰心想: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曾说什么?他在这个阶段很天真地不去理会”大臣担心”这个说法:哈克对这项计划从来没有表示过真正的兴趣,因此不可能对之有所了解;他天真地假定哈克的无知可能阻止他进行干预。再说,所有的大臣都是忧心忡忡的——他从来没有碰到过一个无忧无虑的大臣。
麦克法兰甚至抱怨:只要你做任何有胆识的事、任何对企业有意义的事、实际上做任何必须做的事,大臣们就担心。如果他从来不去做任何使”胆小怕事的、会攫取选票的、吻吻孩子的脓包”(讽刺政客为了拉选票而亲吻婴儿,形容靠讨好民众拉票的政客)担心的任何事,英国化学公司还要早十年就完蛋了。
阿普尔比说,大臣们的担心集中在”丙醇含介二氧芑”这一点上。麦克法兰觉得这是典型的事例。他解释:介二氧芑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它是不活泼的化合物,已经获得华盛顿FDA(美国食品与药物管理局)的无毒害证书,而且汉德逊委员会(政府委托的一个调查委员会)即将加以批准。尽管如此,麦克法兰看得出,对化学一无所知的阿普尔比仍有点担心——要不然他就是替哈克表达担心。
麦克法兰补充道:建议中没有提及介二氧芑这个名称,这种化学名就简单叫做丙醇——这样”在政治上稳妥些”。(注意:连他自己也清楚,不写全称是有意的措辞处理。)
会议结束时,阿普尔比保证:只要这件事处理得当,大臣们看来不会提出什么反对意见。麦克法兰提出让他一起去,用圆通得体的话语同哈克谈一下,去使”那利己主义的脓包”相信此事决不能引起什么争论。但阿普尔比拒绝了他的建议,说用不着麦克法兰那独特的”清凉牌”圆通手腕(汉弗莱对此的讽刺称呼)就能把事情办好。
麦克法兰可不那么有把握。再说,他被排斥于这次关键性会议之外。他在回忆录里发出一个经典的困惑:为什么政府一直聘用专家来经营国有工业的业务,而每次你要作出经营决策时,他们就来干预呢?
3. 6月4日:汉弗莱送上”绝妙消息”
哈克的日记从这里继续。6月4日早上,汉弗莱告诉哈克一些绝妙的消息——或者说表面看来是绝妙的消息。他递给哈克一份文件,其中扼要总结了一项为墨西赛德制订的新的工业规划:使一家减产的化学工厂转变成为英国化学公司利润好的单位之一,一夜之间就会使英国化学公司成为在欧洲制造丙醇的大厂商。
利益是巨大的:主要设备将在英国工厂制造;当地政府将得到额外税收;在墨西赛德将有新的就业机会;还将有出口外汇收入。似乎一切都好得难以置信——哈克也这么说了。汉弗莱微笑说:“不过这 是 真的,大臣。”
哈克心里犯嘀咕:这怎么可能呢?于是他直接问汉弗莱:“怎么可能呢,有什么意外的困难吗?“汉弗莱不正面回答,反问他是什么意思,哈克感觉到汉弗莱在拖延时间。哈克试探地说出自己的担心:“这丙醇是意大利产品。他们为什么不在意大利生产?“汉弗莱不说话。这的确可疑。“他们为什么送这样一份厚礼给我们?”
汉弗莱坚持说:“这事没有什么意外的困难,大臣,这是美妙的消息。“哈克看出来了:如果这果真 是 美妙的消息,那可真是美妙的消息了。他小心翼翼地附和:“是的,这是绝妙的消息。“又转头对旁边作记录的伯纳德重复,伯纳德先向汉弗莱瞟了一眼,然后小心地回答”是的,是绝妙的消息”——但语气听起来并非毫无忧虑。
哈克明白:以概括方式问有什么困难是了解不到情况的。他拼命想找到一个合适的问题。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汉弗莱从来不会真的说假话(编者补了一句:唔,极少这样),只要他想得出合适的问题,汉弗莱自会正确回答他。
哈克先说”好一个老丙醇呀”来拖延时间,然后突然灵机一动,问出关键问题:“丙醇是什么东西?”
汉弗莱立即回答,这东西相当有趣:在意大利北部的赛维索发生爆炸之前,这东西向来是用二氧芑来制造的,于是他们不得不停止生产。现在他们开发了一种叫做介二氧芑的安全化合物。但是那家意大利工厂当然仍旧被封闭着,所以他们要求英国化学公司为他们生产。
哈克一下子明白了:“呀!云雾开始消失了,是不祥之风,呃?“汉弗莱满意地赞同:“正是这样。“哈克追问这种新物质是否十分安全,汉弗莱说十分安全。哈克又问:“汉弗莱,你是在向我明白无误地绝对保证这东西不单是安全而且是百分之百安全吗?“汉弗莱回答:“是,大臣。”
哈克还是嗅出危险。他逼汉弗莱:“你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补。如果你现在不说,以后你要后悔的。“汉弗莱这才说:“呃,大臣。我觉得我应该指出,有些不果断的大臣们,会由于相似的名称而产生疑虑。但是任何有毅力的人都不会用这样站不住脚的借口来错过这样有利的项目。”
原来如此——相似的名称。介二氧芑和二氧芑(就是塞维索事故中泄漏的、会伤害胎儿的有毒物质)名字太像了。哈克立刻以直截了当的字眼表态:“绝对正确!我知道你指的那种大臣。政治上的软骨头。害怕作出任何可能使人不舒服的决定。毕竟,每项决定总会使某些人不舒服的。政府要做正确的事,不是去做大家喜欢的事。怎么样,汉弗莱?“汉弗莱完全赞同,说自己也没法表达得更清楚了,还自鸣得意。他说:“我要叫沃利爵士进行下去。”
汉弗莱往门口走时,哈克止住了他,要求进一步保证。他问:“不过这项决定是会得人心的,不是吗?“汉弗莱坚定地说”很得人心。“哈克仍然无法摆脱内心深处的担忧,他问出了一句妙语:“汉弗莱,我只是要把这一点搞明白。你不是要我去做有勇气的决定,是吗?“汉弗莱大为震惊:“当然不是,大臣,甚至连有争议的决定都不是。这是多么奇怪的提法呀!”
编者在此加了一条注释:读者无疑会记起,一项”有争议的决定”仅仅使你失去投票,而一项”有勇气的决定”则会使你竞选失败。也就是说:在政治语汇里,“有勇气”比”有争议”危险得多,前者意味着你可能丢掉整个官位。
尽管如此,哈克明白:假如听之任之,万一有什么差错,自己就得代人受过。所以他提出,也许还是把这件事交给内阁讨论为好。汉弗莱发人深省地回答:“这事越少提起越好。“哈克问为什么,汉弗莱耐心地说:“因为尽管介二氧芑是完全无害的,但这名称在无知和有偏见的人心中会造成不安。“哈克正要为汉弗莱这样称呼自己的内阁同事而责备他(尽管他知道汉弗莱是对的),突然意识到汉弗莱指的不是内阁同事,而是”地球之友”(一个环境保护主义者的组织)和别的怪僻的压力集团。
4. 6月7日:选区议员琼·利特勒来访
关于丙醇制造工厂的事,意见仍未完全一致。利物浦西南地区的议员琼·利特勒今天来看哈克——哈克甚至不知道她要来。他和伯纳德核对情况时,伯纳德提醒他:她不仅是首相的议会私人秘书(PPS,协助大臣、尤指在大臣与后座议员之间起联络作用的后座议员,是政府阶梯上第一个不带薪的级别),而且新的丙醇工厂将落在她的选区之内。
哈克叫伯纳德把她请进来。出乎他的意料(其实也不算太出乎意料),汉弗莱出现在门口,问是否可以参加他们的谈话。
琼·利特勒走了进来。她年纪约摸三十七八岁,尽管衣着有点不整洁,但仍楚楚动人;在那稍带温柔的女性姿态之下,掩盖着一个顽强的机会主义者。首相当然对她言听计从。
她的开场白咄咄逼人:“瞧,吉姆,英国化学公司在我的选区里想干什么?“哈克刚想说”唔……”,汉弗莱就插话:“他们很快即将宣布一项非常激动人心的计划,包括新的就业机会和新的投资项目。“她点点头,却转向哈克说:“是的,但却有一些与这项计划有关的十分令人担心的谣言。“哈克问例如什么,她仔细打量着他:“是有关危险的化学品的谣言。”
哈克说:“显然,一切化学品都具有某种危险因素。“汉弗莱又插话:“大臣的意思是谣言毫无根据,没有理由惊慌。“哈克点点头,觉得这样回答很好——但琼并不以为然。她坚持要求:“吉姆,你能向我保证先进行一次全面的公开调查吗?”
哈克觉得这是完全合理的要求,正要答应说”其实进行一次公开调查不会有什么害处,也许……”,汉弗莱又插进来:“大臣本来是要说绝对没有必要进行公开调查。整个事情已经充分调查过了,不久将发表报告。“哈克觉得汉弗莱似乎有点专横——显然琼也是这么想的。
她有力地说:“听着,我到这里来是和吉姆谈话的。“汉弗莱像往常一样讨人喜欢地回答:“你的确是在同他谈话。“琼生气了:“可是他并没有在回答!是你在回答呀!”
哈克颇能领会她的意思:汉弗莱对他的”帮助”,有时会得到和预期相反的效果。不幸汉弗莱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汉弗莱得意地继续说下去:“大臣和我,想法一致。“琼被激怒了:“的想法?是你的想法?“她朝哈克说:“听着,我听小道新闻说这家工厂要生产毒化塞维索、毒化整个意大利北部的化学品。”
哈克抢在汉弗莱把事情弄糟之前回答:“这话不正确。“他解释说,在塞维索生产的化学品是二氧芑,而目前的这个是介二氧芑。琼断言:“不过,这实质上肯定是一回事。“哈克向她保证这仅仅是名称相似而已。琼坚持:“但是,它的名称相同,只是在前面加个’介’字罢了。“哈克附和:“是呀!可情况就完全不同啦。“琼追问:“为什么呢?‘介’是什么意思?”
哈克当然一点也不懂,被迫去问汉弗莱。汉弗莱卖弄起来:“那简单,大臣,‘介’的意思是’和’或’后’,有时是’外’的意思——您知道,这个词源自希腊文。“编者插注:像所有的常任秘书一样,汉弗莱是万宝全书,他们大多数人读过古典名著、历史、哲学、政治学和经济学,或者各种现代语言。当然你也许指望这位行政事务部的常任秘书在企业管理方面有个学位——但你当然想错了。
汉弗莱继续解释说:介二氧芑的含义是”和”或者”后于”二氧芑,取决于这词属宾格还是所有格:如属宾格就含”外”或”后”的意思,如属所有格就含”和”的意思——就像在拉丁文中那样,凡单词需要在其前面具有”和”的意义时,就要用夺格。全程唯一一次发言的伯纳德补充道:“我清楚地记得在希腊文中没有夺格。“哈克说自己记忆中没有这回事——当天晚些时候,伯纳德给哈克写了一张小备忘录,把希腊语和拉丁语语法作了说明。
哈克希望这些解释会使琼满意,还希望她会像自己一样,不愿意显示自己所学知识有限。但这样的运气并不存在。琼实话实说:“我还是不懂。“汉弗莱想摆出势利的样子:“天啊!我原以为这是够清楚的了。“但一点没用。琼坚持要知道的是:二氧芑和介二氧芑之间真正的区别是什么。
哈克一窍不通。汉弗莱出来帮忙,大模大样地回答:“这很简单,介二氧芑是二氧芑的一种不活泼的化合物。“哈克原希望就是那么回事,可是不。琼望着哈克求援,哈克无法帮忙,只好望着汉弗莱,拼命虚张声势地请他”解释得稍微再清楚一点”。汉弗莱冷冷地盯着他:“从何种意义上来解释呢,大臣?“琼替哈克问了:“什么叫什么不活泼呢?”
汉弗莱爵士眼睛盯着她,默不作声。在这可怕的一瞬间,哈克突然意识到:汉弗莱对自己说些什么根本就不知道。汉弗莱终于开口:“唔,不活泼,意思就是……没有……力量呗。“大家彼此望着,默不作声。琼说”啊”,哈克也说”啊”。伯纳德喃喃道:“连一只苍蝇也’力’不了。“——至少哈克觉得他是这么说的;但当他要求伯纳德再说一遍时,伯纳德却再也不肯说了。
琼·利特勒再次坚持问下去,她用家常话语问”它是什么意思呢”。哈克反问:“你的意思是,从化学上来讲吗?我得的是经济学学位。“琼说:“是的,从化学上来讲。“哈克再次转向汉弗莱,开始感到很有趣:“汉弗莱,在化学上它是什么意思?“汉弗莱眼珠打转、大模大样地虚张声势,以极其赏脸的腔调说:“我不敢肯定我能用通俗的语言解释清楚,大臣。”
哈克把这叫作”吓唬别人”。他问:“你多少懂点化学吗,汉弗莱?“汉弗莱回答:“当然不懂,大臣。我是上学术班的。“(编者解释:在任何英国公立学校中——“公”的意思是”私”——“学术班”的原意就是古典学科班。的确,如果你进入一所很好的学校,你可能完全避免学习科学。)
琼继续问:“那么化合物是什么呢?“哈克反问:“你也一点不懂化学吗?“琼回答”不懂”,反问他懂不懂。突然间这一切显得十分可笑:四个人中谁也不懂得自己正在讨论的事情。琼、汉弗莱、伯纳德和哈克,都是对政府政策负责作出重大决定的人——而你却不可能在整个联合王国找得到四个比他们更缺乏这方面知识的人。编者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意思的是,在座的人中没有一个想到打个电话给沃利·麦克法兰爵士——可他只不过是一个专家,只不过是我们此刻提到的国有企业的董事长而已。
哈克像顽皮的小学生那样尴尬地咧嘴一笑:“我们是不是该了解一点有关不活泼化合物的事?“汉弗莱对这事毫无幽默感,勇敢地试图再次哄骗大家。他说:“化合物是……唔,你们真的知道复利是什么吗?“琼和哈克点点头。“复利是可以享用的好东西,唔,化合物也就是那种东西。“(编者注:英语中”化合物”compound和”复利”compound interest中的 compound 是同一个词,汉弗莱在用双关语胡扯。)
哈克盯着他,真的认为这样说行吗?他看着琼,琼也盯着汉弗莱,第一次没作声。哈克满希望地毅然投入窘境,试探着说:“好吧,这么说就差不多了,我们来总结一下吧,我觉得我们的想法都一样,大体上对这件事是基本一致的。我们乐意随着它的发展而继续讨论。“利特勒立刻拆台:“我没有这么说过。”
事情毫无进展,哈克试图再次总结,指出他们已经确定二氧芑和介二氧芑唯一相似之处是名称。琼看来仍然不领会。哈克绞尽脑汁想找一个类比:“就像利特勒和希特勒这两个名字,我们并不因为这两个名字发音相似,就说你像希特勒。“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自己不够圆滑,但已经晚了。琼冒火了:“问题不在此。“哈克问”问题在哪里”,其实他早已心中有数。琼说:“问题在于,工厂设在我的选区里。”
哈克当然能理解她为什么担心。但如果汉弗莱说的是实话,她就没有必要担心。他对她说:“这对选区有好处,更多的就业机会,更多的钱。唯一可能被惹火的人是一些古怪的环境主义者,衡量起来多只会使我们丧失两万张选票罢了。“琼平静地回答:“我的多数票仅为九十一票。”(“多数票”指她在选区选举中领先对手的票数,91票意味着这个席位非常不稳固。)
哈克没了解到这一点。他当然有理由担心——他不想为危及政府掌握的边缘席位而负责,特别是在位的议员还是首相的议会私人秘书。琼继续补刀:“别忘了还有三个政府选区和我的选区接壤——都是边缘选区。他们的多数票数远远低于两千票。“(边缘选区=胜负差距很小的选区,一个不小心就会输给对手。)
哈克不知道说什么好。当他考虑所处的境地时,汉弗莱又发话了,征得琼同意后他开始罗列理由:英国化学公司生产丙醇的理由极其充足——这会创造就业机会,这会使地方政府增加收入,还可以获得有利可图的出口定单;这种化学品已由华盛顿的食品和药物管理局宣布为安全的;政府这边也正在准备一份报告。汉弗莱说”大臣认为这项计划对你的选区、对国家都完全有利”,哈克一一附和,并补充承诺:“如果这东西有危险,我答应你,我会制止它在这里生产。但是如果报告表明这东西无害,这样做不是荒谬吗?”
琼毫无动静地坐了一会,盯着哈克又盯着汉弗莱看,然后站起身来,说她并不满意。哈克不能怪她——如果这事发生在自己的选区,他也不能肯定自己会满意。她告诫哈克:不要忘记是党造就他成为国会议员的——如果党在下次选举中失利,他当然不能再继续当大臣。哈克承认她在那方面说得也有道理。他还有一种极不愉快的感觉:不出本星期,首相就会听到她的观点。
她离开后,汉弗莱看着哈克,显然要求他着手干下去。哈克告诉他,他要进一步考虑这件事,并吩咐伯纳德把所有有关文件都放在文件盒里,好带回家去研究——这样他对自己作出的决定会更清楚。
5. 6月8日:汉弗莱传授”如何推翻一份报告”
哈克研究了所有有关丙醇的文件,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他召见汉弗莱,讨论他们受委托去办理的关于丙醇的报告。他一直怀疑这份报告是否就像汉弗莱和沃利预料的那样,肯定有利于丙醇计划。
哈克提出:他是否该见见汉德逊教授——这位教授正在主持起草这份报告,或者他自己正在写,或者什么的。汉弗莱说没有必要和他会面,不用说他是一位卓越的生物化学家,而且是”慎重地被挑选出来的”。哈克心里嘀咕:他当然是被慎重挑选出来的,但是为了什么目的呢?是为写出一份支持汉弗莱和沃利的报告吗?当然是的。但是可以肯定他们之中没有人会傻到去炮制一份报告说介二氧芑是安全的,假如它事实上是不安全的话。哈克觉得自己在绕圈子而毫无结果。
哈克指出一种可能性:“假如他拿出一份谨慎地建议我们等着瞧的报告怎么办?“汉弗莱愉快地说:“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不发表,我们用美国的报告来代替它。“哈克十分苦恼:一方面,这个计划如果太太平平地执行,那将是极好的——就业、收入等等,而且人家还保证会是这样的;但是如果授命进行以后出了事故——后果就可怕得连想也不敢想。
哈克问:“他有没有可能写出一份报告说这东西有危险呢?“汉弗莱被难住了:“不,不可能。这东西没有危险。“汉弗莱显然对这件事完全是诚心诚意的——可他却提议:如果汉德逊写出”谨慎建议等着瞧”的报告,他们就不发表。哈克追问:“为什么你会考虑到扣压汉德逊的报告呢?“汉弗莱大光其火:“我决不会去扣压它,大臣。我仅仅是可能不去发表它。“哈克问”这有什么区别呢”,汉弗莱振振有词:“有天壤之别。扣压是极权主义独裁统治手段。在自由国家里不能这么做。我们只不过采取民主的决定不予发表。”
哈克觉得这句话言之有理,但他想知道:对新闻界和议会该怎么说?难道说”我们原希望汉德逊委员会会表明我们作出了正确的决定,可是他们不这么说,反而说我们胡编情况,因此我们得假装这份报告根本就不存在”?他向汉弗莱提出这个建议,汉弗莱并不感兴趣:“很好笑,大臣。”
于是哈克问:如果我决定不发表,我怎么说才好呢?汉弗莱说:“政府内部有一套公认的操作程序——就是不发表不需要的报告。“这对哈克来说是件新鲜事,他问这事怎么搞。汉弗莱简单地解释:“您把它们推翻掉。“然后他详细传授了推翻一份报告的完整四阶段操作法,哈克边听边记笔记,还想到这办法可以用来推翻党内一些更为愚蠢的研究报告:
第一阶段:国家利益。 (甲)你暗示这是出于安全的考虑; (乙)你指出因为报告可能被曲解,并可能被利用来对政府施加不受欢迎的压力。(编者注释:当然,任何事都可能被曲解,连《圣经》里耶稣的山上宝训都能被曲解。汉弗莱几乎肯定会争辩说,如果山上宝训是一份政府报告的话,它当然就不该发表——理由是它是一份完全不负责任的文件,其中”温顺的人们将继承这个世界”那一段话就可能对国防预算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害。) (丙)你接着说,好等到更为广泛而详细的较长期调查有结果后再说; (丁)如果没有在进行这种调查,那就更好——你可以委托别人去进行一次调查,这可以使你把时间拖得更长。
第二阶段:推翻尚未公布的证据。 这当然要比推翻已公布了的证据容易得多,你可以通过向新闻界透露消息的方法,从侧面做到这一点。你说: (甲)证据还留下重要问题没有解答; (乙)证据大部分内容都没有结论; (丙)其数字也可以作别的解释; (丁)某些调查结果是相互矛盾的; (戊)已经有人对某些主要结论提出疑问了。 (从甲至丁各点肯定是正确的——事实上,一份报告甚至连看也没有看过就能对它提出这些意见。例如,总有一些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诸如不曾提出过的问题。至于戊,如果还不曾有人对某些主要结论提出疑问的话,那就请他赶快提出来吧!这样就有疑问了。)
第三阶段:破坏报告中建议的事。 这容易办,用一套政府用语就行了: (甲)“并非作出长期决策的真正基础……”; (乙)“没有足够的信息可以作为有效评价的基础……”; (丙)“缺乏从根本上重新考虑现行政策的理由……”; (丁)“总而言之,它支持当前的做法……”。 这些用语使那些没有看过报告的人以及不想改变现状的人——即几乎所有的人——感到舒服。
第四阶段:如果第三阶段还剩下疑点,那么就去使人们不去信任写报告的人。 这必须是非正式的,你解释道: (甲)他对政府心怀怨恨; (乙)他是个想出名的人; (丙)他想得到爵位; (丁)他想得到主席职位; (戊)他想得到大学副校长的职位; (己)他过去担任过跨国公司顾问,或者 (庚)他想当跨国公司的顾问。
6. 6月9日:电视新闻引爆舆论
今天丙醇计划上了电视新闻。真该死,不知怎么地有些环境保护团体得到了这项计划的风声,于是在墨西赛德爆发一片吵闹声。
电视新闻广播员——或者不论哪个写新闻广播员所念材料的人——也没有帮上什么忙。虽然他没有直接说丙醇有危险,但不知怎么地含蓄表示了这种意思——使用了像”声称”之类的字眼。(编者找到当天BBC”9点钟新闻”的文字稿,内容如下,看来哈克的想法是有道理的。)
新闻广播员念道:“丙醇显然含有介二氧芑,英国化学公司声称这种物质是完全无害的。但它却是二氧芑的一种化合物。而二氧芑就是上次释放出来的化合物。“随后播放塞维索事故的新闻片:1976年7月,意大利北部塞维索工厂爆炸之后,有一片半径超过四英里的有毒尘埃扩散开来。由于二氧芑能对人类胎儿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并引起其他严重疾病,全村村民全部疏散出去,他们被禁止返回原地几乎有一年之久。
接着切换到墨西塞德抗议活动的镜头:一群妇女举着标语牌:“不要有毒工厂”、“不准婴儿杀手进来”、“生命比利润更重要”。播音说:今天,墨西塞德的一群抗议者在工厂大门外发出他们反对英国化学公司计划的呼声。一名利物浦妇女受访说:“我要告诉你,我们要怎么干。从我本身来说,沃利爵士尽可以把他的有毒化学品搬到别处去。我的女儿在三个月内就要生孩子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不愿为因该死的意大利人的缘故而有个畸形外孙。“记者问:“但是他们说介二氧芑是无害的。“妇女回答:“是呀,他们不是说过酞胺哌啶酮(一种曾被认为无害、后来发现致畸的药物)是无害的吗?好吧,如果真是那么安全,为什么意大利人不在意大利制造这东西呢?你倒说说看,如果我们有个关心普通老百姓的政府,他们就不会允许这种事了。“(影片结束)新闻广播员最后说:今晚英国化学公司声称有一项有关丙醇的安全问题的政府报告将于近期内由行政事务部发表。然后转到布拉格的国际新闻。
编者好奇地问了一位老资格的BBC时事评论员:如果他们赞成这项计划,新闻节目会怎样处理?于是复制了一个”表示赞成的”镜头版本与实际版本对比。在赞成的版本里,新闻广播员这样说:丙醇含有介二氧芑,它是一种叫做二氧芑的化学品的化合物,二氧芑于1976年在意大利的塞维索爆炸事故中被释放出来——不过介二氧芑却是一种不活泼的化合物,而且化学分析表明这东西是完全无害的。接上工厂的影片:今天,这消息在将要生产丙醇的工厂受到欢迎,该工厂原定在今年底关闭,而现在却要雇用更多的员工,合约至少将持续五年。一名工厂工人说:“这是极好的消息。我们终于有了可以专心从事的工作了。这确实使小伙子们振作起来了。“接着是沃利爵士的镜头,他说:“大家都发疯似的对这项合同感到兴奋。这将意味着大量出口和许多就业机会。我们面临德国人和美国人的竞争。所以这是对英国化学工业投的真正信任票。“记者问:“介二氧芑没有潜在的危险吗?“沃利爵士回答:“没有。有危险的是二氧芑。介二氧芑差不多就像自己能发酵的面粉一样没危险。“最后新闻广播员说:不久将发表一份政府报告,据信它将证实早些时候美国进行的调查,那次调查证明介二氧芑对健康毫无妨碍。
两个版本一对比,可以清楚地看到:同样的事实,因为选词和剪辑顺序不同,观众接收到的”故事”完全不同——一个是”有毒婴儿杀手”,一个是”工厂救命、就业好消息”。
7. 6月10日:首相府来电,“油腻腻的木杆”
今天早上哈克第一件事就是召见汉弗莱。他直截了当地指出:介二氧芑具有爆炸性。汉弗莱答复说它毫无害处。哈克不同意:“也许在化学上是无害的,但是在政治上却是致命的。“汉弗莱坚持”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哈克指出:它可能使我完蛋。
他们刚开始谈话,唐宁街十号(首相府)来电话了,是政治处打来的。毫无疑问,琼·利特勒肯定已使十号昨晚看到了”9点钟新闻”。哈克试图把这解释为仅在当地产生的小小困难,而却有出口和就业的前景。他们问:可以提供多少就业机会?哈克不得不承认,只能提供大约90个——但工资很高的就业机会,而且是在一个失业率很高的地区里。
这些话没有一句对十号起作用——哈克是同首席政治顾问说话的,但对方毫无疑问是奉命办事。和首相打这场特殊而必败的一仗毫无意义。所以哈克咕哝着(汉弗莱在听,伯纳德可能也在监听)同意他们的观点——即认为这事对三四个边缘选区会有危险的观点。然后他挂断了电话。
汉弗莱带着疑惑的神看着哈克。哈克谨慎地说:“汉弗莱,有些事打动了我。“汉弗莱冷冷地:“我注意到了。“哈克不理他的俏皮话,指出这里有反对这项计划的完全合理的论点——例如,失去公众的信任。汉弗莱插话:“您是指选票。“哈克当然加以否认,解释说并不完全指选票:选票本身并不是要考虑的事,但是公众的愿望却是确实需要考虑的事,我们是一个民主国家嘛——看来公众似乎反对这项计划。
汉弗莱说:“公众是无知而且正被引入歧途。“哈克反驳:“这是什么意思?是公众把我选出来的。“一阵异乎寻常的沉默。接着汉弗莱说:“大臣,不到一星期这阵风就吹过去了。一年之后就将有一家安全而成功的工厂屹立在墨西赛德。“哈克回答:“一个星期在政治上是一段漫长的时间。“(编者注:这是英国前首相哈罗德·威尔逊的名言。)汉弗莱回答:“在政府里,一年并不算长。”
哈克开始生气了:他也许是在政府里,自己可是干政治的——首相是不会高兴的。随后汉弗莱又试图说哈克”把党放在国家之上”,哈克觉得这是老掉牙的陈词滥调,叫他去找个新的说法。伯纳德提议:也许可以把”新的陈词滥调”说成是一种”词语上的矛盾”。哈克在心里吐槽:谢谢,伯纳德,多谢你帮忙!
哈克再次想使汉弗莱明白事理:“汉弗莱,你什么也不懂,因为你过着有保障的生活。我要生存下去,我可不想惹怒首相。“汉弗莱很怨恨,话里带着侮辱味道:“您就非得热衷于沿着那根油腻腻的木杆爬上去吗?“(油腻腻的木杆=官场的升迁阶梯,形容它像涂了油的杆子一样滑溜难爬、而攀爬者必须使出浑身解数。)
哈克毫不回避地面对这个问题:“汉弗莱,这根油腻腻的木杆很重要。我非爬上去不可。“汉弗莱问”为什么”。哈克回答:“因为,木杆就在那里。“(这句仿照登山家马洛里回答”为什么要登珠穆朗玛”的名言”因为它就在那里”——只不过把登山的崇高换成了升官的欲望。)
8. 6月11日:《泰晤士报》泄漏了报告
今天《泰晤士报》上有一篇令人吃惊的报道——消息泄漏了。标题是《汉德逊报告 为丙醇辩白》。哈克大发雷霆,问伯纳德:《泰晤士报》怎么会在他们之前知道汉德逊报告的措辞。伯纳德解释:“是泄漏了消息,大臣。“哈克心想这孩子是个傻瓜——显然是泄漏了消息。但他细想一下:也许伯纳德不是傻瓜,或许他是知情的,只是不能说或者不肯说而已。
哈克指出文件上面注明”机密”字样。伯纳德说:“至少没有注明’内部传阅’。“(编者注释:“内部传阅”的意思是昨天已见报,“机密”的意思是直到今天才见报。这是在讽刺政府部门保密级别的荒谬:所谓保密只是”发布时间差”。)
哈克决定迫使伯纳德作出正确回答:“泄漏了消息?是汉弗莱吗?“伯纳德:“喔,我确信他没有。“哈克尖锐地问:“你能肯定吗?“伯纳德支吾:“唔……他大概没有。“哈克继续逼问,伯纳德局促不安地一笑:“唔,可能是别的人。“哈克说:“泄漏消息是不光彩的事,而且人们认为是政治家泄漏了消息。“伯纳德谨慎地说:“可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了,不是吗?“哈克以责备的口气说:“我认为,别人为了反对我们而泄漏出去的消息远比我们泄漏出去的消息多得多。”
然后哈克仔细通读了《泰晤士报》的报道。他几乎可以听到汉弗莱在口授其中的一些词语:“由于在政治上没有胆量而拒绝了英国化学公司的建议……""哈克别无选择”等等。他十分清楚:通过这次泄漏消息事件,汉弗莱认为他现在已经使哈克对这项计划负有责任了。哈克在心里说:好吧,我们走着瞧吧。
9. 6月14日:沃利爵士发火与辞职威胁
哈克于星期天得到一份汉德逊报告的抄件,只比《泰晤士报》拿到的那份晚一天。报告使他无法摆脱丙醇计划——至少目前他想不出什么办法。报告说这是一种十分安全的化学品。而另一方面,《泰晤士报》的报道却没有使他承担上什么责任,那其实只是非正式地泄露了一份报告草稿内容而已。
沃利·麦克法兰爵士是哈克当日约见的第一个人。汉弗莱也来了——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呀!而且他们两人看来都异乎寻常地高兴。哈克请他们坐下。沃利爵士开始”打球”:“我从报上看到,汉德逊报告明显地站在我们这一边。“哈克想:他大概仍然以为我是站在他一边。不,汉弗莱肯定事先已指点过他——所以他假装以为哈克仍然站在他这一边。哈克不表态:“是的,我也看到那一点了。“并用厉害的目光盯着汉弗莱看。
汉弗莱不自在地在座位上转来转去:“是呀,那委员会就像漏斗似地把消息泄露了出去。“哈克仍然盯着他不答话——毫无疑问,汉弗莱就是那个罪人。汉弗莱厚着脸皮说下去:“大臣,所以现在已经不存在拒绝批准办新工厂的真正理由了。是吗?“哈克仍不表态:“我可不知道。”
沃利爵士开口了:“瞧,吉姆,我们为这合同干了两年。它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我是董事长,我有责任——我本人作为化学家我还要告诉你,介二氧芑是完全安全的。“哈克冷冷地诘问:“为什么你们行家总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呢?“沃利激动地反诘:“为什么你认为你越不内行就越可能是正确的呢?”
哈克说自己不是行家,从来没有自称是行家。他说:“大臣们不是行家。大臣们受命来负责恰恰就是因为他们一窍不通……”沃利高兴地插话:“你承认了这一点吗?“哈克心想自己说话不慎陷了进去,坚持说下去:“大臣们 对技术问题 一窍不通。大臣的职责是考虑广泛的国家利益,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本人还不能表态。”
沃利爵士站了起来,发火了。哈克觉得次序颠倒了——通常是大臣拍桌子才对。“别胡扯,哈克,“他勃然大怒,“这是个错误的决定,而且你是明白这一点的。这是懦弱、求饶、胆怯。“哈克也光火了,也站起身来:“我不是懦夫!""坐下!“沃利杀气腾腾地低声说道,眼中冒着怒火,大有大打出手的架势。哈克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就坐了下来。
沃利狂怒了,说话时唾沫四溅,遍布在哈克的办公桌上:“你以为你会失去那几个选区中见识不多的傻瓜的那几百张可怜的选票吗?真可悲。“哈克解释:“这是政治。“沃利鄙夷地同意他的话,走到门口,然后转过身:“我要打电话给工业国务大臣。如果你阻挠这计划,我就准备辞职。“然后他大踏步走了出去。
大家彼此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汉弗莱彬彬有礼地问哈克:“您对方才情况有何感想,大臣?“哈克尽量轻松地、漠然处之回答:“我们只是得再请一位新董事长罢了,就这些。”
汉弗莱表示怀疑:“再请一个?再请一个?世上再没有别人肯来担任这个职务。没有人想当国营企业的董事长。这意味着声名毁于旦夕。他们还不如在开始工作的那天就接受一大笔离职金为好。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哈克仍旧漠然处之:“我们总会找到人的。“——以信心十足的口气说,其实自己并不感到有什么信心。汉弗莱表示赞同:“是呀,找个无足轻重的无用之辈或者什么美国老头。”
哈克说”不一定”。汉弗莱问:“喔,不一定吗?当我们为了政治上的原因阻挠他的前任作出一项正确的商业方面的决策从而迫使其辞职时,您怎么能指望工业部去找个合适的接班人呢?“哈克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再去谈这一切:“我别无选择。“汉弗莱想奉承哈克:“大臣,当大臣的想干什么都可以干呗。“哈克解释:“不,这是人民的愿望。我是他们的领袖。我必须跟着他们走。我不感到内疚。我的双手是干净的。”
汉弗莱爵士站起身来,冷冷地说了一句点题的话:“我本该想到,当一个人攀爬油腻腻的木杆时要保持双手干净是无比艰难的。“接着他大步走了出去。哈克自嘲地写道:今天早上我真的赢得了朋友,感化了人。他只剩下忠诚的老朋友伯纳德了。
两人坐下思考今天早上的决裂会引起的各种可能性。显然必须避免沃利公开起哄——必须阻止他在《全景图》电视节目中接受采访或向新闻界发表声明,谴责政府进行政治干扰。
哈克感到自己实在进退维谷:如果他阻拦这项计划,《泰晤士报》和《每日邮报》会说他是卑鄙的政治懦夫;如果他放手让他们去干,《每日镜报》和《太阳报》就会说他杀害未出世的胎儿。他只会输。唯一的出路取决于汉德逊报告是否对介二氧芑的安全提出任何可疑之点——但没有,他仔细地看过内容了。
另一方面——哈克突然明白——还没有别人看过这份报告。因为报告尚未定稿,这只不过是报告的草稿。明天他要对伯纳德谈起这件事。恐怕结论是:趁时间还来得及,去会见一下汉德逊教授吧。
10. 6月15日:查背景、设”巧合”
今天早上在每天工作日程会上,哈克问伯纳德:汉德逊教授是否剑桥出身。伯纳德点点头。哈克随便问问他是哪个学院的,伯纳德说”英皇学院”,问他怎么啦。哈克不想再谈它了:“好奇罢了——想知道一下是不是我过去学习的学院。“伯纳德提醒他:“不对!您过去不是在伦敦经济学院学习的吗?“哈克答”是呀”,同时在心里骂自己软弱无能:我实在应该坚持点!(说明哈克刚才是顺口撒谎,马上露馅了。)
哈克要伯纳德把汉德逊的档案拿来给他看,还要了一本剑桥的电话簿。伯纳德鼓起勇气,紧张地开始说话:“大臣……您肯定意识到……当然并不是说您有这种目的……但是,唔,要想对这种性质的独立调查报告施加影响会是非常不适当的。“哈克完全同意这会是非常不正当的——事实上,这是不可思议的。“不过我刚才正在想,我们是否去和我的老朋友,英皇学院的院长克赖顿一起喝茶。“他要伯纳德打电话给他。伯纳德照办了。
哈克又说:“再说,谁知道?汉德逊教授也许很可能顺便来和他的院长一起喝杯茶。这就成了一次令人愉快的巧合。不是吗?“伯纳德只考虑了一刹那,也认为如果他们两人在同一学院工作,这事是十分自然的。哈克问:“巧合没有什么不正当,不是吗,伯纳德?“伯纳德面无表情地回答:“巧合怎么会是不正当呢,大臣?不正当要有意图,而巧合则没有。“哈克在备忘录里写道:我必须学会用较长的词语。(哈克意识到,伯纳德用”意图”和”巧合”这种更文雅的说法,把他那个不方便说出口的计划包装成了合理的东西。)
11. 6月18日:剑桥喝茶,“汉德逊报告”的诞生
哈克在剑桥过了非常满意的一天。他和英皇学院的老朋友克赖顿一起喝茶——克赖顿现在是贵族了,在学术界过着很轻松的生活。哈克问他从下院转到上院(从民选的下议院贵族议员变成世袭/任命的上述院议员)是什么滋味,克赖顿回答:“就像从动物界走到了植物界。”
由于一种奇妙的巧合,汉德逊教授在事先已被邀请来喝茶,克赖顿为他们进行介绍。汉德逊看来有点吃惊:“我得说,我没有预料会见到大臣。“两人一致认为这是一次出奇的巧合。克赖顿显得很吃惊,问他们彼此是否相识。哈克说明他们从未见过面——不过汉德逊正在为哈克的部写一份报告。克赖顿说这倒是十分凑巧,汉德逊和哈克都一致认为这是一次令人惊讶的巧合。
接着大家都定下心来。后来谈到格雷侯爵(一位剑桥毕业的著名辉格党政治家)时,汉德逊说,哈克一定对他的报告草稿感到非常高兴。哈克向他保证自己很高兴,确实很高兴,也赞扬了他的艰苦工作。汉德逊谦虚地——而且实事求是地——承认大部分艰苦工作是由华盛顿的食品和药物管理局做的。
哈克问他以前写过政府工作报告没有。汉德逊说没有。于是哈克对他说:他的名字将永远和报告联在一起,叫做”汉德逊报告”——“真是流芳百世。“汉德逊看来很高兴,笑了笑,说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然后哈克直攻要害。他漫不经心地说:“可是,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便停下来不语。汉德逊立即心慌意乱起来:“出差错?“他眨眨他那藏在学者角质大眼镜背后的、带书生气的小眼睛。哈克严肃地说:“我的意思是,万一介二氧芑不像你所说的那么安全咋办?这是你的职业——你倒是挺有胆量的。“汉德逊现在变得十分担心,他显然决不要当勇士,还因为不大领会哈克的要旨而感到迷惑不解:“我不明白,对介二氧芑所做的规范检验没有一项显示它是有毒的。”
哈克迟疑不语,以便提高效果,然后说:“没有一项规范检验显示有毒,不错!“他又不说话了,而汉德逊却在默默地惊慌失措,用高度窒息似的声音问:“您的话是什么意思?“——那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这位个子高大、宽额大脚的人发出来的。
哈克拿出他的小笔记本来帮助记忆:“有趣得很,我刚才在来这里的火车上做了一点笔记。当然,你知道我并不是生物化学家,但据说食品和药物管理局的报告上剩下几个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汉德逊琢磨这事,欲言又止。哈克继续说下去:“有些证据没有结论,有些调查结果有问题,而数字则可作别的解释。“汉德逊想搞懂所有这些话的意思,然后说:“但是 所有的 数字都……”哈克打断他:“一点不错!不同的结果要在较长的期间,从更广泛的和更详细的研究中才能获得。”
哈克继续施压,坚定地说:“是的,你知道,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即使是在十年后的一种延迟效应——唔,新闻界会立即指出你的报告,如果发现你为一家跨国药物公司做过实验室试验……”汉德逊吓坏了:“但那是十五年前的事。“哈克指正他:“十四年。“(这条非常有用的信息是在他的档案中找到的。)哈克接着说:“你知道新闻界是怎么回事——无风不起浪呗。即使没有真凭实据,这也可能是套在你的腕子上的沉重负担。“哈克看得出汉德逊动摇了,于是加大压力:如果的确出了任何差错,通俗报刊就会毫不留情地刊登出这样的标题:“汉德逊报告的牺牲者的死亡痛苦。”
汉德逊双脚颤抖,正处于恐怖状态:“是,是,唔,我,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意思是,我无法改变证据。介二氧芑是一种安全的药物,报告必须这么说。“他绝望地看着哈克。哈克小心翼翼地避免掉入陷阱——他不打算告诉汉德逊在他那份独立的报告中该怎么写,以免犯根本性的错误。(也就是说,哈克绝不留下”大臣指示专家怎么写报告”的把柄。)
哈克附和道:“的确如此,的确如此,我看得出你别无选择。“说完,他离汉德逊而去。就在哈克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再去倒茶的时候,他看到亲爱的老克赖顿悄悄移到他的座位上,递给汉德逊一块奶油松饼。哈克知道克赖顿要说什么:你得担心的只是结论部分的措词——新闻界从来只看这一部分。
当时报告结尾是这样写的:“就现有证据而言,委员会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不进行下去。“哈克确信克赖顿会提出某种绝妙的措辞来取代它,他也同样确信汉德逊会采纳克赖顿的建议。
12. 6月22日:胜利
哈克写道:胜利了。今天他拿到了汉德逊报告的定稿。除了对最后一段作了极其轻微的变动外,一切都照旧。报告结尾改成了:“虽然委员会就现有证据还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不进行下去,但应该着重指出,介二氧芑是一种比较新的化合物。进一步的研究可能发现此种物质会危及健康。如果否认这一点就是不负责任的。”
这段措辞的妙处在于:它既没有推翻”可以生产”的结论,却又给政府留足了不批准的口实——安全存在”进一步研究可能发现危险”的不确定性。哈克立即打电话给伯纳德,叫他向新闻界发布这份报告。接着他取消了今天所有的约见,坐火车到利物浦去——那里有一次新的抗议活动即将举行。新闻处通知了报纸、电台、电视台。就在这光荣的一刻,电视显示哈克在会议上对一批兴高采烈的欢呼的群众宣布:他不会批准英国化学公司生产丙醇。
哈克写道:在下届大选中,我们在这四个边缘选区中算是赢定了。今晚回到家中,他看到沃利爵士在《新闻之夜》节目中露面。沃利没有提辞职的事——他当然不能这么做,因为他完全中计了。沃利简单地发表了一项声明:如果汉德逊报告对介二氧芑的安全表示疑是正确的,显然就不可能考虑在墨西塞德生产了。(请注意:沃利这句”如果……是正确的”,暗含了”报告说安全存疑”的意思,而实际上报告的结论只是”进一步研究可能发现危险”——但已经足以让他体面地退让。)
13. 6月23日:汉弗莱发怒与说漏嘴
哈克写道:他从来不曾见到过汉弗莱爵士像今天那样对他发火。汉弗莱问:“您觉得自己像个英雄吗?“哈克答:“是的,十号会高兴的。“汉弗莱咆哮道:“恐怕这是我见到过的糟的政府决策之一。“哈克对汉弗莱这种公然无礼的态度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信心十足地回答:“这也许是我作出的出色的政治决策之一。”
伯纳德沉默不语。哈克存心叫他不好受,问道:“你是怎么认为的,伯纳德?“伯纳德显出绝望的样子:“我想……把一切都记在心里……而且,啊……经过适当考虑,还有,唔……嗯……换句话说,事实上我一定会说……您在电视上的风采好极了,大臣。”
欣赏过伯纳德局促不安的样子之后,哈克转向汉弗莱:“啊,顺便提一下,我们能否给汉德逊安排一个高级英帝国勋爵士或者大学副校长职位或者别的什么吗?“汉弗莱大吃一惊:“当然不行!他完全不可信任,也完全缺少判断力。我仍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在结尾一段对整个报告表示疑。”
哈克不加思索地回答:“因为,他有卓越的判断力、高大的身材和巨大的魅力。“话一出口,哈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这句话无意中承认了他见过汉德逊(因为他评价的是汉德逊本人,而不是报告)。汉弗莱也意识到了:“我原想您说过您以前从未见过他。“哈克一闪念补救道:“高水平的知识。“汉弗莱尖刻地追问:“还有魅力呢?“哈克几乎被他难住:“他……呃……他写得很有魅力。“他无法令人信服地解释,只好拉伯纳德垫背:“不是吗,伯纳德?“伯纳德顺从地回答:“是,大臣。“汉弗莱爵士的面色耐人寻味。
本章到此结束。
二、深度解读:这些官场智慧在今天意味着什么
1. “政治上正确”的决策优先于”事实上正确”的决策
本章开篇就给出了核心命题:一个决定在经济、工业、技术上都对,但在政治上可能是灾难;反之亦然。哈克从头到尾关心的从来不是”丙醇安不安全”(他根本不懂化学),而是”这件事会让谁不高兴、让我丢多少选票”。
今天的生活中,这条法则无处不在。在公司里,一个”技术上最优”的方案(比如裁员降本、改变流程、上新系统)常常不是被采用的方案,因为决策者最在乎的是”谁会不高兴”:老板的KPI、关键客户的关系、部门间的政治平衡。做自媒体的人最清楚这一点:你发布的内容是否”对”不重要,重要的是粉丝会不会取关、平台会不会限流、广告主会不会撤单——“政治正确”在这里就是”数据上好看、评论区不炸”。电商运营也一样:一款产品到底好不好,远不如”用户评论里会不会有人骂”重要,一个差评集中的词(哪怕只是听起来吓人)就能让转化率暴跌。所以有经验的运营会刻意回避那些”名称吓人”的描述,就像本章里汉弗莱故意不提”介二氧芑”这个名称一样。
2. 名称与话术的力量:同一个东西,换个说法就是两个世界
本章最讽刺也最生动的部分,就是”二氧芑”和”介二氧芑”之争。化学上它们可能是安全与危险的关系,但公众根本分不清,只看名字像不像。抗议的利物浦妇女那句”他们不是说过酞胺哌啶酮是无害的吗”,点出了公众对”专家说安全”的天然不信任——因为上一个说安全的药后来出事了。而BBC新闻两个版本的对比(“婴儿杀手”版 vs “工厂好消息”版)更直观地展示了:同样的事实,选词和排序不同,传播出去就是完全相反的故事。
这个原理在今天被用到极致。在产品文案里,“临期特价”和”清仓处理”卖的是同一批货,转化率完全不同;“含微量防腐剂”和”不含人工香精”指向同一份配料表,消费者感知天差地别。自媒体标题同理:“专家称此物可能有风险”和”震惊!这东西有毒”是同一篇论文。做电商和TikTok的人每天都在和这个做斗争:你能不能把一个”听起来吓人”的东西讲得让人放心,或者把一个”听着普通”的东西包装得诱人——这就是本章汉弗莱和麦克法兰都深谙的话术学。反过来,也要警惕:当有人刻意用”更简单无害的名字”来介绍一个复杂产品时,他可能正是在做汉弗莱做过的事。
3. “外行决策”的荒诞与”负责但不懂”的位置
四人会谈那段是全章最妙的一刻:负责决定是否生产某种化学品的四个人——大臣、常任秘书、私人秘书、议员——没有一个人懂化学,而且没有一个人想到打个电话问问真正的专家沃利。汉弗莱用”复利”来解释”化合物”(利用英语单词双关糊弄),伯纳德纠正他希腊语没有夺格,哈克只会用”利特勒和希特勒”这种拙劣的类比。
在今天的职场里,这种情况太常见了。一个项目的拍板人往往是最不懂行的人——老板不写代码但决定架构,甲方不懂设计但决定风格,运营不懂供应链但决定选品。这不是偶然,而是组织的常态:决策者站在”位置”上,而非站在”专业”上。关键是决策者要意识到两件事:第一,自己不懂,就要找到真懂的人来兜底;第二,更要命的是,决策者通常宁可和同样不懂的同事商量,也不愿去问那个真正懂行的下属——因为问了就显得自己外行。本章哈克们的荒诞在于,他们把”不懂”当成了常态且无人补救。对今天打工人(尤其是美工、3D、运营这类”执行+专业”岗位)的启示是:向上沟通时,不要指望领导懂你的专业,要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解释,同时自己要把专业底线守住,别让”领导一拍脑袋”真的变成事故。
4. 如何”合法”地否决一件事:汉弗莱的四阶段话术
本章给出了全书最实用的一段”方法论”——推翻一份报告的四阶段:先拿”国家利益/安全”当挡箭牌拖时间;再用”证据没结论、数字可另解、有人质疑”来动摇尚未公开的证据;然后用一套”不是长期决策基础""没有足够信息”的官方套话否决建议;最后实在不行就攻击写报告的人的人品动机(他想出名、他想当顾问)。
这在今天的职场、自媒体、电商里就是一套完整的”软否决”话术。比如在公司里要否掉一个方案,不需要你懂行,只需要:第一阶段”这件事需要再评估/上面最近有要求”;第二阶段”数据还不全、样本太小、结论有分歧”;第三阶段”目前不是做这个的好时机,支持现有做法”;第四阶段”提这个方案的人不太靠谱/别有用心”。你会发现,几乎所有拖垮项目、否掉提案的会议里,用的都是这几招的排列组合。反过来,作为提案方,学会识别这几招也很重要:当对方开始说”数据没有结论”而你已经给了全套数据时,他其实不是在质疑数据,而是在委婉地拒绝你——这时候继续补数据没有用,要直接问”除了数据之外,还有什么让你顾虑的”。
5. “油腻腻的木杆”:升迁之路必然弄脏手
本章的点题之笔是汉弗莱那句刻薄话:“当一个人攀爬油腻腻的木杆时要保持双手干净是无比艰难的。“哈克的回答是”因为木杆就在那里”。汉弗莱代表终身制的文官,他不在乎选票,所以可以讲”对错”;哈克代表选举制的政客,他要活命、要连任,所以只能讲”得失”。哈克声称”我不感到内疚,我的双手是干净的”,但汉弗莱点破:爬杆子不可能不弄脏手。
对今天的人来说,“油腻腻的木杆”就是职业晋升的阶梯、账号涨粉的曲线、店铺的排名——凡是要往上爬的赛道,都又滑又挤。想在体系里往上走,就得接受一些不得已:对不喜欢的客户陪笑、把功劳让给领导、对上司的观点附和、发布自己明知平庸的内容冲数据。这本身不一定是错——但至少要对汉弗莱这句话保持清醒:你可以假装手是干净的,但不要真的以为自己是干净的。选择”脏”的方式和程度,是每个人自己在爬杆时必须做的决定。哈克的选择是:牺牲一家工厂的就业与利润,换取四个边缘选区的席位——他把”政治生存”凌驾于”经济事实”之上,并且告诉自己这是”人民的愿望”。这是一种非常常见的自我合理化:把”对我有利”说成”为了大家”。
6. “一个星期在政治上是一段漫长的时间”:不同位置的时间尺度不同
哈克说”一个星期在政治上是一段漫长的时间”,汉弗莱说”在政府里,一年并不算长”。政客的计时单位是选举周期和新闻周期,公务员的计时单位是文件和任期。两者对”快慢”的感知完全不同——所以政客容易被短期舆论绑架,而官僚擅长用时间拖垮一切。
今天的电商和自媒体从业者能深刻体会这一点:流量是一阵风,热点几天就过。一个争议事件,平台热搜只能撑两三天,只要你不回应,它自己就过去了——这是”政客的星期”。但供应链、选品、账号定位这些事是按季度、按年算的,这就是”公务员的一年”。本章最实用的职场心法之一就是:学会判断你面对的问题是”一个星期”的问题还是”一年”的问题。被甲方骂两句、被网友喷一轮,是星期级问题,睡一觉就过去了;但货品质量出问题、供应链断裂、账号被限流,是年级问题,必须认真对待。反过来,当你想要拖延时,用”这事还在调查/再等等数据”的公务员时间观来拖;当你想要快刀斩乱麻时,用”新闻周期就几天”的政客时间观来冲——两个时间尺度都是武器。
7. 用”民意”做挡箭牌与”边缘选区”的真实决策逻辑
哈克最后翻盘的逻辑链是:他不是怕环境主义者,而是怕琼·利特勒选区那91票的多数优势,以及周边三个多数票低于2000的边缘选区。对他而言,决定性的不是”国家利益”(他嘴上说的),也不是”公众健康”(他声称担心的),而是”哪些席位会丢”。他口中”人民的愿望”其实只是”选票的算术”。
在今天的组织里,这个逻辑换了个皮照样成立:决策者真正在意的往往是”谁掌握资源/谁会卡我”,而不是他声称的理由。做To B业务的人最懂——你赢得一个大客户,不取决于你的产品比竞品好多少,而取决于采购决策人的利益和风险:如果换供应商让他个人有风险,他宁可选安全的老供应商。运营和老板沟通时也一样:老板说”我们要以用户为中心”,实际最在乎的是”本月GMV能不能达标”和”董事会怎么看我”。看懂每个人真正在意的”边缘选区”(他最输不起的那个指标/那个人),比听懂他嘴上说的理由重要得多。琼·利特勒的91票,就是她话语权的位置——而哈克立刻听懂并让步,这是成年人社交里最实用的一课:想说服一个人,先搞清楚他输不起的是什么。
8. “巧合”的合法性与间接施加影响的艺术
哈克整盘棋最精彩的部分不是直接要求汉德逊改报告——那会留下把柄,而是制造一场”巧合”:借老朋友克赖顿的茶会与汉德逊”偶遇”,先夸他”流芳百世”,再吓他”出了差错媒体会咬住你不放”,最后抽身离开,让克赖顿(同为剑桥同僚、看起来与政府毫无关系的人)“不经意地”建议他改一改结论措辞。这样,改报告的决定是汉德逊”自己”做的,哈克的手是”干净”的。汉弗莱那句”不正当要有意图,而巧合则没有”点破了这个玩法。
今天职场的各种”巧合”都是这个套路:想让同事提出你想要的方案,就”不经意”在他面前聊起相关数据,让他以为是自己想到的;想拒绝老板又不显得顶撞,就安排一个第三方”顺便”提到某件事的困难。做商务、做BD、做公关的人天天用这招——真正的施压从不写在邮件里,而是发生在饭局、出差、偶遇里。本章的警示是:第一,这种玩法本身有风险(哈克最后就因”高大的身材和巨大的魅力”说漏嘴,差点露馅),第二,如果别人用”巧合”来影响你,要警惕——就像伯纳德说的,巧合本身不是不正当,但”意图”藏在里面。学会识别别人安排的”巧合”,是职场自保的基本功。
9. 被媒体和泄密锁死:信息战里的”生米煮成熟饭”
汉弗莱的手段不止嘴皮子——他先向《泰晤士报》泄漏汉德逊报告草稿,标题《汉德逊报告为丙醇辩白》,让公众和政界以为”报告支持生产”已成定局,从而把哈克架在火上烤;等他以为哈克被锁死了,哈克却在报告定稿的最后一句话上做文章,完成反转。整个过程中,双方都在用”媒体”作为武器:谁先让媒体把某个版本的故事变成”事实”,谁就赢了先手。
今天做新媒体和电商运营的人对此最有共鸣:舆论阵地就是阵地。一件还没定论的事,谁先发布、谁先定调、谁抢到热搜词条,谁就定义了事件。差评可以先发制人,澄清往往追不上谣言(“无风不起浪”的伤害已经造成)。所以本章的实用教训是:重要决策和信息,永远先想清楚”它被公开后会是怎样的故事”,再决定怎么做——因为几乎所有内部消息最终都会泄漏。汉弗莱泄漏报告给《泰晤士报》的手法,也提醒你:当”消息莫名其妙出现在媒体上”时,通常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往往是离决策最近的人)在用它推动事态。学会判断”谁在向谁泄露什么、目的是什么”,是职场政治里的读心术。
10. 给汇报者/提案者:你的报告永远看”结论措辞”
克赖顿那句”你得担心的只是结论部分的措词——新闻界从来只看这一部分”,以及最后定稿改动产生的天壤之别,讲透了报告写作的残酷现实:内容论证写得再扎实,决定成败的是最后一页那几句结论。同样一份”现有证据不支持有问题”的事实,可以写成”委员会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不进行下去”(同意放行),也可以写成”进一步研究可能发现危险”(留出否决空间)——事实一个字没变,结论却是两种命运。
对3D设计师、美工、运营这些经常要出方案的人来说,这是必须掌握的技能:你的作品/方案被老板和客户看到的”结论部分”(主视觉、首页首屏、标题、开篇三秒),决定了你前面所有的细节工作是否被看见。方案PPT最后一页的”建议”怎么措辞,比中间十页的分析更关键。同时也要学会反向操作:当你想让自己”留有余地”时,就用汉德逊报告的写法——“现有证据支持,但需进一步研究”;当你想推进时,就用”就现有证据而言,没有理由不进行下去”。同一个事实,结论措辞决定命运——这是本章给所有”产出方”的最直接一招。
第12章 你认识的恶魔
与魔鬼的博弈:在「未知的晋升」与「已知的位置」之间,哈克如何用一场高调表演保住了自己的座椅
一、本章讲了个什么故事(用大白话把每一段都讲清楚)
故事的背景要先把这些词弄明白
- 白厅:不是一栋楼,而是伦敦一条街的名字,英国政府各大部门都集中在那里,所以「白厅」就成了「英国政府机关」的代称。原文里哈克说「改变白厅各部门零敲碎打订购文字处理机的做法」,意思就是改掉政府部门各买各的、浪费钱的坏习惯。
- 文字处理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电脑打字机」,也就是今天电脑文字处理软件的祖宗。本章全篇争夺的「肥肉」就是:要不要替英国政府集中采购一大批这种机器。
- 文官 / 常任秘书 / 内阁秘书:英国的公务员不随首相和大臣换届而更换,是「铁打的营盘」。汉弗莱爵士就是哈克所在的行政事务部里的最高文官,叫「常任秘书」;阿诺德·罗宾逊爵士是管着全部文官的总头,叫「内阁秘书」。大臣是流水的兵,文官是永久的掌柜。
- 欧共体:欧洲经济共同体的简称,也就是今天欧盟的前身。它总部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所以书里动不动用「布鲁塞尔」来指代欧共体那套机构。
- 你认识的恶魔:这是英文谚语「Better the devil you know than the devil you don’t」(宁可与认识的那个魔鬼打交道,也别赌那个不认识的)。本章标题就是在说:哈克熟悉的行政事务部(虽然有个天天跟他对着干的汉弗莱)和他不熟悉的布鲁塞尔职务之间,到底该选哪一个。
7月1日:一个眼看要成的大项目,被布鲁塞尔一纸指令搅黄了
哈克这几个月一直在联合行政事务部做一件事:让英国政府各部门集中统一订购一大批文字处理机。他算了一笔账:要是能把所有部门的订单捏成一大单,这笔钱大到足以让英国本国的制造商肯在系统开发上投入真金白银。也就是说,这不光是省钱的买卖,更是给英国工业续命的政绩。眼看谈判要成了,他已经盘算好怎么向新闻界宣布,连标题都在脑子里拟好了:「哈克对现代技术的巨额投资」「吉姆对英国工业所投的信任票」「吉姆说:英国有能力制造」。他心里美滋滋的。
结果当天上午,从那个「讨厌的布鲁塞尔」来了一道「混账指令」:所有欧共体成员国都必须死扣一套「欧洲文字处理标准」,所以一切都得先搁下,等大家在布鲁塞尔开的欧洲文字处理会议上,跟一大群欧洲文字处理委员会先「协调」好再说。
哈克立刻召集开会讨论。会上汉弗莱爵士和私人秘书伯纳德只会坐在那儿,每隔一会儿来一句「是,大臣」「是这样,大臣」,完全不帮忙。哈克听厌了自己的声音(编者在旁边吐槽:难道这是头一回吗?),就点名让汉弗莱说点有营养的。
汉弗莱叹口气说:这大概是我们「假装欧洲人」而免不了的惩罚吧,并说充分理解哈克对欧洲的敌意。哈克急了,纠正他:我可跟你不一样,我是亲欧洲的,我只是反对布鲁塞尔罢了;反倒是你,看着像反欧洲、亲布鲁塞尔。汉弗莱立刻耍滑头装糊涂,说自己是「恭顺的容器」,不过又补一刀说:布鲁塞尔是在为无法辩护的事辩护、推行无法推行的工作。
哈克正经讲了一遍「欧洲理想」的伟大——不同国家为了共同目标联合起来、克服狭隘的民族私利。汉弗莱嘿嘿笑。哈克问他笑什么,他说:笑你居然信共同体是「联合一致」的。他让哈克「客观」看看:这其实就是一场为国家利益而玩的游戏,从来都是。
接下来汉弗莱开始科普各国入欧的「真实动机」,这一段是整个争论的高潮:
- 英国入欧,是为了「压法国人,让他们和德国人疏远」;
- 法国人入欧,是为了保护自己效率低下的农民不被商业竞争干翻;
- 德国人入欧,是为了洗刷当年种族大屠杀的罪行,「申请重新加入人类行列」。 哈克嘴上说被这种挖苦吓到,心里却隐隐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他搬出最后的挡箭牌:那至少小国不是为了私利入欧的吧?汉弗莱立刻接话:卢森堡是为了「赏钱」,所有外国钱都往这个欧共体首都流。哈克又狡辩说卢森堡地理位置作为首都挺合适,汉弗莱反唇相讥:把政府设在布鲁塞尔、把欧洲议会设在斯特拉斯堡?这就好比把英国首都设在伦敦,下院设在斯温登、行政部门设在凯特林——一个机构天南地北地分着。哈克又说:要是这样,其他国家才不会想加入呢。汉弗莱让他举例。哈克说:比如希腊人。汉弗莱就势嘲讽:希腊人图什么?图一座橄榄山和一座葡萄酒湖?(原文注解「希腊葡萄酒湖」,纯是讽刺希腊穷。)还假惺惺问哈克是不是有希腊好朋友,把哈克气得不轻。
哈克实在听不下去,想把话题拉回「正事」:布鲁塞尔的真正问题不是国际主义,而是官僚主义太严重。汉弗莱又打断他:您难道看不出来吗?官僚主义恰恰就是国际主义的必然结果——否则怎么会一个英国专员手下有个法国局长,法国局长下面又有个意大利科长?这是巴别通天塔(编者在章末解释:圣经里没建成的通天塔,比喻一堆人语言不通、计划泡汤)。哈克被迫连续三次说「我同意」。说完两人都沉默了,面面相觑:我们到底聊到哪儿了?决定了什么?接下来该聊什么?
伯纳德出来打圆场:这么说,也许两位其实是意见一致的?哈克和汉弗莱异口同声:不,我们并不一致!——这一点倒是空前的肯定。
哈克继续发挥「官僚主义毁掉国际关系」的论题,说典型共同市场官员的画像:要有意大利人的组织能力、德国人的灵活性、法国人的谦和;汉弗莱又补上:比利时人的想象力、荷兰人的宽厚、爱尔兰人的智慧,还加了一个政治人物贝恩先生的「欧洲精神」(章末注解:贝恩是七八十年代英国左翼政治家,出名是因为口齿不清、老瞪眼睛、端着大杯茶想掩盖贵族出身)。哈克下结论:现在这帮人想搞砸我们出色的文字处理计划,而这计划完全符合英国的利益、也符合我的利益。汉弗莱阴阳怪气补一句:当然,这「完全是同一回事」。哈克盯着他问是不是讽刺他,他不承认,哈克假意接受,继续讲他的理论。
哈克的核心观点来了:布鲁塞尔的官僚之所以无可救药,不只是因为他们管不好国际组织,更因为那是一份美差。他越说越兴奋:他们顿顿吃法国红酒和鱼子酱,办公室里成箱成箱的酒,坐带空调的奔驰高级轿车,还有私人飞机,「每个官僚都把猪嘴伸进饲料槽,大多数人连前蹄也伸了进去」。汉弗莱照例给官僚辩护,说布鲁塞尔也有努力工作的公务员,他们要忍受无数次筋疲力尽的旅行和冗长乏味的接待。哈克心里吐槽:干掉那么多熏大马哈鱼、硬灌那么多香槟,确实是够「冗长乏味」的。
然后汉弗莱话锋一转,丢出一个重磅炸弹:您错怪人了——其实是您的一位内阁同僚,把您整批购买文字处理机的计划预先捅给了布鲁塞尔,所以那道指令才来得这么快。哈克脑子嗡的一下:自己又被人出卖了,而且是被内阁同僚!不用悬赏他都能猜到是谁——巴兹尔·科伯特(章末注解:另一位个子高大、出身名门、叼着烟斗装「可靠」的政治家)。哈克一想起科伯特,对犹大·伊斯卡里沃(圣经里出卖耶稣的叛徒)都感到「热乎乎的」——意思是科伯特比犹大还可恨。汉弗莱点头确认:就是那位负责贸易与工业的国务大臣狠狠踢了您一脚。哈克骂科伯特是「大逆不道、不忠不义、骄傲自大、顽固不化、爱出风头的小人」,还怕话说重了,结果汉弗莱说:您这话跟科伯特自己常任秘书对他的评价比起来,已经算一首宽宏大量的颂歌了。哈克不明白科伯特为什么这么害他,心想:时间会说明一切的。
7月2日:报纸泄露了「内阁改组」的天机,哈克开始失眠
第二天哈克就等到了答案。当天《旗帜报》登出重磅消息:「内阁改组——据说在本届会议结束前,首相将宣布重要内阁变动,据传巴兹尔·科伯特将……」又是科伯特。哈克一看见这个名字就「如芒刺背」。
他满脑子问号:我怎么会对这次改组一无所知?报纸记者怎么会知道?他去问汉弗莱消息是否属实。汉弗莱照例兜圈子:我不过是个卑下文官,不混内阁大臣和报界那样的上层圈子。哈克逼问「传说可靠吗」,汉弗莱干脆地说「可靠」。哈克惊了:你不在上层圈子,怎么知道?汉弗莱狡辩:我的意思是,确实有这样的「传说」。
哈克开始焦灼不安。改组意味着自己的位置可能不保,而他执掌行政事务部想做的事「几乎都还没着手」。汉弗莱宽慰他:改组中你应该是不会动的。但话又说回来——「至少不会倒退。」哈克心里咯噔一下:倒退?他从来没想到过「倒退」这个词!他开始小心翼翼地问:我干得还可以吗?汉弗莱圆滑地说「确实不错」但语气里带着迟疑;伯纳德只回了三个字「是,大臣」。哈克只好自我辩护:也许我算不上政府里取得出色成就的一员,但我并没有失败吧?伯纳德说「没有,大臣」,停顿半晌,补了一句「您干得……不错」。哈克等恭维话等到怀疑人生。
他给自己找希望:毕竟我在某些方面相当成功,如果马丁(外交大臣)调去财政部,我就有执掌外交部的微弱希望。汉弗莱过了好久才说「也许有可能」。哈克指责他口气不肯定,汉弗莱说「我没有把握,大臣」——因为他「什么都没听到」,所以「才没有把握」。哈克问:那《旗帜报》的记者鲍勃·卡弗怎么对改组了如指掌,我们却一无所知?汉弗莱猜测:也许他得到了「首相的耳朵」(章末注解:即首相对他言听计从)。哈克附和:大家都知道卡弗是「首相口袋里的人物」(注解:指他和首相十分接近)。伯纳德冷不丁来一句:这么说首相的耳朵一定很大了。哈克狠狠瞪了他一眼。
哈克嘴上对自己说:别再为这事担心了,杞人忧天,反正也没什么可担心的——然后心里一个急转弯:「但是。」就这俩字,暴露了他其实怕得要死。
接着聊到布鲁塞尔文字处理会议,汉弗莱希望他们去参加,但这次会议「也许」在改组之前举行。哈克问汉弗莱知不知道改组的具体时间,汉弗莱给出了一段教科书级的绕口令式回答:我没有参与首相筹划改组内阁的机密,就算确有改组这回事的话;所以我不知道改组的预定日期,假如确实有那么个日期的话;因此您必须在假定没有改组的情况下行事,并据此为自己或为继任者作安排,假如确有人来接替您的话——当然,可能不会有人来接替您的。哈克听完决定「不为所动,以防万一」。他总结出一条职场真理:这种事我以前见过,现在不是傻乎乎出国游山玩水的时候,你一天不在其位,第二天就被炒鱿鱼了。
(编者的插叙:伯纳德·伍利后来回忆——那天哈克何止六七次对他们说「不为改组担心、杞人忧天」,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然后他大啃指甲」。哈克离开办公室去下院的路上,伯纳德劝他别老惦记改组,哈克大怒:「我心里并没有牵挂它,我已经不去想这件事了!」可他临走时一激动说漏了嘴:「伯纳德,6点钟我们在洗牌室——呃,纸牌——喔,下院碰头。」把「洗牌室」说成了赌场黑话。)
汉弗莱与阿诺德密谈:他真正担心的,是科伯特要来接哈克的班
(编者的插叙)下星期,汉弗莱和阿诺德·罗宾逊爵士(内阁秘书)在文学俱乐部会面。汉弗莱把这场对话记成了备忘录,后来在行政事务部人事档案里被翻了出来:
汉弗莱开场就问阿诺德要改组详情,阿诺德推说:我不过是个内阁秘书,又不是《旗帜报》政治编辑。但他透露:布鲁塞尔问起过哈克有没有意思当下一任欧共体专员,似乎哈克想当就能当,因为他是个亲欧洲派。
这时伯纳德·伍利(B.W.)也来喝咖啡,阿诺德问他:要是来一位新大臣你意下如何?伯纳德居然说「将感到很遗憾」——这让汉弗莱很吃惊。汉弗莱心想:私人秘书当然应该对大臣表忠心,但这种感情必须严格控制,对阿诺德承认这种感情可不利于伯纳德的前途。更糟的是,伯纳德还补了一句「我们都该怀念哈克,因为他开始抓得起工作了」。汉弗莱当场打发伯纳德回家,然后私下给他上了一堂「体制课」。
汉弗莱让伯纳德牢牢记住:大臣能抓得起工作是件麻烦事,因为—— (甲)他们会有自己的主张; (乙)他们开始明白事实真相; (丙)他们会问你「六个月之前我们指示你去做的事完成了没有」; (丁)如果你说某件事办不到,他们会翻出你先前写的请示报告,里面白纸黑字写着这事「好办」。
而且,大臣离任后,文官们就可以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重新开始在新学生身上用功夫」。再就是,首相们喜欢改组——因为可以让每个人措手不及;而大臣是唯一害怕改组的人。
伯纳德天真地提议:要是反过来,大臣们固定不动、常任秘书们轮流换班那才有趣呢。汉弗莱气得要死,心想他这是在气我,于是让他牢记文官体制三条铁律: 1)权力与居官时间成正比例; 2)不久居于位使人无能为力; 3)轮流(上台)等于(权力)阉割。 汉弗莱还动了心思:看来伯纳德不久也该被调任新职了(言下之意:这家伙太向着哈克,得把他挪走)。
次日,阿诺德给汉弗莱捎来一张要命的便条:「不要过早取出香槟酒,如果哈克接受布鲁塞尔的职位,我遗憾地告诉你,你可能会得到B.C.(即巴兹尔·科伯特)。」——原来汉弗莱最怕的不是哈克走,而是科伯特来。
7月9日:哈克在家里等消息,等来布鲁塞尔的越洋电话
(编者注明:哈克对上述信息一概不知。)
过了十来天,还是没有改组的官方消息。哈克每天加班到很晚,审阅红盒子里的文件(红盒子:英国大臣装文件的红色公文箱),今晚三个盒子。报纸上改组传言连篇累牍。安妮问他传言可不可靠,他说「我不知道」。安妮很吃惊:你是内阁阁员,怎么会不知道?哈克感叹:我们恰恰是最后知道情况的人——这就是全部问题所在。 安妮提议让他去问首相,哈克说绝对不能去——去问了,反而显得自己地位不稳。
哈克跟安妮分析自己的处境:我不知道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不知道自己会升官还是降职。安妮补刀:或者就像往常一样转来转去兜圈子。哈克问安妮觉得自己是成功还是失败,安妮说「你干得不错」。哈克追问「但有没有干得非常好」,安妮说「我不知道,你说呢」,哈克说「我不知道,你说呢」——夫妻俩大眼瞪小眼,谁也说不清。
哈克突然冒出个念头:也许首相觉得我太成功了,已经对他的领导权构成威胁。安妮听了直接眨眼反问:「你?」这表情让哈克很不愉快。哈克赶紧解释:不是说我,是马丁!马丁有我的支持。如果首相要排斥挤进来的人,而马丁又撵不走(外交大臣是撵不走的),那……显然要降职的就是我——为了「孤立马丁」。那我会被派到哪儿去?哈克说:枢密院长、掌玺大臣、艺术部长、体育部长、负责干旱水涝的……「毫无用处、有名无实的职务有的是」,而巴兹尔·科伯特一心要坑害我。安妮说:他存心要坑害所有人。哈克骂科伯特是「花言巧语、目光冷酷、顽固不化的两面派小人」,安妮问他那科伯特凭什么这么得意?哈克的回答简直像绕口令:「因为,他是个花言巧语、目光冷酷、顽固不化的两面派小人。」 而且他电视形象好、有基层党的支持(虽然所有下院议员都讨厌他),不知怎么哄得公众以为他诚恳。哈克总结:他强大的武器是「双肘」——我得把他挤掉,否则他就把我挤掉。「双肘」是政治家军械库里重要的武器,安妮冷笑:而不是正直。哈克笑得哭出来,热泪滚滚,五分钟才缓过来,安妮还在旁边困惑地看着他,以为他疯了。
电话响了——居然是布鲁塞尔的加斯通·拉罗西打来的。哈克想显摆法语,叫人家 commissionaire(法语:看门人),反应过来该叫 commissioner(专员)。拉罗西问哈克:要不要让别人提名你当欧共体专员?哈克嘴上说受宠若惊、要考虑一下,然后问他「十号」(唐宁街十号,即首相官邸)知不知道这事。拉罗西含糊其辞,最后说他们知道。(编者多年后翻出这次电话记录发现:拉罗西其实不是故意含糊,是哈克问的是法语 Numero Dix「十号」,拉罗西一开始根本没听懂是唐宁街十号。)
挂断电话,哈克和安妮分析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安妮指出:这意味着要到布鲁塞尔去过日子了。哈克开始焦虑三连问:这是十号想悄悄把我打发走的阴谋吗?是巧合吗?是暗示吗?是首相给我一条保全面子的出路吗?为什么十号不跟我直说?还是说这事跟首相根本没关系?这到底是不是一份殊荣?为什么我一生中总是充满无法解答的问题? 安妮问了个最实在的问题:这差使好不好?哈克摇头:这是可怕的差使。就英国政治而言,意味着我快完蛋了,比封为贵族还糟,是彻底失败,逼得你以后要组织新党、设法卷土重来。安妮问这差使具体干什么,哈克开始一件件数:你置身于极可怕的欧洲官僚主义之中……不过年薪五万镑、可报销两万镑、香槟和龙虾、宴会、出国访问、豪华旅馆、大型高级轿车带司机、私人飞机、还有午休、周末去比利时海滩克诺克—累—苏特……他说着说着突然惊醒:自己居然在滔滔不绝地讲这差使的好处!他说:奇怪,你怎么会说了许多话而自己一点也听不见自己话里的含意。最后他居然说:「也许我们应该到那里去看一下。」安妮满怀希望:「为什么不呢?有时候我认为我们应该有点失败。」
7月12日:连司机都知道的秘密,哈克却被蒙在鼓里
哈克和司机罗伊聊了段有趣的对话。他以为罗伊跟他一样是从《旗帜报》看到的改组消息——其实罗伊两星期前就知道了(哈克心里不是滋味:你明知道我全靠你通风报信,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原来「所有的司机」都知道这件事,他们是分别从首相的司机和内阁秘书的司机那儿听来的,这显然是公开的秘密。哈克假装自己也有耳闻,套罗伊的话:他听到过什么?罗伊说:科伯特很像要升官了,首相不可能忽视他;而劳动就业大臣弗雷德(「可怜的家伙」)显然会丢官——被明升暗降。哈克问他怎么知道的,罗伊的回答绝了:「人家重新派定了他的司机。」(司机被换,说明主人要调职。)哈克问有没有关于自己的闲话,罗伊说「没有什么,先生」。哈克心里犯嘀咕:没有?我可是内阁成员啊!罗伊还从后视镜里狡猾地瞟他一眼:「当然啰,您会知道自己遇上了什么事,不是吗,先生?」——他分明知道哈克啥也不知道。哈克硬撑:「当然是这样。」可他又忍不住像剥痂疮一样追问下去:有时候一个人对自己的事不大有把握……罗伊没接话,哈克又试:你的伙计们……罗伊终于赏脸说:「他们都认为您干得不错,先生。」又是这句「干得不错」!
7月14日:哈克向伯纳德摊牌,情报越听越心凉
前几天哈克排满了会议,没空跟伯纳德深谈。今天喝茶时,他决定向这个「聪明人」请教。他开口说「内阁有可能改组」,伯纳德居然格格笑了(因为他以为哈克要讲笑话),道歉后请他继续。哈克说:我私下告诉你,有人接触我,要我去布鲁塞尔当英国驻欧共体专员,这下情况复杂了。伯纳德说:太好了,在内阁改组中手里有张「应急的王牌」总是有好处的。哈克抓住这句话反问:这真的是好事吗?那就是我的难处。他又问伯纳德,自己作为行政事务部大臣到底干得好不好——他期待的回答是「极好」,结果伯纳德只点点头说「是的,您干得不错」。哈克心里一凉:看来没人愿意再给我比这更高的评价了。他还替自己辩解:我没有取得辉煌成就不是我的错,是汉弗莱一直在阻挠我。他追问:不错不等于非常好吧?伯纳德小心翼翼:「唔……不错。」哈克又问有没有听到关于自己的小道谣言,伯纳德这次掏出了真材实料:英国驻欧洲专员给外交和联邦事务部(FCO)以及欧洲事务内阁委员会发了电报,说让您去当专员的主意来自布鲁塞尔——但到头来还是得由首相任命。事实上首相已经和外交大臣、内阁秘书广泛讨论过这件事,并且「为您扫清了道路」,因为十号认为您会接受这样的荣誉——而且,人们已经就「您的一位同事来行政事务部接任」试探过他本人了。 伯纳德说完还补一句:「恐怕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哈克讽刺他「没有别的吗」,然后问:到底是向哪位同事试探了?伯纳德不知道。哈克苦笑:我根本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如果我不去欧洲,我会被往上推、往下推、还是干脆被撵出去?
7月15日:汉弗莱和哈克互相「捧杀」,各自盘算
报纸上全是改组消息,还是没提哈克。他心烦意乱到没法处理公务,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前程(或失去前程),必须尽快决定接受还是谢绝布鲁塞尔的职务。
这天他和汉弗莱开会,讨论布鲁塞尔文字处理会议。哈克一开口就说「我决定到布鲁塞尔去」——汉弗莱吓一跳:「您不是要辞去行政事务部的职务吧?」哈克见他这么紧张,心里还挺美(也许他比我想的更器重我?),赶紧解释:我是说去开这次文字处理会议!汉弗莱这才放心。哈克又补一句:但我决定独自到布鲁塞尔去看看。汉弗莱问为什么,哈克说「为什么不可以呢」,汉弗莱反问「真的,为什么不可以呢」,哈克说我有好奇心。然后哈克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他说自己仔细想过了,觉得过去对布鲁塞尔的批评有点轻率,反而发现汉弗莱为布鲁塞尔做的辩护十分令人信服。结果汉弗莱不吃这套——他说他反过来考虑了哈克的看法,发现哈克对布鲁塞尔的批评「很实在、很有见识」。哈克惊得怀疑人生:这真是汉弗莱在说话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两人像打太极一样互夸:哈克说汉弗莱说服了他,他现在看清了布鲁塞尔全是些「有献身精神的人」,他们肩负旅行和接待的重担——所以需要那些奢侈品、喝点酒。汉弗莱阴阳怪气地逐一复述哈克之前的话:还有香槟鱼子酱?私人飞机?带空调的奔驰?哈克说:正是这些小小的奢侈品「润滑了外交齿轮」。汉弗莱又甩出那句:「还有伸进饲料槽的猪嘴。」哈克冷冷地说那不是什么吸引人的话,汉弗莱装无辜:「我想不起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就是你学来的!)最后哈克拍板:下周一起,按您原来的请示,去布鲁塞尔开会。
汉弗莱临走时问:您改变对布鲁塞尔的看法,完全是因为我的论点吗?哈克当然说是。汉弗莱不信:「这同谣传说已向您建议到布鲁塞尔去任职一事没有什么关系吧?」哈克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猜对了,强忍着想起安妮的想笑,庄重地说:「世上还有正直这回事呢。」——汉弗莱被整懵了。
(编者的插叙)当天晚些时候,汉弗莱跟阿诺德在俱乐部共进午餐,记了私账:汉弗莱说他最担心的是放手让科伯特到行政事务部工作,那是极大的灾难。阿诺德说:这我可拦不住,内阁成员是首相任命的。汉弗莱不吃这套:我们大家都知道,改组根本就是内阁秘书安排的。阿诺德只好承认,但坚持说:如果首相真坚持某个具体任命,内阁秘书也只能勉强默认。汉弗莱依然深信阿诺德其实有权拍板。
接着阿诺德给汉弗莱发了备忘录:「我认为解决你问题的唯一办法,是让吉·哈(吉姆·哈克)去拒绝布鲁塞尔。」 汉弗莱回信:我认为他会去接受——他说他相信欧洲理想!很奇特,不是吗?我担心他上了自己的当。而且他觉得自己在行政事务部不够成功。阿诺德再回:他并没有那么热衷布鲁塞尔,有些地方要怪你——即使在符合良好政治利益的情况下,你也一直在阻挠他。依我看,哈克今后一两天内会有「巨大成就」。汉弗莱问:什么成就?阿诺德回:任何性质的成就,我的好伙计!随便给我提供点情况以便呈报首相,好把哈克留在行政事务部。——这等于说:为了不让科伯特来,咱们得给哈克脸上贴金,让首相没理由动他。阿诺德还透露:另有给科伯特的机会是劳动就业部,因为弗雷德肯定要走——他老在内阁开会时睡觉,「形成了一种一边说话一边就睡着的习惯」。
7月22日:汉弗莱献上「撒手锏」,哈克一拍即合
哈克一早因犹豫不决陷入瘫痪。他问汉弗莱有没有消息,汉弗莱不承认;但哈克知道上周汉弗莱跟内阁秘书吃过饭。汉弗莱这回终于交底:内阁改组肯定将于下周一宣布,然后反问他:您呢,布鲁塞尔专员职务接不接受?哈克开始精神分裂式地回答:「从议员的立场来说,这个主意并不好;从内阁阁员的立场看,我看得出这可能是很不错的想法;再从欧洲人的角度说,我看出两方面都有道理。」他自己都不信自己在说什么废话。汉弗莱让他澄清,他说「既是又不是」,还觉得自己多日来头一回这么快活。汉弗莱让他列利弊,哈克又绕回原点:这全得看我干得怎么样。汉弗莱说「您干得不错」,哈克又绕进死胡同:如果我干得真的不错,那我留下;如果只是「恰好」不错,那我留在这儿就不对了……就这么打转。
汉弗莱终于亮出积极的建议:「大臣,我认为,从安全着想,您需要一个个人的伟大成就。」 而且「实际上是一种凯旋」,为了「巨大的个人和政治上的成就而大大出名」。哈克听得热血沸腾,等他说下去,汉弗莱却沉默了。哈克追问,汉弗莱说「我正想考虑一些事情」。最后他倒出真话:阿诺德爵士指出,如果您在内阁改组之前大奏凯歌,首相就不能降您的职。 哈克立刻想到反面:这也意味着首相不可能提升我了!汉弗莱叹口气:唉,人就该讲现实。哈克觉得这话真无礼。他赌气宣布:我要接受布鲁塞尔的职位——今晚就给布鲁塞尔打电话接受任命,这样比首相先走一着,免受在内阁里被降职的羞辱。他让汉弗莱退下,并让伯纳德把欧洲文字处理标准化计划的细则拿来,准备「全力以赴」。
结果汉弗莱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出了一个惊天主意:「假定您不理会欧共体,发表您自己的文字处理设备计划,今天就、明天、好吧,星期一之前,与英国制造商签下金额巨大的合同——确保英国国内更多就业、更多投资、更多出口订单……」 哈克懵了:这不是两周前差点就干、结果被布鲁塞尔指令拦住的那件事吗?当时您还说要服从布鲁塞尔呢!汉弗莱解释:那时是「指令」,可这道不是指令,没经过会议批准,仅仅是请求。哈克把这个主意翻译得血淋淋:「我们是否可以在我们伙伴背上插一刀,再把唾液吐在他们脸上呢?」伯纳德还一本正经地调解:「您无法在人家背上插一刀的同时把唾液吐在他们脸上。」哈克越想越觉得汉弗莱这计谋真有才气:在这个国家,跟布鲁塞尔对着干是很得人心的,这会成为轰动新闻,还能证明我有「双肘」作武器。他说这是好主意,汉弗莱问「您要这样干吗」,哈克说别催我,让我想想——这毕竟意味着放弃……汉弗莱替他说出那个词:「饲料槽?」哈克冷冷地说不是那个意思(心里承认:确实是那个意思)。汉弗莱补上一句冠冕堂皇的话:事到临头,大臣,必须把自己的国家放在首位。哈克总体同意。
7月23日:高调宣布「对欧单干」,哈克制造了政坛头条
报纸头条:《吉姆惩罚了他们——大大激励了英国》。行政事务部最高领导吉姆·哈克「今天拒绝了共同市场」,在一个「将在全国大得人心」的计划中对欧洲伙伴说:英国要在信息技术上单独干。 哈克自己都没想到,他拒绝欧共体的请求成了大新闻,事实上是一次胜利,尤其是他还配了一篇充满沙文主义(极端排外的爱国情绪)味道的反布鲁塞尔演说,畅销报刊非常喜欢。但他也担心:我已经破釜沉舟、无法挽回了——我想人家再也不会匆匆忙忙邀请我去当专员了。他只能祈祷:但愿这会起作用。
7月28日:改组公布,哈克原地不动——原来汉弗莱在背后替他守住了位子
改组终于宣布:弗雷德果真被踢去上院(英国上议院,明升暗降式的贬职),巴兹尔·科伯特去了劳动就业部,哈克原地不动,留在行政事务部。
汉弗莱第一个冲进来,说他多么高兴哈克继续留任,还说「从我个人来说,我会因为失去您而深深感到难过的」,强调这是由衷之言。哈克调侃:是啊,我们真的变得像「恐怖分子和人质」那样要好了——伯纳德傻乎乎地问:「你们两位哪一位是恐怖分子?」汉弗莱和哈克异口同声指着对方:「是他。」然后都笑了。
哈克随口问:要是我真去了布鲁塞尔,谁来接替我?汉弗莱说「我一无所知」——结果伯纳德当场拆台:「汉弗莱爵士,您不是对我说过将由巴兹尔·科伯特接任吗?」气氛瞬间冰点,汉弗莱窘迫到脸都红了,哈克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这才明白:难怪汉弗莱因为「失去我」而那么难过,他怕的根本不是失去我,而是怕科伯特那个「你认识的恶魔」来抢班夺权!哈克盯着他逼问,汉弗莱只得红着脸承认:「是的,大臣。」——原来这场围绕改组、布鲁塞尔、文字处理机的大戏,幕后真正的棋手一直在走自己的那盘棋。
二、这章藏着的生存智慧,今天依然在用
1. 政治/职场里没有「无私」,所有立场背后都有算计
汉弗莱对各国加入欧共体的解读,冷得让人后背发凉:英国为了离间法德,法国为了保护自家低效农民,德国为了洗刷历史。这撕破了所有「共同体」「理想」「兄弟情谊」的漂亮外衣,告诉你:摆在台面上的一切宏大叙事,背后几乎都站着具体的利益计算。
放到今天:公司里人人高喊「团队精神」「共同愿景」,但当你听到一个新项目被立项、一个跨部门协作被推动时,真正值得问的是「谁从中得到什么」。就像跨境电商行业里,平台天天讲「共建生态、扶持卖家」,但当平台规则调整时,你只需要看它先护住谁的利益——是自营业务还是第三方卖家,是头部大卖还是中小商家。看懂利益格局,才不会在别人喊口号时真的感动。
2. 「你认识的恶魔」:为什么不跳槽,比跳槽更需要勇气
章题这句谚语,在哈克身上演到了极致:行政事务部有汉弗莱天天给他下绊子,但哈克至少摸清了这里的每一块地砖;布鲁塞尔那个职位薪水高、待遇好、听起来光鲜,但他完全不了解那里的水深。他犹豫、焦虑、反复横跳,本质上是普通人面对职业选择的经典写照。
放到今天:做美工、做3D、做运营的人,恐怕都遇到过「现在这份工作钱少事多老板烦,但同事熟、流程熟、福利还凑合」和「另一家开高薪但完全陌生」的两难。换工作的最大成本,从来不是新公司的试用期,而是你对「已知恶魔」的底牌都摸清了,却要去赌「未知恶魔」的深浅。 书里汉弗莱那句「至少不会倒退」和哈克那句「你一天不在其位,第二天就被炒鱿鱼」说的都是:在没搞清楚牌局之前,别轻易掀桌子。
3. 信息就是权力:谁先知道,谁就握有主动权
全章最扎心的细节是:改组这种天大的事,大臣哈克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司机两星期前就知道了,记者鲍勃·卡弗知道,连欧共体都知道他的下一步,只有当事人自己蒙在鼓里。哈克悲叹:「我们恰恰是最后知道情况的人——这就是全部问题所在。」
放到今天:职场上「信息差」就是实打实的权力。谁先拿到公司要裁员的信号、哪个大客户要撤单、平台算法要改版,谁就能提前布局。TikTok运营尤其如此——平台的规则变动、流量风口、热门品类切换,先知道的人先吃红利,等新闻满大街都在说的时候,红利早就被瓜分完了。所以别指望「等通知」:有意识地去构建自己的信息渠道——行业群、同行圈子、供应链上下游、甚至像书里司机这样的「看似不起眼的岗位」,往往藏着最灵敏的风向标。
4. 汉弗莱的四条「治人」铁律:警惕别人把你当「新学生」
汉弗莱给伯纳德上的那堂课,是文官集团视角的「用人之道」,反过来看就是下属的自保指南。他说大臣「能抓得起工作是麻烦事」,因为:他们有主张、开始明白真相、会追你兑现六个月前的承诺、会拿你过去的报告堵你的嘴——所以最好的大臣是「管不住事」的大臣。
放到今天:这提醒所有想在职场上真正做出成绩的人——你的直属上级或合作的强势部门,未必真的希望你「太能干」。你的能力越强、越懂业务真相,越容易动到别人的利益蛋糕。书中三条铁律「权力与居官时间成正比」「不久居于位使人无能为力」「轮流等于权力阉割」听起来黑暗,但在很多组织里就是这么运行的。策略不是因此躺平,而是:在创造可见业绩的同时,学会让成果「有你的印记又不得罪关键的人」——既要做成事,也要留好让渡面子的余地。
5. 用「高调胜利」对冲「被调离」的风险:自己制造锚点
汉弗莱最后祭出的杀招很有启发:在改组宣布前,让哈克搞出一个「巨大的个人成就」——公开宣布对欧单干的文字处理计划,制造轰动新闻。逻辑是:当你在公开场合刚取得高光胜利时,老板很难立刻把你贬下去或调走,因为那样既打自己脸,也显得不公。
放到今天:这就是典型的「业绩护身符」思维。想转岗、想提薪、想避免被优化,最有效的时机不是「找老板谈的时候」,而是刚做完一个漂亮项目、数据还热乎的时候——带着可见的战绩谈,你才有谈判的筹码。做TikTok运营尤其如此:你的账号数据、爆款案例、涨粉曲线就是你的「凯旋」,在考核节点前集中做出亮点,就是给自己上保险。哈克的实践证明:一个适时的高调胜利,甚至能改变公司整体的人事安排走向。
6. 「双肘」文化:挤掉别人,才能不被挤掉
哈克跟安妮那段关于科伯特的对话堪称黑色幽默:科伯特凭什么得意?「因为他是个花言巧语、目光冷酷、顽固不化的两面派小人」——也就是说,在权力游戏里,搞掉别人的人往往不是最正直的,而是最会「挤」的。哈克总结:双肘是政治家军械库里的重要武器——不是正直。
放到今天:电商运营的「价格战」、直播间的「抢流量」、跨境平台的「跟卖」、TikTok上的「抄袭爆款」……每个赛道都有靠挤占别人生存空间上位的人。这章给的启示不是「你也要做坏人」,而是认清游戏规则后,至少要做到「有肘可用」——有护城河、有代表作、有不可替代性。你不主动挤别人,但至少要有别人挤不动你的底牌。
7.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表演」的人有位置
科伯特之所以混得开,哈克总结得很全面:电视形象好、有基层党的支持、哄得公众相信他诚恳——哪怕所有跟他共事的人都讨厌他。这告诉我们:在组织里,「公众形象」和「同事评价」常常是两套系统。混得开的人未必是业务最好的,而是最会经营「对外形象」的。
放到今天:做TikTok、做电商,本质都是在经营「对外形象」。你产品再好,视觉不行、内容不吸引人,照样没流量——这正是美工和3D能力值钱的地方:把「真材实料」包装成「引人注目」。反过来,在职场里,也要学会适时让领导、让平台看到你的成果,而不是只做埋头苦干的老黄牛。
8. 「既是又不是」的决策瘫痪:立场越多,越做不了决定
7月22日哈克那段「从议员的立场……从内阁阁员的立场……再从欧洲人的立场」的废话,把自己都绕晕了,汉弗莱和伯纳德面面相觑。他陷入瘫痪,本质是因为同时站在太多立场上,每个立场都有自己的利弊,反而算不清总账。
放到今天:做3D项目时「甲方审美vs自己审美vs用户口味」,做电商时「低价走量vs高客单利润vs品牌调性」,做TikTok时「追热点vs做垂类vs保人设」——当选择太多且各有利弊时,人最容易什么都不做。破局的办法是书里汉弗莱给的:列一个利弊清单,逼自己定一个优先级的锚。你不可能讨好所有立场,但你可以先想清楚:这一票里,哪个立场对你最重要。
9. 「恐惧分子与人质」式的绑定关系:撕破温情后,全是算计
结尾哈克和汉弗莱互称「恐怖分子和人质」,笑完之后,伯纳德一句无心话揭穿了汉弗莱的全部心思。这一幕是全章最精彩的地方:哪怕你们昨天还称兄道弟、互诉衷肠,也不要高估这种「感情」——那可能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你」来挡在更可怕的人前面。
放到今天:职场里对你最热情、最舍不得你走的同事或领导,未必是真欣赏你——也许只是你走了,苦活累活没人干,或者接任者是个更难缠的人。判断一段职场关系的真实价值,不要看「嘴上多舍不得」,要看「他为你挡住过什么、给过你什么」。汉弗莱的眼泪和拥抱是真的,但动机是防科伯特,也是真的。
10. 破釜沉舟的高调,是把双刃剑
哈克发表反布鲁塞尔演说时,自己心里清楚:「我已经破釜沉舟无法挽回了」。高调站队带来轰动和掌声,但也意味着关上了所有退路——他再也等不到布鲁塞尔专员的邀请了。
放到今天:无论是公开怼甲方、跟平台撕破脸、还是在网上公开发表立场,每一次高调表态都在消耗你的「可回旋空间」。做自媒体尤其如此:一个立场鲜明的爆款能带来粉丝和流量,但也会把一部分人永久推向对立面。破釜沉舟式的操作,只在两种时候值得做:要么你已经没有退路,要么退路的代价你完全付得起——像哈克这样赌一把换来留任,是算过账的赌,而不是情绪化的赌。
第13章 生活的质量
嘴上喊”生活质量”的哈克大臣,最后还是被一纸命令和九层楼给安排了
生活化解释
这一章讲的是哈克大臣从”在报纸上反对建高楼、大谈生活质量”开始,到最后亲手批准一幢更高的银行大楼、并给文官们递刀子砍掉自己刚去宣传过的城市饲养场的故事。整个过程就像一个人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喊着口号,下台后发现自己的签名早就把台下的人卖了。下面按时间顺序,把这一章从头到尾讲清楚。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
九月初,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哈克部里的常任秘书,也就是文官体系里的头号人物)开始和一家商业银行洽谈合作。这家银行的董事长叫德斯蒙德·格莱兹布鲁克爵士,他曾在三月份被哈克任命为企业合作委员会的主席——任命他的目的,是为了让哈克和汉弗莱从”索利赫尔报告”丑闻里脱身(那是前一章《施舍给喽罗的闲缺》讲的事)。
汉弗莱跟这家银行谈的不是别的,正是他打算在三四年后退休时,去这家银行的董事会里任职。为什么这么着急呢?因为汉弗莱到现在还没拿到大十字勋章(一项很高的荣誉),也没给自己安排好退休后的位置。他最近和阿诺德·鲁宾逊爵士接触了几次,发现虽然让他当下届内阁秘书不是完全没可能,但他多半不是热门人选。又因为他反对欧洲是出了名的,估计也不会被请去布鲁塞尔当什么理事长。所以,他非常渴望能在德斯蒙德的银行里稳稳当当谋到一个董事职位。
这里先记住一个关键背景:汉弗莱是有求于德斯蒙德的。
哈克的”环保演讲”和上头条的执念
9月14日,哈克在日记里写道:今天的报纸对我昨晚发表的有关环境问题的演讲作了绝好的报道。两家高级日报都用了大标题,比如”哈克直言反对建造高楼”、“大臣在高层建筑问题上的勇敢立场”。不过他觉得”勇敢”这个词让自己显得像个喜剧演员哈罗德·劳埃德,而不是一位大臣。但被报纸夸”勇敢”终究是种赞誉。
然而哈克很清楚,这些”第一流报纸”的报道虽然好看,但要是按选票来算,其实没什么价值。通俗报刊(就是那些发行量巨大、登八卦新闻的小报)根本没有报道他的演说,而且他的照片已经好几个星期没登上发行量大的日报了。换句话说:高大上的报纸夸他,但真正能转化成选票的群众媒体,他上不了。
于是他把新闻官比尔·普里查德叫来出主意。比尔考虑了一会儿,说:“报纸总爱登上一张漂亮女人的照片。“哈克说,也许他没注意到,自己在这方面”不够格”(意思是他不能给报纸提供漂亮女人的照片)。比尔又建议哈克去当泳装美女竞赛的裁判,吻一吻优胜者什么的。哈克觉得这太廉价、太老套了,而且他指望读者注意的是他本人,不是别人。
比尔接着提到了动物和孩子。他说,如果明天去访问某个城市饲养场,几乎肯定能收到良好的宣传效果。像《镜报》《每日邮报》《每日快报》《太阳报》《今日报》,还有全国电视公司,估计都会抢着来报道。哈克觉得这太妙了——城市饲养场这种不起眼的地方,不会引起是非,也不可能有潜伏的危险,而且是电视报道,最理想。
比尔还告诉他,女记者休·劳里想采访他;另外《太阳报》特别请求给他和几只幼驴一起照相。哈克一听就拒绝了。他心想:就算《太阳报》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对此他深表怀疑),跟驴子一起照相,等于给《私人侦探报》(一本专门恶搞名人的杂志)送去厚礼——他们一定会配上”吉姆·哈克和其他一群驴子在一起”或者”内阁核心会议”这种取笑人的图片说明。比尔又提议把驴换成小猪,哈克觉得也不见得好多少,会引出”猪嘴伸进饲料槽”之类的笑话。他让比尔别胡思乱想,说自己只同意和休·劳里,或者一只可爱的毛茸茸的小羊一起拍照。
这里编者加了一个注:政治家往往避免在可能让自己闹笑话的情况下公开露面。举个例子,六十年代末哈罗德·威尔逊当首相时,一些顾问建议他最好不要去”屋顶小提琴手”音乐厅,因为可能惹出关于他领导作风的笑话;他还避免去”乡间一个月”游乐场,因为”乡间”(country)这个词跟”举行大选”(go to the country)是双关,怕引起危险猜测说他要解散议会、提前大选。
德斯蒙德的加层请求
当天上午晚些时候,在哈克的工作日程会议上,伯纳德(哈克的私人秘书)告诉他,德斯蒙德·格莱兹布鲁克爵士明天要紧急会晤他。哈克心里说:那是个可笑的老傻瓜,老发表反政府的言论。可惜我已经任命他当企业合作委员会主席了,别无选择。
原来德斯蒙德要谈的是:他即将申请为他的银行建造的新办公大楼再添若干层。哈克心想:他显然没看过今天早上的报纸!这恰恰是我们要阻止的事情。总得有人站出来为拯救环境说话吧,我要大胆出来说句公道话,这是该做的事,也很得人心。
当天晚些时候,伯纳德把哈克的态度汇报给了汉弗莱。汉弗莱知道自己预定要和德斯蒙德共进午茶,讨论高层办公楼的问题,觉得该了解大臣反对到什么程度。汉弗莱在自己的文件里写了一句刻薄的话:“伯向我报告,大臣为了新闻界,要在高层建筑问题上持勇敢立场。我希望他在高处不怕晕眩。看来哈克为了使自己的照片见报什么都会干的。”
汉弗莱和德斯蒙德共进午茶,告诉他事情不太有希望。德斯蒙德很惊讶。汉弗莱说他今天早晨显然没看《金融时报》。德斯蒙德说他从来不看那份报纸——汉弗莱觉得奇怪,他毕竟是银行家啊。德斯蒙德解释:“我看不懂,里面全是些经济理论。“汉弗莱问他为什么还要买这份报、夹在腋下到处跑,德斯蒙德说这是”职业象征的一部分”。他还说,自己花了三十年才搞懂凯恩斯的经济学,等他终于弄清奥妙时,大家又热衷起时髦的货币主义思想了,比如米尔顿·舒尔曼(其实是米尔顿·弗里德曼)写的《我要自由自在》(其实是《自由选择》)。他说他非常喜欢”米尔顿·凯恩斯”的著作,汉弗莱纠正他:“是梅纳德·凯恩斯。“德斯蒙德坚持说确实有个叫米尔顿·凯恩斯的人。汉弗莱心想:谈话该到此结束了。
于是汉弗莱打开那份《金融时报》,指给他看哈克昨晚对建筑协会发表的演讲,里面有反对摩天楼的话。汉弗莱说,这篇演说赢得公众大量赞誉,而对目前他们来说,这却是个难题。
德斯蒙德坚持说新的银行大楼不是摩天大厦。但按照目前的筹建计划,大楼有三十八层之多,他还要求再加六层。而另一边,大臣在谈”八层楼是可以容忍的大高度”。
汉弗莱给德斯蒙德上的”官场课”
汉弗莱又提到,大臣还受到了执政党宣言(竞选时向选民承诺的政策纲领)的进一步鼓动,因为宣言里承诺要防止建造更多的高层建筑物。但汉弗莱说,这个问题比较容易处理。
他给德斯蒙德解释了一条白厅的”默契”:每一个大臣都由他的上级(文官上级)提出一条默契——如果一位大臣愿意帮助文官们去执行与他承诺要执行的政策相反的政策(一旦这位大臣就职,他就会看出他原先要执行的政策显然不可取,或者行不通),那么文官们就可以帮助他假装他确实在做宣言里答应要做的事。德斯蒙德一听,说这是合情合理的折中办法。汉弗莱心里嘀咕:的确如此,可惜当你估量一个普通的大臣时,你不会首先就想到他是一个合情合理的人。(编者注:哈克就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大臣。)
德斯蒙德试图向汉弗莱施加压力,暗示他们今后合作的前景。汉弗莱向他保证:虽然本星期他不会得到哈克的批准,尽管事情相当棘手,但我确信会有办法改变任何不利的决定。德斯蒙德搞不懂,他认为决定就是决定。汉弗莱给他上了经典一课:
“一个决定只在合乎你的需要的情况下,才算真正定局。否则,就只能算是暂时的挫折而已。”
他又说:大臣们就好像是小孩子,凭一时高兴办事。今天拼命要这要那,明天就忘记自己要过什么了。好比昨天刚为一块布丁大发脾气,今天连碰都不愿碰,明天却要吃双份。德斯蒙德这下明白了。
德斯蒙德问他: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打算拒绝接受哈克的决定?汉弗莱觉得这家伙真笨,解释说:恰恰相反,我一开始就要热诚地接受他的决定,然后再要求他把具体事情交给我办。(这份记录来自阿普尔比文件97/JZD/31f。)
9月15日:三方会晤,汉弗莱”唱双簧”
第二天(9月15日),哈克和德斯蒙德进行了紧急会晤。哈克觉得这次会晤极其令人满意,没出什么问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事先跟汉弗莱磋商过,得到了他的通力合作和支持。
会晤前,汉弗莱装作不经意地走进来,跟哈克急促地说了几句话,把德斯蒙德要建银行大楼的理由概括成四点:
- 邻近地区已经有好几幢高层建筑物;
- 银行的国际部业务迅速扩大,急需扩大空间,国际业务能带来有价值的无形输出(就是赚外国人的钱);
- 银行需要集中的营业地点,不能把一些部门移到别处去;
- 银行会为本市带来额外的房产税收入。
哈克听完,指出这些都不是正当理由——这是典型的银行逻辑,钱、钱、钱!对环境呢?对美化呢?汉弗莱表示同意:“的确如此,大臣,美化的确是应该加以考虑的。“还吩咐伯纳德把这一点记下来。哈克接着说:“对于我们的孩子又如何呢?还有我们的孩子的孩子?“汉弗莱再次表示同意,叫伯纳德务必记下”孩子的孩子”。哈克问:“你为谁效劳,汉弗莱?上帝还是财神?“汉弗莱回答:“我为您效劳,大臣。“哈克满意地吩咐伯纳德把格莱兹布鲁克请进来。汉弗莱临走说:“大臣,一切由您决定,一切由您决定。“哈克心想:他总算搞懂了,在这里是我说了算!
德斯蒙德带着一位叫克劳福德的建筑师和全套计划进来了。他们一开始就解释,打算稍晚一些时候才提出正式申请,但现在阶段如果能得到哈克的”指点”将不胜感激。
哈克说这个挺容易,他告诉他们:我对那些高楼感到严重不安。德斯蒙德说:“真见鬼,大楼是我们赚钱的地方啊。再加六层,我们就真的能发大财。要是不加层,我们在整个工程中只能赚到可怜的28%的利润。“哈克冷冷地瞪着他:“只是赢利吗,德斯蒙德爵士?“德斯蒙德给搞糊涂了:“不只是赢利而已,那是赚大钱呀!“哈克追问:“除了钱,你是不是还考虑到别的事情?“德斯蒙德又显出完全莫名其妙的样子:“不考虑什么,这又怎么哪?“哈克问:“你不考虑美化吗?“德斯蒙德说:“美化?这是办公楼,不是油画。“哈克坚持:“那么环境怎么办呢?“德斯蒙德支支吾吾,目光转向汉弗莱求助,汉弗莱一点也没帮他。德斯蒙德只好说:“唔,我答应你,我们一定把房子作为环境的一部分。我的意思是说,一旦它出现在那里,就肯定是这样,对吗?”
哈克已经作出决定:“答复是否定的。”
这时建筑师克劳福德插嘴了,他腼腆地说:“有一件事我要提一提,大臣,你会记得报纸上说过,纽约特许银行已经获得同样的许可,因此拒绝一家英国银行……”——意思是,美国银行都批了,凭什么不批英国银行。哈克吃了一惊:这事他不知道,伯纳德或汉弗莱本该向他作更详细汇报,却没有。他一时答不出话来。德斯蒙德趁机追问:“这么说,到底还是可以的啰,是不是?“哈克厉声说:“不,不可以。“德斯蒙德质问道:“为什么不可以,他妈的?“哈克无言以对——他必须尊重政党宣言的承诺,而且昨天的演说已经被广泛报道,他不能自食其言。可是如果已经允许一家美国银行……
谢天谢地,汉弗莱给哈克解了围。
汉弗莱圆滑地说:“大臣对再造一幢高楼会使空中轮廓显得紊乱已经表示关注。“哈克感激地抓住这点,以强调的语气重复:“使空中轮廓显得凌乱。“汉弗莱继续说:“他还担心,在地区内增加办公室工作人员意味着使公共交通系统承受过大压力。“哈克表示确实很担心公共交通。汉弗莱又接着说,大臣曾经指出,大楼会挡住圣詹姆斯小学运动场的阳光(他指着地图),还有,大楼将俯视几处私人花园,意味着侵犯他人隐私。哈克热烈附和”侵犯隐私”。最后汉弗莱撒了个弥天大谎:“大臣还指出过——我敢说——非常敏锐地指出过,贵银行在不远处有一块能满足你们扩大业务需要的空地。“德斯蒙德问在哪里,哈克用手指胡乱指着地图说”这里”,结果那地方是条河。汉弗莱立刻扭转局面,精确指出真正的地块。德斯蒙德一看,问那是他们的地吗,建筑师克劳福德悄悄确认,说根据进度,那将用于第三阶段工程。德斯蒙德说:这地方至少有四百码远,“董事们为了吃午饭要走四百码是件难事,吃完饭再走四百码回头路根本办不到了”。
哈克觉得这场毫无意义的会晤已经花掉太多时间,宣布会晤结束:“好吧,情况就是这样,你们还是可以提出你们的正式申请的,但我确信那便是我的决定。“伯纳德给德斯蒙德开门,德斯蒙德不情愿地站起来,临走问了一句:“如果我们另行设计一个米布丁怎么样?“哈克心想他一定过早得了老年痴呆症。汉弗莱一如平时那么机敏,插进来解释:“呃……这是银行家的行话,意思是高层建筑物,大臣。“德斯蒙德问:“是吗?“——可怜的老家伙,他自己家银行的行话都不懂。
德斯蒙德离开后,哈克特意为汉弗莱的大力帮助道谢,因为他知道汉弗莱和德斯蒙德是老朋友。汉弗莱答道:“我们认识好久了,大臣,但即使是终生不渝的友谊,也总比不上文官支持他的大臣的责任呀。“又对了——至少在哈克听来是这样。
被诱签的行政命令
接下来哈克得赶往饲养场公开露面。临出来前,汉弗莱一定要他签署一份文件,说是急件。那是一项行政命令,内容是”正式确认政府临时征用某些东西的权力”。汉弗莱啰啰嗦嗦地作了一番费解的解释,说明为什么必须由大臣签署,而不是把它提交下院(议会下议院)。哈克觉得不过是官样文章而已,但他希望汉弗莱别老是在自己来不及赴约的情况下解释这套东西。
这里编者插入了一段伯纳德·伍利爵士的回忆,点破了真相:哈克彻底上了汉弗莱的当,而且完全蒙在鼓里。
那份行政命令的实际内容是:确认政府对属于地方政府的闲置土地有临时征用权,征用期间可以一直延续到本地区开发计划实施时为止,到时土地理所当然归还地方政府。
汉弗莱为什么不把文件提交下院?他当时作了解释:如果这是法令性文件,确实必须正式提交下院讨论四十天——这是在”否定性命令”的情况下;如果是”肯定性命令”就必须投票表决。但事实上,这份文件根本不是法令性文件,甚至不是枢密令(国王枢密院发布的命令),而仅仅是根据《环境管理法》第七款第三分款发出的行政命令。这一条款是《环境管理法》的授权部分,只赋予大臣制订影响小规模土地使用法规的权力,在《环境管理法》一般范围之内,这种法规可能不时显得有必要加以制订。哈克听完显然没听懂,汉弗莱还幽默地补了一句:“我深信您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大臣。“编者说:阿普尔比真是个无赖!
伯纳德还回忆说,当时他也没完全悟出此事的全部含义,甚至不能充分理解为什么汉弗莱要以”事情紧迫”为由说服哈克签署。后来汉弗莱才向他解释:“事情并不紧迫,但却很重要,凡是免除大臣决定权并把权力交给我们的文件都是重要的。“伯纳德问他为什么,汉弗莱斥责他迟钝,因为把决定权交给文官有助于使政府”脱离政治”——换句话说,按汉弗莱的观点,这是英国赖以生存的唯一希望。
汉弗莱还讲了一条实用窍门:“说事情紧迫从某种意义上看并非没有道理,因为不论何时你要请一位大臣签署什么东西,而又不希望他问这问那,你要等到他急着要去办理什么事情的时候——这就是说他思想不集中的时候。大臣们在匆忙的时候总是给人以可乘之机的。“他还补充:“不用说,我们老是使他忙这忙那,道理就在于此。“
找话题难,演讲更难
接下来回到哈克的日记。他抱怨:发表演说时总是很难找到适当的话题。部里当然得作大量演说——地方政府选举、补缺选举、大伦敦市政会委员选举、村庄募捐游乐会或是新养老院的开幕式,选区里每逢周末总有些事情。他们必须设法找些什么来谈,可又不能是特别新鲜的事情(否则只能先在下院里谈),也不能是特别有趣的事情(否则早就上电视台或广播电台了)。他总希望部里能”编造”些什么东西——杜撰一些政府人士不管怎么都必然会谈到的事情——好让他谈谈。但他也必须留神,别让他们急于找题材时编出什么该死的傻话,毕竟起立致词的是他,不是他们。
他说大部分文官都不能起草演说词,但(有时)他们能找些好东西给他,而且每次总能提醒他可能出现的危险或尴尬局面。
当天他打算发表一篇涉及环境的概括性演说——他最近发表过不少类似演说,看来相当受大家欢迎。
城市饲养场之行:尴尬不断
在城市饲养场,一位叫菲利普斯太太的中产阶级女士出来迎接他们,她是饲养场场长。这一行人只有哈克、新闻处比尔·普里查德和伯纳德。
电视摄影组请求他们三番两次驾车开往指定地点,好拍摄”到达”的镜头,他们似乎对第三次感到满意了。菲利普斯太太发表了一段极不乖巧的简短欢迎词:“诸位光临,本人不胜感激。我们曾试图邀请各种其他名人来访,但是没有别的人愿意屈驾。“——这话等于当面说哈克是没人愿意请的替补。哈克转身吩咐英国广播公司(BBC)的摄影师把这段剪掉,摄影师却不停拍。哈克在心里骂他是”放肆的小矮子”,又吩咐一次,后来导演也说剪掉,摄影师才照办。哈克叫导演把菲利普斯太太的不得体致词全部删去。导演想”可是……”,哈克说:“别’可是,可是’了,别忘了付摄像许可证费。“他当然是带玩笑口气说的,但两人都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因为要重新付许可证费时,BBC总是比较容易对付的。哈克觉得自己这么懂行、这么毫不含糊,一定给导演留下了深刻印象。
走进屋子里,哈克心想自己对城市饲养场所知不多。他又想:人们总喜欢谈论自己和自己的工作,于是就对正抱着一头小猪的菲利普斯太太说:“告诉我所有这一切吧。“她答道:“这是一头小猪。“哈克在心里吐槽:蠢驴般的女人(接着又补了一句俏皮话:也许我该说蠢猪般的女人吧)。
哈克让她谈谈饲养场。她说,这样的城市饲养场有五十多个,都建造在市区荒地上,是为了让难得见到乡村的孩子有一个了解家畜和食品生产的机会。哈克觉得这个主意妙。他和菲利普斯太太、孩子们还有小猪们一起拍了照(编者刻薄地评价:个个都是蹩脚演员)。
接下来就轮到哈克发表演讲了。可当他意识到伯纳德给错了演说稿时,场面一度有些尴尬——但据哈克自己说,“很快就克服了”。
伯纳德在回忆里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有些尴尬’这句话根本不足以描绘当时人们对哈克演讲的普遍反应。“当时搞不清究竟是谁拿了演说稿——是伯纳德还是哈克。伯纳德清楚地记得自己把稿子交给了哈克,哈克否认拿到过,还要求伯纳德找找他的公文包。包里真的有演说稿,哈克一把抓起来就念。念的是哪篇?是给建筑协会的演讲稿,内容大意是:“今天和你们大家在此共聚一堂,心里非常高兴。大家知道,事情还在迅速变化。我们生活在一个变化中的世界。小小的硅片正在改变我们的生活。生活的质量正变得日益重要:环境,资源保护,污染问题,还有我们孩子的未来以及我们的孩子的孩子的未来,这些都是今天的重大问题。人们十分正确地对高层建筑物越来越感到关切,我很高兴能向你们在座的所有建筑协会会员保证……”——可台下全是饲养场的人。
他尴尬地停住,伯纳德轻声告诉他,今天的讲稿的确在他那儿。哈克伸手在西装上装的里袋摸了摸,找到了城市饲养场的演说稿,开始念起来。但不幸的是,这反而让原本就相当尴尬的局面更加尴尬了——因为两篇稿子的开头几乎一模一样:“今天来到这里的饲养场,我感到非常高兴,大家知道,事物正在迅速变化,我们生活在一个变革中的世界。生活的质量变得日益重要:环境,资源保护,污染问题,我们孩子的未来,以及我们的孩子的孩子的未来,这些就是今天的重大问题。城市饲养场是居住在市中心的孩子们的生活方式的一个值得欢迎而又重要的补充。我们政府人士认为城市饲养场对孩子们的教育和社会生活都能发挥重大的作用,我们将尽大努力来促进这一运动,使之兴旺发达。“——大家眼睁睁看着他念了两遍几乎相同的话。
哈克致词完毕后,休·劳里代表全国电视公司采访了他,身边围着她先前和比尔一起安排好的孩子和动物。
趁大家忙着定位置准备上镜头时,菲利普斯太太问哈克,她是否真的能指望得到他的支持。哈克说当然能。她便说明:饲养场的土地租期到年底就要满了,他们得使它延长下去。哈克不想让自己过分直接地卷入这种事——他到那儿是为了搞点个人宣传,而且对整件事并不了解。于是他指出,租地的事其实不在他的权限之内,但他愿意尽力帮助城市饲养场运动兴旺发达。他只用极为笼统的措辞谨慎地说了这些话。
接着采访开始了。正在这时,有人把一个邋里邋遢、浑身臭气、非男非女的孩子放在哈克的大腿上,孩子嘴里还含着一根粘乎乎的棒糖。哈克试图装出很乐意而不是厌恶的样子,因为他担心自己原本会自然流露出厌恶的表情。
休·劳里的第一个问题是问菲利普斯太太的:“场长,据我所知,这家美妙的城市饲养场的土地租期到年底就要满了。“哈克听到菲利普斯太太的回答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是呀,我们为这件事一直很担心,不过我刚才跟大臣哈克先生谈了一下,他已经表示一定要使饲养场继续下去。”
哈克又吃惊又害怕,尤其当休·劳里转过身来问他打算如何确保城市饲养场继续存在下去时。他开始用通常的敷衍辞令来修正菲利普斯太太的话,比如”让我们对这个问题有十分清楚的概念”和”后终将……”之类。但当摄像机转动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地感到无法否认她的话,反而只听见自己在说:“生活的质量问题变得越来越重要了。环境、资源保护、污染问题、我们孩子的未来,以及我们的孩子的孩子的未来,这些就是今天的重大问题。“——又是这句万能口号。话一出口,就等于在全国电视观众面前许下了承诺。
财政部和文官们的”轮子”转动了
编者随后披露了财政部第二常任秘书弗兰克·戈登爵士和汉弗莱在这之后几天里互通的几张便条,彻底揭开了事情的真相。
弗兰克爵士先写(9月16日):“亲爱的汉皮:昨天晚上在电视里看到了你的那位仁兄,他怀里搂着一只兔子,显然自认为是’塔村’的圣·弗兰西斯保护神了,他是否是争取啮齿动物的选票?我对’塔楼’附近停车空间紧缺问题仍然感到极度关注。这对国内税收督察员的补充来说,是一个严重的障碍。有无解决可能?你的弗兰克”
——翻译一下:弗兰克想要哈克访问的那个饲养场所在的地块,来给国内税收督察员当停车场。
汉弗莱复条(9月16日):“亲爱的弗兰克:问题已经解决,两天前我被授权使用’塔楼’后面的1.5英亩地方政府场地。该场地租赁关系即将结束,而且没有任何使用计划。正式通知将在适当时刻送达——轮子转动了。你的汉皮”
弗兰克再复(9月16日):“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根据第七款第三分项,你接到了场地使用命令?弗兰克”
汉弗莱再复(9月17日):“正如我们的美国盟友常说的那样,答复是肯定的。场地目前被用作小学生的城市饲养场。圣·弗兰西斯去访问的就是这地方。可以提出理由说这种地方不卫生,危及公共卫生等等。我建议你在租赁关系展期以前迅速采取行动。你的汉皮”——注意,汉弗莱为了帮财政部拿到这块地,打算用”不卫生、危及公共卫生”这种理由,把城市饲养场赶走。
弗兰克复条(9月17日):“多谢帮忙。这不会让圣·弗兰西斯感到有点窘迫?是不是这正是你所希望的?弗兰克”
汉弗莱最后复条(9月20日):“亲爱的弗兰克:对了。你的汉皮”——他毫不掩饰,正是希望哈克难堪。
另外还有一张寄到德斯蒙德住宅的简短便条(9月20日):“亲爱的德斯蒙德:我想我已经找到一个如何让大臣把他的米布丁吞下去的办法。你的 汉”——“米布丁”就是高层建筑的银行家行话,意思是:汉弗莱已经想好怎么让哈克乖乖同意建高楼了。
9月20日:饲养场要关闭,哈克被将死
回到哈克日记。由于某种原因,上星期的《旗帜报》没有刊登他访问饲养场的报道,但今天他看到了两大版的长篇报道,好极了——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和一只鸭子,另一张拍的是他和一个混血种小姑娘。他觉得这对他和他的部都是极好的宣传。他正忙着讨论访问其他城市饲养场(伯明翰、曼彻斯特、格拉斯哥和纽卡斯尔),最好是选在”特别开发区”里——编者提醒,这是”边缘选区”(选举竞争激烈、胜负难料的选区)的又一个委婉说法。
美好的谈论突然被打断了:伯纳德宣布,那位讨厌的菲利普斯太太正在外面私人办公室里,要求同他见面。哈克不明白是什么缘故。伯纳德告诉他:今天上午已经宣布,城市饲养场即将关闭!这无异于一颗炸弹。土地租约到年底期满,将被用作国内税收督察员的停车场。
比尔和哈克都知道报纸上会出什么标题:“孩子们和动物被收税官逐出”、“哈克背叛了自己在电视里许下的诺言”之类。
哈克问伯纳德:“是哪个白痴授权这么做的?“伯纳德忧虑地盯着自己的鞋子瞧:“恐怕,唔,是您自己干的,大臣。“——两天前哈克签署的那道行政命令,授予了政府部门接管地方政府土地的权力,当时汉弗莱还说事情很紧迫。在白厅,它被称为”第七款第三分款”。
哈克要伯纳德立刻把汉弗莱找来,同时指出这差不多是本世纪最糟的灾难。伯纳德拿起电话话筒,冷静地说:“本世纪发生过两次世界大战,大臣。“哈克叫他闭嘴,没心思领教这种目无尊长的自作聪明。他咆哮道:“在海滩上打仗是一回事,把招人疼爱的动物和小孩子赶走,让税务督察员老爷们的汽车占了他们的地方,是另一种可怕的事情。”
汉弗莱一到,先祝贺哈克在电视上露面,哈克心想他把我当成什么样的傻瓜了?他没理睬,要求把事情讲清楚。汉弗莱油嘴滑舌地说:“是呀,财政部根据《环境管理法》第七款第三分款……”哈克粗暴地打断:“必须制止这种事。“汉弗莱摇头叹气:“不幸的是,大臣,这是财政部的决定,不在我们的权限之内。“哈克说他要撤销这个命令。汉弗莱忧郁地摇摇头:“可惜办不到……或者说非常难办。也可以说极其不适宜或者还需要立法手续,四者必居其一。无论如何,在命令生效期内,不可能取消一项已经采取的措施。”
正当哈克琢磨着这可疑的解释时,菲利普斯太太闯了进来。她以女高音唱瓦格纳歌剧的声调,对门外某个可怜的办事人员喊道:“即使他在跟女皇和教皇说话我也不管。“然后从房间另一边大步向哈克走过来,一开口就叫他:“犹大。“——那是出卖耶稣的叛徒的名字。哈克让她”冷静点”,她怒吼:“你答应过支持我们。“哈克被迫承认:“嗯,是呀,我答应过。“她说:“那你就非得使我们的租约延续下去不可。“汉弗莱想打圆场:“不幸的很,亲爱的女士,我的大臣无权……”她根本不理,冲着哈克说:“哈克先生,你已经许下诺言。你打算履行它吗?”
哈克被将到这一步,实在下不了台,只好尽量含糊其词:“是的,由于,唔,我肯定要……你知道,我并没有具体许过什么诺言,这便是说,我将寻求所有可能的途径,作一切努力,竭尽所能——“反正说了诸如此类的话。菲利普斯太太可不是傻瓜,直接点破:“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履行诺言!“哈克不知所对,说”不”,又觉得这太不含糊,连忙改口说”不,我的意思是’是’“,又觉得这有危险,再补一句:“不”的本意并不是”不”,不是绝对的不,不。
于是,又一颗炸弹砸下来:“可不要说我不曾警告过你。我的丈夫是《每日快报》负责特写报道的副编辑,明天早上你的名字就会臭不可闻,全国新闻界都要对你口诛笔伐。“说完她昂首阔步走了出去,随手”砰”地一声把门使劲关上。房间里一片死寂,强烈的沮丧感笼罩了聚在一起的人——或者至少笼罩了哈克。终于,汉弗莱恢复了说话能力,说了句鼓励的话:“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大有人既当上圣·弗兰西斯保护神,又当上圣女贞德。“——意思是,菲利普斯太太要靠她当丈夫的一个人,在二十四小时里把哈克同时塑造成”动物保护神”和”民族女英雄”两种角色,是办不到的。
哈克决心一定要阻止饲养场被关闭,可该怎么办呢?他的常任秘书(汉弗莱)显然是不会帮他的。
9月21日:米布丁被吞下去了
第二天(9月21日),《每日快报》上没有什么报道,这稍微让哈克放了心,但他不相信他们会放过这件事。他到达办公室时,接到消息要他打电话给”那个该死的女人”;还有一个通知说德斯蒙德爵士有急事求见。哈克提议下星期再见他,但伯纳德说德斯蒙德似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真令人惊讶。
德斯蒙德进了房间,汉弗莱也出现了。等大家聚齐后,格莱兹布鲁克说:他方才想出一个主意,但得让他的银行大楼再添九层(注意,此前是加六层,现在涨到九层了)。哈克正想一脚把他踢出去时,德斯蒙德解释道:如果再加九层,银行就可以把第三阶段计划推迟七年,这样就会有一块场地空着。
“那又怎么呢?“哈克还没搞懂他的意思。德斯蒙德说:“唔,一两天前我在《金融时报》上看到你访问那家城市饲养场的报道。我想这倒是个好计谋。你瞧,我们第三阶段用地离饲养场只有二百码,所以可以用它来把饲养场继续办下去。或者他们要是……不论出于任何原因……想要迁移的话……实际上这场地还比原来饲养场稍微大一点……我们想把它叫做詹姆斯·哈克爱畜保护区……(他和汉弗莱交换了一下目光)嗯,反正是动物保护区,九层楼其实也算不了什么,是吗?”
哈克心里雪亮:他们显然是串通一气的。但这无疑是条出路——如果他允许造一幢高层银行大楼,他们就继续办饲养场。哈克还回想起来:他当初竟以为汉弗莱会站在自己这边、反对他的老朋友格莱兹布鲁克,现在回想真是不可思议。可格莱兹布鲁克并不是汉弗莱那种类型的人,他准是有什么可以左右汉弗莱的东西……哈克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但读者从前面的便条已经知道:汉弗莱想要德斯蒙德银行的董事职位。)
同时,哈克必须想出几条站得住脚的理由来同意建造那幢高楼,而且得快点动脑筋。正式申请一时还不会送进来,但在伯纳德面前,他觉得必须作些解释以保全面子。幸运的是,大家这时都在协力相助。
哈克开始编理由:“你知道,汉弗莱,我认为政府对限制小企业的做法应当谨慎从事。“伯纳德提醒:“银行可不能说是小企业。“哈克坚定地顶回去:“要是我们限制它,它就是小企业了。“伯纳德给搞糊涂了。哈克若无其事地又说:“已经有这么多摩天楼了,再加一幢又会怎样呢?“汉弗莱同意道:“的确如此。“哈克继续说:“让我们立刻宣布消息吧。”
于是大家一致认为:高楼将解决两方面的问题——它能为那所小学遮住阳光(当初反对建楼时说他挡阳光,现在变成”遮”阳光的功臣了),公共交通系统也将得到额外收益(当初说增加通勤压力,现在变成创收了)。至于隐私嘛——唔,让人们在花园里抬头看看办公室里的活动不也是一种乐趣吗?(当初说俯视花园侵犯隐私,现在变成提供乐趣了。)最后哈克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说到底,在办公室里总是有些异乎寻常的活动的,你说是吗,汉弗莱?“汉弗莱通情达理地笑了笑:“是的,大臣。”
——至此,反对高楼的所有理由都被他自己一条条推翻,哈克吞下了自己的”米布丁”。
深度解读
这一章表面写的是英国文官体系的权术,但拆开看,里面的每一招在今天的工作环境里都能找到影子。结合职场、公司政治、自媒体运营、电商运营的现实来看:
1. “为了上头条,什么都能干”——流量思维 vs 真实价值
哈克对”照片上不了发行量大的日报”耿耿于怀,宁可去动物园和动物拍照,也要争取曝光。这跟今天做自媒体、做 TikTok、做电商的流量焦虑一模一样:内容好(演说精彩)不如画面好(孩子、动物、漂亮照片)有传播力;权威媒体夸你(高级日报好评)不如大众平台火(通俗小报、电视)来得实在。做运营的人都知道,一条视频能不能爆,情绪点、画面冲击力、话题度往往比内容深度重要得多。哈克嫌”泳装裁判""吻优胜者”太低俗,但也承认”动物和孩子”是流量密码——今天母婴号、宠物号、萌宠视频的爆火,正是同一个道理。而他拒绝和驴子合影、担心被《私人侦探报》恶搞,对应的是今天的”人设管理”:黑红也是红,但黑红过头人设就崩了,要有底线意识。
2. “决定只在合乎你需要的时才算定局”——文官版的拖字诀
汉弗莱这句金句,翻译成职场话就是:领导拍板的决定,只要还没变成不可逆的执行动作,就只是一时的”临时挫折”,完全可以翻盘。汉弗莱的做法是:先热诚接受决定,再要求”具体事情交给我办”——把执行权拿到手里,就等于把决定权拿回手里。这在今天的大公司里天天上演:老板在会上说”这事别做了”,中层满口”好的没问题”,散会后再找时机、换个包装把项目悄悄推进;或者老板说”要省钱”,底下人嘴上答应,实际上把费用换个科目报。对打工人来说,这条的启示是:别把领导的”点头”当成铁板钉钉,真正要紧的是流程和审批权握在谁手里。
3. “大臣们就像小孩子,凭一时高兴办事”——需求的多变与翻脸
汉弗莱观察到大臣今天拼命要这要那、明天就忘,就像小孩子昨天为布丁发脾气、今天不碰、明天要吃双份。做电商运营、做乙方、做设计的都深有体会:客户/老板的需求经常一周三变。今天说”要大促氛围感”,明天说”太花哨要极简”,后天又要回大促风。美工改稿改到半夜,对方来一句”还是用第一版吧”。本章的启示:应对善变的上司,不是每次都冲上去重新做,而是像汉弗莱一样——接受当下的决定,但把”具体怎么办”的执行细节握在自己手里,留出可调整的空间;同时把每次需求变更留档,防止对方翻脸不认账。
4. 许诺容易,兑现难——哈克的”电视承诺”翻车现场
哈克在电视镜头前不敢否认菲利普斯太太的话,糊里糊涂许下”一定让饲养场继续下去”的承诺,结果正是自己签的命令要关掉饲养场,被当场打脸”犹大”。这在今天的自媒体和电商运营里就是经典的”直播翻车/承诺翻车”:主播在直播间信口承诺”全网最低价""无理由退换""三天发货”,结果供应链跟不上,评论区直接爆破;运营在对外宣传稿里写死了活动规则,结果后台根本没这个能力,活动上线就出事故。哈克的教训是三条:一、在镜头前/公开场合,不要顺着别人的话头轻易点头;二、承诺之前先确认自己手里的权限和能力;三、凡是自己签过字、发过文的东西,要记清楚内容——他连自己签的行政命令是干嘛的都不知道,才被汉弗莱拿捏。对应到工作里就是:签字授权之前一定看清单据/合同/审批单的细节,不要为了赶时间随手签。
5. “第七款第三分款”——专业术语就是权力的烟雾弹
汉弗莱用一堆名词把一份把权力从大臣手里抽走的文件包装成”急件”,趁哈克赶时间时递给他签字。他亲口承认:“凡是免除大臣决定权并把权力交给我们的文件都是重要的。""大臣们在匆忙的时候总是给人以可乘之机的。我们老是使他忙这忙那,道理就在于此。“——这就是经典的”用信息差+时间压力收割决策权”。今天的对应场景:合同里的灰色条款、平台协议的补充细则、审批流里的”附件说明”;领导或法务拿着密密麻麻的条款说”这是标准格式,签吧”,你还没看完就签了,等出事才发现坑在里面。做跨境电商美工的尤其要警惕:供应商的采购单、物流条款、退款协议,越是对方催着”赶紧签""马上付款”的时候,越要逐条看清楚。汉弗莱把”提交下院讨论四十天”和”行政命令”的区别讲得头头是道,其实核心就是:讲得越玄乎,你越听不懂,越好糊弄。听懂他那句话的人(比如弗兰克)看一眼就明白了,而哈克全程没懂。
6. “高楼变米布丁,反对变支持”——立场可以原地翻转
这一章最讽刺的收尾:哈克当初反对高楼的所有理由——挡学校阳光、公共交通压力、侵犯花园隐私、破坏天际线——在利益交换达成后,被他自己逐条重新包装成支持高楼的理由:高楼能为小学”遮”阳光、公交系统获得”额外收益”、花园里仰望办公室活动是”一种乐趣”。理由还是那些理由,结论全反了。这就是职场和运营里常见的”话术随立场而变”:同一份数据,站甲方一个说法,站乙方另一个说法;同一件事,支持时叫”布局”,反对时叫”摊子铺太大”。对普通人的启示是:判断一个人真正要什么,不要听他的理由,要看他的利益落点——哈克最终想要的从头到尾都是”上头条、保选票”,所以他一定会吞下自己的”米布丁”。
7. “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大有人既当上圣·弗兰西斯保护神,又当上圣女贞德”——危机公关的时间窗口
菲利普斯太太威胁让丈夫在《每日快报》上把哈克搞臭,汉弗莱这句”打气话”其实点出了传播规律:单一信息源在短时间内的破坏力是有限的,舆论发酵需要时间,一个人很难同时被塑造成两种截然相反的形象。放到今天的自媒体/舆情应对上就是:出了负面事件,别在第一时间急着乱发声明(像哈克那样语无伦次说”不不是不不是”只会更糟),给自己争取一个”时间窗口”去统一口径、准备应对,同时在窗口内找新的、更有传播力的正面叙事转移焦点——哈克的办法就是继续去别的饲养场拍照上头条。当然,哈克式的”拖”治标不治本,真危机还是要正面处理,但他至少演示了”慌乱辩解会恶化局面”的反面教材。
8. 被”老朋友”和”人情”绑定的权力网
汉弗莱嘴上说”即使是终生不渝的友谊,也总比不上文官支持他的大臣的责任呀”,转头就和德斯蒙德串通一气,用”詹姆斯·哈克爱畜保护区”的名号诱使哈克批准高楼。哈克最后也隐约意识到:德斯蒙德手里准有能左右汉弗莱的东西(我们读者知道,那是银行董事职位)。这提醒我们:职场上任何人说”我完全站你这边”,都要先看他的利益关系网——嘴上效忠与利益绑定往往是两回事。跨部门协作、供应商关系、商务合作里,对方的”人情”背后往往连着账单。看清楚利益链,才能看懂对方的行为,这是本章最实用的一课。
第14章 忠诚的问题
忠诚是一场双向豪赌:大臣如何用一场”公开认错”换来首相的私人午餐邀请
一、生活化解释(本章全部内容)
这一章的故事,讲的是哈克大臣在白厅当官时遇到的一次大危机——因为一场浪费指控,他被议会委员会盘问,最后靠一场”表演式忠诚”绝地翻盘。我们把整章内容从头到尾捋一遍。
故事背景:哈克被支去华盛顿出差
9月27日,哈克明天要去华盛顿做正式访问。他自己觉得没太大必要离开整整一个星期,但汉弗莱爵士(哈克部门里的常任秘书,也就是文官系统的头儿,相当于政府里的”职业老员工”,铁饭碗,换哪个大臣都稳坐位子)坚持让他多待一段时间,说这样能”取得大的外交好处”。
哈克在华盛顿要就”行政管理问题”向大会发表演讲。稿子是助理秘书彼得·威尔金森替他写好的。稿子里有这样几句话:“英国政府行政管理机构堪称忠诚、廉洁和效率的典范。我们正在无情地对浪费进行斗争。我们正在彻底根治官僚主义。这是英国能向全世界传授的经验。“哈克觉得这些话很有力。
不过,当哈克问汉弗莱”我们能不能证明这些话是真的”时,汉弗莱说了一句名言:一篇好的演讲辞并不在于我们能证明我们说的是真话,而在于没人能证明我们在说谎。哈克觉得这个想法妙极了,还希望这篇演讲辞能在伦敦各大报纸上全文刊登。
伯纳德的回忆:汉弗莱支走哈克另有图谋
伯纳德·伍利爵士(哈克的私人秘书,相当于贴身助理)回忆说,其实是汉弗莱要哈克随便去什么地方做一次公费旅行,任何地方都行。原因是汉弗莱发现哈克对自己的业务已经”掌握得太好了”——这本来是好事,让伯纳德工作都轻松了,却让汉弗莱深感不安。文官害怕大臣太懂行,因为那样就不好糊弄了。
汉弗莱还坚持让哈克带一名助理私人秘书同往,借口是让秘书取得”独当一面的工作经验”。哈克离开五六天后,伯纳德被叫到汉弗莱办公室,汉弗莱问他在大臣离开的这星期里愉快不愉快。伯纳德很幼稚地实话实说:事情变得有点棘手了。这话让汉弗莱很不满,当天下午伯纳德就收到了汉弗莱亲笔写的备忘录。
这份备忘录写在汉弗莱的便条纸边上,内容是”大臣不在是件好事,因为这能使你正常工作”:
(1)没有愚蠢的问题; (2)没有奇思妙想; (3)没有因报纸上说的话而引起的大惊小怪。
备忘录还分析说:一个星期的外出,加上出发前的情况介绍、回来后的工作汇报,还得补上积压下来的工作,这样可以让大臣整整十四天不接触本部工作。而且,当有些情况不适合汇报时,大臣外出可以成为不向他报告的好掩护——之后六个月里,如果他抱怨什么事没向他汇报过,就可以告诉他说”这是发生在他外出期间的事”。
伯纳德进一步解释: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之所以越来越频繁地开高级会议,是因为文官觉得这是唯一能让国家正常运转的办法——把一切权力集中在唐宁街十号(首相官邸),然后把首相派出去开欧共体高级会议、北约高级会议、英联邦高级会议,派到任何地方去,这样内阁秘书(文官系统最高级的人)就能继续正常地执行管理国家的任务了。说白了:把领导支开,底下的人才能真正干活。
演讲稿的真正用途:不是给听众听的,是给报纸看的
就是在这个会上,大家讨论了彼得替哈克写的华盛顿演讲稿草稿。伯纳德提出,彼得虽然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可能在某方面也干得不错,但这篇演讲稿过于乏味,听众可能会受不了。汉弗莱赞同,认为这篇演讲会让听众厌烦透顶,从头听到结束简直受不了。
但汉弗莱又解释说,这仍然是一篇”挺好的演讲稿”。伯纳德这才明白:演讲稿并不是专门为听众写的。演讲只是一种必须完成的手续,目的是为了让它的新闻稿能在报纸上发表。汉弗莱说:“我们不可能为取悦听众而操心,我们不是为喜剧演员写剧本的作家。”
汉弗莱强调:演讲的价值在于说出了正确的话、在公开场合说出了正确的话。一旦演讲稿被新闻报道了,大臣就有责任在特别委员会(英国议会里专门审问政府官员的委员会,类似调查组)为文官进行辩护。
伯纳德马上为哈克辩护说,不管怎么说,大臣总是为文官们辩护的。汉弗莱怜悯地望着他,说:大臣的确是在对自己方便的时候才这样干——但一旦发生麻烦,大臣的第一个直觉行动就是对部门背信弃义。因此,文官替大臣起草演讲稿时,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把他的裤子钉在旗杆上”——这是英语谚语”把旗帜钉在船桅上”的改编,原意是公开坚定地表明立场、绝不后退。汉弗莱把”旗帜”换成”裤子”,意思是:先把大臣的裤子钉死在旗杆上,让他想爬下来都不行。也就是说,用演讲稿把大臣的公开承诺死死锁住,让他以后想反悔、想甩锅都甩不掉。
不过伯纳德回忆说,汉弗莱的推理到头来总是正确的——但他又往往低估了哈克”卑鄙狡诈的才能”。
10月4日:从华盛顿回来,迎接他的是一堆烂摊子
哈克从华盛顿回来,承认访问大体成功,但演讲没让听众激动。他后悔不该把演讲稿交给部里来办——部里提供的内容虽然有价值,但总是枯燥乏味。
他手头堆了一大堆积压工作:成堆的红盒子(英国部长们用红色公文盒装文件)、足有半吨重的内阁文件、几百份备忘录、会议记录和请示报告。更麻烦的是,明天他要去面对一个特别委员会,还得先读完一篇重新起草的、关于”编制水准”的文章——不只是读,还要理解,还要记住。这文章是一位副秘书写的,所以用的不是英语,而是”副秘书语”(讽刺文官写的东西晦涩难懂)。好在报纸至少报道了他的演讲辞,这就可以了。
汉弗莱突然闯进来欢迎他,并介绍特别委员会的情况。汉弗莱问:“您真的理解这次意见听取会的重要性吗,大臣?“哈克说当然理解——“新闻界人士会来的”。(编者讽刺:就像许多政治家一样,哈克似乎只有在报纸上读到关于自己的报道时,才相信自己的存在。)
汉弗莱纠正说,这不仅是新闻界的问题,这是对本部未来业务的一次检查。万一被委员会认定为”铺张浪费”或者”不称职”就麻烦了。哈克打断他,尖锐地问:“我们是不是铺张浪费或者不称职呢?“汉弗莱愤慨地说当然不是,但委员会里有那么一些”不好意的议员”,尤其是来自东德比郡的议员——贝蒂·奥尔德姆。哈克没料到这个女人也在委员会里。
汉弗莱递给哈克一个厚厚的装满文件的文件夹,里面插着红、黄、蓝各种标签,要求他务必掌握这份概要,发现任何问题就问。哈克很厌烦,又累又有时差反应,说自己不需要第二份特别委员会概要了——他刚在飞机上吃透了一份。汉弗莱问”是什么内容?“哈克很尴尬,因为他根本记不清了,只好解释在飞机上思想很难集中,因为老是有人给你端饮料、放电影、把你叫醒。汉弗莱同情地说,如果老被叫醒确实很难集中思想。
汉弗莱接着介绍:这是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包含委员会可能提出的各种问题的概要,各种问题都附有”适当的、经过周密考虑而提供的回答”,以便阐明本部的情况。哈克问:“答案是否绝对精确?“汉弗莱小心地回答:“是经过精心考虑而提供的,以便阐明本部的情况。“哈克同样小心地说:“这些特别委员会非常重要。不能让人看到我在哄他们。“汉弗莱回答:“不会让人看到您在哄他们。”
哈克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开始怀疑这份概要并不完全诚实可靠。他追问:“它内容真实吗?“汉弗莱保证:“全是实话,没有半点虚假。“哈克再问:“是不是全部的事实真相?“汉弗莱有点不耐烦:“当然不是,大臣。“哈克困惑了:“这么说,我们就要告诉他们,我们正对某些事情保密,对吗?“汉弗莱摇头笑了笑:“的确没有。“哈克问:“为什么没有呢?“汉弗莱离开椅子站起来,傲慢地宣布了一句名言:“要保密的人必须保得住秘密,这样他才能保密。“说罢就走了。哈克觉得这话相当深奥,问伯纳德:“这话是讲过的?“伯纳德为难地看看哈克,又看看汉弗莱走出去的门口,说:“是汉弗莱爵士说的。“(也就是说,这话是汉弗莱自己现编的格言。)
编者在这里点破:汉弗莱建议哈克对特别委员会留一手,甚至对之撒谎,而哈克对此竟丝毫不感到震惊——这说明这种谎言在政府圈子里被看作无伤大雅的。一位大臣会对许多问题不假思索地撒谎,如果说了真话反而会被认为笨拙无能。比如大臣对即将实行的货币贬值或者挤兑英镑总是矢口否认,并且总是让人相信联合王国拥有足够而可靠的防御力量。
哈克坐在办公桌前筋疲力尽,盯着那本必须在一天内吃透的厚概要。他自言自语:“为什么大臣们没有概要就休想到任何地方走动呢?“伯纳德风趣地回答:“这是因为生怕他们在不提防时被人家抓住把柄。”
伯纳德在哈克整天的工作日程里不安排事情,这样没人打扰他们。两人审阅概要时发现:哈克在飞机上看的那份请示报告,是去年本部报告的翻版,而且是前年的、再前一年的、甚至可能是1867年以来报告的翻版。报告的第一句话是:“行政事务部的职责是支持政府各部的行政工作并为之提供服务。“哈克说,光是第一句话就足以打消任何人读下去的念头。伯纳德却说:“啊,不,这话倒是很有吸引力的。”
伯纳德解释原因:1868年(那一年格拉德斯通——英国自由党领袖,曾四次任首相——创立了本部的前身)写的第一篇报告,第一句话是:“本部负责对政府的经济而有效率的管理。“哈克说:“啊,那便是它的用处吗?“伯纳德说是的——但后来证明这是一个”困难的职权范围”,因为如果写明”负责”,那么他们就得对每一次浪费和低效率负起责任。当情况变得不好办的时候,他们便又做了”惯常的事务”。
哈克问什么叫”惯常的事务”。原来,用文官的话说,“惯常事务”就是:保证你的预算、你的全体人员和你的房地产安然无恙,然后悄悄改变你的职权范围。具体演变是这样的——
- 1906年,第一句话改成:“本部旨在促进对政府的有效率而经济的管理。“——把”负责”两个字删掉了。
- 1931年,又改成:“本部旨在支持政府各部实现经济和有效率的管理。“——这样就把责任推给了其他部门。
- 1972年,他们干脆取消了两个令人为难的概念——“经济”和”有效率”。从此就成了”行政事务部的职责是支持政府各部的行政工作并为之提供服务。”
这个部门真正宗旨剩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在一百零四年里消失殆尽,而它的规模却膨胀到了原来的一百零六倍。哈克这才明白伯纳德为什么被这句话”吸引”——因为它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但他还没读完第一段又想打瞌睡了,伯纳德提醒他:明天新闻界会来,别无选择,只能认真对待这份概要。
10月5日:第一次被特别委员会盘问
哈克第一次尝到了被特别委员会盘问的滋味,一点也不喜欢。
地点在下院的一间委员会会议室,又大又暗的哥特式房间,有一种”灰衣修士学校”的气氛。哈克被弄得有点像手伸进别人食品盒、被当场抓住的比利·邦特(英国作家查尔斯·汉密尔顿系列小说里的一个学童)。长桌子一边坐着大约九个议员,当中是主席,主席右边是担任会议记录的文官秘书,剩下一些座位给公众和记者。
哈克被允许带伯纳德进来(坐在稍靠后的地方),还有彼得·威尔金森和一个大概叫吉列恩的本部工作人员(一名助理秘书)。哈克被允许作开场白,他回家作业做得不错,把汉弗莱请示报告里讲的内容都复述了一遍:行政事务部以高效率进行管理,并且真正支持了政府各部的行政工作并为之提供服务。
贝蒂·奥尔德姆太太首先发问。她甩了一下红头发,淡淡地、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问哈克是否听说过”马尔科姆·罗兹”这个人。哈克没听说过,如实说了。奥尔德姆告诉他:罗兹是行政事务部的一位前助理秘书。哈克说行政事务部有二万三千个雇员,他不可能全部认识。奥尔德姆大声叫喊起来(其实是在哈克说话时用更大的声音压过他),说这个人是被排挤出去的,后来去美国当了企业管理顾问,还写了一本书。
奥尔德姆向哈克挥动着一大叠”毛条校样”(印刷出版前用来校对的初版样张),宣布这是新书样本,同时向记者席扫了一眼,说:“在这本书里,罗兹先生对英国行政部门内部、特别是你的那个部挥霍公款的惊人情况提出了指控。”
哈克被难住了,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要求和官员们私下谈一会儿。他急切地向伯纳德耳语:“我们知道这个情况吗?“彼得说:“我不晓得罗兹写过一本书。“吉列恩只说:“啊,天啊,啊,天啊!“——这回答反而让哈克”充满信心”(讽刺,意思是彻底没底了)。哈克问罗兹究竟是谁,吉列恩说”他是个捣蛋鬼,大臣”,彼得说他是个不可靠的人——在文官圈里,这是极端侮辱的话。伯纳德问那本书写了点什么,显然他比彼得和吉列恩更不了解罗兹,得到的回答是”我们可不知道”。
哈克极焦急地问:“唔,我该说什么好呢?“时间就要到了。彼得建议”尽量拖延”。哈克生气地问:“你说拖延什么意思?“伯纳德插嘴:“拖延,就是避免回答,大臣。“这些文官此刻就像被砍了头的鸡一样走投无路。哈克咬牙说:“我知道什么叫拖延,伯纳德。你们把我赶到狂风暴雨之中却连伞也不给我一把,这算什么意见?“伯纳德还想接话:“狂风暴雨中一把伞派不了多大用场,大臣,因为风会吹到伞的下面把……”——幸好这时主席正好在叫哈克,不然伯纳德可能就”活不下来”了(哈克的气话)。
主席问:“你跟你的官员们商量够了吗?“哈克没好气地回答:“绰绰有余。“主席朝奥尔德姆点头示意,奥尔德姆笑着说:“让我给你们念一下罗兹先生揭发的丑事。”
她念道:“赫里福德郡的四号地区供应站有两个旧飞机库,现在改作仓库,那里日夜都集中供暖,温度高达华氏七十度。“她问哈克:“对此,你有什么话可说?“哈克自然无话可说,只好指出:事先没有任何了解,他不可能回答那种具体问题。奥尔德姆承认这一点,但声称她问的是一个原则问题:“对于如此骇人听闻的浪费,还能提出什么理由来解释呢?”
主席和委员会似乎认为哈克必须回答。哈克只好试着回答:“有些材料在温度低的时候很容易损坏。这要看那里储藏着什么物资。“奥尔德姆很乐意回答:“铜线。“并微笑了一下。哈克琢磨还有什么理由:“铜在潮湿的情况下会腐蚀,不是吗?“奥尔德姆说:“它们外面都包着塑料。“哈克照着她的话说:“外面包着塑料……啊,是呀……唔,我会去调查此事。“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呢?
哈克希望事情到此为止,可是不——才刚刚开始。奥尔德姆继续:“罗兹先生还说你的那个部门坚持要集中订购全部钢笔、铅笔、回形针等物,然后凭各部门的申请书将这些东西分发下去。“哈克谨慎地回答,觉得这个办法很合理——大批量购买可以省许多钱。果然有诈,奥尔德姆说:“他证明,这种购物程序要比当地机关自己到大街上去买他们所需的物品贵四倍。”
哈克原想说”人们可以用数字来证明一切”,但决定不说。他觉得如果没有某种证据,罗兹和奥尔德姆是不会这么说的,而且他在行政事务部的亲身体验告诉他:罗兹在这方面可能是绝对正确的。于是他对奥尔德姆说:这个信息很有意思,如果证明确有必要,他会乐于改变这个制度,并补了一句:“你明白,我们不是僵化的官僚。”
这句话被证明是个战术上的错误。奥尔德姆尖锐地回击:“真的,不是吗?罗兹先生说,当他在贵部工作时,就提供了这些数字,并且建议进行这种改革,可是他的建议被拒绝了,理由是人们对现有程序已经习惯了。好不僵化的官僚主义!”
哈克真是自己伸出脖子让人家打,此刻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再次提议去调查此事。奥尔德姆轻蔑地笑笑:“调查?“哈克不服气地说”是的,调查”,其实心里已在发慌。这时奥尔德姆发起了致命攻击:“上星期你在华盛顿果真说过你的部进行了一场反浪费的无情斗争并且能够向全世界提供经验?“哈克点点头。“你们在位于凯特琳的补助金办公室的屋顶花园上花了七万五千英镑。你如何才能使你在华盛顿所说的话同这情况一致起来呢?“哈克无言以对。奥尔德姆又以极其挖苦的口气问他是否也打算调查此事。哈克已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硬着头皮解释说:他负责的是方针政策而不是具体行政事务(他说这话时也知道说得不对)。
这时一位”较友好”的委员会成员艾伦·休斯(编者注:是一位希望在政府里谋得一个职位或其它某种优惠的委员会成员)救了哈克。艾伦插话:“主席先生,行政事务部的常任秘书下星期将要出席作证,让他来回答这些问题不是更恰当吗?“主席同意了,并要求事先通知汉弗莱爵士。人们从奥尔德姆太太手中取走了那些讨厌的毛条校样,以便交给汉弗莱看。
10月6日:和汉弗莱对质,发现真相
第二天报纸标题不妙:“对政府浪费情况的新指控”。汉弗莱和哈克讨论此事,出乎哈克意料,汉弗莱竟然批评了他。
汉弗莱说:“大臣,您把我推到一个非常困难的境地了。“哈克恼火地说:“那么你把我推到了这个境地又怎么说呢?首相左一个厉行节约,右一个厉行节约,而我却显得是在浪费别人节省下来的所有的钱。“汉弗莱望着哈克,仿佛他疯了似的,说了一句关键的话:“大臣,没有任何别的人节省过任何钱!您现在该明白这一点了。“哈克心里明白,汉弗莱也知道他明白——但公众不明白。“他们看上去好像个个都节省了什么似的。“哈克提醒汉弗莱。
汉弗莱埋怨哈克:“您难道就不能拖延得更有效一点吗?“哈克问”你’拖延’是什么意思?“汉弗莱说:“把事情搞混一点。您平时是很善于把问题搞得糊里糊涂的。“汉弗莱接着说:“您有相当大的本领把事情弄得晦涩难懂,大臣。请相信我,我是作为赞美而讲这话的——把事情搞混是大臣必备的基本功之一。“哈克冷冷地请他”把其他各种基本功也说一说”。汉弗莱不假思索地开出一张清单:“拖延决定,回避问题,篡改数字,歪曲事实和掩盖错误。”
哈克心里承认汉弗莱完全说对了,但就是不明白汉弗莱还能指望他昨天在委员会上说什么别的话。汉弗莱说:“难道您不可以装出一副您在干些什么但后来却没有干出什么来的样子吗?就像您平时那样?“哈克没理会这句挖苦,想抓住事实:“汉弗莱,如果这些揭露出来的事是真实的……”汉弗莱马上打断:“如果,一点不错!如果!您原是可以,比如说,讨论事实的实质的。“哈克回敬:“没有比特别委员会对事实的实质更不感兴趣了——他们都是议员。”
汉弗莱祭出文官常用的”第一线防卫战术”:“您本可以说那是有关安全的问题。“哈克觉得愚蠢透顶:HB型铅笔怎么可能和安全问题有关?汉弗莱说:“这要看您用这种铅笔写什么。“哈克觉得可悲可叹,他不信汉弗莱真以为这样就能逃之夭夭。
哈克问:“我们为什么要在办公楼上造屋顶花园?“汉弗莱解释:“我们把一家美国公司的办公楼设计接过去了。那家公司就要使用那幢办公楼了。凑巧当时也没注意到设计图上有屋顶花园。“哈克只是疑惑地盯着他看。汉弗莱显得很不服气:“小小的错误,任何人都可以犯的那种错误。“哈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小的错误?是七万五千英镑呀。请你举个大错误的例子来吧。“汉弗莱说:“让人们去发现吧。”
哈克又问:为什么给堆满铜线的货棚提供暖气?汉弗莱问:“您想知道事实真相吗?“哈克感到惊愕——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那样的问题。哈克以极其屈尊的态度说”要是不太麻烦的话。“汉弗莱说:“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利用这些货棚来养蘑菇。“哈克甚至不知道从何说起,只简单地下命令:“制止他们。“汉弗莱伤心地摇摇头,由衷地叹了口气:“可是,打从1945年起他们便一直是这么干了。这几乎是对他们极其乏味的工作的唯一补偿。”
哈克了解这个理由,但放到桌面上显然站不住脚。他又问罗兹关于节约订购文具费用的建议,为什么没有采纳。汉弗莱情绪激烈地说:“那个家伙是个捣蛋鬼。一个怪人。他对效率和节约着了迷,成了病。“哈克问:“但是我们为什么不采用他的建议呢?这原是可以使我们节省几百万英镑的。“汉弗莱回答:“要执行他的建议就意味着做大量的工作。“哈克追问:“是这样吗?“汉弗莱说:“那就要多雇用很多人。“哈克觉得这个理由是胡说八道,把这个看法对汉弗莱说了,汉弗莱却似乎并不介意,反而怂恿他:“那您就把它驳倒。“哈克承认:“我显然无法这么做。“汉弗莱洋洋得意地说:“正是这样。”
哈克盯着汉弗莱,突然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一切都是你编造的,是吗?“汉弗莱微笑道:“当然啰。“哈克问为什么。汉弗莱站起身来,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说:“作为一个例子,来表明如何对付一个特别委员会。”
编者插入的证词记录:汉弗莱面对特别委员会如何花式踢皮球
原特别委员会在下一个星期会见了汉弗莱爵士。奥尔德姆太太就罗兹的揭发和建议详细追问了他。以下是当天记录的证词——
奥尔德姆:我们还是谈谈具体细节,比如说,那个有暖气的飞机库吧。 汉弗莱:我当然完全理解委员会的忧虑,但是赫里福德郡的冬天可能会非常寒冷,即使文官也不可能在零度以下的气候里工作呀。 奥尔德姆:我们不是说文官,我们说的是那些外边用保暖性能很好的塑料包着一卷卷铜线。 汉弗莱:是呀,但是我们的人员们整天都要在那儿进进出出的。 奥尔德姆:为什么? 汉弗莱:他们要提货,退货,查验记录,安全巡逻,消防检查,清点存货,审查帐册等等。 奥尔德姆:那么,他们不是可以戴手套吗? 汉弗莱:是可以戴的。这涉及雇员福利政策的问题。 奥尔德姆:哟,我敢说这项政策要使纳税人花掉好几百万英镑呢。(沉默)没话可说了吧,汉弗莱爵士! 汉弗莱:不该由我来评论政府的政策。你该去问大臣。 奥尔德姆:但是给大臣当参谋的是你呀。 汉弗莱:我想我不可能透露自己是怎么为大臣出主意的,这一点主席是明白的。大臣应对政策负责。 奥尔德姆:好吧,我们会去问大臣的。那么在文具用品的节约方面,你又作何解释? 汉弗莱:这会把相当多的政府照顾生意的权力下放到低级人员手里去。 奥尔德姆:买一盒回形针就等于相当多的政府照顾生意的权力? 汉弗莱:政府的政策就是要严格控制用公款的人数。我确信你会同意这种做法是正确而适当的。 奥尔德姆:但允许人们去买他们自己需要的回形针却是简单的普通常识。 汉弗莱:政府政策与常识毫无关系。 奥尔德姆:那么,你不认为该对这政策进行修改了吗?(沉默)怎么样,汉弗莱爵士? 汉弗莱:不该由我来评论政府的政策。你应当去问大臣。 奥尔德姆:但大臣建议我们来问你。 汉弗莱:我现在建议你去问大臣。 艾伦·休斯先生:这样下去何时才能了结? 汉弗莱:只要你们喜欢,任何时候都可以。 奥尔德姆:那么,就来谈谈屋顶花园的事吧。 汉弗莱:非常乐意。这是政府为了节约燃料而着手试验的各种屋顶隔热办法的一部分。 奥尔德姆:花掉七万五千英镑? 汉弗莱:本来以为把花园里种的花和蔬菜卖了可以抵那笔开支。 奥尔德姆:抵消了没有? 汉弗莱:没有。 奥尔德姆:那为什么还不放弃这个花园呢? 汉弗莱:唔,花园已经在上面了,而且的确使屋顶隔热了。再说我们已经不再另造这类花园了。 奥尔德姆:可是你们已经浪费掉了七万五千英镑了。 汉弗莱:对所有节约燃料的建议进行试验是政府的政策。 奥尔德姆:以大量浪费纳税人的钱为代价吗?你是否也认为这笔钱是浪费掉了? 汉弗莱:不该由我来批评政府的政策。你应当去问大臣。 奥尔德姆:你听着,汉弗莱爵士。不论我们向大臣提出什么问题,他都说这是行政性问题,应该问你。而不论我们向你提出什么问题,你又说这是政策性问题,该问大臣。你叫我们怎么才能弄清事实真相呢? 汉弗莱:是啊,我认为在这里的确存在着一个左右为难的困境。因为尽管政府的政策一向是把制定政策看作是大臣们的职责,把管理看作是官员们的职责,而行政上的政策问题可以引起政策管理和管理政策之间的混乱,特别是当管理政策的管理职责和政策管理的政策职责之间发生矛盾或者混乱的时候尤其如此。 奥尔德姆:这不是一大堆毫无意义的话吗。汉弗莱爵士? 汉弗莱:不该由我来批评政府的政策。你应当去问大臣本人。
(汉弗莱这段话是典型的”副秘书语”——一堆”政策管理""管理政策”的排列组合,绕来绕去,让人抓不住任何实质内容。)
伯纳德的回忆:大臣其实很少真正管政策
伯纳德接着分析:汉弗莱宣称”大臣们对政策负责”,这在理论上是对的,但实际上是假的。因为一届政府的有效寿命大约只有两年。第一年用来了解一个事实:自己在野时作出的承诺,一到执政时就无法兑现。政府一上台就要对付实际存在的问题,这些问题又必然和当时的经济形势相关联,而经济形势总是可怕的或者带有灾难性的,他们又必然要向全体国民、从而也向反对党掩盖经济方面可怕的具体情况。
由于新政府要努力解决这些问题,它就会信赖经济学家和财政部。这就有点不幸了——因为经济学家总是处在一种”智力混乱”的状态中,他们之间又相互争论不休,根本无暇为政治家出谋划策,而政治家对经济往往一窍不通。另一方面,财政部又是时运不济,六十多年来他们对经济的预测简直没有一次是准确的。
这样过了一年到十八个月,大臣们才开始对形势有真正的了解。随后便是大约为期两年的、可能是认真的治理——接着,下一届大选前的竞选活动又开始了。此时,政绩只能退居于赢得选票之后——或者说,赢得选票成了衡量政绩的唯一标准。最后的两年就如同用功读书准备考试一般,不去做什么新的事情,只想通过考试。
汉弗莱再明白不过了:他所说的大臣负责制定政策,至多只适用于他们五年任期中的两年。而这次特别委员会的质询,当然发生在哈克上任的第一年。这番讨论还引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如果大臣在五年中只有两年负责制定政策,那其他三年里是谁来负责政策呢?显而易见——是文官经常填补这个空白。这就会在大臣”认真治理”的两年期间造成一系列严重的问题:对”认真治理”的注意力,经常被吸引到大臣的政策和部里的政策之间的矛盾上。
只有当一届政府以起作用的多数票再度当选连任时,才不会出现执政初期的这种十八个月的”真空状态”。但在八十年代初以前的四分之一世纪里,英国没有一届政府能够连任。这就是为什么把文官笼统地归类为保守党或者工党十分荒谬——文官总是希望政府经常替换,因为频繁换政府就为他们提供了不受大臣约束的最大限度的自由:大臣在位太久,就会开始认为自己懂得如何管理国家了。
10月13日:汉弗莱在委员会吃瘪,哈克臭骂他一顿
哈克从报纸上读到汉弗莱出席特别委员会受质询的报道,讽刺地评价:“他可帮了大忙!“(意思是帮了倒忙。)两人都接到通知,要一起回去接受质询,来收拾汉弗莱造成的混乱局面。
哈克把汉弗莱叫进办公室,臭骂了他一顿。汉弗莱说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哈克说:“你大概是为了你自己尽了大力量吧。可是你什么也没有解决。后天我们俩将并排坐在一起,接受委员会的拷问。我们必须回答得得体,或者起码也要保持口径一致。”
汉弗莱说首先应当确定”我们的立场”。哈克同意,问:“提出什么事实呢?“汉弗莱很不耐烦:“我在讨论我们的立场,大臣——事实真相无关重要。“哈克觉得”很公平”,请他概括立场。
汉弗莱建议采用”文官五条标准申辩理由”来对付指控,并且尽可能用不同的理由对付各条指控。哈克从没听说过有”五条标准申辩理由”,可见汉弗莱愿意公开透露手法,说明他对这件事已经十分焦急。哈克做了笔记,根据所举的例子给每条理由起了个名称——
- 安东尼·布伦特理由:对一切都有完全令人满意的解释,但是由于安全而无法透露。(安东尼·布伦特是历史上著名的苏联间谍案人物。)
- 综合中学理由:只是由于大量削减人员和预算,使监督部门捉襟见肘,以致于出纰漏。
- 协和飞机理由:这是一次现在已经放弃了的、有价值的实验,可是却是在它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数据和相当多的就业机会之后才把它放弃掉。(协和飞机是著名的超音速客机项目,成本高昂。)
- 慕尼黑协定理由:这是在重要事实被披露之前就发生的,并且不可能再发生了。(重要事实指希特勒企图征服欧洲——这件事其实已为人所知,不过外交部当然是蒙在鼓里。讽刺外交部后知后觉。)
- 轻型部队攻击理由:这是某一个人的不幸失误,此事现在已根据内部纪律程序处理了。
照汉弗莱的说法,这些理由已经把迄今为止的一切事都包括进去了,“甚至把战争至少是小战争也包括进去了”。哈克停止记录,沉思了一会儿:如果能够应付过去,看来就不错了;但他明白,没有汉弗莱他肯定办不到。
哈克朝汉弗莱笑笑以示鼓励:“好啦,从现在起我们就得真正配合默契了。怎么样,汉弗莱?“汉弗莱颇为乐观地回答:“我们两人现在是合则站稳,分则垮台。”
哈克正要浏览清单,看看哪些理由适用哪条指控,伯纳德提醒他:十分钟后要赶到下院参加一个委员会的会议,而且唐宁街十号来过电话——首相的特别政治顾问马克·斯潘塞爵士问哈克明天能否找个时间跟他一起喝酒,伯纳德已经替他说好五点半有空。哈克向汉弗莱指出这不是好兆头:显然首相要问他为什么对特别委员会作出的解释那么软弱无力。汉弗莱说:“或许仅仅是约您喝酒而已。“语气中乐观多于理性。哈克说:“别傻了,十号绝对不会因为你口渴才邀请你去喝酒的。“两人讲定明天碰头,“以便一起来编造一篇故事”。汉弗莱纠正他:“使我们的立场一致,大臣。“哈克说:“我说的是,编造一篇故事。”
10月14日:唐宁街十号的鸿门宴
哈克十分困惑。五点半他去了唐宁街十号见马克·斯潘塞爵士。
哈克对唐宁街十号的描写:从外面看,它只是一幢普通的带大阳台的乔治王朝时代房子——很大,但又不是太大。可是一走进前门,顺着似乎有一百码长的宽大过道走,你就明白自己置身于一座宫殿之中。它是极端英国式的房子,外表特别简朴素雅。房子的奥秘在于它是由三四幢房子拼凑而成的,而且房子的背面连在一起——所以你在里面走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兜到了哪里。沿着那些稀奇古怪的小梯子走上走下,从一幢房子跨进另一幢房子,用不了多久连自己在哪层楼面都搞不清了。
据司机的小道消息透露:这一点正好被非常熟悉这幢房子布局的文官创造性地利用上了。他们把自己的办公室安排在关键房间里,从那里可以监视并控制楼里所有的出入活动,而且这些房间通常也是最好的房间。一直有谣言说,每届政府里都有争夺房间的斗争——政治幕僚总是争抢那些离首相办公室近的房间,并且争着把文官赶得越远越好;但每当政府换届时,文官似乎趁新首相手下的人还没进来之前,就利索地搬回来,重新占领了失地。
哈克被陪送到马克·斯潘塞的办公室。那是一间狭小而简朴的房间,设备不全,正是被常任文官用来安置”临时兼职顾问”的那种办公室。编者注释:马克·斯潘塞爵士是一家有名的联号商店总经理,这家商店以高效率和高效益而有口皆碑。他被首相请进唐宁街十号,向首相个人提供有关节约和提高行政效益方面的咨询。看来他迄今还在为自己谋求一间像样的办公室而费神——如果不是首相本人赏识他的工作,他原本可能在瓦尔塞姆斯托找到一间办公室的。(意思是文官故意给他差的办公室。)
哈克以前只见过马克爵士一面。马克身躯高大,才智过人,讲话客气中听。他热情地欢迎哈克:“啊,请进,吉姆。喝苏格兰威士忌吗?“哈克道了谢。马克温和地问:“情况怎么样?“哈克告诉他情况不错,绝对不错。他说罗兹的书突然朝他们抛过来,让他们有点吃惊,不过现在整个形势已处于控制之下。“汉弗莱和我今晚将会碰头,我们能够把一切说清楚。首相是不用担忧的。”
哈克希望这些话足以让马克爵士放心,可他边听自己说话边觉得,这话就仿佛是在自我安慰。他停了下来,马克爵士什么也没说,只是端坐不动,朝他望着。哈克发现自己又往下说,提出更多理由来:“使我大惑不解的是马尔科姆·罗兹究竟怎么会弄到那么多信息。大多数情况都是在他那个部门以外发生的。我也很想知道是谁把新书样本交给贝蒂·奥尔德姆的。首相准是发怒了。但这肯定不是我的过错。”
哈克又停下来——在这个话题上他实在无话可说了。马克爵士显然觉察到了这点,终于开口,语气中稍带困惑:“你怎么会想到首相发怒了呢?“哈克没料到这个问题,他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不然他为什么会被叫到唐宁街十号来呢?他盯着马克看。
马克爵士建议:“让我们合理地研究一下这个情况,行吗?“哈克赞成。接下来马克问了他一连串问题,起初哈克简直看不出他的用意何在——
- “在政府支出方面,首相一直谋求作出什么成绩来?”——“当然是削减经费。“马克点了点头。
- “为什么迄今为止收效甚微呢?“答案又是明摆着的:“由于文官的阻挠。”
- “那么是否所有内阁成员都对这项削减政府支出的政策负有责任呢?“哈克拿不准这是不是针对他的指责:“我想是这样的呀,我当然负有责任。“马克注视着他,看来并不相信,接着问:“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实际上没有一位大臣真正削减了支出呢?”
- 哈克回答:“你知道,罗马并非一天之内造成的。“马克说:“不对。那是因为大臣们都被同化了。“哈克想表示异议:“啊,我可不认为……”——但他刚才对马克说的”罗马不是一天之内造成的”,恰恰是文官在人家逼他们作出成绩时的一句标准回答。哈克安慰自己:可以肯定,我本人并没有被同化。马克带着苦笑说:“文官把你们许多人驯服了。“哈克说:“嗯,或许我们之中的某些人是这样吧。可我绝对没有被……”
- 马克打断他:“听我说,如果一位大臣真想削减支出,那么他对一本揭露政府大肆浪费的书将会作出何种反应?“哈克吞吞吐吐:“唔,他会,他会,呃……噢!“他明白自己不能马上提出答案:“这要看……呃……”一时间说不下去,干脆问马克究竟想说什么。
马克没有回答,反而拐弯抹角地问:“你知道文官们是怎么说你的吗?“哈克局促不安地摇摇头。马克说:“说和你共事非常快乐。“哈克只感到一阵错综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首先是宽慰,接着是高兴和骄傲,然后突然意识到刚才这句话透露的情况之可怕。马克补充了一句:“这十足就是巴巴拉·伍德豪斯所写的关于她的那些获奖的长毛狗的情况。“(讽刺:那些狗因为听话乖巧、从不惹事才得奖。)
马克继续用和悦的嗓子把哈克批评得体无完肤:“我甚至听到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说过你这个人非常有价值。你想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哈克深感苦恼,含意再清楚不过了:“你的意思是说……我彻底失败了?”
马克站起身来,拿起哈克的空杯子,说他看来似乎还需要一杯威士忌。他把酒斟满,又将杯子交还给哈克。哈克一点一点地喝着,马克便等着他再开口。哈克喃喃说:“现在,我猜想首相对我在特别委员会面前的表现很不高兴,因为我没有能够把失败的事实掩盖起来。“马克深深叹了口气,两眼望着天花板,开始不耐烦了:“恰恰相反,首相是因为你掩盖得太好才不高兴的。“这使哈克更加搞不明白了。
马克解释道:“你正在庇护文官。你正在保护汉弗莱·阿普尔比。首相和我正全力以赴要揭露为什么政府支出一直没有削减——而你却帮助文官来公然违抗政府。“哈克问:“是我吗?“头脑在晕眩,他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
马克问:“你知道贝蒂·奥尔德姆是从哪儿弄到那新书样本的?马尔科姆·罗兹又是如何搞到内部信息的?“他朝哈克笑笑,等待反应,哈克只是茫然地望着他。“你猜不到吗?“他问道,话音里带有怜悯之意。哈克突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首相?“马克显出震惊的样子:“当然不是……不是直接的。“哈克再一次轻声说道:“你是说,你自己?“马克呷了一口酒,笑了笑。
原来如此:不论是否故意,马尔科姆·罗兹和贝蒂·奥尔德姆是受了首相的特别顾问的指使才那么干的——因此实际上就是首相本人指使他们这么干的。整场”浪费丑闻”其实是首相阵营自导自演的,目的是借议会之手逼大臣们削减开支、揪出文官的阻挠。
那么哈克该怎么办?他在特别委员会面前该如何行事?唐宁街十号需要的到底是什么?马克爵士神秘地补充了一句:“在你面前只有一条路——绝对忠诚。“哈克问:“啊,可是,呃,要对谁忠诚呢?“马克说:“那得由你自己决定。”
哈克认为自己明白了人家对他的期望——他是这么认为的。
10月15日:反戈一击,大获全胜
今天哈克和特别委员会会面,他可真掀起了轩然大波。
委员会一开头就提起放在有暖气的货棚里、外面包着塑料的铜线。汉弗莱的回答是两人当天早些时候见面时已商定好的——他说,在一些重要事实被发觉之前,错误就实际上产生了,他可以告诉委员会说这种过失今后决不会再发生了。汉弗莱请哈克表示同意。
哈克的回答让汉弗莱吃了一惊。哈克说:“是的。汉弗莱爵士的回答完全正确。这是正确的官样文章的回答。“汉弗莱迅速看了他一眼。哈克继续说:“但从我们上次碰头以来,我一直深入思考(确实如此!)。毫无疑问,这个委员会的确查出了问题。“汉弗莱转身惊讶地凝视着他。哈克谨慎地说下去:“的确存在着浪费现象。尽管我们总是能为个别情况找到推托的理由,而你们却使我认识到我们整个制度是错误的。”
从汉弗莱的脸部表情来看,显然可见这些话并没有使他信服。但哈克仍然鼓足勇气继续往下说:“大臣们和他们的文官总是掩盖和保护我们该去揭露并予以消除的情况。“汉弗莱此刻完全目瞪口呆。“我和那本极有价值的书的作者马尔科姆·罗兹先生交谈过了。他同意在我即将举行的一次外界独立调查中提供内容广泛的证据。“哈克从眼角可以看到汉弗莱用双手捧着自己的头。“它将检查整个政府的管理工作,首先从我的部开刀。”
主席看来很满意,问:“汉弗莱爵士对此有何反应?“汉弗莱把头从自己的手中抬起,想说话,却没有说出来。哈克马上代他回答:“他完全同意。我们在工作中配合得非常好,对吗,汉弗莱?“汉弗莱无力地点点头。哈克说:“我可以说,和他共事非常愉快。”
与此同时,贝蒂·奥尔德姆陷入了困惑之中——她还在试图向哈克发起攻击,但这时已经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了。她尖声抱怨:“可是,大臣,刚才所说的情况和你在华盛顿所讲对浪费进行无情斗争可完全对不上号呀。”
哈克对此胸有成竹,摆出极其屈尊的态度阐明立场:“唔,贝蒂,我是个老派的人。我很相信忠诚这类的事情。不管你在私底下对他们说什么,你仍然在公开场合保护手下的人。是吗,汉弗莱?“汉弗莱此刻仿佛把哈克当作狂犬似地看着。奥尔德姆追问:“这么说来,你现在对他们不是很不忠诚吗?”
哈克”逗人喜欢”地回答:“不,因为归根结底,一个大臣有一种更高的忠诚——那就是对议会的忠诚,对国家的忠诚。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不管多痛苦,这种忠诚高于一切。我的信念是这样:当证据尚不绝对充足之前,一个人必须忠于自己的部门和他的官员。但是我现在必须公开说出我私下一直说的话:那就是,改革能够实现并且将会实现,而且我知道自己将在汉弗莱爵士身上发现我可靠的支持者,是这样吗,汉弗莱?”
汉弗莱——那位”可靠的支持者”——用微弱又哽住的嗓音回答:“是,大臣。“那嗓音里充满刻骨的仇恨。
会见结束以后,汉弗莱、伯纳德和哈克迈步穿过白厅,回到行政事务部。这是个风和日丽的秋日,河里吹来习习凉风。哈克对眼前的一切颇感乐观,虽然心里但愿自己不曾误解了马克爵士的意图。他感到自己对首相可算极度忠诚了,尽管他使汉弗莱爵士多受了点气。在回部路上,汉弗莱一言不发——他太生气了。伯纳德也不说话——他太受惊了。
回到办公室,汉弗莱跟哈克进了屋,显然有话要说。哈克关上门,期待地望着他。“这是大大帮了忙,大臣。“汉弗莱恨恨地开始说。哈克回答”我尽了最大的力量”,并谦虚地微笑着。汉弗莱注视着他,想弄明白哈克为什么会有刚才的举动——他准是认为哈克脑子出毛病了。“您或许是为您自己尽了最大的力量。这就是您所谓的配合默契吗?真有趣,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
哈克觉得有必要说明,于是开始解释自己不得不这么做、别无选择,可汉弗莱听不进去:“您不得不做什么?就这样求饶般地向委员会承认一切。您难道不明白这对我们来说是多严重的灾难啊?“哈克回答:“我希望不是我的灾难。”
汉弗莱摇摇头,与其说是生气还不如说是伤感:“大臣,您的希望将会落空。部里的全体人员都将十分愤慨——他们今后再也不相信您了。至于说到唐宁街十号——嗳,对您当众承认失败,首相会有何反应,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哈克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一旁,暗问自己是否犯了个大错误。这时伯纳德敲门进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对不起,大臣,打扰了您。可这儿有一封首相的私人信件。“他把信交给哈克。汉弗莱爵士摇摇头。哈克拆开信,看信时听到汉弗莱对伯纳德说话的声音:“我确实警告过你,伯纳德,或许你现在该考虑为大臣起草一封保全面子的辞职信了。”
首相的信是这样的——
亲爱的吉姆: 我们最近很少见面。星期天你有空来契克斯别墅共进午餐吗?就家里那几个人。请你务必带安妮和露茜来。 我万分盼望和你见面,也许我们还可以互通一些信息。 首相 10月15日
哈克大声把信念了出来。汉弗莱脸上充满迷惑的神色:“我想自己并不十分……”接着,他终于悟出了什么,对哈克嘘了一声:“好一个预谋!和马克·斯潘塞的那次小酌,哼!”
哈克只是笑了笑。这次赌博成功了。他把信又念了一遍——这是一次非凡的成功。“我们最近很少见面……在契克斯共进午餐……就家里那几个人……”而且是亲笔写的。哈克暗自得意地问汉弗莱:“你知道这封信值多少,汉弗莱?“汉弗莱恶毒地回答:“我想现行价格是三十枚银币。“(这是《圣经》里犹大出卖耶稣所得的价钱,讽刺哈克背叛了汉弗莱和整个部门。)
哈克摇摇头,极其自信地说:“不,汉弗莱,这是对正直和忠诚的奖赏。“汉弗莱不屑地嘲笑:“忠诚?忠诚?“哈克禁不住指出他过去的所作所为让他难受:“是呀,汉弗莱,我便是照你支持我时一直使用的那套办法来支持你的,你说是不是?“(意思是:当初汉弗莱也是假意支持、随时准备甩开哈克,现在哈克用同样的方式回报他而已。)
汉弗莱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从咬紧的牙关后面发出一种哼声。哈克客气地问:“你说什么,汉弗莱?“伯纳德替他回答:“我想,他是说,‘是,大臣。‘“
二、深度解读:这章在今天的具体体现
这一章表面讲的是英国政府内部的勾心斗角,但里面的人物博弈,放到今天的职场、公司、自媒体、电商环境里,几乎每一幕都能找到对应物。以下逐层拆解。
1. “大臣不在是件好事”——把领导支开,底下的真实权力才有发挥空间
汉弗莱的备忘录把”支开大臣”的好处列得清清楚楚:没有愚蠢问题、没有奇思妙想、没有大惊小怪,还能顺便用”那是他外出期间的事”来推掉一切责任。今天你也能看到一模一样的套路:老板出差一周,中层干部反而松了口气——不用应付临时改需求、不用听新想法、不用被一堆”我觉得可以这样搞”的指令打乱节奏。更常见的是”信息过滤”:领导不在场时发生的坏消息,事后可以用”那段时间你在外面”搪塞过去。所以,“把领导送出去开会”在很多组织里不是浪费,反而是让体系”正常运转”的手段——就像小说里说的,把首相派去开各种高级会议,内阁秘书才能继续管理国家。对打工人来说,认清这一点能帮你理解:为什么领导常常”忙”于各种无实际产出的会议和出差,有时那不是领导想要的,而是底下的人想出来的。
2. “演讲不是给听众写的,是给报纸写的”——很多工作真正的甲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
汉弗莱点破:演讲稿的好坏不由听众决定,而由新闻报道决定;演讲只是一种手续,目的是让新闻稿见报,然后让大臣在委员会里为文官辩护。放到今天:你精心准备的方案汇报,真正的决策人可能不在会议室里;你用心做的短视频,决定它能不能火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平台的推荐算法;电商详情页的读者不是”随便看看的人”,而是搜索和比价的机器。认清”真正的甲方是谁”,是职业化的第一步。做3D动画、做建模、做电商素材的人尤其要明白:客户嘴里说的”好看""高级”不一定是验收标准,标准可能是”是否贴合投放平台的审核规则""是否能在3秒内让用户看懂卖点”。你为”让听众满意”还是”让规则满意”而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
3. “好演讲不在于证明我们说真话,而在于没人能证明我们在说谎”——话术的边界
汉弗莱这句名言本质上是在讲”话语的攻防性”。在商业世界里,宣传话术几乎都是这样设计的:不说假话(否则容易被证伪、翻车),但也不主动暴露全部真相。直播间里”全网最低价”、“限时秒杀”,海报上的”效果对比图”,都处于”没人能证明我在说谎”的灰色地带。对普通人而言,这条智慧有两面:一是看懂别人的话术——当对方的话刻意绕开所有可被证伪的具体承诺时,你要警惕;二是自己做宣传时,要守住”可证伪”这条底线——在短视频和电商时代,吹牛被实锤的速度比过去快得多,一条打假视频就能毁掉一个账号。
4. “把裤子钉在旗杆上”——用公开承诺锁死对方,让他无法反悔
文官给大臣写演讲稿,先写死豪言壮语(比如”无情地对浪费作斗争”),让大臣当众念出来,以后他就没法改口。奥尔德姆攻击哈克的致命武器,正是他在华盛顿说过的原话。这个机制今天无处不在:领导让你在全员大会上当众承诺”月底一定上线”;合作方让你在群里白纸黑字确认交付标准;你自己在朋友圈立flag。一旦说出口,就成了把柄,也成了动力。反过来,如果别人想用这一招对付你,你要意识到:任何当众承诺都等于”把裤子钉在旗杆上”——钉上的那一刻,你就失去了灵活性。所以高手在被要求当众表态时,会刻意留出”以实际情况为准”的余地,正如汉弗莱教哈克的那些”标准理由”。
5. “要把戏做到底”——汉弗莱用一场虚构的烂摊子,现场演示如何应对质询
汉弗莱承认飞机库供暖、屋顶花园这些丑闻”都是他编造的”,目的是给哈克上一课:演示如何对付一个特别委员会。他随后在委员会上的表演堪称教科书——无论对方问什么,回答万变不离其宗:先理解对方忧虑、承认问题的存在,然后把矛头指向无关因素(冬天太冷、员工要进进出出、是雇员福利政策、是政府政策),最后一句”不该由我来评论政府的政策,你该去问大臣”把球踢回去。他甚至用一段”政策管理和管理政策”的绕口令把奥尔德姆绕晕。今天的职场里,这种”应对质询的艺术”(英文叫spin,即”话术包装”)无处不在:被问kpi为什么没完成时,把原因归结为”市场大环境""流程问题""跨部门协作成本”;被问广告投放为什么亏了,说”这是品牌曝光费用的战略性投入”。这套东西听起来很油滑,但你必须至少”听得懂”——因为总有一天,你也会坐在被质询的位置上,而听懂对方话术是应答的前提。
6. “政策管理和管理政策”——用语言把水搅浑,让问题无法被追究
汉弗莱回应奥尔德姆”你叫我们怎么才能弄清事实真相”时,吐出一大段循环嵌套的官话,本质就是”用抽象概念的排列组合覆盖掉具体问题”。现代职场里这叫”会议黑话”或”向上管理话术”:把”项目延期”说成”排期与资源的再平衡”,把”没达成”说成”目标在动态演进中”。对于想在大公司里推进事情的人来说,学会”把简单的事说复杂”是防御性技能;但也要警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真正有影响力的员工,恰恰是能把复杂的事说简单、敢把问题说具体的人。
7. “事实真相无关重要,立场才重要”——口径一致,比真相更重要
哈克质问汉弗莱准备”提出什么事实”,汉弗莱不屑地说”我在讨论我们的立场,事实真相无关重要”。两人商定”合则站稳,分则垮台”,并确定了五条标准申辩理由(安全原因不能说、裁员导致疏忽、已放弃的实验、事出有因且不会再犯、个人失误已处理)。这套”口径管理”在今天的组织里叫”对外统一说法""对齐信息”。公司出事时,公关话术往往就从这五条里选:涉及机密(安全理由)、人手不足(综合中学理由)、已砍掉的试错项目(协和飞机理由)、历史遗留问题且已整改(慕尼黑协定理由)、个别员工个人行为已处理(轻型部队攻击理由)。理解了这套框架,你就明白:老板让你”先别对外说”、让你”口径一致”时,真正的关切不是真相,而是组织对外的一致性——而作为普通员工,你要分清什么时候该配合”口径一致”,什么时候”口径一致”会把你个人变成背锅的那一个。
8. “和你共事非常快乐”是最大的危险信号——被下属一致好评,往往意味着你没在干活
马克·斯潘塞对哈克说:文官们评价他”共事非常快乐”,汉弗莱还说他”非常有价值”。乍一听是赞美,马克却指出这意味着哈克”彻底失败了”——因为他太好相处、太听话,等于在配合文官架空他自己的政策。这个洞察放在今天极其扎心:一个管理者如果被所有下属一致夸”人很好、不折腾”,往往不是因为他能力强,而是因为他从不推动改变、从不施加压力——用小说里的话说,他”被同化了”。反过来,如果你发现领导总说你”配合度高、好沟通”,你也要自问:这是不是在委婉地说你”没主见、不顶事”?在跨境电商、新媒体这种结果导向的行业里,“好相处”不产生GMV,能落地、能出结果才是硬通货。
9. “为什么没有一位大臣真正削减了支出?“——所有人都表态支持目标,但没人真正动自己的利益
哈克口口声声拥护削减支出,却一件也没真削减。马克点破:所有内阁成员都”负有责任”,但没人真正做。这在组织里太常见了:开会时全员表态支持”降本增效”,散会后没人动自己部门的人头、预算和地盘——因为”保证自己的预算、人员和房地产安然无恙”(汉弗莱的定义)是所有人的本能。改制度、动利益,永远比喊口号难一百倍。所以当你真的想推动一件事,别听大家怎么说,要看利益分配有没有变。这也是本章揭示的深层机制:大臣负责制只是理论,文官通过”惯常事务”(保住预算和人手、悄悄改写职责范围)才是实际的掌权者。1916年官方说”负责”,1906年改成”促进”,1931年改成”支持”,1972年连”经济有效率”都不要了——用一百年时间把自己的责任一句一句删光。今天,一个部门的职能描述、一个岗位的JD(职位描述)、一份合同的责任条款,都可能经历同样的”演化”:责任越写越模糊,规模越做越大。看懂这个规律,你就能读懂为什么有些部门的KPI永远说不清,为什么出了事总是找不到责任人——那往往是精心设计的结果,不是疏忽。
10. “绝对忠诚”——但要对谁忠诚?这是一场风险极高的豪赌
马克·斯潘塞让哈克选择”绝对忠诚”,而且”对谁忠诚得由你自己决定”。哈克的选择是把宝押在首相身上:公开承认浪费、把汉弗莱架在火上烤、用”对国家的更高忠诚”来包装对首相的效忠——结果收到了首相的亲笔信、契克斯别墅午餐邀请。这整个过程是一场豪赌:汉弗莱以为哈克在自杀式认输,还让伯纳德准备辞职信;结果哈克其实是在配合首相的棋局,把文官出卖得体面又漂亮。这里面的职场教训很深刻:第一,“忠诚”在组织里从来不是对所有人的,而是有排序的——当直接上级的指令和更高层的战略冲突时,你必须想清楚你的”更高忠诚”是什么(是公司利益?是最终老板?还是自己的职业底线?)。第二,演技很重要——哈克”假装软弱认错”的整套表演,本质是在向最高层递投名状。第三,也是最危险的:这场赌博的胜负完全取决于你对高层意图的判断是否准确。哈克赌对了(首相确实要借他的手收拾文官),但他自己也承认”心里但愿自己不曾误解了马克爵士的意图”——他赌的其实是”解读正确”这个概率。现实里,押错宝的人往往比哈克惨得多,会被两边同时抛弃。所以”向谁效忠”这个问题,赌注越重,越要想清楚输的后果。
11. “三十枚银币”与”对正直和忠诚的奖赏”——同一件事,两种叙事
同样一封首相来信,汉弗莱称它价值”三十枚银币”(背叛者的赏钱),哈克称它是”对正直和忠诚的奖赏”。这说明:在权力游戏里,同一行为的意义完全取决于讲故事的人是谁。汉弗莱看透了哈克是在背叛部门;哈克则成功地把背叛包装成了忠诚。对普通人来说,这一条是终极提醒:你做的事情,最终以什么面貌被记录、被评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谁拥有”定义权”。所以聪明人做事不仅做事,还会管理叙事——留证据、发邮件确认、同步进展,都是在为自己掌握”解释权”。反过来,当你听到有人用某种道德词汇(“忠诚""正直""大局”)来号召你时,先想想:这个词汇是事实描述,还是对方想让你配合他叙事的道具?哈克用”对国家的更高忠诚”说服了所有人,而现实中,类似的词往往只是利益调配的遮羞布。
总结本章的实用法则:
- 看清你真正的”甲方”(是听众?是平台?是最终决策人?);
- 公开承诺是把双刃剑——它能锁死别人,也能锁死你自己;
- 被所有人夸”好相处”可能意味着你没在创造价值;
- 口径一致是组织本能,但背锅与否取决于你有没有留好证据;
- 责任越模糊,往往不是疏忽,而是精心设计;
- 忠诚是有排序的,押注前先想清楚输的后果;
- 同一件事的”价值”,由掌握定义权的人说了算——所以永远给自己留解释权。
第15章 机会均等
中学生的一句话让大臣当场破防:“你到底做成过什么事?“
一、一次让大臣下不了台的校刊采访
哈克当行政事务部大臣满一年了。10月23日周六下午,他在自己选区里闲着,自我感觉良好——他觉得这一年在有生以来首次担任的官职里没有出过大乱子,即便出过乱子也是”这样那样挺过来的”,他开始觉得自己终于摸清了这台行政机器的门道。他说也许你会觉得他花一年时间才搞懂部里情况太慢了,但他反问道:如果一个人当了一辈子新闻记者和工科大学讲师,突然被任命为帝国化学工业公司董事长,一年内搞懂那家大企业,谁都会觉得他非常成功。他说政治家们跌跌撞撞闯进白厅(英国政府行政机关的代称)就像婴儿进了大森林——他们大多只当过医生、开过律所或在政治刊物干过,极少有管理经验,可忽然间都成了管两万到十万名雇员的大臣。总之他觉得自己干得很不错。
就在这种乐观情绪中,他同意接受自己选区内一所综合中学四年级女生凯茜·韦柏的校刊采访。这位”少年老成”的女生在喝午茶时间来访,稍微冲淡了他的热情。
凯茜先问他怎么取得如今的显赫地位。哈克简单介绍政治经历后,故意谦虚地说:“当首相由于某种原因认为邀请某人参加内阁是适宜的时候,唔,这里就有这么一个人选。“他不愿显得傲慢,因为年轻人对这一点特别敏感。凯茜问这是否意味着要承担重大责任,哈克解释:一个人选择把一生献给为公众服务、为他人服务,责任就是他必须承担的事情之一。
凯茜充满敬仰地咕哝”可是这么大的权……”。哈克做出对权力习以为常的满不在乎样子,说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大得吓人的权力,但实际这种权力”真的使人变得相当谦虚”。他特意一直用凯茜的教名来称呼她,因为这样显得他不觉得自己凌驾于选民之上——中小学生毕竟是未来的投票人。
这时妻子安妮急急忙忙进来说,伯纳德(哈克的私人秘书)来过电话,还打趣说”嗳,谦虚的人”,模仿哈克的腔调。哈克心想希望她别在外人面前这样学他打趣,他虽有幽默感但凡事得有个分寸。
电话内容是中央大厦(哈克所属党的总部)要他去观看一个BBC二台播出的电视节目。哈克记得那节目,并已在笔记里记下不去看——节目里有一位国会议员莫琳·沃特金斯,是他们党的后座议员(不担任内阁职务的普通议员)。哈克说:“她可不是我喜欢的女士,而是个横冲直撞的女权主义者,我才没有这份心思去看呢。”
这话被凯茜记进了笔记。哈克不得不向她说明这句话”不在记录之列”。凯茜对”不在记录之列”这个概念似乎难以接受,这让哈克想到,能和那些训练有素的议会新闻记者打交道真是件幸事。凯茜总算划掉了记录,但她随即发了一通替莫琳·沃特金斯辩护的言论:“我喜欢她,你不认为妇女仍在受剥削吗?我们4B班的同学全都认为妇女不论在工作或在家里都是被剥削者,这个世界仍是一个为男人的方便而由男人设计、男人管理的世界。”
哈克觉得这番话不像一个孩子自己想出来的。凯茜猜透了他的想法,爽快补了一句:“你知道,正如她所说的那样。“——直接承认是鹦鹉学舌。
哈克对”这些女权主义的胡诌”开始厌烦,心想如今哪怕赞美某位女士的外表都会被说成性别歧视者,那种”可怕的女子同性恋式的游说”到处都能听到。于是他亲切地微笑着说:“现在情况肯定不再是这样了,无论如何,莫琳·沃特金斯在下院是无足轻重的人物,谢天谢地。“安妮插嘴说:“在下院里她也许不是,那里多的是男人。“哈克感谢妻子帮腔,然后问凯茜还有什么要了解的。
凯茜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大权在握的政府大臣,你实际上取得了什么成就?“哈克以为容易回答,先说”枢密院成员、党的决策委员会委员……”,可凯茜打断他,说她想问得更具体——他实际上做了哪些使他人生活变得更美好的事。
哈克彻底狼狈了。他心想孩子们总爱提怪问题,完全偏离正道,以前从没有人这样问过他。他试图搪塞:“肯定有不少事情,我整个工作就是为了这个,每天工作十八小时,每周工作七天……”凯茜抓住他换气的空当继续追问:“您能举出一两个例子吗?要不我的文章就可能有点乏味。“哈克嘴上说”当然能够”,却实在举不出一个例子。
他只得解释:“政府工作有不少是集体决定的,是我们大家凑在一起,由全国机灵的头脑反复推敲来完成的。“凯茜不满意,追问有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事后回顾时说”这就是我干的”,就像作家回顾他的著作那样。哈克又搬出”政治错综复杂、许多人要发表见解、办事需要时间、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之类的话。他看凯茜脸上写满失望,开始对自己失望,也感到恼火——这个讨厌的孩子竟使他感到自己不够格。
采访到此为止。哈克说时间过得真快、他还要审阅”红盒子”(装着官方文件的红色公文箱)里的文件,把凯茜打发出门,强调自己多喜欢这次谈话,并提醒她别忘了文章付印前先给他过目。
回到房间,哈克重重坐到炉边沙发上,十分沮丧。安妮说:“那孩子真聪明。“哈克说再也不接受校刊采访了。安妮点破:“没什么伤脑筋的,只不过是天真罢了。她认为你的活动该有某种道德基础。“哈克困惑地说自己确实有道德基础。安妮笑着回他:“吉姆,别傻了。“哈克不觉得有趣,忧郁地凝视煤气炉里排得整整齐齐的未燃木块。他问自己:“我有什么成就?凯茜是对的。”
安妮建议:既然他自己和凯茜都觉得他有那么大的权力,那就立刻去搞出点成就来。哈克觉得这是笨主意:“你知道,我只是个内阁大臣罢了。“安妮微微一笑:“这真的使你变得谦虚了。“哈克心里说,谦虚从来不成问题,问题在于他在可预见的将来什么也改变不了——改变意味着在议会通过法案,而今后两年的议会时间表都已排满。
安妮又提议:“你为什么不去改革一下行政部门呢?“哈克觉得这听起来像简单小事而非需要毕生献身的厮杀,并且指出任何针对行政部门的真正改革都不可能——“就算我想出五十项重大改革,可是谁来实行呢?“两人异口同声说出答案:“文官。“(文官即政府里不随政党轮替的常任公务员,终身任职,是真正操作机器的人。)安妮不罢休,说不要五十项改革,就一项就了不起,能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了。
安妮的建议是:“使他们把更多妇女推上高级文官职位。妇女占人口的一半。为什么不能把一半常任秘书职务让妇女去担当?“哈克想了一下,高级女文官确实几乎没碰到过。他说出”机会均等”四个字,喜欢这话念出来的声音,觉得悦耳,决定”来试试看”,因为这关系到一个原则。安妮高兴地问他是单纯出于原则打算干事吗,哈克点头,安妮充满爱和钦佩地叫他”啊,吉姆”。哈克随即在心里补了一句:“原则,是争取选票的极好手段。“——所谓原则,首先是个选举策略。安妮听完这句后不久就说头疼,上床去了。哈克本想继续谈,但她已不感兴趣,哈克觉得真怪。
二、女文官的真实处境: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10月25日,哈克对行政部门机会均等(或缺乏机会均等)的情况有了点了解。他碰见了行政事务部唯一的女副秘书——萨拉·哈里森。
萨拉约三十九岁或四十岁,当副秘书算很年轻。哈克觉得她优秀、漂亮、聪明,处理会议很利落,稍微有点男子气概,却又很有女性魅力。她交给哈克一份很难处理的抗议书,是反对党一名前座议员(内阁影子大臣级别的人物)写的,涉及选区、特别开发区内地方政府的土地开发特权。哈克完全不懂其中的名堂,后来才知道他其实什么也不用做——萨拉解释,抗议书里有些情况不符事实,其余问题则是法律要求的,所以无论如何哈克都拿不出别的办法。文官的这种建议让大臣日子过得轻松:不需要你做任何决定,甚至不用辩解,实际上是无所事事,真妙。萨拉连复信都起草好了,写得无可挑剔。
哈克心里纳闷为什么不多任命一些像她这样的副秘书,于是借机问她:文官里有多少妇女担任高级职务?萨拉给了现成的回答:当常任秘书的一个也没有;一百五十多名秘书中只有四名女性。哈克听出”一百五十多名”英文原意里”多”字有”古怪”的双关,心想大概没有不古怪的秘书,等当上秘书就成怪人了。她那一级副秘书共五百七十八名,女性只有二十七人。哈克大为震惊,觉得骇人听闻,奇怪萨拉为什么没这感觉。萨拉微笑着说:“不怎么觉得,我觉得滑稽。可话得说回来,整个行政部门都是滑稽的。说到底,它是由男人管理的。”
作为一个打算致力于女权事业的男子,哈克觉得自己应当高出一筹,站在她这边。他先问”关于这情况你能做些什么”,见萨拉茫然,又换成”关于这情况我能做些什么”。萨拉直视着他,眼神沉着而清澈(哈克还注意到她美丽的深蓝色眼睛和上好的香水气味),问:“您是当真的吗,大臣?“哈克点头。
萨拉给出了办法:“把专业人员和工商界中的妇女能人直接请来担任高级职务。工资待遇对妇女来说不错,假期长,还有同物价指数挂钩的养老金。会有大批佼佼者来应聘的。“哈克问她们干得了这工作吗?萨拉反问:“要是您能让一个记者出身的国会议员一下子当上大臣,为什么就不能让一家第一流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当上秘书呢?只需要通过大约两次普通考试就能胜任这里的大部分工作。“(哈克当大臣前确实当过记者、编辑过《改革》杂志。)
伯纳德进来提醒哈克下一个约会,送走萨拉。哈克再次尝试跟伯纳德建立更亲密的私人关系,让他叫自己”吉姆”,伯纳德诚恳点头说”我要想法记住,大臣”——依然毕恭毕敬,哈克觉得他不可救药。
哈克把萨拉留下的文件晃给伯纳德看,说萨拉认为这抗议书完全是胡闹,回复已经写好。伯纳德很高兴:“好极了,我们只要CGSM就行了。“哈克问CGSM是什么,伯纳德解释这是文官的代码语言,是”一批老年鞋制造商”的首字母缩写——就是”一大堆屁话”。(本书编者加注:补鞋匠其实是修鞋的,学术界认为更准确的说法应是”一批老年鞋修理匠”,也可能伯纳德只是故意诙谐。)哈克把文件拿回来,高傲地说:“我并不是文官。我要写上自己的代码。“他在页边空白里写上”圆形物”三个字。
三、汉弗莱的拖延艺术:从”25年”到”橡树陈酒”
10月27日,哈克与汉弗莱爵士(常任秘书,文官系统的最高文官,哈克部里的实权人物)谈机会均等问题。哈克很小心,事先没透露什么——伯纳德只在工作日程表里写上”人员配置”。
汉弗莱面带笑容、信心十足、和蔼可亲、一副贵族气派走进来。哈克决定当场吓他一下:“汉弗莱,我已经作出决策。“汉弗莱正要坐椅子,闻言僵住,姿势有点像喜剧演员格鲁乔·马克斯,用噘起的嘴唇警惕地盯着哈克,但很快就恢复常态,装出乐于听消息的样子。哈克神采飞扬地宣布:“我打算就文官中的妇女人数做些工作。”
汉弗莱一脸茫然:“可没那么多妇女呢?“伯纳德急忙解释大臣认为需要更多妇女,哈克坚定补充”大批妇女”。汉弗莱真吃了一惊,脑子急速翻腾,却不明白:“可是我们的编制其实已经很满了,打字员、清洁工、办公室端茶小姐……”他还请伯纳德帮腔,伯纳德说”临时秘书比较缺少”——显然两人都没想到哈克说的是常任秘书。哈克明确:“我说的是常任秘书。“并说”我们需要一些女性高级文官”。汉弗莱毫无反应,伯纳德也完全糊涂,焦急地问是不是那种”萨摩蜜橘”(英文里橘子和高级文官同用一个词,伯纳德没听懂哈克在说官职)。
哈克追问目前有多少常任秘书,汉弗莱精确回答四十一名。哈克问有几名是妇女,汉弗莱突然”丧失记忆”说只是约略人数、手头没确切数字。哈克引他说出”大约一个也没有”——正确回答其实是一个也没有。编者说明:常任秘书们形成了一个”只在名义上不存在的排外性小集团”,新任命者可能被拒之门外,这是一种政治上司不完全了解却相当有效的”非正式”程序。哈克又说他记得一共一百五十多名秘书,问其中几名女性。汉弗莱避而不答,只说”这很难说”。伯纳德又想帮忙:“哎,男人当中有不少老年妇女。“哈克没理他,给出精确数字:“四名,确切地说一百五十三名秘书中只有四名是女性。“汉弗莱竟颇感触地说”真的那么多吗”,微微睁大了眼。
哈克觉得玩笑开够了,单刀直入宣布建议:“我打算宣布,在今后四年内要使女性秘书和常任秘书达到百分之二十五的份额。“汉弗莱说:“大臣,我完全赞同您的目标。“——这话反而增加哈克的怀疑。汉弗莱继续说让更多妇女担任高级职务是理所当然的,大家都很关注”这种明显的不平衡现象”(哈克注意到他巧妙地用”明显”这个词,因为它在英文里也可作”表面上的”解),“可是这种事需要时间。“哈克料到他会这么说:“我要立刻采取行动。“汉弗莱起劲地赞同并建议”成立一个部际委员会,马上干起来”——但哈克知道这不是他的意思,坚定地说不需要那种老一套的拖延战术:“这事需要用大锤子,我们必须把繁文缛节通通砍掉。“伯纳德又突然插嘴:“砍繁文缛节可不能用锤子,这样只会……”还做出挥锤子的姿势,被哈克狠狠瞪了一眼。
汉弗莱抱怨被冤枉搞拖延战术,然后”带点痛心”地给出真话逻辑:如果想要25%的高级妇女定额,招聘阶段就得吸收多得多的女性人选,这样最后才能在高级岗位上有25%的妇女。哈克问要多久,汉弗莱说:“要二十五年。“哈克说”我是说现在”。汉弗莱终于搞懂:“噢,您的意思是——现在!“然后圆滑地微笑:“可是,大臣,现在干什么都快不了。”
哈克这”老一套的废话”听了一年,已起不到作用。他总结文官三大信条:“迅速行动花时多,节约办事花钱多,秘密活动更民主。“并坚持四年足够长。汉弗莱伤心摇头,说不是政治时间而是”实际时间”,开始长篇大论:“文官就好比橡树,是要慢慢成长的,同芥菜之类的东西不一样,要随着季节的变化开花、成熟……他们是慢慢地酿出来的,就像……”哈克打趣接话”就像你那样吗?“汉弗莱尖刻纠正说自己本来要说”好比是陈年美酒”。哈克又问”也许是格里姆斯比酒吧?“(一种廉价酒),汉弗莱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认真的,大臣”。
哈克决定使出杀手锏:“我预见到了问题的复杂性,因此我建议从行政部门外引进一批高级女性来充任高级职务以解决这一问题。“汉弗莱完全惊呆、脸色发白,声音轻得听不见。哈克大觉有趣,还像”精神错乱的语言矫治专家”那样指着自己的嘴慢慢说:“我们……要从……外界……把妇女……引进来!“汉弗莱坐在那里像老鼠看见猫一样一动不动。
汉弗莱终于振作起来:“可是,我们体制的全部力量就在于它的廉洁、纯正,在于它不受外来影响的污染。“哈克看不出这陈词滥调的道理:“人们在企业界从一个职业转到另一个职业,汉弗莱——文官为什么就该不一样呢?“汉弗莱说”就是不一样,文官要求精细……”,伯纳德接”要求谨慎”,汉弗莱说”忠于职守”,伯纳德接”可靠!“,汉弗莱强调重复”可靠!说得好,伯纳德”。(编者点明:这次谈话对伯纳德利害攸关——如果可以从外界吸收妇女来担任高级职务,同样也能吸收男子,伯纳德这种普通文官的前途就危险了。)汉弗莱接着说文官必须有无限的耐心和理解力,还要随着政治家”改变主意”而能随时改弦更张——哈克觉得他说”主意”时语气特别重,像在说”政治家改变他们所谓的’主意’”。
哈克问汉弗莱自己是否具备这些才能,汉弗莱谦虚耸肩说”只是一个人要适当地经过……”,哈克抢答”酿造,好比格里姆斯比陈年美酒”,汉弗莱紧抿嘴唇纠正:“训练。”
哈克问:“你扪心自问,我们的体制是不是有问题,为什么只有这么几个妇女担任秘书呢?“汉弗莱心平气和地解释:“她们老是要离开,因为要生孩子等等。“哈克觉得荒谬:“为了生孩子所以要走?快要五十岁的人?绝对不可能!“但汉弗莱继续推卸责任,声称不了解情况,又重申”我站在您这边,我们的确需要更多妇女来担任高级职务”。
哈克断然说不想等二十五年,提到部里有一个秘书空缺,要任命萨拉·哈里森。汉弗莱又吃一惊,勉强重复她名字。哈克说她挺能干、有主意、是能独立思考的人。汉弗莱酸溜溜地表示同意:“恐怕您说对了,但她并没让这影响到她的工作。“哈克问他对她有何意见,汉弗莱坚持毫无意见、完全支持,并强调自己一贯大力支持她——去年就主张把她晋升为副秘书(以她的年龄算很年轻了)。哈克顺势追问:“你认为她是一个出色的副秘书吗?“汉弗莱明确回答”是的”。哈克说”那么总的说来,晋升她是个好主意啰。“汉弗莱回答”总的说来?是的……但又不是。“——一个四平八稳的回答。他解释理由:她觉得她还太年轻,还轮不到她。
哈克抓住这句话抨击:“行政部门的毛病就出在这里——不讲才能,不看成绩,论资排辈!而优秀人才应该升级,越快越好。“汉弗莱却顺着说”说得对,一轮到他们就立刻升级”。哈克反驳:“胡说八道。拿破仑三十多岁就统治欧洲了。亚历山大大帝二十几岁就征服了世界。“汉弗莱轻蔑地说:“他们当秘书可能不行。“哈克反击:“至少他们并没有等到轮到他们时再去干他们的事业吧。“汉弗莱说:“请看看他们的结局吧。“哈克于是让争论更有针对性:“治理我们国家的不是才智横溢、精力充沛、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而是一些精神萎靡、整天埋头例行公事、年约五十五岁的人,他们一心想的就是要过太平日子。“汉弗莱冷冷盯着他问:“您心目中是不是有这么个具体的人,大臣?“哈克笑了笑:“有……但又没有。“觉得自己赢了。
汉弗莱把辩论拉回具体问题:萨拉·哈里森是优秀文官、未来的希望,但她是部里年资最浅的副秘书,所以他不能、也决不会提议让她晋升——这后一句话是暗示:到头来还得他说了算,哈克应该少管闲事。哈克对他说”你是个女性歧视者”。没想到这句时髦骂人话深深刺痛了汉弗莱,他被激怒了:“您怎么能说这种话?我是非常支持妇女从政的。女人,她们是了不起的人。萨拉·哈里森是位很可爱的女士。我是钦佩她的人之一。不过事实上,要促进妇女的事业,我们就必须运用策略,仔细而谨慎地从事。她是我们这里竞争高级职务的唯一女人。我们不要太急于把她推上去。您要知道,妇女对高级工作感到很难对付。“哈克怀疑地问”你能听到你自己说的话吗?“,汉弗莱毫不害臊继续说:“假如女人能成为优秀的常任秘书,那早就会有更多的女常任秘书了,对吗?这是理所当然的。“接着是经典的”我绝对不是反女权分子。我喜欢女人。我有几位好朋友就是女性。我的妻子的确就是其中之一。“最后还打出孩子牌:“萨拉·哈里森经验不足,大臣,她的两个孩子还在求学年龄。他们可能会患腮腺炎的。“哈克反驳:任何人都可能因病暂停工作,不只孩子,“说到这一点,你也有可能生疱疹,汉弗莱。“汉弗莱没听懂,恶毒地咕哝”也许我真会生疱疹……可是如果孩子老是耽误她的工作,那可怎么办?“哈克直截了当问这是否可能,并指出她是适宜担任这工作的人。汉弗莱对此不持异议,但警告:“要是您经常仅仅因为她们宜于担任某项工作,就去提升妇女,您会引起所有文官怨声载道。“哈克说女文官不会有怨言,汉弗莱得意地说:“可是女文官人数这么少,起不了多大作用。“——绕回原地。
四、常任秘书的”统一战线”:周三例会定调
编者插入两段内部材料,展示哈克和汉弗莱各自都不知道的暗线。
第一段是汉弗莱与内阁秘书阿诺德·鲁宾逊爵士(整个文官系统的头)在文学俱乐部共进午餐的记录。阿诺德与汉弗莱看法相同,都认为妇女与男人”不同”。阿诺德列出妇女的七条”问题”:1. 协同工作能力差,她们为协作者带来压力,因为反应不同;2. 感情过分外露,不像男人那么理智;3. 不能加以斥责,她们不是大发脾气就是掉眼泪;4. 能加以斥责的又强硬得怕人、男人气十足、毫无吸引力;5. 满脑子偏见;6. 经常愚蠢地概括问题;7. 用老框框思考。(编者指出这七条本身恰恰充满了偏见和概括,但正文只转述。)阿诺德建议就此事多告诫大臣,让他厌烦,最后对整体想法失去兴趣。汉弗莱判断这办法成功率不大,因为”哈克是不会轻易感到厌烦的,他甚至对自己也感兴趣”,“他甚至把我们放到他红盒子里的大部分材料都读得津津有味”。阿诺德又提出第二种常规手段:告诉大臣工会不会接受这个办法,汉弗莱觉得值得一试。两人还从”女性角度”商量:阿诺德夫人赞成提拔那个”哈里森夫人”,而且很可能就是此事的幕后人物(即哈克夫人安妮),但她可能不知道哈里森长得十分漂亮(这是编者转述汉弗莱对哈克夫人的暗讽)。汉弗莱指出内阁会同意哈克的建议,但”我们无疑能使内阁改变想法。他们就像许多女人一样相当容易改变想法。感谢上帝,他们可不会掉眼泪。”
第二段是阿诺德就汉弗莱这份报告所写的按语(在瓦尔塞姆斯托文官卷宗里被发现,汉弗莱本人从未看过)。阿诺德说:已告诉阿普尔比(即汉弗莱),大臣从外界吸收妇女的打算”没有打动”他,虽则这种设想可能是”新奇”的(编者指出”没有打动”可能是文官降低调门说话的例子,而”新奇”是文官”把人一棍打死的字眼”,可见其敌视态度)。阿诺德提议让大臣厌烦以放弃,阿普尔比声称行不通,可能他是对的;于是阿诺德又提出利用工会——阿普尔比却完全没领会,告诉他工会会欢迎这办法,“他也许是对的,但这完全离题了!“阿诺德还提出为大臣的夫人”指明正确方向”、设法确保内阁驳回,阿普尔比同意都试一试,“但这些办法没有一个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这使我感到不安”。按语末尾写道:“必须对汉·阿留神,是否要同首相商谈提前退休的可能性?“——阿诺德已在盘算让汉弗莱提前退休。
编者评论:汉弗莱从未看到过这些按语,因为除非情况特殊,文官从不让看自己所写的报告;哈克当然也根本不知道这两位爵士在文学俱乐部共进午餐时的谈话。“当时我们的民主制度就是在这种神秘的气氛中运转的。‘谨慎’便是文官用来表明’保密’的代用语。他们争辩说,谨慎其实构成了勇敢的主要部分。“
五、汉弗莱”认输”与反将一军
11月1日,汉弗莱走进哈克办公室坐定,说出句哈克从未听过、大为惊异的话:“大臣,我已经得出结论,您是正确的。“哈克心想就职以来自己除了”正确”(指汉弗莱口头禅”是,大臣”)以外无关重要,快一年了他才把自己当回事。但哈克很快就起了疑心,请他说明白——而”请汉弗莱把话说清楚往往会是一个大错误”。
汉弗莱说:“我彻底领会了您的想法,已经就此负起责任了。现在我积极反对不利于妇女的区别对待而积极赞成有利于她们的积极区别对待——我当然是指有差别的区别对待。“(这里的”积极区别对待”即今天说的”平权措施/反向歧视”,指给弱势群体优待。)他还说”据我了解,最高当局正在形成一种看法,认为应当允许这么做”——哈克以为是指首相,觉得是好消息。接着汉弗莱出乎意料地反问:妇女机会均等为什么不应当既适用于文官也适用于政治?在全体六百五十名国会议员当中只有二十三名是妇女。他说这些数字说明各个政党都歧视妇女,挑选候选人的方法在根本上带歧视性质。
哈克不知不觉为政党辩护起来(这是一种反射作用):“既是也不是,你要知道,妇女当国会议员是挺困难的——工作时间长,有时深夜还要辩论,不在家的时间又多。大部分女性都无法同时应付这事以及家务还有同丈夫的关系。“汉弗莱帮他补了一句:“还有流行性腮腺炎。“哈克明白他在戏弄自己,暗示自己也是女性歧视者——哈克认为这十分荒谬,明明白白告诉他了。
哈克把谈话引向具体目标,问如何开始落实计划。汉弗莱说第一个问题是工会可能不同意这个定额。哈克吃了一惊,建议请工会人士来谈谈。汉弗莱很着急:“不,不,不……这会惹出麻烦来的。“哈克分析:汉弗莱不是对工会有疑心病就是想吓唬自己,他怀疑是后者——因为汉弗莱没解释为什么不能跟工会领袖们谈,却突然换了调门。汉弗莱提议”对这事抱现实态度”,哈克追问是不是要放弃整个打算,汉弗莱激动否认,但建议”暂缓行动,重新部署,在此期间重新估计一下情况,探讨一下各种可供选择的策略,有一段可供深思熟虑的时间”。哈克再次打断他:“对了,你的意思就是要放弃整个打算。“然后以”典型的坚定态度”宣布:从现在开始,四年之内,在公开性机构中妇女比例为25%,作为第一步,提拔萨拉·哈里森担任秘书。
汉弗莱慌了:“不,大臣!我确信这是个错误的决定。“——他刚进门还说哈克绝对正确呢。哈克强调态度坚定不移,因为这是原则问题,并说要和内阁同僚通通气,他们肯定会支持,“因为在妇女权利问题上能争取到不少选票。“汉弗莱抓住破绽:“我原以为您说这是原则问题,不是选票问题呢,大臣。“哈克”聪明过了头”地高傲解释:我刚才说的是我的同僚们;对我自己来说,这的确是个原则问题。会议令哈克十分满意,他认为在这件事上汉弗莱无法挫败他。
六、汉弗莱的”后院起火”战术:向安妮下手
11月2日,哈克与安妮外出参加党的酒会。下午五点半安妮来办公室接他,他因当天最后一次会议结束得晚、还要签署许多信件而让她等了一阵。哈克顺带描述了签字流程:伯纳德把信摊在会议桌上(每边可坐十二人)排成三四行,他沿桌边走去边走边签,伯纳德在背后收信并移动下一行,如此来回。他并不细读这些信,这体现了他对伯纳德的信任,有时他想若真忙得不可开交,大有可能在任何信件上胡乱签名。伯纳德还告诉他一个趣闻:那封写上”圆形物”的信从汉弗莱办公室转回来了,汉弗莱在页边批道:“朗德是谁?他反对什么?“(哈克原文是”圆形物”Round objects,汉弗莱把Round当成一个人名,把objects当动词”反对”。)
当天哈克签字时,汉弗莱在办公室给安妮倒了一杯雪利酒。哈克想汉弗莱真不错,他本可坐5点59分的火车到海塞尔米尔去,却费心接待;哈克觉得汉弗莱也许喜欢安妮,也可能认为跟大臣夫人聊几句是策略性的。但当晚安妮和哈克之间出现异常:她相当冷淡疏远。哈克问她怎么了,她不愿说。哈克猜测是自己让她等太久气恼了,心想嫁给成功的男人就得承受这种惩罚。
编者引用汉弗莱的日记揭开了真相:汉弗莱故意设法让哈克先前的会议超时(“大臣签署信件的事被耽搁了,这并非完全是偶然的”),然后与安妮喝雪利酒,把谈话引到改革文官制度上来。安妮果然十分关心,立刻打听提拔”那个哈里森”的事:“提拔吉姆常谈起的那个女人的事怎样了?“汉弗莱非常热情地介绍:大臣的确能赏识人才,萨拉确实才气横溢、讨人喜欢、极富魅力。他这样谈了好几分钟,又说新一代女文官同昔日悍妇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令他十分钦佩,且大部分新一代人物自然不像萨拉那么美丽但都富于女人气息。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安妮对提拔萨拉的态度明显越来越不起劲,说哈克从未谈起过萨拉的相貌。汉弗莱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说也许他没注意到,“虽然这叫人很难相信”,然后大大夸张一番——把萨拉说得花容月貌,“好比是来当女文官的伊丽莎白·泰勒”,还说没有哪个男人会注意不到她多漂亮,尤其大臣,因为他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很多,“如果她获得晋升,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多些”。汉弗莱的结论是:“关于此事,大臣不可能再从家里得到进一步的鼓励了。“
七、常任秘书周三例会:全体”原则支持、实际反对”
编者接着解释阿诺德与汉弗莱的信心来源:每周三上午常任秘书有非正式例会,在七十、八十年代已成惯例。会议在内阁秘书办公室举行,没有议事日程、不作记录——这在文官各种会议中几乎绝无仅有。常任秘书们总是”顺便来串串门”,提出大家都感兴趣的任何问题,从而充分了解他们的大臣们在星期四上午(第二天)可能面临的任何事情,然后”根据他们自己对具体问题的看法鼓励他们的大臣,或者给他们的大臣泼冷水”。
汉弗莱的日记透露了那个决定性星期三的例会内容。汉弗莱通知同僚:我的大臣一心一意要使女性文官在公开机构内占25%定额,最终提高到50%——男女比例相等。开始同僚们认为这是个”有意思”的建议(编者说明:“有意思”和”新奇”乃至”有想象力”一样是文官的骂人话)。阿诺德定调:公正平等地对待男女两性是正确的、恰当的,大家应在原则上同意定出这样的目标并予以实现。大家立刻同意”在原则上赞成这个极好的想法”。
接着阿诺德依次征求意见,看谁能在自己部门落实这”绝好的建议”。外交部常任秘书比尔(威廉·卡特爵士)说理所当然完全同意,但因”某些明显的原因”在外交和联邦事务部不可能行得通:显然不能任命一位妇女担任驻伊朗大使或任何穆斯林国家的大使,大多数第三世界国家在妇女权利方面不如英国先进,且英国每隔三年要派外交官担任新职、在国内接待许多伊斯兰显要——所以这建议在外交部绝对行不通,虽然如此他仍希望表明自己热烈赞同这一原则。内务部常任秘书伊恩(伊恩·辛普森爵士)热烈赞同原则,相信大家都能从妇女影响中得益,妇女处理某些问题比男子强,但内务部将是例外:妇女不宜管理监狱或警察,“总之,她们极其不愿做这种工作”,大家认为这很可能是真的。国防部常任秘书彼得(彼得·温赖特爵士)说国防部也一样:女人不是管理陆海军将领的料,实际上不可能任命女人当国家安全事务首脑。汉弗莱开玩笑说”男的统统都得变成女的了”,满座都乐。阿诺德代表大家同意:国防部显然必须是男人的天地,就像工业部、劳动就业部一样——你得同那些工会大亨打交道。卫生和社会保障部常任秘书约翰(约翰·麦坎德里克爵士)甚至采取”更加积极的方针”:卫生部较高级别已有相当人数妇女,白厅全部四名女性秘书中就有两名在卫生部,但这两位妇女轮不到当常任秘书,因为她们是副总医务官(且因其他原因可能不宜担任常任秘书);在打字员级别妇女已占80%,所以他很高兴能说自己的部对女性还不算太差;他原则上赞成让妇女升到高级别。
阿诺德总结:会议无疑认为大家在原则上全都支持女士们的平等权利,问题只在于各部都有一些各自特殊的、具体的原因。汉弗莱再次提出定额问题并声明反对,全体与会者立即一致支持他:搞定额不切实际、不是好主意——“实际上典型的政治家的主意”。汉弗莱提出自己的见解:我们必须始终有权提升优秀的人选,而不论其性别如何。他还以”热诚的女权主义者”自居,指出问题在于招聘合适的妇女:有子女的已婚妇女容易离职,“因为坦率地说,她们不可能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没有孩子的未婚妇女则是”对生活没有深刻认识、不够全面发展的人”。大家一致认为家庭生活至关重要,“老处女”很难成为全面发展的人。汉弗莱归纳:在现实生活中,绝不可能找到一个有着幸福家庭和三个孩子的、全面发展的已婚妇女愿意把几乎全部生命奉献给一个政府部门——这是”第二十二条军规”(指事实上无法实现的规定),或者说是第二十二条军规A项所规定的。这话又逗乐了同僚们。
阿诺德让讨论持续了相当长时间,说明他重视这个问题。他在讨论结束时要求各位务必使各自的大臣们在内阁中反对搞定额的想法,办法是把各大臣的注意力转移到各自部门的特殊情况上去;但同时也要求务必在各级机关表示赞许机会均等的原则。汉弗莱最后提出:我的大臣认为提升妇女是使高层次文官构成更多样化的重要手段,请各位在向大臣通报时强调——“坦率地说,也找不到比我们这些人更多样化的群体了。“大家一致认为,他们构成了”一个能真正代表全国各式各样人物的横断面”。(编者未加评点,但这句话的讽刺意味不言自明:满座清一色的中年男性高级文官,竟自称”最多样化的群体”。)
八、内阁会议:全员”原则上同意、实际上不支持”
11月4日,哈克出席内阁会议。他建议使担任高级文官的妇女占有一定比例。结果十分奇特:所有阁僚都在原则上表示同意,但接着又说这在他们的部里却行不通——“因此说到底他们其实根本就不支持我”。
更让哈克意外的是,安妮不再支持他了,不论在具体定额问题上还是提拔萨拉一事上都不支持。他原先指望她至少百分之百做后盾,可一提这事她就避而不谈,现在看来简直是拼命反对了。哈克感叹真是怪事。由于定额政策已失败,他能立即办到的只剩下提升萨拉一事。他已安排明天由汉弗莱和他同她谈话,决定办成此事。
九、萨拉的辞职:特洛伊木马自己掀翻了棋盘
11月5日(这天是盖伊·福克斯日,英国纪念1605年火药阴谋案的日子),哈克写道:机会均等政策完全毁了,坦白说,他为整个事情尤其为妇女难过,或者至少可以说为某个妇女特别难过。
见萨拉之前,哈克告诉汉弗莱:“我们今天至少能向前跨出小小而积极的一步。算是点起一个火星吧。“(暗合盖伊·福克斯日的”火药”意象。)汉弗莱答道:“甚至可以举起一个火把呢。“——哈克心想他说这话是什么用意。
萨拉进来后,哈克解释:部里有一个秘书空缺,虽然她在副秘书当中资历浅,但她是同级官员中的杰出人才,因此很高兴能告诉她,汉弗莱和他打算推荐她晋升为秘书。萨拉的反应出人意料:“喔,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还笑了笑。哈克想象不出她在笑什么,说”你没必要说什么”,汉弗莱补一句”只要简单地道谢一下就可以了”。萨拉脸上仍带着微笑,说出令人震惊的话:“不,我是说——哎呀,天啊!这事挺别扭的——我是说,嗯,我本来打算下星期告诉你们的——事实上,我准备辞掉文官职务。”
哈克大吃一惊,汉弗莱也大吃一惊。哈克只说出”什么?“之类”十分机智而贴切”的话,汉弗莱气吁吁问”辞职?“。萨拉确认:“是的,所以对你们的好意只好谢绝了。“汉弗莱问是不是孩子出了什么事,伯纳德提议可能是流行性腮腺炎,哈克叫伯纳德闭上嘴。萨拉说她要去一家商业银行当经理,收入将要超过哈克,甚至可能超过汉弗莱。
哈克试图说明这消息是可怕打击:“你瞧,萨拉,我——应该说是汉弗莱和我两人——把你得到提升的情况告知你的原因是我一直在打一场没希望的打赢的仗,目的是使妇女有更多机会提升到高级文官职位上去。唉,你却将成为我的特洛伊木马了。“(特洛伊木马指表面无害实则危险的埋伏。)萨拉解释自己离开的理由:“说实在的,大臣,我想干的工作不是无休止地传递与正事无关的信息,而这些事情对于不感兴趣的人说来是无足轻重的。我要做有成就感的工作而不仅仅是活动而已。我对把文件传来传去的工作感到厌倦了。我喜欢指着什么并且说’是我完成了这件事’。“哈克完全理解她的感受。汉弗莱却表情茫然:“我不明白。“萨拉笑了笑:“我明白。所以要离开。”
哈克说明自己非常理解她,但问她是否认为治理英国不重要。萨拉回答:“不,非常重要。问题在于我还没看见过有在治理英国。“她补充说那种无意义的阴谋她已经看够了。哈克问什么意思,她说:“您利用我作为特洛伊木马就是一个例子。他们也许已经跟您说过,工会不会答应您提拔我。“哈克大吃一惊——有谁透露了消息吗?萨拉高兴地张大了嘴笑:“喔,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的办事方式。“两人都盯着汉弗莱,汉弗莱脸皮还不算太厚,看上去有点窘。
哈克作最后一次努力说服她改变主意:“你听我说,萨拉,看来你并不感谢我为你大战一场了。“萨拉的眼睛突然闪出怒火,哈克第一次领教到几乎把她推上事业顶峰的顽强气质、气派和尊严,意识到自己说了很不妥当的话。萨拉反问:“哎,是吗?唔,我可没请您为我打仗。我并不乐于成为百分之二十五定额中的一部分。女人不比男人差,我也不喜欢得到垂青。恐怕您跟别人一样,也是个家长式、大男人主义式的人。我就要到别处去了,在那里我会被作为平辈,并依靠自己的优点,作为一个人,被人家所接纳。“哈克说不出话来,显然得罪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赢不了的。萨拉问”我可以走了吗”,哈克道歉虽然不知道如何得罪了她。萨拉和气地说:“别道歉,谢谢您——我知道您二位都是好意。“说完就走了,留下两个十分困惑、泄了气的男子汉。哈克感叹”女人啊!“,汉弗莱伤心地点头咕哝”是的,大臣”,像在说”我早就跟您说过了”。
十、结尾:定额如何被”温柔地”埋葬
编者交代了后续:事情并没有到此了结。哈克继续为25%定额拼了几个星期(“正如哈罗德·威尔逊爵士所言,一星期在政界是一段很长的时间”)。汉弗莱的机智又出来应付局面:他警告哈克,种族关系委员会已经通过小道获悉了他为妇女规定固定比例的建议,并说要是行政部门中有任何此类积极行动,那么文官中就必须有一个黑人的定额,“此事关系到一个原则问题”。哈克对这个新原则不怎么热心——他肯定不是种族主义者,但他清楚地知道,为妇女规定定额能争取选票,而为黑人规定定额却十之八九会失去选票。
几天后,哈克提出他所谓的”涉及所有少数派问题——妇女、黑人、工会工作者等等”。汉弗莱向他解释:妇女和工会工作者不是少数派,虽然他们同样具有”作为任何少数派特征的多疑症”。因此哈克最后提出了阿普尔比过去一直在提的建议:着手为妇女和黑人创造均等的机会,从招聘阶段开始。他们草拟了一份授权事项书,让一个部际委员会就如何挑选恰当人选担任文官提出报告,报告将在四年后提出——“到那时哈克肯定不再是大臣了”。(编者一句点破:用一份四年后才交卷的委员会报告,既保全了大臣的面子,又把改革无限期推走。)
最后编者还交代了一个小插曲:11月初哈克买了一台微型电脑,他原是记者出身,打字在行,此后三个月所有日记都用文字处理软件输入电脑。不幸次年3月初他意外把软磁盘内容全部抹掉,从此放弃文字处理,于3月10日重新向磁带录音机口述日记。
深度解读:这些官场套路在今天的生活里长什么样
一、“你做过哪件让生活变好的事?“——工作量不等于成果,忙不是价值。 凯茜的问题之所以让哈克破防,是因为他所有的成就都指向头衔(枢密院成员、党的决策委员会委员)而不是产出。他每天工作十八小时、每周七天,却举不出一个”这就是我干的”的例子。这恰恰是今天许多职场人的日常:加班到深夜、会议排满、周报写得漂亮,但被问”你为公司带来什么可衡量的成果”时支支吾吾。在跨境电商和TikTok运营里尤其如此——一个运营可以每天发十条视频、勤快更新,但若播放、涨粉、转化、GMV(成交额)一个都说不出来,老板一句”你做的哪个视频真的出过单”就能让你当场破功。这是提醒自己:简历上的岗位描述不等于业绩,能指着某样东西说”这是我做的”才算数。哈克的应对方式(用”集体决定""错综复杂”搪塞)也是反面教材——汇报时没有具体成果,靠形容词和过程描述撑场面,被追问细节就会露馅。
二、“原则是争取选票的极好手段”——口号背后算的是利益账。 哈克之所以选”机会均等”这个题目,首先因为它悦耳、站得住、能争取选票,其次才是原则。这在公司政治中极其常见:高管宣布”重视年轻人才培养""数字化转型""开放透明”等口号,往往一半是价值观,一半是政治信号——说给董事会、说给同行、说给自己在组织中的位置听。对普通员工而言,理解这一点不是让你变得愤世嫉俗,而是学会辨别:当公司或领导推某项政策时,真正的动机是什么?谁受益?谁埋单?就像哈克后来发现”为妇女定额能赢选票、为黑人定额会输选票”时立刻冷下来一样,任何政策的成本收益都要算清楚,别被包装精美的”原则”冲昏头。
三、汉弗莱的拖延术大全——“要时间""走流程""委员会研究”是最温柔的拒绝。 本章堪称一部拖延教科书:
- 同意但不行动:“我完全赞同您的目标”,但”这种事需要时间”。
- 提出更慢的方案:你说25%,他说先成立部际委员会;你说四年,他说要二十五年。
- 用比喻绕开问题:“文官好比橡树要慢慢成长""好比陈年美酒”——用诗意的比喻代替具体的承诺,让要求显得不合时宜。
- 暗示体制纯洁性:“我们体制的力量在于不受外来影响的污染”——把反对变革包装成守护传统与品质。
- 把对方拉到自己的框架里:论资排辈不是问题,是”公平”;孩子会患腮腺炎,所以女下属不可靠。
- 先认输再翻盘:进门说”您是正确的”,回头就下绊子——口头服从,行动抵抗。
在今天,这套东西几乎是公司里的标准动作:你说项目要赶进度,对方说”这需要协调多方""流程还没走完""我们组个专项会研究研究”;你想推行新方法(比如TikTok的新算法玩法),老员工说”我们一直这么做""平台很快会变""稳一点好”。识别这些话语的诀窍和哈克一样:看对方是否给出具体的时间表、责任人、可验证的里程碑。凡是只有态度、没有行动路径的”支持”,都是变相反对。
四、“原则上同意,实际上不行”——全票通过等于全票否决。 这是本章最精彩的一场戏。全体常任秘书”在原则上支持妇女平等”,然后外交部说驻穆斯林国家不能派女大使、内务部说女人不宜管监狱、国防部说女人管不了将领、劳动就业部说要对付工会大亨——每个部门都有”特殊情况”。于是原则完美保留,行动全军覆没。内阁会议上哈克遭遇同款操作:所有阁僚原则同意、都说自己部门行不通,“说到底其实根本就不支持我”。
这在公司里极常见:开产品评审会,所有部门都说”方向很好、我支持”,然后研发说排期满了、市场说预算不够、法务说合规风险大、客服说用户投诉会爆——项目就黄了。在电商和运营语境里也一样:你想上一款新品、开一个新渠道(比如TikTok Shop),大家会议上一片叫好,可真到分工时,供应链说产能不足、财务说账期太长、投放说预算没批。“原则同意+具体否决”是一种高度社交化的拒绝方式,它让对方无法指责你态度不好,却让事情办不成。学会识破它,你就不会再为”全票通过”空欢喜;学会运用它(适度),你也能体面地否决不该做的事。
五、找对人:绕过流程,直接搞定关键决策者。 哈克在正面推进受阻后其实有几次有效出招:他绕开汉弗莱的”二十五年代际工程”,直接提议”从外界引进高级女性""就任命萨拉”,把汉弗莱逼得脸色发白。这说明在官僚体系中,想改变游戏规则,与其在体系内部漫长的晋升管道里排队,不如从规则源头动手。对普通职场人:想推动一件事,先分清谁是真正的决策者(key person),而不是在所有环节平均用力。比如做TikTok运营,与其在基层和审批流程里耗,不如想清楚这个账号的最终话语权在谁手里,直接向他呈现数据和方案。同时要警惕”建议先问经理再问老板”的层层过滤——每一层都可能替你”翻译”走样。
六、用”更难的问题”来谈判——汉弗莱的”黑人定额”杀招。 汉弗莱最后一招极其高明:你不是讲原则吗?那好,妇女要定额,黑人要不要?移民要不要?工会工作者呢?把”原则”推广到极端,逼对方承认自己其实有取舍,然后顺势把话题从”立即行动”扭回”成立委员会慢慢研究”。哈克果然在选票计算面前软了下来。
在职场上这叫”诉诸滑坡”或”放大赌注”的谈判技巧:你说要加薪,对方问那别人是不是都该加?你说要调休,对方问那团队是不是都得调?这不是完全不讲理,而是用一致性测试检验你的主张到底有多少诚意、边界在哪。反过来,当你自己提出方案时,也要主动划清边界(“这次只针对X范围,不涉及Y”),别把话柄留给对方扩大化。
七、“多样性的悖论”与立场先行。 满座清一色的中年白人男性文官,一边高谈”女性机会均等是极好的想法”,一边自称”最多样化的群体、能代表全国各式各样人物的横断面”。这种荒诞在今天到处可见:全是男性高管的公司发布”女性领导力计划”;全是本地人的团队讨论”全球化视野”;从没做过电商的人给运营”指点”流量逻辑。它也提醒我们另一面:萨拉拒绝被当作”25%定额中的一部分”,说”女人不比男人差,我也不喜欢得到垂青”——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愿成为”政治正确配额”的吉祥物,他们想要的是凭能力被平等对待。这给所有”被照顾者”(包括职场中的新人、少数群体)一个参照:警惕那些把你当”代表性标本”的优待,它既可能帮你也可能毁掉你的职业声誉;最好的护身符永远是作品和成绩本身。
八、对领导者的建议:承诺要具体,兑现要快。 哈克败就败在他把决策宣布了,却没有把决策变成”不可拖延的下一步”。汉弗莱们从不说”不”,他们只说”是,但是”——然后时间过去,什么都发生。对今天带团队、做项目的人,这条尤其值钱:如果你真想推动一件事,别停留在口号层面(“我们要更多元""我们要创新""我们要精细化”),要立刻给出”下周一之前谁拿出什么交付物”这类具体动作,否则你的口号会自动消失在各部门的”原则同意”里。
九、从哈克身上学到的三条硬功夫。 1. 面对追问要敢亮出具体成果,这需要平时就记录”我的成果清单”而不是只记”我做了什么”;2. 别把所有筹码押在”讲道理”上,要掌握信息、数据、时间表、替代方案;3. 当所有人都对你微笑点头时,反而要警惕——真正的阻力往往藏在”完全赞同”里。
第16章 挑战
一个高喊”挑战”的大臣,如何在”对付地方政府”的名义下,被文官一步步架空,最终用”放弃改革”换回自己的平安
一、本章讲了什么(生活化解读)
先解释几个词,后面都好懂:
- 白厅:英国伦敦的一条街,政府各部的大楼都在这条街上,所以”白厅”指代英国中央政府、文官体系(公务员体系)。
- 市政厅:指地方政府、市镇政务委员会,英国各地由本地选举产生的小政府,管本地的事。
- 唐宁街十号:英国首相的官邸,“十号”就代表首相府。
- 下院:英国议会下议院,议员是选民选出来的,政府要对下院负责。
- 文官(公务员):政府里长期任职、不随政党换届而换人的职业官僚。本书里的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阿诺德·鲁宾逊爵士、戈登·里特爵士都是文官,而且是文官里最高级别的”常任秘书”(相当于部里的二把手,实际管事的人)。
- 民防系统:为应对核战争等灾难准备的防空洞、防放射性尘埃避难所等。
- 《四海一家》:一档当年的时事广播节目;鲁多维克·肯尼迪是它的主持人。
- BBC(英国广播公司):英国的国家电视台、广播公司,名义上独立于政府。
- 内阁秘书:文官体系里地位最高的人,给内阁和首相当秘书,阿诺德·鲁宾逊爵士就是这个角色。
- 反对党:和执政党对立的政党,专门找执政党毛病。
- 选区:英国议员是按地区选出来的,一个议员管一块地方,这块地方就是他的”选区”。选民就相当于他的”客户”。
- 常任秘书 / 副秘书级:文官体系里的职位等级,“常任秘书”是一部的最高文官,“副秘书级”低一级。
3月10日:突然的”新权限”
哈克晚上在家接到电话,要他一早直接去唐宁街十号。到了才知道是政府行政部门的重新大改组(不是内阁换人)。他仍留在行政事务部当大臣,但新增一项权限:治理地方——也就是管地方政府。他自己都承认这是件相当难办的事。
当天他就接受了《四海一家》主持人鲁多维克·肯尼迪的采访。鲁多维克说媒体把哈克叫”白厅先生又是市政厅先生”,还问”您现在是不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官僚”。哈克否认,说政府相信应该克服官僚主义。鲁多维克报出数字:哈克的部今年人员增加了10%。哈克一口否认:“绝对没有这么多。“记者追问那到底是多少,哈克说”接近9.97%“——等于承认了,只是精确了一点。记者说有人提出他的部不是在减员而是在增员,哈克给了个神逻辑:“那不过是为了减少人员才增聘人员的”,还举例子:你要治愈更多病人就得增聘医生,要扑灭更多火灾就得增加消防人员。
记者问他打算怎么消灭地方政府的官僚主义,哈克说:“这就是一种挑战了,我正在等待它的到来。“记者问怎么面对挑战,哈克说宣布计划细节还为时尚早——他”才从十号直接到这里来的”。记者打趣说”您的意思是9.97号”。哈克亮出总原则:“在保留完整的公共设施的同时毫不留情地杜绝浪费。“记者立刻指出:这正是他前任被任命时说的话,问他是不是在暗示前任失败了。哈克慌了,开始讲一大段绕圈子的空话——“当选政府有权——不,有义务在下院保证政府政策……国家这块大蛋糕……我们作为国家没有无限的财富……支出不能超出收入……”讲到最后自己忘了问题,反问记者”请再说一遍你的问题是什么好吗”。记者重复后,他赶紧说”不,相反,恰恰相反,这项任务实在庞大”,记者接上”挑战?“他说”一点不错”。整个采访下来,他没有任何具体方案,全是口号。
3月11日:文官首领们开始密谋
采访播出后,内阁秘书阿诺德·鲁宾逊爵士给汉弗莱写了张便条,直白地说:听你的那位大臣在电台上的谈话,好像他要对”治理地方”这个新权限出花样,他一直把它叫作”挑战”。阿诺德警告汉弗莱:“如果我想到过你会让哈克在这件事上插上一手,我就不会把治理地方的事交给你去办了。“汉弗莱回信:“我确信他办不到,没有人办到过。”
但阿诺德又补了一封信,点出真正的利害关系:“所有的地方政府改革反过来都影响我们自己。一旦有人想出办法在地方政府中省钱或裁员,你就会发现这办法同样也适用于白厅。” 也就是说,如果让哈克成功精简了地方政府,同样的标准回头就会用到文官自己头上。所以他给汉弗莱支了一招:如果哈克需要干点什么让自己不闲着,就让他去搞民防系统吧。
汉弗莱在日记里评价了这个主意:民防系统”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而仅仅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所以最好把它留给”必然无力应付这问题的人——地方政府——去办”。这既给了哈克一个能对外展示的”政绩”方向,又不会真正动摇文官体系。
3月15日:那位”只是专家”的经济学家
哈克在各部门官员的会议上认识了一位新顾问——理查德·卡特赖特博士。他穿着鼓出的粗呢运动茄克、双肘衬皮,淡棕色头发往厚眼镜上梳,像个”中年的十岁儿童”。两人自我介绍时还闹了笑话:哈克问他”你是干什么的”,卡特赖特答”我是圣公会的”(指宗教信仰),经过伯纳德在中间掰扯才弄明白哈克问的是他在部里的职务。卡特赖特是职业经济学家、地方行政统计部门的主任,但级别只是”副秘书级”——他自嘲”恐怕我是不会再晋升了”,因为”我只是个专家”。哈克问他是哪方面的专家,他说”所有方面”,然后递上一个卷宗。
这个卷宗让哈克形容为”一包炸药”:一份控制地方政府开支的计划。核心是——每个负责一项新项目的政务官员,都必须先列出衡量成败的标准,之后才可获准动手干。比如”超过规定的时间”、“超过估定费用”、“雇用多于预定的人员”、“效果达不到预定的指标”,只要踩中其中一条,计划就算失败。哈克和妻子安妮讨论后明白这就是”科学方法”:做实验要先建立衡量成败的方法。他觉得好极了,不理解为什么以前从来没人这样做过。
3月16日:为什么以前没人做?
哈克打电话问卡特赖特,卡特赖特自己也不理解:“我好几次提出过这个设想,人们总是对它表示热烈欢迎。但是一当我们要讨论这事时,戈登爵士似乎总是另有更紧急的事要办。“——好建议被”永远没时间”无限搁置。哈克说这次找对地方了。
伯纳德(哈克的私人秘书)在分机上一直监听记笔记——这是私人秘书公务的一部分。哈克问他对报告的看法,伯纳德支支吾吾:“想法很不错,大臣。“哈克故意逗他,问汉弗莱会不会着迷,伯纳德说他已经约了汉弗莱明天碰头,然后说出一句关键的话:他猜汉弗莱会认为这报告”字打得很漂亮”——意思是汉弗莱只会敷衍,根本不会认真对待,甚至巴不得它不存在。
3月17日:和汉弗莱的正面交锋
哈克和汉弗莱碰头。两人一开始根本没对上频道:汉弗莱说”地方当局,我对他们该咋办?可以在三个方面采取行动:预算、设施和人员配备”,哈克还以为他在说怎么治理地方,结果汉弗莱说的是——因为部里接了治理地方这个新任务、事多了,所以部里的预算、设施、人员都要增加。哈克这才明白,汉弗莱的意思是借着新任务扩权扩编。哈克坚持自己的意思:地方治理一团糟,要让它更有效率、更节约。
汉弗莱改用奉承话术:“这项新的权限给您带来更多的权势,提高了您在内阁中的地位——但是您不必为它多做工作或者多担心。否则就是傻瓜了。“哈克这次顶住了,固执地反复说要制止铺张浪费。汉弗莱问”为什么”,哈克说”因为这是我的职责,我们是政府,我们是被选出来治理国家的”。汉弗莱立刻甩出”民主”大帽子:“您当然不至于打算干扰自由选举出来的地方政府代表的民主权利吧?”
哈克不吃这套,反过来揭地方政府的老底:地方民主是一出闹剧——没人知道政务委员是谁,多数人在地方选举中不投票,投票的人也只是把它当对中央政府的民意测验,政务委员实际上不对任何人负责。汉弗莱说委员们都是”热心公益、无私奉献业余时间”的公民,哈克反驳他见过的委员”一半是追求个人名利、妄自尊大、爱管闲事之辈,另一半是为了能捞到好处才参加的”。汉弗莱还有一句难得的实话:他见过这些人,“而且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见到这些人的”。
哈克亮出真计划:任何一名市政务委员提出费用超过一万镑的项目,都必须连带提出完成任务的衡量指标(书面声明:项目如果没有收到预期效果、或超过规定的时间/人员/预算限度,就算失败)。汉弗莱暴怒,质问”这一套危险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是哪个出的点子”。哈克护着卡特赖特,只说是”部里的一个人”。汉弗莱警告他:“我以前警告过您关于同部里人谈话的危险性。我恳求您不要走进地方政府这个布雷区,那是政治坟场。“伯纳德又忍不住纠正混杂隐喻:“布雷区不会有坟场,因为所有的尸体都会被炸飞。“汉弗莱瞪了他一眼。
哈克心生疑惑:汉弗莱之前一直宣称治理地方的任务是他给哈克弄来的,现在怎么又说是”布雷区""坟场”?他逼汉弗莱表态,汉弗莱说”我原本就认为您不会去做什么事。我的意思是,您以前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事”。就在哈克坚持要汉弗莱出具体建议、订近期规划时,哈克突然想通了汉弗莱为什么这么激动:这些完成任务的衡量指标,同样也可以适用于白厅——一旦用了这套标准,文官自己也得为项目成败负责,这动的是整个文官体系的命根子。
汉弗莱眼看拦不住,抛出一个”积极的建议”——实实在在能”赢得选票”的办法:去抓民防系统。理由冠冕堂皇:“政府最高的职责便是保护它的公民,而地方当局却在拖他们的后腿。“哈克起初觉得防放射性尘埃避难所是个笑话,汉弗莱说”有核武器,就该有避难所”。两人还争论起英国是否真需要独立的核武器:汉弗莱说独立的核威慑是”用来保护我们免受法国人的攻击”——“他们在过去九百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一直是我们的敌人,如果他们拥有核武器,我们就非拥有不可”。哈克被绕进去,觉得这话”有道理”,还得出结论”你不可能信赖法国佬”。
哈克盘算的更精:公众越来越关注核弹问题,而且他从BBC得知鲁多维克·肯尼迪正在拍一部批评现状的民防系统纪录片——如果让人看到他在民防问题上采取决定性措施,政治上大有好处。于是他决定动手,目标选的是泰晤士·马什自治市——它在民防上花的钱是全英国地方当局里最少的,而它的主管者是本·斯坦利,一个”留一撮小胡子、新闻界都恨他的死硬派”。哈克让伯纳德安排正式访问,并且务必让新闻界充分了解,还特意交代对外放话:“我夜不成寐地为泰晤士·马什毫无防卫的公民担心。“伯纳德问”您真是这样吗?“哈克说”从现在起我会这样的”——一句台词而已。
3月23日:泰晤士·马什之行
哈克正式访问泰晤士·马什市政厅,新闻界出动人数之多让他非常满意,尤其是摄影记者特别多。他在欢迎队伍里硬套台词:“你就是斯坦利先生吧”,引来一阵哄笑。在市长客厅喝茶吃果子面包时,斯坦利挑衅:你凭什么从白厅闲荡到泰晤士·马什来对我们指手画脚、干涉自治市的管理。哈克客气地回敬:为什么你在保护选民方面,工作比英国任何其他自治市都做得少。斯坦利说”很简单,我们弄不到钱”,哈克建议他设法去找钱,激怒了斯坦利,他列出一串自认为受害的项目:停止学校供饭?不买教科书?把领养老金的人赶出门去受冻?哈克不理这些”廉价的竞选废话”,叫卡特赖特当众念出那张节约计划清单:
- 取消要办的计划:新的发展中心、人工冲浪斜坡、喷水浴池;
- 关闭:女权主义者戏剧中心、市政务委员会周报、每月一期的杂志、享受福利权利研究部、安乐死中心;
- 减半:成员娱乐津贴、管理部门娱乐津贴;
- 出售:市长的第二辆戴姆勒轿车;
- 推迟:建造新的市政厅;
- 取消:二十名市政务会委员到牙买加去旅游”进行实地调查”的任务。
这些建议五年内可节省二千一百万镑的基本投资和七十五万镑的年支出。斯坦利看完不知所措,说这”很愚蠢”,因为”剥夺了对穷苦人必不可少的服务”。哈克天真地反问:“你指喷水浴池吗?“斯坦利知道站不住脚,立刻换防线:泰晤士·马什是一个主张单方面裁减军备的自治市,“我们不相信核战争会打到泰晤士·马什来”,还撂下一句”泰晤士·马什没有同苏联吵架”。哈克说建造防放射性尘埃避难所是政府政策,差点脱口而出”我们怕的不单是苏联,倒可能是法……”——及时收住,急中生智补了一句”那该死的中国人”才糊弄过去。他心里觉得可笑:每个自治市都有自己的外交政策,这种想法荒谬绝伦。
争吵升级时,伯纳德递上一张便条,救了哈克的场——泰晤士·马什市政厅下面有一座防放射性尘埃避难所,其中有一处是保留给市政务委员会领导人专用的。哈克立刻抓住机会,质问斯坦利:你不是说你们不搞民防吗?为什么市政务委员会领导人自己在地下留了个专用位子?斯坦利被迫承认:“我们没有建造过这座避难所”(只是”继续养护”),“这只是一座很小的避难所”,而他给自己留一席是”非常勉强地听从劝告”,“这符合泰晤士·马什纳税人的利益”。哈克追问:那你给医生、护士、救护车人员、消防人员、民众救援队、紧急电台电视台服务人员留了什么?这些人”几乎和市政务委员会委员同样重要”。斯坦利憋出一句”其中有一个人是药剂师”。哈克讽刺道:“要医治一场核灾难,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一片阿斯匹灵呢。“——这场交锋哈克大获全胜。
文学俱乐部的午餐:文官的算盘
不久后汉弗莱和阿诺德在文学俱乐部共进午餐。阿诺德说哈克泰晤士·马什之行”在为个人宣传方面取得不少成就”,而且很高兴——他的理论是:大臣自以为有成就,日子反而好过,因为”这样他们就有一阵安静,我们也不必忍受他们发的小小脾气了”。汉弗莱却担心哈克”又要提出另一个主意了”。阿诺德听说哈克居然有两个主意,非常感兴趣:“他记不清我们上次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大臣。“(编者点破:其实哈克一个主意都没有——衡量指标是卡特赖特的,民防主意是汉弗莱给的。)
阿诺德听完汉弗莱讲”卡特赖特的愚蠢计划”(对超过一万镑的项目推行预先规定的衡量成败指标,并指定一名官员负责),坚决要求制止。他点破了文官体系的死穴:“一旦你事先具体规定一个项目应达到什么目标以及应由谁负责使它做到这一点,整个体制就要垮下来了。这样我们就会进入一个由专业人员管理的肮脏世界了。” 阿诺德还提醒汉弗莱:文官每两三年就调动一次工作,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个人承担责任的胡闹”——如果卡特赖特的计划行得通,“我们就必须每两周把每个人调动一次了”。结论很明确:必须让大臣明白,他治理地方的新职责”是为了取乐,不是真正要去执行”。
阿诺德出了一个主意:让哈克看一份”地方政务委员会委员如何奇特地花费他们的民防系统预算经费”的档案材料。汉弗莱一时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处,但阿诺德”有个主意”。
电视采访:哈克的”成就”表演
哈克对受邀上鲁多维克·肯尼迪的民防系统电视纪录片很高兴,认为这是宣传自己大臣成就的机会。结果采访完全不是他要的味道。
鲁多维克单刀直入:你声称在民防上与地方当局打交道取得了成就,“但是这种成就与其说是实质性的还不如说是宣传方面的”。哈克否认,说推动了公众兴趣、地方当局被迫正视问题。鲁多维克用”那么您是同意了——您是在说您的成就只不过是宣传上的成就”这种绕法,把哈克逼到承认:“好吧,如果你要这么说,那就算是吧。“哈克转守为攻,揭发泰晤士·马什:他们有一座防放射性尘埃避难所,其中一位子专门留给本·斯坦利,而他却拒绝为别人建避难所,“你不以为这相当伪善吗?”
鲁多维克反将一军:为我们选举出来的代表提供生存机会难道不合理吗?不然谁来管理?哈克说发生核灾难时还有比职业政治家更重要的人——医生、护士、消防员,以及所有管理基本服务设施的人。鲁多维克追问:“例如首相和内务大臣,他们不是在政府的避难所里保留着自己的位子吗?” 哈克语塞:“那完全是两回事。“鲁多维克问为什么,哈克只能说出”总得有人管理”。鲁多维克继续:可他们没受过急救和消防训练啊,你肯定会主张他们把位子让给医生护士吧?你有没有对首相提出过这一点?哈克招架不住,赶紧抛出一个”极其有趣的故事”当挡箭牌:有一个自治市用纳税人的钱派了一个政务委员会代表团去加利福尼亚参观防放射性尘埃避难所,回来却什么事也办不成——因为这次旅行花掉了整个民防系统三年的预算经费。鲁多维克配合地说”这不是很令人震惊吗?“哈克说”的确令人震惊”。
3月30日:故事闯了大祸
采访后哈克自以为”相当巧妙地摆脱了困难”。结果到了3月30日,他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那个加利福尼亚的故事——哈克是从一份民防系统理事会的简报里看来的,伯纳德在节目前转给了他——故事里的那个自治市,包含首相的选区,而首相的竞选代理人就是那个带队去加利福尼亚的代表团委员。汉弗莱说:“十号几个星期来一直想不声张此事,哎呀,可真相总是会大白的。“哈克明白:这话一播出就像人身攻击,而”首相此刻对不忠诚是很生气的”,绝不能让录像播出。他要求汉弗莱想办法。
汉弗莱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先起身要走,哈克命令他留下,他回敬:“正是您的命令打发我走的”——因为哈克逼他限期出”完成任务指标”的方案,把他的时间全占了。然后他抛出交换条件:如果”实行完成任务指标的事不是那么急的话”……哈克立刻上钩:“您的意思是,您能阻止录像播放出去吗?“汉弗莱说:我们不能审查BBC的节目,但我碰巧明天要和BBC的政策部主任共进午餐——“一旦他们意识到播放出去并不符合大众的利益,我们总能设法说服他们自愿地取消节目。“哈克补了一句名言:“这不符合我的利益,而我是代表公众的,所以也就不可能符合公众的利益。“汉弗莱说这是个”新奇的方法,我们以前没有在他们身上试用过”。
3月31日:那顿著名的午餐
哈克、汉弗莱和BBC政策部主任弗朗西斯·奥布里共进午餐。奥布里一开始立场坚定:“英国广播公司是不会屈服于政府的压力的。“汉弗莱圆滑地说”让我们把这个问题搁在一边”,然后打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公事包(重得由司机搬进俱乐部),里面全是为BBC准备的档案材料,一个接一个递过去:
- 红字大字文件夹”偏见”;
- “英国广播公司没有报道的有利新闻”;
- “过分宣传其它国家反对英国的论点”——尤其是”我们的共同市场敌人,呃,我的意思是伙伴”;
- “反对首相的笑话”;
- “不必要地宣传反政府示威”;
- 最厚的一个:“没有被采纳的大臣们提出的方案”。
奥布里被这一大堆”罪证”震住了,勉强说”我们有过答复”。汉弗莱继续施压,抛出正在酝酿中的威胁:是否应该把电视播出国会开会情况的事委托给国际电视台、是否该派特别委员会去调查BBC的费用开支,还提到阿斯科特、温布尔登、上院、科文特加登剧院、漫步音乐会上BBC工作人员享受的”非同小可的包厢”。最后亮出压轴炸弹——一盒照片和剪报:BBC的播放和工程人员举着香槟酒杯、由妻子或”其他同等地位的女士”作伴,“十足就像公司的理事、董事和经理以及他们的朋友们”。汉弗莱问:“我不知道我是否该把这个证据送到国内税收部门去,你意下如何?“奥布里脸色苍白地一张张看,汉弗莱还指着其中一张10×8英寸的照片说:“你照得非常好,不是吗?“——那张照片里正是奥布里本人。
然后汉弗莱亮出交易:只要这些文件夹里的资料不再增多,他就能”控制住对公司的批评”——这就是他劝哈克不要正式处理民防系统规划的原因。奥布里依然嘴硬”英国广播公司不能屈服于政府的压力”,但汉弗莱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不是压力——而是**“大臣和鲁多维克·肯尼迪的谈话所涉事实的确有些出入”**。奥布里如获至宝:“事实有出入!那就不同了……我们极其重视事实的准确性。“汉弗莱补一句:“采访中的有些信息到播放时可能已经过时了。“奥布里说”过时?那可就棘手了……但是我们不想播放过时的内容”。哈克也帮腔:“我发觉自己无意中说出一两句可能涉及安全的话。“奥布里问例如什么,哈克答不上来,汉弗莱解围:“他不能告诉你到底是哪些话,因为事关安全。“于是安全也成了理由。最后奥布里带着重新获得的信心总结:“如果内容令人厌烦,如果内容不确实而且会影响安全,那么英国广播公司就不会去播放它……但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说清楚——英国广播公司绝对不可能屈服于政府的压力。“哈克心想:“我想现在一切都没有问题了。“——大家都保住了面子,节目也撤了。
4月5日:真相的尾巴与”不成文的交易”
汉弗莱来报告:BBC已经决定拉掉哈克和鲁多维克·肯尼迪的那段谈话,“他们显然认为这是负责任的做法”。哈克道谢,请他喝雪莉酒,然后越想越不对劲,起了疑心:“我觉得不知怎么地好像是人家诱使我说出那些会使首相为难的话来。“汉弗莱否认。哈克说”我觉得自己正好掉进了陷阱”,汉弗莱嘲笑他说这是可笑的想法,问他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哈克回答”鲁多设圈套引诱我”。汉弗莱突然变了语气:“噢,鲁多维克·肯尼迪企图设圈套叫你上当,我明白了。是的,我相信他的确这么干的。“两人一致认为做大众媒介工作的人都不老实。但哈克事后回味时留了个疑点:他谈起鲁多维克时,汉弗莱为什么那么惊讶?他原以为哈克说的是谁?——言下之意,真正设圈套让哈克说出首相选区那个故事、借刀杀人把哈克逼入绝境的,正是汉弗莱和阿诺德自己。
无论如何,哈克明白自己欠了汉弗莱天大的人情,该报答了。他不得不主动让步,宣布不再管地方当局的事:“地方政务委员会委员们——总的来说——都是些通情达理而又负责的人,而且他们是民主选举出来的。中央政府开始对他们发号施令之前必须十分谨慎从事。“汉弗莱问”那么衡量完成任务指标怎么办?“哈克说”我认为没有这东西他们也能把事情办好,你说呢?“汉弗莱满意地笑了:“是,大臣。”
但哈克心里还有小算盘:他并不打算永远不提那件事,“过了一段适当的时期,我还是要旧事重提的”。他总结道:“我们毕竟还有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小小协议,一种不成文的缓和——但是没有人能用不曾说出来的不成文的交易来约束你,是吗?“——口头上的、没写进纸面的承诺,最终谁也不当真,谁也不吃亏。
二、深度解读:这套官场博弈,今天在生活里怎么演
1. “为了减少人员才增聘人员”——用正确的道理包装对自己有利的结论。
哈克这句自相矛盾的话,本质是”先讲一个大家都认同的大道理(医生多才能多治病),再偷换概念推出对自己有利的小结论(所以我的部增员是对的)“。这在今天的公司里天天上演:公司说要”降本增效”,结果一边喊着优化人员,一边以”加强能力建设”为名新设部门、扩编人手;电商运营搞”活动场次越多越好”,因为每场活动都要申请预算和人员;做视频的公司说”为提升内容质量所以要扩充剪辑团队”。大道理永远正确,但被拿来论证的方向,永远是说话人自己想要的方向。看穿这一点的办法很简单:别听他的道理,看他要推动什么结果。
2. 空话应对追问——“这项任务实在庞大”式的职场话术。
哈克面对”你前任是不是失败了”这种没法答的问题,选择绕一大圈空话,最后让记者把问题再说一遍。这是所有被问住的人的本能反应:用正确的废话填满时间。职场里对应的是”你今年工作有什么规划?""你打算怎么提升转化率?“——没有具体方案的人会用”我们高度重视""潜力很大""需要整合资源”来拖延。这套话术短期能糊弄人,但代价是失去信任。书里汉弗莱们能长期玩这套,是因为制度保护;普通人在公司里靠空话撑不了太久,迟早要用结果说话。
3. 文官为什么怕”完成任务指标”——KPI、OKR 的真正杀伤力。
卡特赖特的建议,说白了就是每个项目先定目标、定负责人、定验收标准,没达标就算失败。这在我们今天叫 KPI、OKR、项目复盘。文官们拼命反对,阿诺德一句话点透:一旦规定”项目该达到什么目标、由谁负责”,“整个体制就要垮下来了”——因为责任没法再摊到别人头上,混日子的人装不下去了。这解释了现实中很多怪现象:为什么一些公司定了KPI却从不对齐结果?为什么项目复盘总是”团队共同努力、客观条件所限”?为什么出问题时负责人永远刚轮岗调走了?因为权责不清本身就是一部分人的舒适区。反过来,如果你想把一件事真正做成,最有力的武器就是卡特赖特这一招:先定清楚”什么叫成功、什么叫失败、谁来负责、什么时候验收”。谁一听这四条就坐立不安,谁就是那个靠模糊吃饭的人。
4. “地方政府改革会反过来影响白厅”——标准是会传染的。
阿诺德的判断极其老辣:今天你用这套省钱裁员的办法去查地方政府,明天同样的尺子就会量到文官自己头上。所以文官体系宁可让地方政府继续浪费,也不开这个先例。这在组织里就是部门之间的”默契保护”:采购部不查市场部的招待费,因为怕回头市场部来查采购的回扣;运营部不揭穿技术部的项目延期,因为自己这边也有说不清的KPI。一旦有人打破默契,建立起”统一的验收标准”,所有人都会被同等标准约束。所以当公司要推一套全公司统一的数据考核制度时,最大的阻力往往不是执行成本,而是那些”经不起照镜子”的部门在暗中使绊子。看公司政治,就看谁在公开支持”透明”、谁在暗中拖后腿,基本就能判断谁在怕标准。
5. “我只是个专家”——懂行的人为什么推不动事情。
卡特赖特是职业经济学家,方案科学、可行,却几十年推不动,只能”心平气和、毫无怨言地接受自己二等公民的角色”。因为权力在”通才”管理者手里:常任秘书们靠的是关系、资历和圆滑,不是专业。今天职场里大量复刻这个剧本:做3D的看得出渲染方案浪费,但决定权在不懂技术的领导手里;做美工的知道这个主图点击率会差,但”客户/老板说了算”;做运营的算得出某个渠道ROI是负的,但投放预算还是照批。专家提出好建议,管理者永远”有更紧急的事要办”。解决的办法不是抱怨,而是学会把专业建议翻译成管理者听得懂的语言——成本、收益、风险、选票(对管理者来说就是业绩和面子),而不是只说”技术上应该这样”。
6. 汉弗莱那顿午餐——“给对方台阶”的谈判艺术。
汉弗莱要阻止BBC播节目,但他全程没有说一句”你必须听我的”。他的招数是:先亮出把柄(偏见档案、包厢照片、税收部门),让对方知道自己有筹码;然后给足台阶,把”屈服于政府压力”换成”事实有出入""信息过时""涉及安全”——让对方主动做出汉弗莱想要的决定,还保住”我们不向压力屈服”的体面。奥布里最后那句”BBC绝对不可能屈服于政府的压力”,和”我们决定不播”完美共存。这在今天的商务谈判、合作对接、危机公关里是核心技能:你要让对方做的事,永远不要让对方”丢面子地照办”,而是帮他找好理由,让他觉得是自己做出的决定。比如甲方想砍价,不说”你贵了”,而说”我这边预算框架就这么定的,我们重新对一下需求范围”;让同事改方案,不说”你做得不行”,而说”我们换个角度试试,可能转化更好”。要点是:目标是我要的,理由是你的。
7. 设圈套再施恩——“我帮你擦屁股”背后的控制术。
这章最冷的一层:汉弗莱和阿诺德很可能故意把”首相选区代表团去加州烧钱”的档案喂给哈克,诱导他在电视上说出来得罪首相,然后汉弗莱再出手帮他摆平——于是哈克欠下天大的人情,不得不放弃改革。这就是经典的”先制造麻烦,再解决麻烦”的控制术:让你犯一个错,再来”救”你,从此你就欠着他,他说什么都得听。职场上对应的是:领导故意让你接手一个必死的项目,再”帮你兜底”,于是你对领导的安排感恩戴德;同事”好心”提醒你某个数据不对,其实那个错就是他埋的,就等你踩进去欠他一个人情。识别办法:每次别人”好心救你”之后,都回头想想这个”救”是从哪个麻烦开始的、那个麻烦是谁制造的。哈克在结尾已经回过味来,只是他把这个疑团咽了回去——因为他还需要汉弗莱。
8. 哈克的退让——有些仗不必打赢,留个”旧事重提”的后手。
哈克这章丢盔弃甲,交出了治理地方的改革,但他最后的心理活动非常值得学:他嘴上答应”再不管地方当局的事”,心里想的却是”过一段适当时期,我还是要旧事重提的""没有人能用不曾说出来的不成文的交易来约束你”。意思是:承诺可以给,但别把话说死、别把牌打光,给自己留一个重新开局的由头。 职场上被逼着表态时,全盘拒绝会撕破脸,全盘接受会输光自己;聪明的做法是像哈克这样,表面配合、留有余地、保留底牌,把”我答应你”变成”我这阵子不碰”而不是”我永远不碰”。真正的筹码从来不是嘴上那句承诺,而是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牌。
第17章 道德标准
嘴上挂着道德标准,手上数着”合同外付款”——一趟公务旅行,把”讲原则”的人变成”同谋”的人
一、生活化解释:这一章到底讲了个什么故事
这一章发生在哈克大臣出访中东石油酋长国”库姆兰”期间和回英国之后。表面上是一次风光的贸易出访,实际上从头到尾都在上演”规则怎么被一点一点绕过去”的戏。
第一幕:头等舱里发现”代表团”根本不是想象中那么小
哈克在飞机上写日记。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坐头等舱,觉得很爽:免费香槟、像样的饭、贵宾休息室、后登机、红地毯待遇。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去”认可”一份英国在中东拿到的批量出口大合同。
出差前,哈克担心被骂”浪费公款”,要求汉弗莱把代表团压缩到最小,汉弗莱信誓旦旦说”削减到骨头”了。可等哈克登机一看,惊呆了:飞机上坐满了文官,因为人太多,不得不专门包了一架飞机。哈克质问汉弗莱乱花公款包机,汉弗莱理直气壮地说:这么多人坐班机才更费钱。哈克追问到底来了哪些人,汉弗莱装傻说”我们小小的代表团”。
实际情况是:外交和联邦事务部来了一个小代表团(因为这部虽然不管这事,但不喜欢自己的人在没有他们监督的情况下出国);贸易部一个代表团;工业部一个代表团;因为是去石油酋长国,能源部也要来一个代表团(哈克吐槽说,就算去瑞士,能源部也照样要派人,他们能扯出”巧克力能给你提供能量”这种理由);内阁办公室来了一批人,还有秘书带队;一个”中央情报局的小组”;再加上哈克自己部门的全体人马——新闻处、私人办公室的一半人、与各部联络的官员、秘书、法律部门负责起草合同的、监督合同的人员……没完没了。哈克提醒汉弗莱:当年在密德尔斯布勒见库姆兰人时,一共才七个人。汉弗莱意味深长地回答:“是,大臣,但提兹赛德在外交上没有库姆兰那么有意义。“哈克说提兹赛德出过四位首相,汉弗莱一句”库姆兰控制着壳牌石油公司和英国石油公司”就顶回去了。
第二幕:公文包里的”后公报”——会议还没开,声明已经写好了
哈克问汉弗莱来干什么,汉弗莱回答”出于我的责任感,不作任何个人考虑”,哈克听岔了,以为是”免税”。汉弗莱随即递给他一份写好的”后公报”(会议后要发表的公报)让他批准。哈克说这会还没开呢,怎么能先写公报。汉弗莱解释:会议开完就来不及了,得等另外六个部、欧共体、委员会、华盛顿、库姆兰大使馆都同意,沙漠里几个钟头办不成。哈克看了一眼,说这公报全是假想和瞎猜,跟实际要谈的话对不上。汉弗莱平静地说:“没有哪份公报与您实际所说的话相干。“哈克问那为什么要公报,汉弗莱说这就像”出境签证”,用来通过记者团那关。
飞机后座还挤满了舰队街雇来的记者,全是免费的——除了哈克得自费带妻子安妮。记者们需要报这些”劳而无功、无足轻重的事”来给他们的巨额开销找理由。汉弗莱看哈克脸色不对,赶紧补一句:对您来说是一次巨大胜利,对新闻界才是无足轻重的事。记者不喜欢报道成功,他们真正希望的是看哈克在正式宴会上喝醉——可惜”库姆兰很干燥”,伊斯兰法律禁酒,五个小时的正式招待会和晚宴滴酒不沾。哈克问能不能在裤子后袋里塞瓶酒,汉弗莱说太冒险,只能”苦笑着忍受”。
于是哈克出了一个主意:在宴会厅隔壁设一个”安全联络室”,里面放直通唐宁街的紧急电话和电传线,再偷偷从大使馆搬几箱酒进去,在橙汁里掺酒,没人会发现。汉弗莱以为他要道歉,结果拍案叫绝:“这真是天才之举。“哈克问这理由成立吗,汉弗莱说只有出现重大危机才有理由设联络室,哈克说连续五个小时滴酒不入就是重大危机。最后两人决定:因为英镑正在承受压力,设联络室是”有道理的”。
编者按补充:这个外交上危险的胡闹计划一到库姆兰就实施了。英国大使馆下令设立联络室,穆罕默德亲王当天批准,直通唐宁街的热线装好了,还有扰频器和两台电传机。联络室设在宫中接待区旁的一间小屋。安妮也进了宫——因为女皇陛下以前在这座宫受过接待,开创了”特殊场合允许特殊妇女进宫”的先例。宴会上喝的是橙汁,库姆兰政府还赠给哈克一只镶金嵌银的玫瑰香水大口罐作为敬意象征。
第三幕:宴会之夜——一个估价,撞破了整张贿赂网
5月17日,哈克记:昨天参加忌酒宴会,今天宿醉严重,记不清宴会结尾,只依稀记得汉弗莱对阿拉伯人说自己突然患病必须卧床——这话不算全假。
伯纳德的回忆把当晚的乱象补全了:
- 英国代表团里好几个人都参与”掺酒”勾当,杯子里的橙汁越到晚上越显出金棕色。
- 安妮是宴会上唯一的妇女,被奉为上宾。她看上了那只玫瑰香水罐,想摆在自己伦敦公寓门厅。伯纳德解释:这是赠给大臣的官方礼物,她不能留。伯纳德联想到不久前”托尼·克罗斯兰咖啡壶事件”的丑闻。安妮问能不能退回去,伯纳德说退回是非常侮辱性的做法。她问那怎么办,伯纳德说官方礼品归政府所有,存进白厅的地下室。她看不出这有什么意义,伯纳德解释:大臣收昂贵礼品显然不符合国家利益,个人至多只能保留价值约五十镑的礼品。安妮问怎么知道价值,伯纳德说会估价。安妮用奉承话哄他,说如果估价低于五十镑就”妙极了”,还夸他是了不起的人。伯纳德糊里糊涂答应了”想办法”,事后追悔莫及。
- 宴会中哈克不停说些不机智的话。伯纳德带他去找汉弗莱,发现汉弗莱和外交部的罗斯先生穿着全套阿拉伯长袍头巾,陪穆罕默德亲王谈话。哈克震惊,把汉弗莱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其实不够低)说:“你成了什么样子,阿里·巴巴?“汉弗莱辩解”在罗马的时候就应照罗马人的方式办”,哈克顶回去:“这儿不是罗马,汉弗莱,你看上去很可笑。如果你在斐济,你难道也穿条草裙吗?“汉弗莱骄傲地说外交部认为阿拉伯民族很敏感,要表明英国站在他们那边。哈克说:“这话可能让外交部吃惊,你应该站在我们这边呀。”
- 伯纳德机智地编了两个电话,把两人支开:先对汉弗莱说苏联大使馆的斯密诺夫先生来电话,再对明显渴酒的哈克说英国大使馆有”教师代表团”的消息,哈克一听立刻高兴地走了。
- 穆罕默德亲王悄悄对伯纳德说,你们大家都不断接到紧急电话。他眼神里没有异样,看不出是否觉察到英国人杯里橙汁颜色变深了。
- 最致命的一幕:那位曾坐在安妮身边听他们聊玫瑰香水罐的阿拉伯人(穿传统服装,却说一口极好的英语,对西方了如指掌)叫住伯纳德,说自己偷听了估价谈话,也许能帮忙。他说:真正的十七世纪玫瑰香水罐很值钱,但这件是复制品,制作精良。伯纳德问值多少,那人精得很,反问”你想猜多少”,伯纳德满怀希望说”稍低于五十镑”,那人爽快答应:“高明,地道的收藏家。“并同意签发估价证明。紧接着他抛出一句炸弹:“你们对一点点礼品那么认真,可是你们的电子公司给了我们的财政大臣一百万美元,以报答他协助取得这份合同。这难道不奇怪吗?“伯纳德吓坏了。那人咧着嘴笑:“当然,我在财政部工作,我也得到我的一份钱——为了让我闭嘴。“伯纳德感觉这笔钱随时会被要回去,赶紧借故离开,冲去找汉弗莱。
- 伯纳德用”税务人员找您,有关1969年收入的事”(哈克喝多了,听成”1969年的大缸”才反应过来)把哈克支开,把发现告诉汉弗莱:合同是靠贿赂得来的。汉弗莱完全无动于衷——他不但知道,还告诉伯纳德:在库姆兰签订的所有合同都是靠贿赂得来的。“这事没有不知道。只要没有人知道,什么事也不会有。“伯纳德提议告诉大臣,汉弗莱坚决反对:“你没有必要让大臣知道别人都知道的事。”
- 就在这时,喝醉的哈克东倒西歪地过来,喊汉弗莱”啊,阿拉伯的劳伦斯”,说联络室有电话找你,汉弗莱问”这回又是谁”,哈克说”拿破仑”(一种酒的牌子),格格傻笑,然后倒在地上。
第四幕:报纸爆出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刚刚签了字”
5月19日,回到英国。时差没缓过来,哈克怀疑政治家出国回来后能不能立刻做出英明决策。
《经济时报》登了一篇据法国《世界报》的消息:对英国电子集团进行贿赂的指控——英国电子集团与库姆兰的合同是靠贿赂赢得的。文章提到这是洛克希德和诺斯洛普之类为人熟知的西方工业国对第三世界政府贿赂网的新一桩丑闻,“在现代文明上留下了污点”。
哈克把消息给伯纳德看。伯纳德又来那套怪话:“蜘蛛网并不形成污点,大臣——蜘蛛没有墨汁,只有墨鱼。“哈克完全听不懂,怀疑伯纳德说蠢话是为了逃避回答问题。哈克问伯纳德对这”毫无根据的指责”有什么看法,伯纳德喃喃说很可怕,同意说”我们毕竟是英国人”。但他态度躲躲闪闪,哈克追问:报纸不会无缘无故登这种消息,“背后没有什么情况,是吗,伯纳德?“伯纳德站起来看报纸,说:“我想背后一版就是体育新闻。“哈克断定:背后确实有情况,而且有人不让伯纳德开口。他决定明天一早就找汉弗莱弄个水落石出。
第五幕:正面交锋——“我们靠行贿拿到合同了吗?""我没说靠行贿。”
5月20日,哈克和汉弗莱碰头。哈克把《经济时报》文章指给他,说要知道事实真相。汉弗莱说:“我不认为您想知道真相,大臣。“哈克问能不能回答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汉弗莱强烈劝他”不要提直接的问题——这会引出一个直截了当的答复”,还说”从来还没有过这样的答复呢”。
哈克早有准备:他当着汉弗莱的面,逼伯纳德当着常任秘书和私人秘书两个人同时在场作出答复(编者点出,这招击中了整个私人秘书制度的要害——伯纳德没法对大臣一套、对常任秘书另一套了)。哈克问:“伯纳德,说老实话,你多少知道这件事的情况吗?“伯纳德像受惊的兔子,结结巴巴:“唔,我,呃,就是说,有,呃,有人……”汉弗莱急忙插话:“有许多流言蜚语,就是这些。谣言,道听途说。“哈克不理他,继续逼伯纳德。伯纳德终于说:“有一个库姆兰人的的确确对我说过他得到,呃,有人付给他……”汉弗莱怒喝”道听途说!“哈克指着伯纳德问”是道听途说吗”,汉弗莱强调”伯纳德听到他说的”。伯纳德被吓得说不下去了,但哈克已经得到了需要的全部信息。
哈克直问汉弗莱:“英国电子集团是不是靠贿赂才拿到合同的?“汉弗莱很痛苦:“我希望您不要用像’贿赂’这样的字眼,大臣。“哈克问要不要用”小费、增甜剂或者牛皮纸信封”这样的字眼。汉弗莱傲慢地说,这些字眼对”充其量只是具有创造性的谈判”来说太粗暴卑劣了,“这是普通的做法”。哈克说自己亲自真诚地认可了合同,还在公报里向新闻界宣称是”英国通过公平的较量赢得的成就”,汉弗莱若有所思:“是的,我的确对此有点纳闷。“哈克恼怒地说:“现在你对我说我们是靠行贿得来的。“汉弗莱坚定回答:“不,大臣。“哈克精神一振:“这么说我们确实没有靠行贿拿到合同了!""我不是这么说的。“——原来他说的只是”我没有告诉您说我们是靠行贿得来的”。哈克称之为”彻头彻尾的诡辩”。
接下来伯纳德给哈克看了一张”非正式准则”清单——只在大的跨国公司之间流传的高度机密清单,列出这些付款的名目:
- 十万镑以下:预付律师费用、个人捐赠、特别折扣、杂项开支。
- 二十万至五十万镑:管理附加费用、经营费用、优惠支付款项、代理商费、政治性捐款、合同外支付款项。
- 五十万镑以上:介绍费、佣金、管理费、行政开支、分红预支。
支付方式从”瑞士银行的账号”到”从先生们门缝里塞进去的一把钞票”都有。哈克愤怒:贿赂腐败是罪孽、是犯罪行为。汉弗莱耐心地笑:“那是一种狭隘的地区性观点。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他们的看法就大不一样。“哈克喊出本章的名句:“汉弗莱!罪恶并不是地理学上的一个分支!“汉弗莱坚持罪恶正是地理学的分支——在发展中国家,“合同外支付款项”的多寡表明你对这笔交易的认真程度,跨国公司作出一笔巨大的”政治捐赠”就表明它期望得到巨额利润。(编者打比方:就像出版商给作者预付稿费,出预付最多的人就是想拿到最大销售额的人。)
哈克问:“难道你要对我说,对贿赂视而不见是政府的政策吗?“汉弗莱答:“当然不是,大臣!那是不可想象的。这决不会是政府的政策,不过是政府的做法罢了。”——“政策”和”做法”的区分,让哈克目瞪口呆。
正在这时新闻处来电话要一份针对指控的声明。哈克不知道说什么,请汉弗莱帮忙,汉弗莱恳切地说:“我确信新闻处能够起草令人信服而又毫无意义的东西——毕竟,他们拿工资就是干这个的。“哈克说他是可怕的玩世不恭者,汉弗莱把这当恭维:“玩世不恭者只不过是理想主义者用来描绘现实主义者的一个词罢了。“哈克意识到汉弗莱希望他必要时帮忙掩盖。哈克说:“我要说出真情来。“汉弗莱搬出老一套:合同关系到数以千万计的英国人的就业机会、数以百万美元的出口贸易,“不能因为手续不合规范等等小问题就把这一切抛弃掉”。哈克说这不是手续问题,是贿赂。汉弗莱说:“不过是几笔没有订在合同里的预付款项罢了。”
哈克宣布立场:“政治不仅仅涉及安排和操纵的事。这里有一个道德标准。“他说,如果问题在下院提出或新闻界开始质疑,他将宣布进行调查。汉弗莱说”绝妙的主意,我非常高兴来进行此事”。哈克深吸一口气:“不是内部调查,而是真正的调查。“汉弗莱惊恐地睁大眼睛:“大臣!您不可能是动真格吧!“哈克加重语气重复”一次真正的调查!“,汉弗莱”不,不,我恳求您!“哈克宣布:“这里有个道德标准。现在该是本届政府把道德问题再度作为工作重点的时候了。我就是去执行的人。“
第六幕:家里的玫瑰香水罐——好心帮忙,步步踩雷
伯纳德回忆:哈克威胁要搞真正的调查。几天后,伯纳德去哈克伦敦寓所接他,去斯旺西的车辆执照办理中心做正式访问(那里士气低落:为省人力的计算机安装出了岔子,拖延导致雇了几千人来收拾混乱,现在又要花公款买更大的计算机,一半为了控制局面,一半为了不解雇这些多雇的人,因为给萧条地区创造就业是战略中心——哈克去没什么实际用,但汉弗莱觉得友好访问能暂时缓和一下气氛)。
伯纳德在前厅看到那只从库姆兰带回的玫瑰香水罐,夸它精致。安妮热烈同意,说有个朋友那天来拜访,也极感兴趣——是《卫报》的记者詹妮·古德温。她问罐子哪来的,值多少钱,安妮说”大约值五十镑”,还说”有趣,她以为这是真品呢”。詹妮说想打电话到库姆兰大使馆查一下这东西究竟值多少钱。伯纳德如坠冰窟:一切都完了,前途堪忧,“脖子已经放在斩首的垫头木上了”,下一个职务很可能是职业服务中心。他唯一的希望是真情曝光时大臣能出面为他辩护,但汉弗莱那里别指望同情。他决定尽快把一切向汉弗莱和盘托出。
汉弗莱的会谈记录:伯纳德紧急求见,不停地出汗(天气很冷),精神痛苦。汉弗莱最初以为他把大臣带到不该去的地方、给错演讲稿、或让大臣看了不该看的文件,伯纳德默默摇头。事情渐渐浮出:库姆兰送的玫瑰香水罐是根源。大臣夫人喜欢它,伯纳德给她讲过规定,她扫兴,问”是否真的值超过五十镑”,伯纳德答应”帮忙”。一个”极其体面的库姆兰生意人”把它当作复制品估价,估出49.95镑——“非常合适的金额”。汉弗莱问伯纳德是否相信那人,伯纳德动摇了:“他说他是专家……他的阿拉伯话说得好极了……伊斯兰教毕竟是一种极好的信仰呀。“汉弗莱觉得这解释不能令人信服,告诉他冒了极大的风险,本打算只在他的报告上批一句告诫的话就算了——但伯纳德又说,有《卫报》记者在哈克家见过这罐,安妮说它是复制品,所以人家会提出进一步的问题。汉弗莱判断:新闻界对这种事如此疑神疑鬼是大悲剧,但别无选择,只好报告大臣。
第七幕:5月23日——王牌在手,谁才是道德标准的主人
5月23日,汉弗莱交来一份”请示报告”(哈克吐槽这词听起来像摔跤),实际是提出各种不声张贿赂丑闻的办法。哈克并不想费力气揭露,但也不知道怎么允许自己掩盖,所以他打算:如果有人质询,就宣布由王室法律顾问主持的完全独立的调查。汉弗莱开口就要说合同价值三亿四千万镑,哈克打断:“做我的后盾吧,汉弗莱。“他提醒政治上的道德标准:“这份合同也许值三亿四千万镑,但是我的职位对我来说更值钱。”
然后伯纳德结结巴巴地讲出罐子的事:他告诉安妮可以留下,因为他已估过价不到五十镑,但”不敢肯定……估价的那个人非常友好……他也许故意装出帮忙的样子”。哈克起初看不出问题,还鲁莽地祝贺伯纳德有胆量。坏消息接踵而来:安妮今早告诉他,《卫报》记者来串门开始问各种问题。哈克要估价单——估价单写在菜单背面(编者吐槽:财政部对写在菜单背面的估价单一向不满意)。哈克问这罐真正值多少,汉弗莱了如指掌:如果是赝品,估价大体正确;如果是真品——五千镑。而哈克已经据为己有了。哈克心想,如果有一两天时间考虑,编一套站得住脚的解释让两人脱险并不难。
可就在这时,新闻处的比尔·普里查德闯进来,带来更糟的消息:《卫报》打电话给他们,也打给了库姆兰大使馆,说哈克夫人把库姆兰政府赠送的”非常值钱的十七世纪古董”说成赝品——这话等于暗示库姆兰政府送了不值钱的礼物,侮辱了英国,库姆兰政府极为恼怒。外交和联邦事务部打电话说,这事正变成自”公主之死事件”以来最严重的外交事件。更麻烦的是:詹妮·古德温正在私人办公室等着,要求立即见他。哈克怒骂媒体”全是一批探听丑闻、好管闲事的卑劣家伙,老是到处打听,设法弄到真实情况”。
哈克用”邱吉尔式的声音”说”我别无选择”,伯纳德绝望。哈克向伯纳德解释:他理解伯纳德出于良好的动机,但”伪造文件却是不可原谅的”。伯纳德申辩没伪造——他当然是在诡辩。然后哈克犯了他一贯的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住口,发表了一篇自以为是的冗长讲话——不能让人家以为是他让伯纳德这么做的;不能让人家认为他容忍商业往来中的贿赂和腐败;“如果这位记者向我提出任何直截了当的问题,我就必须直截了当地回答。这里有个道德标准的问题。”
汉弗莱一直镇定自若——衣袖里藏着一张王牌,现在打出来了:“我赞成您的意见,大臣,我现在才明白每件事都有道德标准。要不要我对新闻界说出那间联络室的事,或者还是由您自己来说?“这是赤裸裸的讹诈,但说的是事实:如果哈克把(甲)贿赂腐化或(乙)玫瑰香水罐的事(都不是哈克的”过错”)归咎于汉弗莱或伯纳德或任何人,汉弗莱就会把他抖出来。汉弗莱还说:“大臣,我们欺骗了库姆兰人。我正受罪孽的折磨。我们在他们的国家里违反了神圣而庄严的伊斯兰法律,因此深感痛苦。我们迟早必须承认这一切都是您的主意。“哈克说”不是我的主意”,汉弗莱和伯纳德异口同声说”是的”。汉弗莱还问伯纳德”打五十鞭还是一百鞭”,伯纳德似乎高兴了一点。哈克意识到:有谁会凭一个区区政治家的话去否定一位常任秘书和一位私人秘书的话呢?
比尔说必须见记者,否则她会写出吓人的报道。哈克无力地点头,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一条唯一走得通的路:进攻!“进攻永远是防御的最佳方式。与新闻界打交道时尤其是这样。“和新闻界打交道毕竟是他的看家本领、拿手好戏(编者:当时大臣的主要角色就是他那个部的总公关人员)。
第八幕:会见记者——一整套危机公关教科书
詹妮·古德温进来,哈克匆匆打量:动人的嗓音、稍带不整洁的样子、穿长裤,标准的《卫报》记者。他立刻形成对策:显得讨人喜欢却很冷淡,给她”我很忙”的印象——如果让她觉得你看得起她,她就更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
他用家庭医生式尖刻的临床语调问:“出什么麻烦了?“詹妮说有两件事,都是公众想知道的。第一件:法国人指控英国电子集团靠贿赂获取库姆兰合同。哈克断然否认:“完全胡说。”——“如果吃不准,你就发表一个声明,矢口否认。如果你想要说谎,就以百分之百的信心说话。“她说有人引证付钱给官员的报道。哈克假装勃然大怒,锐利地盯着她:“这是个完全典型的例子,一家英国公司拼命苦干赢得合同,创造就业,赚取美元,而他们从新闻媒介得到了什么呢?一场诽谤。“她插嘴”但是如果他们靠贿赂而赢得……”,哈克用更大的声音压过她:“根本没有贿赂——我进行了一番内部调查,所有所谓的贿赂支出款项都经查实了。“她问”像哪一些支出呢”,汉弗莱见机行事报出”佣金""行政开支”,哈克补充”经营费用、管理附加费”,伯纳德也插话”介绍费、杂项开支”。哈克大声说:“我们查看了每一只牛皮纸袋”——说到一半发觉失言,改口成”资产负债表”,“一切情况正常。“詹妮没有证据,只好相信他,明显退却了。哈克确信她清楚:用虚假声明和指控惹怒王国政府大臣是有风险的。(编者:哈克和许多政治家一样,具备一种有用的本领,能相信黑的就是白的,仅仅因为自己就是这么说的。)
哈克继续施压:她的指控象征着一个病入膏肓的社会,媒介要为这样的社会分担责任;他责问她为什么要让数以千计的英国就业机会处于危险之中;他宣布要去新闻委员会,指责新闻界不光彩地违反职业道德、编造谎言,委员会和下院本身会对这种黄色报刊性质的报道施加压力。她完全不知所措。
她打起精神问第二个问题:“这只玫瑰香水罐显然是在库姆兰时赠送给你的吗?“哈克敌意地喝一声”是吗?“她慌了,但继续说”我在你的府上亲眼看到这东西”。哈克回答:“不错,我们只是暂时把它放在那里。""是暂时?""是呀,你知道,它很值钱。""可是哈克夫人说是赝品呀!“哈克笑了:“防盗呀,你这个傻丫头。是防盗!我们不希望在把它处理掉之前到处传说。“她完全糊涂了:“处理掉?""当然啰,我打算在星期六回到选区时把它赠送给当地的博物馆。我当然不能留下这东西。你知道,这是政府的财产。“接着来绝招:“嗨,还有什么问题吗?“她已无话可说,感谢来访,被送了出去。
汉弗莱十分钦佩:“了不起,大臣。“伯纳德十分感激:“谢谢你,大臣。“哈克说这没什么,“我们毕竟应该忠于自己的朋友。忠诚现在是一种被大大轻视的品质了。“两人回答”是,大臣”——但不知怎么的,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么感激。
二、深度解读:道德标准如何在现实职场中”流动”
这一章表面上讲外交出访和贿赂丑闻,实际上是一部关于”道德标准”如何在组织里被稀释、转移、最终沦为表演的解剖课。以下把原书里的几个机关,翻译成今天职场里天天能碰到的版本。
1. “政策”和”做法”的两张皮
汉弗莱的经典对白:“这决不会是政府的政策,不过是政府的做法罢了。“政策是写在墙上的,做法是桌子底下实际在跑的。任何组织都有这种两套系统:官网上的”廉洁承诺”和销售部的”业务招待费报销实操”;公司明文的”禁止送礼”和私下的”客情维护”。真正要命的地方在于:两套系统并存,并且所有人都知道——所以当出事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没违反政策”,只是”按做法办事”。理解了这一点,你就明白为什么很多大厂出事时,从上到下人人都能一脸无辜。
2. 语言是第一个道德装置:给贿赂换个名字
汉弗莱不让说”贿赂”,要叫”佣金、行政开支、经营费用、管理附加费、介绍费、杂项开支、合同外支付款项”。书里那张”非正式准则”清单就是一本完整的”黑话词典”,还按金额分了档——十万以下、二十万到五十万、五十万以上,各自配不同的好听名目。这在今天的电商运营里特别眼熟:刷单叫”电商推广”、“数据维护”;给主播/达人塞钱叫”渠道服务费”、“内容合作费”;给平台内部人好处叫”商务咨询费”。语言一旦被重命名,罪恶感就会大幅下降。你留意到没有?哈克最开始义愤填膺,可一旦换了个词,他自己也慢慢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这也正是那位阿拉伯人评论的:你们对五十镑的礼品斤斤计较,却对一百万美元的付款视而不见。道德感是有”最小单位”的,小额的事大家都较真,大额的事反而没人敢直视。
3. 共谋是怎么形成的:每个人都只做了一点点”帮忙”
这一章的机关核心是”谁都只推了一小步”:安妮想要罐子→伯纳德好心答应”想办法”→找个”专家”估价49.95镑→估价单写在菜单背面→哈克”不知情”收下→记者来问→为了圆谎再编防盗说辞。链条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自己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每一环都只是”帮个忙”。而最终承担全部风险的是链条上最”无辜”的那个人——哈克,他只是”不知道”而已。这正是职场里最常见的陷阱:替你”顺手”处理个报销、帮你”美化”一下数据、给你的项目”打个掩护”的同事,往往不是敌人,而是善意。但善意不消解风险。就像伯纳德,出于对安妮的讨好与同情,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架在了火上。
4. 信息封锁的法则:不该知道的事,最好永远不知道
汉弗莱两次拦截信息:对伯纳德说”你没有必要让大臣知道别人都知道的事”;对哈克说”我不认为您想知道真相”。他深知:知道=责任=麻烦。在今天的公司里,“知情人”与”经手人”的边界同样残酷:审计查的是签字的人,不是听说的人。所以很多中层宁可不看某些报表,宁可会议纪要写得含糊。但反过来看,这章也给出了破局工具——哈克对付伯纳德的招数:当着两个”体系”的人同时发问,逼出真实的回答。信息封锁最怕的,就是”双重汇报”被拉到同一个房间里对质。
5. 危机公关的三板斧:否认、转移、反咬
哈克面对记者的一套,今天做自媒体和电商运营的人完全可以照抄(也要照抄它的副作用):
- 矢口否认要绝对自信:“如果吃不准,你就发表一个声明,矢口否认。如果你想要说谎,就以百分之百的信心说话。“——所有公关声明里最强的是语气。
- 把问题抬上价值高位:把具体指控(有没有行贿)偷换成宏大叙事(“数以千计的英国就业机会”)。今天很多企业翻车声明都是这个套路:出事谈态度,转身谈”行业未来""百万用户”。
- 反过来指控提问者:去新闻委员会告状、指责媒介”黄色新闻”。今天叫”起诉造谣者""人肉网暴博主”。
- 丢出一个更大的解释框架:玫瑰香水罐明明是贪,被说成”防盗”+“要捐给博物馆”,把坏事包装成周密的安全意识和公心。
这章结尾很有意思:哈克”救”了大家,又立了个”忠诚”的人设,但汉弗莱和伯纳德”并不像那么感激”。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哈克说的”道德标准”从头到尾只是谈判筹码,而真正的王牌在汉弗莱手里——联络室。谁握有”能把你拉下水”的料,谁才是房间里真正的道德标准主人。在职场里,这意味着:你为团队”背了锅”或”救了火”之后,别指望恩情能兑现成安全感,因为对方心里清楚,你只是暂时没揭发他,而他也握着你那个”善意帮忙”的把柄。
6. 给普通人的三条具体启示
- 别替人做假证,哪怕出于好心。 伯纳德的49.95镑就是”善意伪造”的教科书案例。工作里遇到”帮我把这张单子写低一点""先把图传上去,授权后面补""数据你顺手调一下”——这类请求,答应之前要想到:签字的是你,扛雷的也是你。
- 给任何承诺留白。 哈克太太把”也许值五十镑”传给记者,就变成了”哈克夫人亲口说这是赝品”,还上升成外交事件。一句话经过转述就会被升级、被断章取义。跟媒体、客户、平台、跨部门沟通时,说过的话要能经得起”原文回放”。
- 想立道德人设,先想清楚手里的牌。 哈克前脚宣布”这里有个道德标准”,后脚被”要不要我告诉新闻界联络室的事”打回原形。职场里喊口号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是不是干净得经得起深挖——不然你立起来的不是道德标杆,是被勒索的靶子。
第18章 滚钉板
滚钉板上的「美差」:一块烫手山芋,如何被恭维成一份荣誉,又被原封不动地烫回原处
一、本章讲了一个什么故事(用大白话把每个细节讲清楚)
1. 背景:八月的「新闻饥荒期」
先解释几个词。「白厅」不是一栋楼,而是伦敦一条街的名字,英国几乎所有政府部门都集中在这条街上,所以「白厅」就成了「英国政府机关/官僚体系」的代名词。「文官」指的是政府里不靠选举上位、靠考试和工作一步步升上来的职业官僚,比如汉弗莱、阿诺德、伯纳德都是文官;而「大臣」(如哈克)是由首相任命的议员,属于「政治家」。
本章开头说,八月份是政治上著名的「新闻饥荒期」。为什么?因为这时候所有人都去度假了:选民(投票人)不在家,报纸第一版只能登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吸引休假的人买报;议会(下院)也休会了。这意味着,政府可以趁这时候宣布一些新的、有争议的措施——因为议会要等到十月份复会才有机会抗议,而到那时,绝大多数八月份发生的政治事件在新闻界眼里早已过时、没人关心了。
所以,八月份是内阁大臣们「最不设防」的时候:议员不在身边追问或折磨他们,大臣自己呢——因为八月不可能有内阁改组,也不会出现什么针对他们的严重新闻报道,非常安全——于是也就休息得过头、放松了警惕。本章的「交通政策危机」就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这件事差点让哈克接下白厅里最不受欢迎的职位之一。他能推掉这个职务,靠的是汉弗莱爵士的机敏引导,加上哈克自己日益增长的政治手腕。
2. 一场针对哈克的阴谋(阿诺德爵士的日记)
当月初,唐宁街十号(首相官邸和办公地点)开过一次会,参加者是首相的主要特别顾问马克·斯潘塞爵士,和内阁秘书阿诺德·鲁宾逊爵士。马克爵士不是专职文官,所以他的档案里没有这次会议的记录;但编者说,后来在瓦尔赛姆斯托行政部门档案馆发现了阿诺德·鲁宾逊的日记,揭示了当时正在进行的阴谋。
阿诺德的日记里写道:今天和马克·斯潘塞爵士共进午餐。他和首相「亟欲制定一项综合交通政策」。阿诺德向马克建议,哈克可能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哈克对交通问题一窍不通。而现任交通国务大臣因为对这问题太了解了,所以「连碰也不敢碰」。马克和阿诺德都同意:这项工作的确是一块「钉板」、一顶「刺冠」、一个「陷阱」——这正是阿诺德提名哈克的原因。
这里要解释「滚钉板」:钉板是一块钉满铁钉的木板,人躺上去会浑身是伤。「刺冠」即荆棘编成的冠,也是让人受苦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个职位看似风光,实际谁干谁倒霉。阿诺德还说哈克是「理想的合格人选」,因为这工作需要特殊的才能——大量活动,却不会有实际的成就(忙忙碌碌,一事无成)。
开头马克想不出怎样才能把「这个包袱」让哈克背下来。答案很明显:得让这项工作看起来像是一份特殊的荣誉。
最大的问题是:要在汉弗莱·阿普尔比听到消息之前,先让哈克把工作接下来。因为老练的汉弗莱肯定会立刻觉察出这是个坑,他肯定会说「Timeo Danaos et dona ferentes」——这是一句拉丁文,通常翻译成「要提防希腊人送礼」,意思是「小心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不过,因为哈克是在伦敦经济学院读书的,所以汉弗莱可能得用英语说这句话(讽刺哈克古典学功底不行,听不懂拉丁文)。
阿诺德必须在今天(最晚明天)拿到哈克的承诺,因为他马上要去佛罗里达参加一个叫「政府和参与」的会议。编者注释说:在七十和八十年代,政府高级官员习惯在八月用公费把自己送到气候宜人的风景点去开「无谓的会议」——就是公款旅游开会。
3. 哈克上钩了(哈克8月11日的日记)
哈克在喝茶时间来和他们会面。阿诺德已经决定用「吹捧」这招——他说跟政治家打交道,用吹捧的办法总会成功。所以马克和阿诺德商定把这个职位叫做「交通总管」,这名字比「交通傻瓜」吸引人多了。阿诺德还很小心:事先不告诉哈克这次会见的目的。一部分原因是不希望哈克有机会和汉弗莱商量,一部分原因是阿诺德知道哈克会因被召到唐宁街十号而焦急不安——而焦虑的人往往更听话。
结果完全如阿诺德所料:哈克对交通一窍不通,回答问题「不可救药地支支吾吾」。他们恭维了哈克一番,请他担任这工作,他就欣然接受了。幸运的是,阿诺德当晚就能在汉弗莱得知此事之前到乡间去。
哈克这边的视角:8月11日,哈克被召到唐宁街十号会见马克·斯潘塞。他自然有点担心,因为他知道首相非常不喜欢听到「玫瑰香水罐」那件事(前几章里哈克捅的娄子),尽管到头来没出什么乱子。他以为自己要挨骂,尤其是当他到达时受到的居然是内阁秘书阿诺德·鲁宾逊的接见。然而这次会见完全是另一个目的——他被提升了。
阿诺德开始说,他们提议让哈克干一件「十分体面的事」。哈克一下子被吓坏了——他以为对方要把他踢到上院去(上院是英国议会的贵族院,把大臣踢到上院等于明升暗降、剥夺实权)。这真是极其难过的时刻。可事实上,他们打算让哈克负责一项新的全国性综合交通政策。
他们问哈克对交通问题有什么看法。哈克其实「可没有什么看法」,但他认为对方并没有看出这一点,因为他谨慎地请他们「做进一步解释」——他以为对方会以为他只是对真实意图秘而不宣。
接着是一段对话:他们说「我们一直在讨论一项全国性综合交通政策」。哈克漫不经心地回答:「好,为什么不呢?」阿诺德立刻追问:「你赞成吗?」哈克猜他们想让他回答「是」,但他还没有把握,所以「只使自己显得有些高深莫测」(故意装深沉)。马克爵士继续说:「你知道,现在公众对国营交通运输业不满的程度,已使政府感到担心。」然后停下来等哈克说话。哈克说:「你能讲下去吗?」马克说:「我们需要一项政策。」哈克一本正经地点头。马克又说:「遇上当月有R字母时,人们就责怪管理部门,而在其余时间里就责怪工会,这没有什么好处。」——译者注释说,有R字母的月份指一、二、三、四、十、十一、十二月份,也就是秋冬天气差、交通最容易出问题的月份。马克的意思是说:老是这样「出问题就怪这怪那」不是办法,得有真正的新政策。
阿诺德插话说:「不幸的是,现在他们都搞在一起了。他们都说这全是政府的过错——一切问题都出在缺乏一项全国性交通政策。」哈克觉得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事」,他以为英国是有政策的。事实上他清楚地记得,在写他们党宣言之前的讨论中,他们就作出决定:他们的政策就是不去制定政策(即「不折腾」)。他这么说了。马克点点头:「即使如此,首相现在却要一项积极的政策。」
哈克希望马克早一点这么说,不过他还来得及接受暗示:「嗳,首相,我懂了,嗯,我再赞成不过了。我自己也一直是这么想的。」阿诺德和马克显得很高兴,但哈克还是看不出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认为这是交通部的事。阿诺德纠正了他:「显然,交通大臣很想抓这项工作,但是他的工作同这事关系过于密切。」马克补充:「由于只见到树而见不到林。」(意思是交通大臣陷在日常事务里,看不清全局。)阿诺德说:「需要一个思想开明的人,思路清晰的人。」马克说:「因此,首相已决定委任一位总管来发展和贯彻一项全国交通政策。」
哈克问:「一位总管?我是否是首相的人选?」两位爵士点点头。哈克承认自己感到激动而且骄傲,被这喜讯弄得不知所措,而且还有更多的恭维话:「大家认为你具有开明的思想。」「而且思路清晰。」哈克觉得「他们真的在卑躬屈膝地求他」。
哈克自然小心回答:首先,他简直想象不出这工作需要承担什么;其次,「当人家需要你的时候,摆摆架子总是好的」。所以他为这份荣誉道谢,附和说这是很重要、责任很大的工作,并问它需要承担什么。马克说:「它旨在帮助消费者。」阿诺德费劲地指出:帮助消费者总是赢得选票的好办法。哈克坚定地提醒他,他感兴趣「纯粹是由于我认为去帮助人们是我的社会责任」——嘴上大义凛然,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随着谈话进行,他们的想法慢慢清楚。过去因为缺少一项应有的综合政策,「各种各样的蠢事都发生过」。马克和阿诺德关心的问题可以小结成五条:
- 公路规划问题:规划公路时没顾及铁路路线,以致现在许多公路与已有的铁路并行,结果国内有些地区根本用不上公路。
- 通用月票问题:比如你要经常往来于亨利和伦敦市之间,得买一张到帕丁顿的火车月票,再买一张地铁月票到英格兰银行——来回要两张票,麻烦又费钱。
- 时刻表问题:完全缺乏综合性的公共汽车和火车时刻表,乘客查起来很痛苦。
- 与飞机场连接问题:很少。比如有一条铁路西区线,离希思罗机场以北不到一英里——但却没有连接机场的铁路线,下飞机还得折腾。
- 联运问题:公共汽车和火车在整个伦敦没有联运。
两位爵士把这些问题「提纲挈领」地说了,还补充:在伦敦以外可能也有些问题,但他们并不知道情况——哈克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讽刺他们只关心伦敦、还假装谦虚)。
希望「显然是很大的」,一切都很激动人心。哈克建议在接下这任务前先和汉弗莱谈一谈。但他们坦率地说:他们要听的是哈克的意见、征得哈克的同意,而不是汉弗莱的。这真的很恭维——而且表明他们终于认识到哈克「不是一个稻草人」(稻草人指被操纵的傀儡)——不像某些大臣那样,哈克确实是自己在管自己的部。
另外,首相将在三十分钟内前往机场,进行长途旅行,包括参加渥太华会议、出席纽约的联合国大会开幕式,再到华盛顿参加会议。哈克开玩笑说:「下星期将有谁管理这个国家呢?」(讽刺首相反复在外国开会、国家没人管。)阿诺德看来对此并不觉得有趣。马克问,他是否可以在去机场的路上把「好消息」带给首相,说哈克已经接受这工作了。哈克有礼貌地表示同意。会后哈克离开唐宁街。
4. 汉弗莱泼冷水(哈克8月12日的日记)
第二天早上,哈克告诉汉弗莱爵士他有好消息:「我有一项新任务了。」汉弗莱愉快地回答:「哎呀,部里失去您将感到非常惋惜。」——或许有点过于高兴了。哈克解释说这只是一份额外工作,去发展和贯彻一项全国性综合交通政策,是首相特别要求的。这位常任秘书看起来并不高兴,似乎还有点畏缩。
汉弗莱说:「我明白了,是什么好消息?」哈克以为他没听清楚,又讲了一遍。汉弗莱冷冷地问:「我斗胆请问一下,您怎样对坏消息下定义呢?」哈克让他自己解释。汉弗莱重重叹了一口气:「大臣,如果您接受这项工作,您知道这项工作意味着什么吗?」哈克说:「我已经把它接受下来了。」汉弗莱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您已经什么?」他气吁吁地说。哈克解释说这是一项荣誉,并说英国确实需要一项交通政策。
汉弗莱说:「如果您说的『我们』是指英国,那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如果您说的『我们』是指您、我和这个部,那么,我们需要一项交通政策就像需要在颅腔里开一个洞那样。」(颅腔里开洞——纯粹是自找苦吃。)接着他把这项工作描写为「一块钉板、一个刺冠和一个陷阱」。
哈克起初认为汉弗莱只是愚蠢或懒惰,因为这项额外工作确实会带来一些行政问题;但另一方面,这类工作往往会扩大汉弗莱的管辖范围——更大的预算、更多的工作人员等等——通常能让他高兴。汉弗莱说:「不,大臣,问题是,您是唯一要冒风险的人。我的工作一向只是为了保住您的位子。我们从来没有过一项综合交通政策的原因是:除了制定这项政策的大臣外,它关系到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哈克不明白为什么。
汉弗莱停了一会,望着天花板沉思:「我怎样才能以合您心意的方式说明这件事呢?」最后他直直看着哈克,咕哝着说:「这是终会使人失去选票的事。」哈克惊呆了:使人失去选票的事?汉弗莱解释说:「您认为交通大臣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哈克正要回答「交通大臣在业务上显然同这事关系过于密切,因而只见树不见林」,汉弗莱却抢先说:「他同这事关系过于密切,是吗?见树不见林?这就是他们对您讲的话吧?」——汉弗莱立刻识破这是唐宁街十号的话术。
哈克要求汉弗莱告诉他别的理由。汉弗莱问:「人家为何认为交通大臣使人想到掌玺大臣?人家为何认为掌玺大臣使人想到兰开斯特公爵领地大臣?人家为何认为他使人想到枢密院长?」——这三个职位(掌玺大臣、兰开斯特公爵领地大臣、枢密院长)在英国都是有名无实、没多少实权的「闲职」,汉弗莱是在暗示:这个「交通总管」本质上就是跟它们一样的虚名闲差,谁当谁被架空。哈克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汉弗莱毫不留情地继续说:「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背着我把您请到十号去?」哈克承认自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汉弗莱说:「大臣,三个星期来,这个可怕的任命,就像取掉安全栓的手榴弹,一直在白厅到处掷来掷去。」——也就是说,这个烂摊子在各部门之间被推来推去,没人肯接,最后扔到了哈克手里。
哈克想:汉弗莱可能是对的,他经常听得到流言蜚语。但哈克不打算认输,他觉得汉弗莱的态度有点酸溜溜——为哈克受到殊荣而酸,也为「他们没和汉弗莱商量、哈克也没和他商量」而酸。哈克小心地说:「如果我能完成这事,那将是我的殊荣。」伯纳德(哈克的私人秘书,也是文官)插了一句:「如果您把它完成,那就不再是您的荣誉了。」意思是:真办成了,功劳会被文官系统抢走,荣誉属于别人,不归哈克。哈克瞪了伯纳德一眼,伯纳德脸红起来,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子。
哈克的理由对汉弗莱不起作用。汉弗莱相信,就算哈克成功,十年内也没人会感到自己因此得益,而在此之前,他们两人「都早已过去了。或者升级。或者卸任。」(好处要很多年后才显现,锅却现在就背。)
汉弗莱继续说:「指定政策意味作出选择。一旦您做出一个选择,您博得您所支持的人们的欢心,但是您却把其他的人都激怒了。其结果会因得到一票而失去十票。如果您把一份工作给公路处,铁路局和工会就会大叫大嚷。如果您把它给铁路部门,公路院外集团就会把您搞垮。如果您削减英国航空的投资计划,他们就会在当天下午举行一次破坏性的记者招待会。而您又不能扩大机构,因为财政部的基本要求是全面节约。」
「院外集团」(lobby)是指代表某一行业或利益群体、专门向政府施加影响的游说势力。汉弗莱的意思:交通政策牵扯公路、铁路、航空三派,你照顾任何一方,都会得罪另外两方;而且财政部又不肯多给钱,等于「既要你办事、又不给你资源」,怎么干都是挨骂。
哈克提了一点小小的希望:既然他当上交通总管,他的观点「可能有点份量」。汉弗莱脸上藏不住轻蔑:「恐怕文官之间通行的叫法是『交通傻瓜』。您所树立的敌人都是操纵新闻媒介的专家、专业人员、工会工作者、受影响选区的议员们。每天晚上都有人在电视上诽谤『哈克的法律』,说您是全国的灾星。」(「哈克的法律」指的是以他名字命名的政策,新闻界会用他的名字来骂。)
哈克被激怒了,提醒汉弗莱是首相让他完成这任务的,这是他对国家应尽的义务,他一直尽自己所能;再说马克爵士相信它会获得选票——如果真是这样,哈克当然不打算「对送给我的这匹马吹毛求疵」(成语「不看礼物马嘴」,即得了便宜不挑刺)。汉弗莱回答:「我告诉您,您是在对特洛伊木马吹毛求疵。」
「特洛伊木马」是希腊神话典故:希腊人攻打特洛伊城久攻不下,造了一匹巨大的木马,特洛伊人把它当战利品拉进城,结果藏在马肚子里的希腊士兵深夜出来开城门,特洛伊城因此被攻破。「beware of Greeks bearing gifts」(要提防希腊人送礼)就出自这里——汉弗莱的意思:这「荣誉」是敌人送的礼物,里面藏着祸心。
哈克吃不准这句话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我们仔细观察这匹赠给我的马,我们就会发现它里面装满了特洛伊人?」(哈克把典故记反了,以为特洛伊人是藏进马里的偷袭者。)伯纳德想插嘴,哈克用眼神制止了他。汉弗莱坚持要给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观点,建议安排一次会议,和交通部的副秘书们——公路处、铁路处、空运处的副秘书们——做初步讨论:「我想它可能说明您会碰到的一些问题的性质。」哈克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安排这个会议,但是我打算把这任务接受下来。如果我成功的话,这可能是我的福克兰岛。」——「福克兰岛」指1982年英国与阿根廷之间的马岛战争(马尔维纳斯群岛战争),结果英军获胜,成为首相撒切尔夫人的政治资本。哈克的意思是:这可能是他政治上打胜仗、一战成名的地方。汉弗莱回答:「好,您可能成为高尔梯里将军。」——高尔梯里是马岛战争中阿根廷军队的指挥官,最后战败丢职。汉弗莱的意思:你以为你能像撒切尔一样靠马岛建功,其实你更可能像高尔梯里一样成为失败者。
5. 伯纳德的掉书袋(哈克8月15日的日记)
8月15日,哈克在办公桌上发现伯纳德交来的一份「奇特」的备忘录,上面写着「机密,仅供大臣亲阅」。内容是就哈克昨天在会上「对特洛伊木马吹毛求疵」的问题进言:如果赠给他的这匹马真的是特洛伊木马的话,马肚子里是否「会挤满特洛伊人」?伯纳德敬请大臣注意到:如果他对特洛伊木马吹毛求疵的话,他会发现里面有希腊人。理由当然是:把特洛伊木马给特洛伊人的是希腊人,所以它根本不是特洛伊木马,而其实是「希腊木马」。大臣会记得「Timeo Danaos et dona ferentes」这句口头禅,它通常被不太精确地译成了「黄鼠狼向鸡拜年」(即「要提防希腊人送礼」)。
哈克在8月12日(原文日期如此)口授了一张回条给伯纳德,说所有希腊陈词滥调都很有趣,对古典主义者无疑更是如此,但它们对政府事务「并不太重要」。他还补充:那句口头禅的现代欧洲共同体翻版,大概应该改为「提防带着剩余橄榄油的希腊人」(讽刺欧洲共同体,希腊是欧共体成员国)。哈克在日记里说那句话很好,下次发表反欧洲共同体的演说时一定要记住用。
当晚哈克惊讶地在「红盒子」(大臣随身携带、装着待批文件的红色公文箱)里发现伯纳德的另一份备忘录。伯纳德卖弄学问乐此不疲,指出:把「提防带礼物的希腊人」说成是「希腊口头禅」是大错特错——正如特洛伊木马是希腊人的一样,这句口头禅事实上是拉丁口头禅。他论证:只要考虑到希腊人决不会叫别人提防自己,就不问自明了;这句话用了「bewaring」(提防)这个词也能说明问题。他还说,不能因为「timeo」(拉丁文「我提防」)末尾是「o」就下结论,因为希腊文第一人称也以「o」结尾(有个希腊词「timao」,意思是「我尊敬」);关键是:在希腊文里,末尾「os」是第二变格的主格单数结尾,而在拉丁文里却是宾格复数。另外「Danaos」不单是希腊文中的「希腊人」,也是拉丁文中的「希腊人」。
哈克在8月15日的日记里总结:他会把伯纳德的备忘录「留给后世」——这些备忘录清楚地说明,应募者的优异学习成绩怎样使那些为行政部门招募行政训练班学员的官员们「迷失方向」。也就是说:伯纳德学术能力超强、古典学一流,但对治国理政毫无帮助,反而浪费时间;这也讽刺了英国文官招考过分看重考试成绩。
6. 与三位副秘书的会议(哈克8月17日的日记)
几天后,汉弗莱安排的会议召开,参加者有哈克、汉弗莱、伯纳德,以及三位交通部副秘书(空运处、公路处、铁路处各一位)。哈克记不起所有人的名字。
会上争论激烈,他们普遍同意的唯一一点是:哈克的建议的指导思想很不对头。来自公路运输处的「格雷厄姆什么的」建议,政府政策应该明确把公路运输作为货运的主要工具。他的话立刻被「理查德」打断——此人脸上满是皱纹,显得又瘦又疲倦、易于激怒;当你想到他大部分生涯都花在设法使铁路现代化、以及同英国铁路公司、全国铁路职工工会和火车司机与司炉联合会斗争时,就不会感到奇怪了。「带着最大可能的尊敬,大臣,我想这样一项政策,坦率地说,是短视的,令人不能接受。在任何明智的全国性政策之下,受人青睐的运输工具该是铁路交通。」
来自空运处的和蔼的「皮尔斯」很快打断别人的话,以致他几乎没时间说他那常用的「彬彬有礼的但却毫无意义的客套话」:「如果我可以请你宽宥片刻的话,大臣,我得说这两个提议都是灾难性方案。从长期考虑,绝对应该批准扩大空运以满足日益增长的需要。」
于是三人开始互相攻击:格雷厄姆(公路处)放下铅笔,铅笔碰到仿红木会议桌发出咔嚓一声:「当然,如果大臣准备大量增加预算……」理查德(铁路处)插话:「如果大臣愿意接受长期的、极其痛苦的铁路罢工……」皮尔斯插话:「如果能容忍一次大大高涨的公众不满情绪……」
哈克举起手打断他们,于是他们只好「各以强烈的敌意彼此怒目相视」。哈克说:「停一下,停一下,我们代表政府,是吗?」汉弗莱纠正他:「您的确代表政府,大臣。」(意思是只有您一个人代表政府,文官各有各的利益。)哈克继续说:「所以,我们都站在同一边,不是吗?」理查德、皮尔斯、格雷厄姆几乎齐声说:「的确是这样。」「完全如此。」「绝对没有问题。」哈克耐心地继续说:「我们正在设法找出有利于英国的办法。」皮尔斯举起手:「大臣,我不认为结束全国航空货运业务对英国是有利的。」——休战仅仅持续了二十秒钟,战争又继续下去。「我很难看出毁掉铁路怎么能拯救英国。」理查德激烈地说。格雷厄姆不甘落后,以明显的讽刺口气补充:他不可能立即看出英国会从公路网情况的迅速恶化中得益。
哈克再一次带头,解释说:他仅仅为政府本身货运的需要,想审查一些可供选择的政策;他认为与几位朋友、顾问坐在一起初步谈谈,可能会有一些「积极的、建设性的建议」。他根本不必浪费口舌,这些「积极的、建设性的建议」原是料得到的:理查德迅速建议坚决支持铁路交通,格雷厄姆建议对公路建设进行大量投资,皮尔斯则建议扩大空运实际能力。
至此哈克才说明:他的总任务是全面削减费用。「在那种情况下,」理查德狠狠地说,「只有一个办法。」「的确是这样。」格雷厄姆厉声说。「毫无疑问,是该采取什么办法了。」皮尔斯以冷冷的口气补充。他们全都「盯着别人和我瞧」,哈克被难住了——他要省钱,而这三派的主张全是要花钱,还互相矛盾。汉弗莱出来打圆场:「好,我总是欢喜在一片赞同声中结束会议。谢谢你们,先生们。」于是他们鱼贯而出。
哈克评论:这是一次可在公报中称为「坦率的」会议,或者甚至「坦率的、近乎短兵相接的」会议——它的含义是:清道夫得在次日早晨把血迹抹掉(讽刺会上吵得血肉横飞)。
7. 伯纳德揭秘:文官系统真正在为谁工作
伯纳德·伍利爵士(编者后来与他谈话)回忆:大臣对自己与三位副秘书的会议感到困惑,因为他不理解文官在制定政策方面所起的作用。那天早晨见到的三位副秘书,实际上是「受各种交通运输利益集团委托的代言人」,任务是抵制任何可能不利于委托人的政府政策。
伯纳德说:这就是八十年代文官实际上如何工作的方式。事实上,所有政府部门——对外界来说,它们在理论上集体代表政府——其实是在「为委托他们的压力集团向政府疏通」。换句话说,每一个国家部门实际上都是被本该受他们控制的人们所控制的。
他举了「综合性教育」的例子:为什么整个联合王国会有综合性教育?是学生需要吗?是父母需要吗?并不完全是某一方面的要求。实际压力来自全国教育工会——他们是教育和科学部的委托人。所以教育和科学部就搞综合性教育。
每个部都为强大的局部利益集团工作,彼此之间有着永久性的关系:劳动就业部为英国职工大会(全国工会联合会)疏通,工业部为雇主们疏通——这实际上是一个「精巧的平衡」;能源部为石油公司疏通;国防部为武装部队疏通;内务部为警察疏通,等等。
伯纳德的结论很尖锐:实际上,设计这制度是用于防止内阁执行其政策的。反正总得有人执行政策。于是一项全国性的交通政策,就意味着要跟整个文官系统以及其他既得利益集团进行斗争。
他还借美国的「牵制与均衡」(checks and balances,即权力制衡)概念展开说:这套制度驳斥了所谓「文官属于右翼、或左翼、或什么翼」的批评——国防部的委托人是军人,所以它属于右翼;卫生和社会保障部的委托人是穷人、被剥夺基本权利的人和社会工作者,所以它(可想而知)属于左翼;照顾雇主们的工业部是右翼;劳动就业部(照顾失业者的)是左翼;内务部是右翼(委托人是警察、监狱和移民局人员);教育部是左翼。那么行政事务部(哈克所在的部)呢?伯纳德说:「我们既不右也不左。我们的主要委托人是文官本身,因此我们真正的兴趣是保卫文官来反对政府。」
关于宪法理论:严格来说,文官应该致力于执行政府的愿望,而且只要政府的愿望「可能实行」,就该「像样干」。伯纳德点破:「这其实是说,只要我们认为这些愿望是可能实行的,我们就该像样干。说到底,你还能怎样用别的方法来加以判断呢?」——意思是:判断权在文官手里,政府想干的事,文官觉得「不可行」,就可以不干。
8. 哈克的反击:专挑首相的选区下手(哈克8月19日的日记)
8月19日,汉弗莱和哈克讨论星期三的会议。哈克现在明白,他得从自己的承诺中摆脱出来——「交通总管」显然是一个不值得拥有的头衔。哈克对汉弗莱说:必须设法迫使首相表态(让首相亲口说这政策不搞了)。汉弗莱幸灾乐祸:「你是用单纯的复数『我们』——还是总管们现在用上了王者的代词呢?」——「王者代词」指英文里帝王自称「we」(相当于汉语的「朕」)。哈克正大光明地解释:他是指他们两个人,除非汉弗莱希望行政事务部被这问题缠上。
既然汉弗莱显然想不出办法迫使首相表态,哈克就告诉他该怎么办,并说了一句本章的核心金句:「如果你不得不卡政治家的脖子,那么就到他的选区去。」
「选区」(constituency)是议员靠选票当选的地方,选民直接决定议员的生死——尤其对首相来说,自己选区的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是政治雷区。哈克叫伯纳德拿来一张地图和首相选区的当地市区指南。汉弗莱迷惑不解。哈克用委婉的官腔说:「汉弗莱,我需要你的忠告。执行一项全国性的交通政策会不会产生不幸的地区性反响?当然,对广大的全国利益来说是必需的,但是对于受影响的自治城市来说则是痛苦的。」汉弗莱立即会意,大大地高兴起来:「啊,是呀,的确如此,大臣。事实上,是不可避免的。」哈克接着说:「而如果受到影响的自治城市在议院中是由一位高级政府人员来代表的——政府中极其高级的人员——政府中高级的人员……?」汉弗莱严肃地点点头,喃喃地说:「尴尬呀,非常尴尬。」不过他的眼睛露出了光芒。
伯纳德及时取来了首相选区的市区地图和街道指南(在商业指南里也发现了相关内容)。一旦他们研究了地图,「事情就一帆风顺」了——他们开始设计一套专砸首相选区的交通政策:
第一,他们发现了一处公园。汉弗莱注意到它靠近火车站,并提醒哈克:全国交通政策的要求之一,是把公共汽车站设在火车站附近。于是哈克带着深深的歉意提出第一项建议:在夏洛特皇后的公园上建造一个汽车站——「有人必须为全国性利益受点损失,唉!」
第二,街道指南提到一家大的公共汽车修理厂。把公共汽车和火车的修理工作合并起来「将会更经济」,毫无疑问会节省一大笔钱。所以第二项建议:关掉公共汽车修理厂。
第三,哈克想到首相的选区处于郊外,居民经常往来市区与郊区之间。他们当然知道,通勤者坐的上下班火车是「蚀本的」,火车只在上下班高峰时间才真正使用,这意味着乘车人实际上是得到补助的。「这公平吗?」哈克问汉弗莱。汉弗莱也认为这对不常通勤的人「的确是不公平的」。因此第三项建议:经常往来城市与乡间的人,在经济上应该付足全部车费。糟糕的是,这将使月票价格提高一倍,但「有失才有得」——这句是普鲁士国王弗雷德里克二世的名言。
第四,汉弗莱注意到首相选区有几个火车站——英国铁路的和地下铁道的车站。他提醒哈克:有些人认为,受到适当铁路服务的地区,不再需要夜间公共汽车服务了。哈克认为「这是一个极有道理的观点」。第四项建议:在下午六点半以后,停止所有公共汽车服务。
第五,接着他们考虑在公共汽车站移入公园以后,如何利用余下的土地。他们绞了一阵子脑汁,终于认识到这整个地区似乎十分缺少集装箱运货车的停车场地,尤其是在晚上。第五项建议:让集装箱运货车停在公共汽车站场地上。
第六,很遗憾,进一步研究发现:建造集装箱运货车停车场就要拓宽出入通道,看来室内游泳池的西半部可能真的不得不填掉,但找不到替代办法。第六项也是最后一项建议:拓宽公共汽车站的出入通道。
他们靠着椅背坐着,考虑这些建议。当然,这些建议「自然与首相本人毫无关系」,它们只是全国性总战略带来的局部影响。不过哈克还是决定写一份报告送到唐宁街十号,供首相本人阅读——「首相无疑希望了解这事对自己选区的影响,而作为一个忠诚的大臣和尽责的同事,我尤其有责任让首相知道情况!」(讽刺:表面上尽职,实际是给首相上眼药。)
汉弗莱又提出另一个「令人关注的方面」:「大臣,如果新闻界了解到所有这一切情况的话,那就不得了。毕竟还有许多其他城市也会受到影响的,全国都要哗然了。」哈克问他是否认为存在新闻界掌握这情况的危险。汉弗莱说:「唔,他们很善于打听这类消息,特别是如果有很多复印件的话。」——意思是:文件复印得越多,就越可能泄密。
哈克心想:好主意。大部分时间里汉弗莱是个十分令人头痛的人,但在战斗中「他是你这一边的一个好手」。哈克故意配合说:「哎呀,这倒是一个问题,因为我得把这便条复印,分发给我所有的同僚。他们的选区当然也必然会受到影响的。」汉弗莱让哈克放心,说必须抱大的希望:因为有这么多复印件,如果事情泄漏出去,没人能发现是谁泄漏的。而且,「恰巧」今天他要和《泰晤士报》的彼得·玛特尔一起吃饭。哈克觉得这「很使人放心」。哈克告诉汉弗莱「别去做我不要做的事情」,汉弗莱说「可以信赖他」。哈克确信能信赖他,只是不知道他「怎样去进行」。
9. 汉弗莱如何「不经意」地泄密(汉弗莱的日记)
编者找到了汉弗莱爵士关于与彼得·玛特尔吃饭的私人日记。汉弗莱写道:与「印书馆广场的人」(《泰晤士报》报社的所在地,指彼得·玛特尔)一起吃饭,并提到最近关于全国性综合交通政策的谣言。对方第一个反应是对这「老掉牙的问题」感到厌烦——这的确是很自然的反应。但当汉弗莱暗示「有谣言说这政策可能有些不受欢迎的副作用」时,他变得感兴趣了。汉弗莱列了四点副作用:
- 火车终点站的合并带来的失业。
- 联合修理车间带来的失业。
- 一条龙服务带来的失业。
- 减少公共汽车和火车的服务班次——导致失业。
两人彼此明白「这可能大有文章好写」,特别是鉴于「谣言说受损失大的地区之一是首相自己的选区」。汉弗莱在日记里装无辜:「我无法想象这些谣言是怎样传开去的。」
彼得·玛特尔要求提供「过硬的事实」,汉弗莱「对他作了劝说」(想糊弄过去)。但玛特尔坚持,并解释:报纸不像政府——如果它们作报道,就必须能证明这些报道是真实的。他逼汉弗莱说白皮书或绿皮书的消息(「白皮书」「绿皮书」都是政府官方文件的名称)。汉弗莱没有帮忙,但他的确不得不证实:有一份哈克给首相的机密通知,而且哈克把类似的通知分发给了所有二十一位内阁同事。「噢,那就可以了,」玛特尔高兴地说,「是你让我看这文件,还是我向你的随便哪一个同事去取?」汉弗莱责备了他,解释说这是机密文件,把它泄漏给任何人都将是一件「很不正当」的事,更何况是泄漏给一位新闻记者。他说,玛特尔可能获得这样一份文件的唯一办法,将取决于「有没有人把它随便错放在什么地方」——而「发生这种事情的可能性当然是很少的」。
编者的注释在这里意味深长:从汉弗莱的叙述看来,他似乎甚至把日记写得使别人无法利用它作为证据来反对他。但是,彼得·玛特尔只在一天之后就发表了这份机密通知的全部详细内容——这说明汉弗莱爵士「不小心地把他自己的一份复印件留在附近了」。
10. 首相反击,哈克顺势脱身(哈克8月22日的日记)
8月22日,汉弗莱「把工作做得很好」。哈克为首相选区制定的计划在星期六的《泰晤士报》上全文刊载了。哈克说他对此开怀大笑。早晨十点半,他接到预期的召见通知,要去唐宁街十号同马克·斯潘塞爵士谈话(首相还在国外)。
马克马上谈到点子上:「我想我应该告诉你,首相不很高兴。」他挥挥星期六的《泰晤士报》,「是这篇报道。」哈克完全同意:「是呀,真令人震惊。我也很不高兴。」马克喃喃地说:「显然消息被泄漏出去了。」眼睛盯着哈克看。哈克说:「真可怕。现在无法信任任何一个内阁同僚了。」——哈克想,他当时表示完全同意的话,使马克「一时失去了警惕」。马克问:「你说是呀?」哈克压低了声音解释:他不愿指名道姓,不过,至于内阁同僚中的个别人嘛……他就不说下去了。「有时候,表情比语言更能说明事实」——他故意装出「内阁里有人泄密」的样子。
马克不想到此为止:「不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哈克立刻缩回去,感到十分有趣:「嗯,当然,可能不是他们中的哪一位。我的确把文件送到这里来过——你想想这里会不会有什么地方出纰漏?」(暗示是首相办公室自己泄的密。)马克不高兴地说:「首相办公室是不会泄漏消息的。」哈克赶紧说:「当然不会,但愿没有这种事。」
哈克在日记里点破:「当然,我们都在透露消息。那便是议会新闻记者上那里去的目的。不过我们都喜欢把这叫做『试探舆论』。」——就是说,官方泄密在政界是常事,只是大家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
马克爵士继续说:「不仅是泄密的事令人不安,而且还在于这些建议的含义。」哈克同意:这些建议的含义的确令人不安,「这就是为什么我给首相写就了一份特别报告」。哈克认为全国交通政策「势必带来令人不安的有牵连的情况」。马克不同意,坚持说「全国交通政策不会有这种情况」。「会的。」哈克说。「它不会有。」马克说——哈克评论:「这就是可以在政府内部发现的智力搏斗。」
哈克问:「你看了它上面说的吗?」马克非常坚定地回答:「它上面说的不是将来会发生的事。」接着他递给哈克一份报纸——伦敦郊区周刊之一,是「首相选取的当地报纸」(首相自己选区的报纸)。报纸上的新闻标题是:
「首相插手制止重新组织交通体制的建议」,作者诺曼·波特。内容:关于本选区内各项服务事业及工作机会会受到威胁的谣言「已经戳穿了」。首相显然已经对交通总管吉姆·哈克发出明确的指示了。
这对哈克来说当然是条新闻。「我还没有接到首相的指示。」哈克说。马克说:「现在有了。」——哈克心想:一种多么奇怪的取得首相指示的方式呀。马克继续说:「恐怕这条走漏的消息不论来自何人,都是一篇完全照首相在渥太华口授的机密备忘录逐字抄录的报道。这样看来,似乎全国交通政策将需要重新考虑,是不是呀?」
真相大白:这次泄密是首相自己作出的巧妙反动作——首相人在渥太华,听说哈克的报告要动自己选区的利益,立刻先下手为强,把自己「反对重组」的备忘录泄露给自己选区的报纸,造成「首相已指示哈克停手」的既成事实,然后借哈克之口「不得不」重新考虑这项政策。
哈克开始向马克解释重新考虑这项政策会有困难,但马克无礼地打断他:「我认为,首相觉得大臣们就是要做困难的工作。如果他们愿意留任大臣的话。」——话说得很强硬,等于威胁:不听话就当不了大臣。哈克明白了意旨,急忙保证:「如果这项政策需要重新考虑,我会重新考虑它,直到把它考虑得真正完善为止。」(实际上他心里乐开花,这正好给了他脱身的机会。)
离开之前,哈克问马克:这次泄密怎么会上报的,而且登在首相自己家乡的报纸上?马克向他保证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不过「首相办公室是不会泄密的」。「但是,很令人震惊,不是吗?」他加了一句,「现在你可不能信任任何人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是首相干的,但都装傻。
11. 汉弗莱的杀手锏:一份贵得吓死人的提案(哈克8月23日的日记)
8月23日,哈克和汉弗莱又开了一次会。「看来我们又回到了原地」——哈克有点精神不振,因为他似乎仍被这可怕的工作缠住。令他惊讶的是汉弗莱情绪很好:「一切进展得好极了,大臣,现在我们将提出另一种没用的提案。」哈克问他有何考虑。汉弗莱说:「费用高、编制庞大之类的提案。现在我们建议成立英国全国交通局,设有专区委员会、地区委员会、当地办事处、联络委员会等全套机构。八万名工作人员以及十亿英镑的年预算。」哈克说:「财政部要大吃一惊了。」汉弗莱说:「正是这样。于是整个工作就肯定会交还给交通部了。」——逻辑是:提出一个庞大到没人负担得起的方案,财政部必然否决,最后这活儿只能乖乖还给原本的交通部。
哈克欣喜若狂,要汉弗莱给他弄一份包括全部人员编制和费用的详细清单,以及一份年度预算表样本。汉弗莱「远远地走在他的前面」,立即从文件夹里拿出这份正好需要的文件:「在封面上有一页摘要。」他沾沾自喜地微笑——哈克承认他完全有资格沾沾自喜。哈克夸他出色,他说算不了什么。
哈克背靠椅子把这份建议通读一遍,「的确搞得好极了」。哈克沉思地说:「天哪,要是新闻界得到这份……又会怎样?」汉弗莱笑道:「他们将很快进行另一次泄密调查。」伯纳德立刻担忧起来:「不会吧?」「肯定会。」「不过……那不是会令人尴尬吗?」
哈克为伯纳德不知道「泄密调查游戏」的规律而感到惊奇。他解释说:泄密调查从来不会令人尴尬,因为它们实际上从来没有进行过。可能任命了调查委员会成员,但他们很少开过一次以上的会,当然也从不提出报告。哈克问伯纳德:「你记得有多少次泄密调查曾经指名道姓地提出犯有过失?」汉弗莱补充:「就举个大略的数字吧。」伯纳德想了一会:「唔,如果您要整数的话……根本没有。」哈克说这个答案很正确。
为什么他们不可能提出报告?两个原因:
- 如果是文官泄密,把他公布出来就不公正——「挨骂的该是政治家,这是他们职责所在」(文官系统内部互保,不追究自己人)。
- 如果是政治家泄密,把它公布出来就不安全——因为他很快会把他所知道的、涉及内阁同僚的其他泄密事件都一一揭露出来(一查就牵出一串,投鼠忌器)。
哈克把这一切都对伯纳德作了说明。汉弗莱接着插话:「还有第三个原因,而且这还是其中重要的原因。公布调查结果之所以过于危险,主要是因为绝大多数秘密消息是从十号走漏的。国家这只船是唯一从顶部泄漏的船。」——意思是:泄密的源头往往就是首相自己(就像这次),查下去就查到最高层,所以根本没法查。汉弗莱当然很正确:既然这问题多半出在一位爱泄密的首相身上,那就不容易取得证据,「而且即使你要公布也不可能办得到」。
事情巧得很:这天上午开会后不久,就有一位新闻记者来看哈克。汉弗莱「十分周到地」把一份新的耗资极大的建议的复印本随便放在哈克的办公桌上。哈克也「十分心不在焉」,总是把纸张到处乱放,事后就忘记放到什么地方去了——结果在新闻记者离开他的办公室之后,他怎么也找不到那份多余的复印件。「这的确很不寻常。」——两人一唱一和,又一次「制造」了泄密。
12. 大结局:泄密调查的攻防战(哈克8月25日的日记)
8月25日,「今天一切都成熟了」。哈克和汉弗莱——这次一起——被召到唐宁街十号开会。他们被领到内阁秘书办公室,阿诺德爵士和马克爵士坐在长房间的另一端。哈克想:他们是想恐吓我们。不过汉弗莱和哈克都不是轻易吓得倒的。
他们欢欢喜喜地向对方打招呼,哈克坐在谈话区的沙发上。作为王国的大臣,「他们都是我的仆人(至少在名义上是如此),因此他们不可能坚持在桌边会见我」。在哈克的建议下,他们同他一起坐在阿诺德爵士的沙发上。
阿诺德开始发球:「又是一次泄密,性质极其严重。」哈克表示同意:「的确又是一次泄密事件,我不能想象这事是怎么发生的!今天早晨,各报都登出了我们耗资巨大的建议。」汉弗莱和哈克都「真诚地」表示同意:这次新泄密事件的性质的确极为严重。「这事几乎接近违纪的程度了。」阿诺德说。「我完全同意,」哈克说,「汉弗莱,你同意吗?」他使劲地点点头:「真的,对犯错误的人说来,只要被察觉,事情就将是非常严重的。」(注意:汉弗莱加了「只要被察觉」这个前提——其实就是不会被察觉。)
马克爵士尖声说起话来,说他在这件事上可以帮忙——他认为如果他使用自己的影响,就可以使《泰晤士报》说出他们是怎样获得原来的交通计划的。哈克「自告奋勇」要提供进一步的帮助,这使汉弗莱更为振奋。汉弗莱警告:「您有把握吗,大臣?」哈克说:「有呀,事实上我深信自己能够发现新闻界是怎样获悉关于首相反对我们原计划的机密消息的。当然,如果得知是首相自己的办公室泄密的话,那性质就要比在内阁大臣私人办公室里泄密更为严重了,你说是不是?单就安全方面所牵扯的问题而言……」
哈克只把那句威胁的话说出一半,让对方去体味,同时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啊。」马克爵士说。大家有好一会不说话,「都在考虑并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哈克感到自己掌握了主动,继续说:「事实上,或许我们应该召来警察或者MI5——在十号发生的泄密事件所牵涉的问题,毕竟在性质上确是非常严重的。」——MI5是英国的安全情报机构。哈克这招是「将军」:你们要查泄密,那就查吧,查来查去会查到首相自己头上。
阿诺德进行反击:「不过我们要优先解决的第一个问题,该是调查最初的泄密事件。」他想坚持下去。哈克直截了当地反驳:「不,我们的首要问题该是去追查牵涉到首相的泄密事件。」阿诺德其实无法争辩,所以他没争辩,只是一声不响地坐着望着哈克。过了一会儿,在赢得「泄密调查」这场战斗后,哈克转而谈到交通政策问题:「总之,你将体会到,公众对这些泄密事件的抗议声,使我很难在行政事务部内制订一项全国性交通政策。」汉弗莱爵士极力表示同意:「时间还不成熟,气候不佳,气氛也很不利。」哈克点点头:「而且,唯一的两条解决问题办法现在都遇到了阻力。」
大家又是一阵沉默。阿诺德和马克又一次盯着哈克看,然后他们又相互凝视着。「明明白白摆在他们两人面前的是失败的命运。」阿诺德终于不得不向无可避免的结果低头——不过他仍然设法把这事说得漂亮一点。他提起那个古老的主意,似乎这便是他的新灵感:「我在想,把整个事情仍然交给交通部去办是否可能更为明智些呢?」哈克抓住这个建议:「哟,阿诺德,那可是一个出色的主意呀。」「我但愿自己也想到过这一点。」汉弗莱以一种渴望的口气说。于是大家取得一致意见:交通政策交还交通部。哈克成功甩掉了这块「滚钉板」。
不过马克爵士仍然表示担忧:「还有泄密问题没有解决。」哈克同意:「的确是这样,我认为,我们应该把它作为严重的事情来处理。因此,我有个建议。」「真的吗?」阿诺德问。哈克以慎重的口气说:「你是否向首相建议,立即进行一次泄密调查?」——这是一手高明的「以查代查」:反正泄密调查永远不会真正出结果,但发起调查这个姿态,既显得政府认真负责,又堵住了外界追问的嘴。阿诺德爵士、马克爵士和汉弗莱爵士都以感激的口气齐声响应:「是,大臣。」三位骑士一致回答说。(译者注:「骑士」是爵士的封号。)
至此本章结束:哈克从接下滚钉板,到成功把它烫回交通部,还顺手把「泄密调查」变成一个永远不会出结果的象征性姿态。
三、深度解读:这套官场智慧在今天的具体体现
1. 识别「滚钉板任务」:看起来是荣誉,其实是坑
汉弗莱给哈克上的第一课,是识别什么工作是「钉板」:大量活动、却没有实际成就、还可能得罪所有人的工作。这类任务的共同特征是:表面上风光(「交通总管」vs「交通傻瓜」的命名差异),实际是「一票换十票」的亏本生意——你照顾公路派,就得罪铁路派和工会;照顾铁路派,公路游说集团就搞垮你;削减航空投资,他们当天下午就开记者招待会骂你。而且财政部不给你加预算,等于「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这在今天的职场太常见了。比如公司里那种「跨部门协调专员」「数字化转型负责人」:听起来是高管的钦点、是「战略性岗位」,实际上职责边界模糊、资源(预算/人力)不到位,你一动就侵犯各部门的利益,最后做成了功劳归别人,做砸了锅全是你的。电商公司里的「全渠道运营负责人」「会员体系总策划」往往也是这种:平台、供应链、客服、财务各方都有既得利益,你任何方案都会动到别人的奶酪。识别它的关键,就是汉弗莱那句话:如果一件「美差」在你接之前要先避开真正的行家(交通大臣「太懂所以不碰」),又专门绕过你的老练搭档(背着你请你去十号),那它大概率不是荣誉,而是没人接的炸弹。
2. 警惕「恭维式甩锅」:吹捧你、不给你时间商量,就是要你背锅
阿诺德的套路可以拆解成三步:第一,把你捧高(「思想开明、思路清晰」「不是稻草人,能自己管部」),让人飘飘然;第二,把活儿包装成「荣誉」和「为消费者/国家服务」的高大上叙事;第三,压缩时间、不让你和别人商量(首相三十分钟后就要上飞机),让你在焦虑和兴奋中仓促拍板。哈克自己都承认:被召到十号的焦虑感会让人「更听话」,而「当人家需要你的时候,摆摆架子总是好的」——但他在摆架子的同时,其实已经一步步走进了坑。
放到当代:猎头挖你,夸你「全公司最适合这个位子」,谈的时候把饼画得很大,催你在48小时内答复「机会难得、过了就没了」——这时候一定要警惕:真好的机会不怕你多想两天,催你急着拍板的,往往是在找一个「接锅侠」。TikTok运营新人常遇到的坑也一样:老板突然把整个烂摊子的账号交给你,「全公司就你有创意」,但预算不给、团队没有、KPI却定得很高——这就是给你一块滚钉板。正确的做法是哈克后来才学会的:接之前先找「汉弗莱」——找个懂行的老手帮你把把关,问清楚资源、权责、背锅条款。
3. 「到他的选区去」:找对方的要害,才是博弈的杠杆
汉弗莱和哈克反败为胜的杀招,是「如果你不得不卡政治家的脖子,那么就到他的选区去」——你不必跟强大的对手正面硬刚,找到他的「选区」(他最在意、最输不起的地方),把政策后果精准打到他家门口,他自然会退让。他们设计的那六条建议(公园上建车站、关修理厂、通勤者付全额车费、晚上六点半后停公交、集装箱车停站场、填游泳池拓宽通道)条条砸在首相自己选区的选民身上,再通过「复印很多份所以查不到源头」的方式把报告喂给媒体,逼首相亲自动手叫停。
这个策略的现代版本遍地都是:跨部门甩锅时,把问题的影响精确折算到决策者自己头上;写需求文档、提案时,附上一张「如果按原方案执行,受影响的是您负责的板块」的清单——「为大局牺牲」谁都愿意喊,但牺牲落在谁家,谁就坐不住。电商运营想争取资源,与其空喊「不做活动就没流量」,不如把「不投预算 → 目标完不成 → 直接影响老板年度指标」的因果链摆到明面上。汉弗莱补充的那句也很关键:「他们很善于打听这类消息,特别是如果有很多复印件的话」——你要推动一件事,就让信息「合理地」被多方知晓,但永远别留下能追到你头上的把柄。
4. 「国家这只船是唯一从顶部泄漏的船」:问责永远查不到最高层
汉弗莱总结的泄密调查规律极其辛辣:文官泄密不能查(查出来文官倒霉、不公平,该挨骂的是政治家);政治家泄密不敢查(查出来他会抖出更多同僚的黑料);而绝大多数秘密本来就是从十号(最高层)漏出去的——所以「泄密调查」永远雷声大雨点小,委员会「很少开过一次以上的会,也从不提出报告」。
这映射到今天的公司:出了事故,老板最爱说「一定要彻查到底」。但真查的时候,一线员工被追责,中层背锅,至于决策本身是在最高层拍板的——没人敢提。所以面对「调查」的姿态,要读懂它的潜台词:真正的目的往往不是找出真相,而是让外界看到「我们在认真处理」。你能学到的不是也去掩盖真相,而是明白:涉及最高层利益的问题,永远不会被真正深挖;与其等着被当替罪羊,不如提前把决策过程、邮件记录留清楚,让锅在逻辑上就扣不到自己头上。
5. 利益代理人的真相:每个部门都在为「委托人」说话
伯纳德的揭秘是全书最重要的洞见之一:政府各部门表面上「集体代表政府」,实际上每个部都在为自己的「委托人」(压力集团)服务——教育部听工会的、工业部听雇主的、能源部听石油公司的、国防部听军方的、内务部听警察的,而行政事务部的委托人就是文官自己,所以它的真实兴趣是「保卫文官来反对政府」。制度设计出来的效果,恰恰是「防止内阁执行其政策」。那句「只要我们认为这些愿望是可能实行的,我们就该像样干」——判断权被巧妙地握在了执行者手里。
今天的公司里一模一样:你以为各部门都是为同一个目标奋斗,其实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委托人」和KPI。市场部有它自己的供应商和投放渠道,运营部有它惯用的平台,设计部有它坚持的风格——你从「全局最优」出发提的方案,落在每个部门眼里都是「动我的利益」。所以跨部门推进项目时,别天真地以为「我们都站在同一边」——那只是表面客气,20秒休战之后就是互相开火。要像哈克最后学到的:别试图说服所有人,找到能一锤定音的人,或者用对方自己的利益逻辑去说服他。三位副秘书「唯一同意的,就是我的指导思想不对」——当你发现所有人都反对你时,很可能不是你的方案不行,而是你的方案动了所有人的奶酪;这时候要么缩小方案的影响面,要么学会把「你的方案」改头换面成「顺着他们利益的方向」的方案。
第19章 酒徒教士
当你得知一件”不该知道的丑闻”:从想当揭黑英雄,到学会装傻、写含糊便条、最后变成”酒徒教士”
本章以哈克大臣的日记记录了整整十天(9月4日至9月14日)里发生的一件事:一位陆军少校向他泄密,说英国制造的炸弹引爆器落入了意大利恐怖分子之手;哈克本想查个水落石出、向首相汇报,结果在常任秘书汉弗莱爵士、私人秘书伯纳德和总组织秘书维克·古尔德的层层围堵下,一步步学会了”什么也不干""别惹睡狗""写一张可能被误解的便条”,最终放弃调查。安妮在结尾送他一个外号:“酒徒教士”——明知自己在做错事,却仍有道德意识的可怜人。
一、逐日还原:这十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9月4日 一个神秘的来访者
星期天晚上,哈克和妻子安妮从选区(他负责的选区,相当于他的”地盘”)早早回到伦敦的公寓。一进门他就接到一个神秘电话,对方自称是陆军军官,有要事相告,但死活不肯在电话里说。
哈克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当年丘吉尔(英国二战时的首相)在野(不掌权)时,就是靠陆军军官偷偷给他提供关于英国军事力量不足、希特勒战争机器的情报,然后把这些消息捅给报界,让政府难堪。哈克想:那就是我能做的事情!可安妮提醒他:“不过,你是在政府里呀。“意思是:你现在就是政府的人,靠泄露政府丑闻来整政府,逻辑上说不过去。
来访者很晚才到,哈克甚至怀疑他出了什么事。他自称桑德斯,约四十岁,穿着一条合乎常规的细条子蓝西装,有点过于宽大而且破旧,看上去像”一个身材过于高大的预备学校的学生”。他一开始很不善言谈,大概是见到哈克这样的大臣有点胆怯。哈克给他倒苏格兰威士忌,请他坐下,他只会一个劲地说”谢谢”和”对不起”。安妮提议自己走开让他们私下谈,桑德斯反而希望她留下——哈克也搞不懂为什么,只好说”我对安妮没有什么秘密,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哈克问这会不会是一次高度机密的会晤,桑德斯说”相当机密”。哈克开玩笑说要打开收音机以免被窃听,桑德斯没听懂这个老式段子。安妮提醒哈克:你本人就是负责窃听政治家谈话的大臣,所以别人不太可能来窃听你。
接着桑德斯强调,他是在”私人基础”上把情况告诉哈克,不是把他当作行政事务大臣(哈克当时的官职),而是当作一位新闻记者——因为哈克在从政前做过《改革》杂志的编辑。哈克绕来绕去终于搞懂了一个关键概念:今晚谈话时,他要”摘下大臣的帽子”,只以个人身份听;但他又警告桑德斯:如果情况严重到必须上报,他会毫不迟疑地履行职责,让自己充分了解情况。
然后,桑德斯抛出了真正的重磅消息:他最近作为北大西洋公约(北约)军事代表团成员去过罗马,在那里,意大利人给他看了袭击恐怖分子总部时搜到的东西——一个计算机控制的炸弹引爆器,十分新式、极为秘密、杀伤性极大。它能计算出受害者的体重、汽车速度等来保证干掉目标,还能用无线电从远距离重新编程。哈克问:意大利人跟这技术有关?桑德斯回答:它不是在意大利制造的,是”在这里制造的”——按英国国防部的合同制造的。也就是说,英国武器正被意大利红色恐怖分子利用。
哈克几乎不敢相信。他问恐怖分子是怎么搞到这些武器的。桑德斯说:那正是我想查清的事。他不能正式报告上级,因为一正式上报就得暴露消息来源,所以他想找接近政府高层的人士。桑德斯还给哈克上了一堂”官场话术课”:你个人现在已经知道了,即使没有以官方身份知道;你可以用个人所知去启动官方调查,让个人疑点得到官方证实,到那时你无论以个人还是官方身份都会知道这件事了。哈克一边听一边想:在政府里干了一年,我现在能听懂这种话了,再过一年我自己也会这样说话了。哈克开玩笑问桑德斯是不是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他的常任秘书,白厅文官)的亲戚——因为这种把一切说得模棱两可的本事,正是”统治阶级的语言”。
桑德斯如释重负地喝掉剩下的威士忌,说总得把情况告诉某一个人。哈克满口答应会处理,但当桑德斯追问”你准备怎么干”时,哈克其实根本没想好,只能反复说着”我准备把这件事考虑一下""我准备毫不耽搁地考虑各种行动方针”。桑德斯坚持要他具体承诺,哈克始终用官话打太极。最后桑德斯站起来,要求哈克保证可以信赖他处理这件事,哈克答应了。
桑德斯走后,哈克和安妮讨论。安妮直接问:你是真的准备采取行动吗?哈克嘴上说当然,但心里反复打鼓:这可能吗?不可能发生!但到底可能不可能呢?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染上了汉弗莱那种绕圈子说话的习惯。
9月5日 与汉弗莱的”严肃谈话”
第二天一早,哈克在星期一早会上先飞快处理完日常议程,然后向汉弗莱提出一个”生死存亡的大问题”。汉弗莱先不接茬,反而问是不是什么库存管理行政规程修正案、特别开发区租约展期之类的事,哈克耐着性子说不是,结果汉弗莱还想等下班再谈——哈克强调”这是工作”。
哈克问:英国的军火生产厂家是怎么把武器卖给外国人的?汉弗莱解释了整套体制:军火商必须从商业部取得出口许可证;私有企业和政府代理人都能卖军火,通常卖给外国政府,但有时卖给军火商(中间商),中间商层层转手——比如曼彻斯特一个小人物替钱纳尔群岛的当事人购买,这个当事人在卢森堡还订有别的合同。理论上有一套控制办法:军火商必须提供”最终使用人证明文件”,上面要有最后客户的签字,这个客户须是女王陛下政府批准接受的客户。哈克怀疑这套证明是不是真能保证武器不去错地方——比如一艘航空母舰出现在中非共和国(一个离海一千英里的内陆国家),汉弗莱会惊讶吗?
汉弗莱说:从”官方角度”来说,武器出现在未经批准的客户手中是”不可能的”,因为有严格的安全措施、严密的检查手续、过细的复查。哈克太懂”从官方角度来说不可能”这句话的潜台词了:意思就是这完全是表面文章。汉弗莱想结束这个话题,哈克这次拒绝遵守规则,直接摊牌:昨天晚上,一个机密消息来源向我披露,英国武器正卖给意大利红色恐怖小组。
汉弗莱严肃地点点头,然后问消息来源是谁。哈克很吃惊:我刚说过这是机密的!汉弗莱一点不难为情:“啊,对不起,大臣,我自然而然地假定,那意味着您会告诉我的。“哈克注意到,汉弗莱对这个消息并不担心——他说:“这种事情一直在发生,大臣,这不是我们的问题。“哈克说:那暴力抢劫也一直都有,你担心过吗?汉弗莱答:不担心,那是内务部的问题。
哈克几乎无语,觉得汉弗莱只把自己当官员而不是公民。哈克说:“我们正在让恐怖分子掌握杀人武器。“汉弗莱说”我们没有”。哈克问那是谁?汉弗莱反问:商业部?国防部?还是外交部?哈克说:是我们,是英国政府,英国武器正威胁无辜生命。汉弗莱冷冷地说:“只是意大利人的生命,不是英国人的生命。“哈克补了一句”可能还有在意大利的英国旅游者”,汉弗莱立刻接:“英国旅游者?那是外交部的问题。“哈克讨厌这种年轻人互相推卸责任的态度。
哈克坚持”我们必须想想办法”,汉弗莱毫不留情地说”我们必须什么也不干”。哈克请他说清楚,汉弗莱解释:向国外售军火是政府工作中我们不太严密检查的领域之一。哈克说既然我知道了,我就必须检查。汉弗莱说:您可以说您不知道。哈克问:你是不是建议我说谎?汉弗莱答:“不是您,不。“哈克追问那应该是谁说谎?汉弗莱答:“那些睡狗,大臣。“——这是英文谚语 Let sleeping dogs lie(别惹睡狗、别惹是生非)的双关:lie 既能当”躺着”也能当”说谎”,他暗示的是让这些睡着的麻烦继续躺着。
哈克表示不满意,坚持要提出这个问题并调查。汉弗莱这时才真的急了:“请别这样,大臣,我求您了!“然后说出政府的两条基本规则:“永不审查你不必审查的事。除非你事先知道调查的结果,否则就不进行调查。“哈克说这是善与恶的问题,汉弗莱轻描淡写地称之为”圣公会问题”(讽刺宗教式说教),说这是”严重浪费政府的时间”。
哈克问:你难道看不出出售武器给恐怖分子是错误的吗?汉弗莱给出他”冷冷的、合乎理性的”回答:“要么出售武器,要么不出售武器。如果出售武器,最终必然由有钱购买的人们买下。“他讽刺说可以在所有来福枪射击场张贴”不出售给恐怖分子”的健康警告,或者写”警告:这枪能严重损害你的健康”——显然是在嘲笑哈克的天真。汉弗莱还说:某种事情要么在道义上是错误的,要么就不是,不可能”在道义上略有一点错误”,然后宣布:“政府并不关注道德问题……它关注稳定问题。保持一切事情顺利进行,防止无政府状态,防止社会瓦解。明天社会照旧还在这里。“哈克追问:如果政府不是为做好事,那它到底是为了什么?汉弗莱重复:政府不关注善与恶,只关注社会的安定和混乱。
哈克内心承认自己是个现实主义者,知道世界各国都按自身利益行动,也知道政治家有时必须吞下自己不信的东西——但这件事”总得有个限度吧”。他质问汉弗莱,汉弗莱的回答是:“这不是我该管的事。那是政治家们管的事。我的任务是执行政府政策。“哈克问:“即使你认为它是错的,你也执行吗?“汉弗莱彬彬有礼地回答:“几乎所有政府政策是错的……但却执行得非常好。”
哈克被这种”只服从命令”的态度激怒了,想到这种人可能”甘心为集中营工作”。他抛出一个让对方震惊的问题:你知道有哪位公务员因原则问题辞职吗?汉弗莱大吃一惊:“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是多么奇怪的提法呀!“哈克说:“我第一次认识到,你单纯致力于手段,不管目的如何。“汉弗莱答:“就我以及我的所有同事而言,手段和目的没有区别。“哈克说:“如果你相信那点的话,你将下地狱。“汉弗莱淡淡地回敬:“大臣,我没想到您倒有一种神学倾向。“哈克骂他”你是一个道德真空”,汉弗莱反而礼貌地笑笑低头,像在感谢恭维。
全程在场的私人秘书伯纳德一直没说话也没记笔记(很不寻常),哈克问他:“你一声也不吭,伯纳德。你对这一切会怎么办呢?“伯纳德答:“我会一声不吭,大臣。“哈克宣布要亲自告诉首相,汉弗莱说:“我向您保证,大臣,这正是首相绝对不希望了解的那类事情。“哈克说走着瞧,然后去吃饭了。
伯纳德的回忆:一份改变他的备忘录
伯纳德回忆,那次会晤后他很沮丧,因为他怀疑哈克说的是对的。他问汉弗莱,自己将来会不会也成为”道德真空”。汉弗莱的回答让他吃惊:“我希望这样,如果你干得够努力的话。“后来汉弗莱给他送来一份备忘录,列出自已在过去三十年里、在十一届政府中工作,如果真相信所有政策就会变成的样子:热情支持不参加共同市场(欧洲共同市场,欧盟前身)、又热情支持参加共同市场;坚信钢铁工业国有化、又坚信非国有化、再坚信重新国有化;热情支持保留死刑、又热烈支持取消死刑;当过凯恩斯主义者又当弗里德曼学说的追随者;主张保留文法学校又主张取消文法学校;先是一个主张国有化的疯子,又是一个主张私有化的怪人,最后成了一个”语无伦次、完全发狂的精神分裂症病人”。
伯纳德承认这个论点驳不倒,但仍沮丧,因为他”需要信仰什么”。汉弗莱建议两人一起阻止哈克向首相报告,并引用水门事件的教训:一桩对”无足轻重的突破口”的调查,结果一环扣一环揭露了可怕的事,最终让美国总统下台。所以永恒的金科玉律是:切不要去捅马蜂窝。汉弗莱还引用了一句”事情都是相互联系的”——伯纳德猜是内阁秘书说的,汉弗莱纠正:实际上是列宁说的。
汉弗莱给伯纳德下任务:想办法阻止大臣见首相。伯纳德一开始说不知道怎么办,被严厉训斥:“想办法解决……我原想你应该是一个飞得高的人(前程远大的人),要不然,难道你只是一个偶尔被一阵风吹起来的飞得低的人吗?“伯纳德自问:我能阻止大臣见首相吗?显然不能。汉弗莱能吗?不能。首相私人办公室或内阁办公室的朋友能吗?也不能。所以他得出结论:必须从政治方面着手,需要一个很接近首相、能吓唬住哈克的人——他想到了总组织秘书(英文 Chief Whip,党鞭),这个人的工作就是专门把吓唬人的东西加在议员们头上。
伯纳德制定战略:让汉弗莱跟内阁秘书打招呼,内阁秘书再跟首相的工作日程秘书打招呼,这些人再跟总组织秘书打招呼。这样当哈克去看首相时,总组织秘书会迎上去说首相正忙着,由他代表首相同哈克谈。伯纳德当着汉弗莱的面拿起电话说自己要跟内阁秘书说话,汉弗莱接过电话打完。挂电话后汉弗莱意味深长地问:“告诉我,伯纳德,你——作为他的私人秘书——是否感到有责任把这次谈话告诉大臣?“伯纳德答:“什么谈话?“——装傻成功。汉弗莱请他喝雪利酒祝贺他,说他迟早会是”道德真空”。伯纳德认为自己的前途就是这一刻得到保证的,从此被内定为国内文官未来的头头。
9月8日 被”总组织秘书”拦截
哈克这天去见首相,结果在首相办公室见到的是维克·古尔德——总组织秘书。维克身材高大、仪表堂堂,满头白发,脸像秃鹰,态度瞬息万变,能从媚人奉承一下子变成粗俗辱骂,是个地地道道的党棍。他说首相今天相当忙,叫他代为接见。
哈克感到被怠慢,觉得维克只是个管党内纪律的同事,地位跟他相等,不明白首相为什么让维克来见他。维克要哈克把情况告诉他,理由是”首相要我与你初步谈一下,并写一份背景记录。以后就可以节省时间了”。哈克没法拒绝,于是把英国制造的秘密炸弹引爆器流入意大利红色恐怖分子之手的整个情况,都向维克汇报了(还强调那是在国营工厂里制造的武器)。
维克问:“你认为应该告诉首相吗?“哈克很惊讶——首相负责安全,不告诉他还能告诉谁?维克说:“我并不认为这事值得首相操心。让我们把它搁一搁怎么样?“哈克坚持必须告知首相。维克说:“如果首相被告知的话,那就会进行一次调查。“这正是哈克希望的。但维克接着说:调查”也许会揭露有人把英国制造的武器提供给所有不受欢迎的,甚至敌对的政府了”,会让外交大臣、国防大臣、商务大臣以及首相本人尴尬。
哈克坚持:“做正确的事情可能会使人尴尬。但那并不是不去做的理由。“维克搬出事实:英国已经卖武器给叙利亚、智利、伊朗那些国家了。哈克说那些是”经正式批准的”,所以与本题无关。维克说:“一点不错……而你对这些武器的用途感到高兴吗?“哈克踌躇:“显然不完全是这样……”维克给出无情逻辑:“你要么做军火生意,要么不做。”
哈克激动起来——他事后意识到这是大错误:激动这套对公众或下院也许有效,但对像维克这样冷漠无情的同事根本不起作用。哈克说:“如果做军火生意就意味着与罪犯和谋杀为伍,那我们就应该退出来。这是不道德的。“维克发怒了,带着愤怒和鄙视怒视他:“真伟大啊,真伟大!“然后甩出一连串问题:让十万英国工人失业是道德的吗?出口一下子要丧失二十亿英镑呢?还有选票——你知道政府把军火合同安排在哪里生产吗?哈克答:“当然是边缘选区。“(边缘选区指选情胶着、谁赢谁输很难说的选区,政府把军火生产合同放在那里可以讨好当地选民。)维克说”完全正确”,意思是这就证明完了。
哈克还是不甘心:我现在既然知道了,就得告诉首相。维克反问为什么。哈克觉得这问题不言而喻。维克讥讽说:“正因为你嗅到了某种讨厌的气味。你为什么就非要走来走去嗅嗅每一个人不可呢?“他还把台灯转向哈克,让他感到像在受疲劳审讯。接着是一串诛心的问题:“你在内阁愉快吗?""你要留在内阁中吗?“哈克惶恐得说不出话,只能默默点头。他感到自己的忠诚正被怀疑,整个政治前途似乎突然处于危险之中。
哈克仍硬着头皮说”还有像义务这样的事……有时候你必须做你的良心告诉你去做的事”。这彻底惹毛了维克——对总组织秘书说要按良心做事,就像在牛面前挥舞红布。维克跳起来大喊,把脸凑近哈克的脸,鼻子几乎顶着鼻子,极度蔑视地说:“你一定要到处去闪烁你那无足轻重的小小的个人良心吗?你以为别人就没有良心吗?你对政府的存亡有没有良心?“哈克咕哝着说”我当然有”。
维克平静下来,抛出一个消息:首相就要签署一份反对恐怖主义的国际协议了。哈克说他毫不知情,维克轻蔑地说:“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编者注释:据编者所知,根本没有这份协议,很可能是维克临场捏造来堵哈克的嘴。)维克又说:处理主要政策方面的问题,比抓住一两个小小的军火出口商或恐怖小组更重要。哈克有气无力地说”我想仅仅是一两个恐怖分子小组而已”,维克讥笑:“他们不能杀死那么多人,是吗?“哈克承认”我想不能”,还挤出一丝笑,表示自己认识到有点天真了。
然后维克请哈克抽烟,宣布了一个惊人消息:“尽管这样……首相还正在考虑你为下届外交大臣的人选呢。“——这是哈克一直梦寐以求的。维克说:“但是,如果你追求殉难的话,那就干吧,你还可以要求进行调查。你完全可以危及这些年来我们大家一起为之奋斗并且为之工作的一切。“哈克连忙解释那绝不是他要求的,恐怖分子拿到引爆器固然可怕,但”正确看待共同的目标和种种问题”更重要。维克让步说:如果你在国防部或在商务部……哈克立刻接话:“完全正确,绝对正确。是国防部的问题。是商务部的问题。现在我懂了。“——他事后意识到,这正是汉弗莱当初试图劝他的话。
最后维克问能不能把问题暂时搁一搁,以免首相心烦和尴尬。哈克同意了,还为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感到抱歉。维克慈父般地说:“真是好人呀。“哈克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讽刺——但就维克这种人来说,真吃不准。
9月10日 桑德斯少校的”索命信”
哈克在临睡前跟安妮说,他已经想清楚该怎么办了:“总的说来,我认为正确的做法是在顾及更广大的利益的前提下,不去惹睡狗。做一个政府的忠诚成员。捅马蜂窝不会有什么好处。“安妮反对:“可那位少校说他们是恐怖分子。“哈克辩解:“是的,但是我们也轰炸过德累斯顿呀。在某种程度上说,每一个人都是恐怖分子,不是吗?“(德累斯顿是二战时遭盟军大规模轰炸的德国城市。)安妮坚定地反对,哈克改口说是”从比喻意义上说的”,还建议她该去见见总组织秘书——那才是真正这么想的人。
安妮说”可是在英国就有人把炸弹交给谋杀者”,哈克纠正:“不是给,是卖。“安妮讽刺:“这就使它成为正当的了,是吗?“哈克让她严肃点,说一次调查可能揭露各种各样的情况。安妮一针见血地说:“我懂了。如果你能抓到一个罪犯,调查一下也没有什么。但是如果你可能抓到一大批,事情就不对头了。“哈克接话:“如果他们是你的内阁同僚,那就不对头了,你说得对!“安妮叹气摇头。
安妮建议哈克采取道义立场、以辞职相威胁。哈克说:他们会接受我的辞呈的,而一旦离职就没法回去了;除了少数有死亡愿望的人,没人会为原则辞职,绝大多数”基于原则”的辞职其实都基于精明的政治动机。而且辞职只能安慰良心,制止不了军火继续流向恐怖分子。安妮反驳:“如果你发出威胁,说你会讲出你知道的一切,那就有可能制止了。“哈克认真想了想:可我到底知道什么呢?我什么也不知道——拿不出证据,没有一个过硬的事实。他只知道这事是真的,仅仅因为没人否认过,但那不是证明。
这时安妮交给他一封信,是桑德斯少校寄来的挂号信,内容大意是:谢谢你上星期一接见我,我把向意大利恐怖分子提供英国武器的整个可怕情况都告诉你后,如释重负。我知道你会像你答应的那样,根据这情报采取行动。我盼望看到这些行动。——这封信是灾难:它是挂号信(哈克不能说没收到),又是复印件(桑德斯肯定留着原件),等于桑德斯随时可以向全世界证明:丑闻我告诉过你,而你什么都没做。哈克意识到自己掉进了陷阱,除非汉弗莱或伯纳德想出脱身的办法。
9月12日 “罗得西亚解决办法”与那份著名的便条
伯纳德想出了办法。他在星期一早会上提出:“此事须用罗得西亚解决办法。“汉弗莱激动地夸他:“真棒,伯纳德!你大有长进。当然该用上罗得西亚解决办法。就是这办法,大臣。”
罗得西亚(今天的津巴布韦)当年因白人政权问题受国际制裁,英国曾对其实行石油制裁。汉弗莱解释事情经过:当年有人告知一位政府成员,英国公司正在破坏对罗得西亚的制裁。这位大臣把情况告诉了首相,但用的是”这样一种方式,以至首相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哈克追问具体怎么做——是不是在议会投票厅里对首相咕哝几句?汉弗莱说:“您写一张条子。“哈克问:“用很淡的铅笔写?“汉弗莱说:“这事非常清楚,大臣。您写一张可能被误解的便条。”
哈克开始懂了,但不知怎么写——“亲爱的首相,我发现极端秘密的英国的炸弹引爆器正落入意大利恐怖分子的手中!“这种话怎么误解?汉弗莱说:所以不能用这种风格,“您必须避免提到炸弹和恐怖分子以及诸如此类的话。“当晚,汉弗莱把便条草稿放进了哈克的红盒子(大臣的公文箱)。
编者根据”三十年规则”(政府文件保密三十年后公开)找到了那封信,全文如下:
“亲爱的首相:我的注意力在私人的基础上被吸引到一项情报上去,它提到可能存在某些违反1939年(C)进出口和海关权力(国防)法案第一节的不正常情况。初步证据显示,可能存在需要进一步了解的情况,以便确定是否应该着手进行调查。但是应该强调指出,现有的情报是有限的而且可能难于有把握地证实有关的事实。您的忠诚的詹姆斯·哈克,9月12日。”
哈克评价这封信”确是杰作”:它既把注意力以一种”不可能引人注意的方式”吸引到这件事上,又建议”某个别的人”去做点工作;结尾那句暗示即使做了工作也不会有结果;万一将来真有人调查,他哈克也是”清白无罪的”;而一位日理万机的首相,很可能根本看不懂这封信的含义。哈克立即签了字。
9月13日 让信”恰到好处地走丢”
哈克祝贺汉弗莱把信写得”非常含糊不清”,汉弗莱听了很高兴。汉弗莱还有后续安排:信先不急着送出去,要等到首相出国参加首脑会议的当天才让信到达唐宁街十号(首相官邸兼办公地)。这样一来,信到底是被首相看过、还是被代理首相看过都有疑问——而且他们俩”当然也不会记得”。这是最后的润色,保证整个事情作为一次”联络中断”一笔勾销。这样大家都清白无罪,都继续干自己的事。
“这也包括红色恐怖分子在内。“——哈克口授到这句时,承认自己今晚有点醉了,不然不会说出这么令人沮丧的话。
随后哈克在录音机里”总结政治理论”:在政治生活中,你必须始终设法做正确的事;但不论你做什么正确的事,你一定不可让任何人发觉你正设法干这件事——因为做正确的事情是错误的,对吗?政治的原则就是:不要制造麻烦。因为如果你制造麻烦,所有有点良心的都会闹翻。“我们大家都必须挂在一起(团结),因为如果我们不挂在一起(团结),我们都会被分别吊死。”(“挂”和”吊死”在英文里是同一个词 hang,这是双关语。)政治就是帮助别人,即使帮助的是恐怖分子——恐怖分子也是别人,他们不是”我们”。所以你”必须”按良心办事,但你也必须知道自己往哪条路走,所以你”不能”遵循良心,因为它可能不和你同路。最后哈克把日记重放一遍,承认自己也是个道德真空。
9月14日 “酒徒教士”的自我安慰
哈克宿醉醒来,头痛、疲乏、难过而忧郁,不知是因为喝酒还是情绪激动。安妮对他特别好,给他煮清咖啡,说中听的话。哈克说自己现在和汉弗莱以及白厅那伙人没什么两样了,安妮坚决不同意:“他已经失去理智了,不辨是非了,你却仍然明白事理。“哈克问:“真的吗?“安妮说:“是呀,你只是不曾对自己的理智善加利用罢了。你是一种酒徒教士,你至少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做了错事。”
哈克觉得她说对了:他可能是不道德的,但绝不是没有道德意识的。当一个带有格雷厄姆·格林(英国作家,擅长写道德困境)、特雷弗·霍华德(英国演员)笔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魅力的”酒徒教士”,也不坏呀。
二、深度解读:这些官场智慧在今天意味着什么
1. “官方角度来说不可能”=“全是表面文章”
汉弗莱说武器落入恐怖分子之手”从官方角度来说是不可能的”,哈克立刻翻译成”这完全是表面文章”。这句话道破了所有组织中”制度性免责”的本质:流程、文件、审批链条都完整无缺,于是系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可能”,而实际发生的事无人负责。放到今天:电商平台的”最终使用人证明书”类似供应链里的”资质审核”——营业执照、授权书一应俱全,可货照样经中间商转了几手流向非授权渠道;一家公司向供应商发”最终用户承诺书”,签了字,但货还是被串货到低价区甚至仿冒方手里。当你想查的时候,对方永远能拿出一摞合规文件证明”从流程上不可能”。所以读到这句要记住:流程完备不等于结果正确,“从制度上不可能”往往只是”没人愿意背锅”的体面说法。
2. “永不审查你不必审查的事;除非事先知道调查结果,否则不进行调查”
这是全章最直白的”职场潜规则”。它的意思是:在组织里,主动去挖问题本身就有风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挖出来的会是什么。水门事件的教训(对一个小突破口的调查最后让总统下台)、维克说的”调查也许会揭露我们卖武器给所有不受欢迎的政府”都在讲同一件事:问题的背后往往连着一个更大的问题,而调查会顺着链条把所有人都卷进来。放到今天的公司里:你发现某个供应商资质可疑,想彻查,结果查出采购总监、甚至公司高层都牵涉其中;你举报一个流程漏洞,结果发现自己撞上的是一整条利益链。于是老油条们的选择是:不问、不查、不汇报,让”睡狗”继续睡。这是办公室政治里最阴险也最现实的一条——它教人”装傻是生存技能”。
3. “政府不关注道德问题,只关注稳定”
汉弗莱的整个立场可以浓缩成一句话:组织关心的是运转,不是对错。他引用”几乎所有政府政策是错的,但却执行得非常好”,说自己的任务是执行政策而不是判断政策。这是”目的vs手段”之争:汉弗莱认为手段和目的没有区别,哈克认为人应该有道德底线。放到今天的职场:公司明明知道某个产品有隐患,但为了季度目标照常上架;为了保住大客户,接受一份条款苛刻到不道德的合作;为了冲销量,直播间话术开始夸大甚至虚假宣传——决策者心里那杆秤不是”对不对”,而是”稳不稳、能不能交代、下季度数字好不好看”。而作为执行层的你,是像汉弗莱一样”执行得很好”,还是像哈克一样保留一点”知道自己在做错事”的痛苦?这是每个打工人都要面对的自我拷问。
4. 一张”可能被误解的便条”:留痕与免责的艺术
汉弗莱教哈克的高招,是把”我已告知首相”这件事,用一种首相完全看不懂的方式写下来。这样:你确实”留了痕”(文件证明你上报过),但没有人被惊动(首相看了等于没看),将来万一东窗事发你还能自证清白。放到今天的自媒体与电商运营里,这套”留痕话术”太常见了:向领导汇报风险时,用”存在可能需要注意的异常情况""相关情况有待进一步核实""目前掌握的信息有限”这类措辞——看似说了,其实什么具体都没说;既留了”我提醒过”的证据,又不背”我断言过”的责任。很多人在群里被@到”这个数据为什么异常”时,第一反应就是写一段”可能系多种因素导致,具体情况需进一步排查”——这就是现代职场版”可能被误解的便条”。它提醒你:在组织里,“表达关切”和”推动解决”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安全,后者危险。
5. 用利益和前景收买”揭发者”:顾全大局的话术
维克制服哈克只用两步:先恐吓——调查会连累外交大臣、国防大臣、商务大臣和首相本人,会损失十万工人就业、二十亿英镑出口和选票,你的忠诚会被怀疑;再利诱——首相正考虑你当下届外交大臣。一打一拉,哈克立刻”懂了”:是国防部的问题、商务部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这套组合拳在今天随处可见:你发现团队有大问题想曝光,领导先暗示”查下去会连累多少人、公司会损失多少单”,再暗示”你好好干,明年给你升职/加薪/带新项目”,于是你选择了”顾全大局”。恐怖分子那句”他们不能杀死那么多人,是吗?“的荒谬逻辑,在今天变成了”这点小问题/这个灰色操作又不会搞垮公司,何必较真”。这段话值得每个职场人警惕:所谓”共同的目标和种种问题”,往往只是上层不想被追责的借口。
6. “做正确的事,但绝不能让任何人发觉你在做正确的事”
哈克总结出的政治学,看似荒诞实则深刻:在组织里,公然标榜道德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因为你的道德姿态等于在暗示别人不道德。就像哈克对维克讲”良心”,在党鞭眼里就像”在牛面前挥舞红布”。现实中:同事每天加班到深夜,你准时下班去看话剧,即便你工作质量更高,大家也会觉得”这人不上进”;你在会上指出流程造假,散会后领导第一个给你穿小鞋。所以真正聪明的做法(如果有的话)是:低调地把事办对,绝不公开自己的道德优越感。这解释了为什么很多真正靠谱的职场人看起来”随大流”——他们学会了把原则藏起来,只在关键处落子。
7. 知道自己错了却继续做:“酒徒教士”的当代版
安妮给哈克的评语是:他不是汉弗莱那种”没有道德意识”的人,他是”知道自己在做错事的教士”——一个清醒的堕落者。这区分了两种人:一种是完全麻木的”道德真空”(汉弗莱,手段目的不分,三十年换十一届政府毫无心理负担);另一种是”酒徒教士”(哈克,明明有是非观,却因利益、前途、从众而屈服,内心饱受煎熬)。今天的现实里,多少人一边骂着”公司这操作不地道”,一边照做不误?一边转行做TikTok时知道某些打法擦边,一边继续出片?一边知道”送礼物诱导下单”违规,一边按SOP执行?大多数成年人都是”酒徒教士”:不是不知道对错,而是知道对错之后选择了利益。哈克式的自嘲与痛苦,恰恰说明道德感还没死——而这,或许正是一个人和彻底堕落的”道德真空”之间最后的区别。
8. 私人秘书的”忠诚模糊”:装傻是晋升的钥匙
伯纳德整章的成长线是另一种智慧:他从”担心自己变成道德真空”的年轻人,到学会”什么谈话?“式的装傻,再到被汉弗莱祝贺”迟早是道德真空”,最后被内定为未来文官头头。他对上司哈克隐瞒了拦截计划,对汉弗莱则说自己”没有责任把这次谈话告诉大臣”。这套”两头模糊”的本事,是职场里贴身助理、办公室主任、运营负责人的必修课:知道很多秘密,但什么都不知道;老板问起,永远是”我不清楚""我再去核实”。它说明:在权力游戏里,忠诚的对象往往不是某个人,而是”系统本身”——谁能让系统顺畅运转而不惹麻烦,谁就上位。
第20章 中产阶级的剥削行为
卖美术馆救足球队:一场关于”补贴到底便宜了谁”的官场博弈
一、生活化解释
这一章讲的是大臣吉姆·哈克(Jim Hacker)在选区里闹出的一场风波。他本来只是去看场球赛,结果卷进了一桩”用公款救球队”的大买卖,最后发现自己被文官们(白厅的高级公务员)绕得团团转。整个故事可以拆成这么几段来讲。
(一)去看球赛,结果被”围猎”
哈克大臣平时每隔一周要在星期六接见一次选区选民(选区就是选他当议员的那片地方,选民就是投他票的老百姓)。9月24日那天,他接见完选民,去观看艾斯顿流浪者足球队的主场赛。这场比赛看得很惨:偌大的体育场有一半座位空着,球员个个浑身湿透、垂头丧气,整场比赛在阴湿衰败的气氛里进行。
跟他一起去的两个人,都是他所在党的坚定支持者(党的坚定分子):一位是市政务会委员兼地方政府艺术和文娱委员会主席布莱恩·威尔金森,他本人的工作是污水处理场电气工程师的助手;另一位是流浪者足球俱乐部的理事长哈里·萨顿,是个本地生意人,头发微秃,靠做他所说的”进出口”生意发了点财。
球赛结束后,两人请哈克到董事会会议室喝一杯,哈克高兴地接受了,因为他在董事包厢里冒着风雨坐了快两个小时,正想暖暖身子。他感谢哈里的招待。哈里闷闷不乐地说:“趁俱乐部还在,就玩一阵吧。“哈克说大家到现在都挺过来了。布莱恩接话说:“这次情况不同。“哈克立刻明白,这次邀请不是纯社交性质的,他们有话要说。
布莱恩开门见山:昨天晚上开了紧急财务会议,艾斯顿流浪者足球队就要交给破产事务官了(破产事务官就是接管破产公司、变卖资产还债的人)。哈克大吃一惊,他知道足球俱乐部普遍有困难,但没想到会破产。哈里点头说已经到了最后关头,需要一百五十万英镑。布莱恩插一句”花生米”——这是个双关语,原文peanuts既是”花生米”,又是”微不足道、小钱”的意思,他是说一百五十万对政府来说只是小菜一碟,接着补充说:“政府每隔三十秒钟就浪费这么多钱。”
作为政府成员,哈克不得不为政府业绩辩护:“我们对开支一直是严格控制的。“结果这话说砸了。两人都点头同意,讽刺说政府财务控制得太严了,以至于哈克没钱付车费,连爱德华国王学校的颁奖仪式都没出席。哈克一边回忆一边解释,说那次没去是因为要在下院(英国议会下议院)答复质询。哈里说,可你的秘书说你当时要出席一个委员会会议。哈克记不清这种细节。哈里接着补刀:选区里有人说,让内阁大臣当他们的议员是个损失,还不如找个本地的、有时间为自己选区说话办事的年轻人。
哈克心里不服气:自己又没有分身术,能同时去六个地方。但他没生气,一笑置之,说这说法荒谬。布莱恩问他为什么荒谬。哈克说:“你们的议员是内阁里的人,好处可大着呢。“哈里问好处在哪。哈克解释:能为选区带来好处,交个有权有势的朋友会有好处,在上层有影响,患难时有朋友。哈里立刻接话:“朋友,我们眼下需要的是一百五十万英镑。”
哈克这才意识到,这两人居然以为他能解决球队的财务问题。他只能模棱两可地点头,等他们说出要求。哈里问:“你是否愿意运用你所有的影响来帮助我们?”
哈克只好小心解释他的”影响”到底是什么:那是一种不大容易看得清的影响,是心里牢记选民利益、对总政策施加某种微妙而难以形容的影响。哈里听得摸不着头脑,直接问:“你是说你不愿意帮忙啰?“哈克说只要是全面促进选民利益的事他肯定愿意干,力所能及就一定干,但他不可能把一百五十万英镑注入本地足球俱乐部。哈里对布莱恩说:“他是说他不肯帮忙。”
布莱恩又抓了一把花生米,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事涉及大量选票,应该考虑那些快要年满十八岁的孩子(十八岁就可以投票了)。“你会成为选民心中的英雄,吉姆·哈克,艾斯顿流浪者足球队的救星,议员的位置一辈子坐定了。“哈克承认话不错,但也可能引起新闻界的注意、反对党(在野党)的注意,还有法官的注意。他们盯着他,既忧郁又怀疑——几分钟前他还轻描淡写地谈论权力,现在权力都到哪儿去了?哈克心里也明白:自己确实有点权力,但并不能真正去做任何事情,而且没办法让他们理解这一点。
(二)灵机一动:卖掉美术馆救球队
哈里觉得哈克没理解问题实质,让他回顾球队历史:英国足球协会杯赢家、足球冠军、最早打进欧洲大陆的球队之一。哈克打断他的罗嗦话,说这是地方上的事,不是部里(中央政府部门)该管的事。他转脸问布莱恩:“你是市艺术和文娱委员会主席,你能不能帮上一手?“——进攻永远是好的防御方式。布莱恩忙不迭用和哈克一样的腔调辩解:“为了修补谷物交易市场美术馆的烟囱,昨天我花了好半天才募到七百十一镑。“哈克问:“你是说那个破烂的地方吗?为什么不让它倒下来呢?“布莱恩说自己也希望如此,但要是真压坏了人,市政委员会是要承担责任的,因为那是市里的财产。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一直有人愿意出钱买那块地皮——仅在上个月,平安超级市场就出过价。
就在这时,哈克突然灵机一动,冒出一个”出色而简单的念头”。他先问:平安超级市场买这个房址出价多少?布莱恩耸肩想了想,说大概二百万英镑吧。哈克点出关键:“这么说——要是把美术馆卖掉,足球俱乐部就有救了。“两人先盯着他,又彼此对望,都在紧张思索。哈克提出要去看看那地方。
他们急急忙忙离开艾斯顿停车场,球迷已经散去,骑警队也完成了星期六下午的冲击任务(捣乱的足球流氓不是被马蹄踩了就是被抓了)。汽车在暮色中穿过行人稀少的街道来到谷物交易市场。美术馆五点半停止接待参观者,他们到的时候刚关门不久。大家从哈里的罗尔斯洛埃斯轿车里出来,抬头看这座”维多利亚式的怪物”——红砖墙、彩色玻璃窗、雉堞和塔楼,又大又暗,阴森森的。哈克问布莱恩:“不是很难看吗?“布莱恩说:“是呀,不过它还是二级文物保护单位呢。“这确实是个问题。
(三)美术馆每天只有十一个人参观
9月25日,布莱恩、哈里和哈克又来到美术馆,碰巧星期日也开放。哈克的妻子安妮早上心情不好,不相信哈克要去美术馆——这倒不奇怪,一两年前去意大利时,哈克连一处美术馆都没参观过,一到美术馆他两腿就提不起劲。
他们到的时候美术馆空无一人,找到了馆长——一位讨人喜欢的中年女士,长着又圆又胖的脸。哈克当然不会透露真实来意,只装作是来关心选区情况的。他问美术馆是否受欢迎,馆长说很受欢迎。哈克追问”来参观的人很多吗”,馆长措辞谨慎:“我不想说很多,可是来参观的人都喜欢这个地方。“哈克追问一年中平均每天有多少参观者,馆长说”属于相当大的两位数”。哈克追问究竟多大,馆长承认:“平均十一个人”,但着重补充说参观者都表示很赞赏。哈克他们谢过她,信步走开去看画,哈克的腿立刻开始发痛。
后来在哈里的办公室里,他们讨论了具体方案:美术馆每天只有十一个人去参观,而每个星期有一万五千到两万名观众去艾斯顿流浪者足球场。他们都确信这个打算符合公众利益。方案很简单:把美术馆关闭后卖给平安超级市场,把所得款项作为无息贷款借给艾斯顿流浪者足球俱乐部,就这么回事。
哈里提醒要谨慎:得进行一次有关市政规划的调查,因为用途改变了——美术馆改成了超级市场。哈克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认为这方案在地方上会大得人心,肯定有人反对——任何事情都有人反对——但比起足球后援会(庞大的球迷团体),艺术爱好者算不上强大的院外活动集团(lobby,有组织的游说压力集团)。布莱恩问那些油画怎么处理,哈克建议把它们放在超级市场里出售——要是能这么做的话。
(四)汉弗莱的备忘录:补贴不是这么用的
哈克的私人秘书(国会私人秘书,PPS)伯纳德·伍利爵士回忆:哈里跟他谈起挽救选区足球俱乐部的打算,他没太注意,觉得这是选区的事,和哈克的大臣职责无关。但他相当惊讶地接到常任秘书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Hamphrey Appleby,部里的最高文官)专为此事打来的电话,问政治上司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伯纳德不够策略地问汉弗莱从哪得来的消息,被训斥一顿:“并不是从你那里听到的,伯纳德。你也许愿意解释一下你疏忽的原因吧。“汉弗莱要他写备忘录。伯纳德写了一封叙述情况的备忘录,结尾表示个人看法——认为这是得人心的举动,会赢得当地人民支持。结果收到汉弗莱一个严厉的答复,伯纳德一直保存着它,说它对涉及艺术的政策事务是很好的指导原则。备忘录内容如下(分类号6912,常任秘书致伯·伍):
大臣打算拆除谷物交易市场美术馆之举在你看来将是得人心的。确实如此。此举将大得人心,但使人苦恼,令人厌憎。
请你把问题看得全面一些,并考虑一下后果。
1.大臣将重新当选。——当然,我们部里对此没有什么看法。我们不在乎大臣是否重新当选,就我部而言,当大臣都一样。
2.对文化艺术事业的补贴将面临威胁。——假定其他足球俱乐部或者跑狗场(赛狗场)也发生困难,如果足球俱乐部得到补贴,跑狗场是否也该补贴?如果不给补贴,那又为什么呢?你说人们需要它,说明你可悲地误解了补贴的目的。补贴是用于艺术事业,用于文化事业的,不是对人们要的东西,而是对人们不喜欢但应该有的东西实行补贴。如果他们真的需要什么,他们自己会出钱的。政府的职责是资助教育、启迪智慧以及发扬精神文明的事业,而不是资助普通人的庸俗消遣。此事是个坏开端,是个极可怕的先例,必须加以制止。
请尽快安排大臣和我会见,但名义上是讨论近的部门改组问题。
(五)正面交锋:哈克说出”中产阶级的剥削行为”
9月29日,伯纳德在哈克的工作日程里插进一件事,安排他一早就同汉弗莱爵士特别会见。汉弗莱要先提醒哈克:不久将有一次”真正的改组”(政府部门改组),可能授予更多职权。哈克起初担心自己要被免职——他不知道自己就炸弹引爆器问题和党的总组织秘书打的交道,在首相看来是功劳还是过失。汉弗莱随即讲明谈的是政府部门改组,不是免职。
汉弗莱大谈权力的好处:“我们什么权都要,只要这意味着更多的人员,更大的预算。权大才显出我们的重要,才显出您的重要,大臣。如果您看到宏大的建筑物,众多的人员和庞大的预算,您会作出什么结论?“哈克答:“官僚政治。“汉弗莱纠正他:“不,大臣,您会作出结论说,站在顶峰的是一些极其伟大而尊贵的人们,他们主宰着世界,像帝王一样活在世上。“汉弗莱继续说:“这便是为什么我们应该不放过任何一个新的权力,同时又紧紧抓住老的权力。当然啰,这完全符合您的利益,大臣。“哈克觉得这句奉承话太过分了,他准是把自己当三岁小孩。哈克谢过他,礼貌地把他打发走。
汉弗莱临走时问起谷物交易市场美术馆的事。哈克很惊讶,因为这不关中央政府的事。没想到汉弗莱对这个计划大加指责,说它是”很有想象力的主意,很新奇”。哈克请他解释。汉弗莱说刚才在想这是否有点不明智——“这是很有价值的城市福利设施。“哈克指出那是一座奇形怪状的庞然大物。汉弗莱修正说法:“很有价值的城市庞然大物”,还补充说它藏有极为重要的英国油画。哈克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那些藏画毫不足道,都是第三流的十九世纪风景画和几幅很糟的现代油画,泰特美术陈列馆(英国国家美术馆之一)甚至不愿把它们放在地下保险库里。汉弗莱坚持:“但收藏的那些不重要油画却具有重要的代表性,而且对过往的公民们来说,藏画是发扬精神文明的巨大源泉。“哈克说:“他们从来不进去参观。“汉弗莱说:“喔,不过他们知道里面有藏画,心里就感到安慰。“哈克想不出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汉弗莱几乎从未到过波特沙洲以北的地区,凭什么对藏画有看法?
哈克采取原则立场,提醒汉弗莱:这是选区的事,是市政务委员会和他——作为代表选区的国会议员,而不是作为大臣——的事,跟汉弗莱或白厅毫无关系。汉弗莱噘起嘴唇不作声。哈克问他为什么感兴趣,他说因为这是个原则问题。哈克很惊讶——在炸弹引爆器问题上斗争时,汉弗莱一直以宗教徒般的热情坚持说他根本不管原则。汉弗莱承认这一点:“可是您老是对我说搞政治就是要讲原则。“哈克问现在是什么原则出了问题。汉弗莱说:“把用于艺术的钱拿来补贴诸如足球队的这个原则出了问题。足球俱乐部是商业性质的,即使它没有钱,也没有理由给予补贴。”
哈克反问:“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说没有理由?补贴足球和补贴艺术没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是,更多的人对足球感兴趣。“汉弗莱答:“资助的目的,是为了使我们的文化传统得以保持下去。“哈克追问:为了谁的利益?为了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换句话说,是为了像汉弗莱那样的人。补贴意味着他们看歌剧、听音乐会、看莎士比亚戏剧付的钱,比靠票房收入回收全部成本的票价要低。少数中产阶级人士需要看歌剧和芭蕾舞,国内其他各阶层应当资助他们行乐。哈克干脆挑明:“文艺补贴是中间阶级的剥削行为。治理国家的中产阶级把补贴用于自己的娱乐。”
汉弗莱震惊了,也许是真的震惊:“您怎么能说这种话?补贴是为了教育,为了保留我们文明的精华。“哈克命令他不要神气活现,说自己同样相信教育——他本人是伦敦经济学院毕业的。汉弗莱回敬:“我很高兴地听说连伦敦经济学院也不完全反对教育。“哈克不理睬这种牛津剑桥式的玩笑,说资助体育事业是不可能反对的,人们已经通过各种方式资助体育了,而且体育也具有教育性质。汉弗莱使出浑身解数挖苦他:“教育还不是全部问题所在——我们还有性教育呢,难道我们也该资助两性关系吗?“旁边的伯纳德突然问:“我们能这么做吗?“像一只从梦中醒进来的睡鼠。汉弗莱绷着脸瞪了他一眼。
哈克建议根据公众要求的程序来确定该资助什么,觉得这很民主。汉弗莱恳求他理解精英人士的观点:“难道您看不出来,这可能是引起大乱子的开端吗?照这样下去皇家歌剧院会怎么样?歌剧院是我们文化成就的顶峰啊。“哈克并不认为皇家歌剧院是文化成就的顶峰——那儿演出的都是瓦格纳、莫扎特、凡尔第和普契尼的作品,不是德国人就是意大利人的,“这根本不是我们的文化。我们为什么要资助轴心国家的文化呢?”
哈克继续开火:“皇家歌剧院每年得到九百五十万镑公家的钱。为了什么?公众是买不起五十镑或四十镑一张的入场券来度过一个欢乐之夜的——即使他们买得起,他们也买不到票,因为没有这么多票。观众几乎全是大企业的管理人员,他们的入场券早由银行、石油公司和跨国公司——还有像你汉弗莱那样的人集体预定好了,皇家歌剧院是为权势人物行乐而设立的。坐在楼厅的工人为什么该为完全付得起前厅票价的老爷们出钱呢?”
汉弗莱两眼直瞪着他,像看什么罕见的怪物。伯纳德全神贯注端详着空白的笔记本。汉弗莱终于开腔,声音很轻:“大臣,我真的感到震惊!这是愚昧野蛮的话!简直鄙俗不堪!竟然出之于王国政府大臣之口——这在我们看来,就是文明的终结。再说,这完全歪曲了事实。“汉弗莱讲起气话来了。哈克一点也不气恼,还挺开心,追问他哪里歪曲了。汉弗莱说:“没有政府资助,艺术就无法存在。“哈克火上浇油:“莎士比亚有过资助吗?“汉弗莱说当然有。哈克纠正:“不,他没有得到过资助,他只有过赞助。但这是两回事。赞助是富人自己出钱,不是某个委员会动用别人的钱。戏剧界为什么不能依靠自己动脑筋过日子呢?艺术依赖官员们和政府委员会好不好呢?完全没有必要!”
汉弗莱的喉咙因情绪激动只能发出不连贯的声音。哈克威严地抬起手制止他,继续追问:电影也是艺术,也有教育作用,很受公众欢迎,无论如何比歌剧更受欢迎,为什么权势集团不愿补助电影事业呢?汉弗莱想回答,但哈克正说在兴头上,不让他插话:“告诉你吧,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更喜欢歌剧。“汉弗莱终于发怒了,哈克话没说完他就大喊大叫压过哈克的声音,他从来不曾这样过:“大臣,电影是商业性质的!“那神情俨然是一位住在公家出资建造的象牙塔里的高高在上的人物。
汉弗莱站起来,不按正常礼仪等哈克宣布会晤结束就走,说”今晚我得早点走,这种不像样的讨论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快步走向门口。哈克问他要赶到哪里去。他立刻放慢脚步,眼珠骨碌碌转,说并没有什么地方特别需要去。哈克不喜欢他中途退席,坚持要把事情讲透。汉弗莱看了看手表,神情紧张,期期艾艾地说要”换上礼服”,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哈克懒洋洋地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问:“换礼服?你到哪儿去?“汉弗莱站直身体挺挺胸:“既然您一定要问——我是去皇家歌剧院。“哈克问是特别演出吗,他说是的;哈克问有不少常任秘书也要去吧,他说当然有些人要去。哈克挥挥手:“那你去吧,我可不想妨碍你在工作时间出游呢。“汉弗莱瞪了哈克一眼,眼里充满仇恨,哈克报之以微笑。哈克问今晚演什么节目,汉弗莱答”《鬼船的荷兰水手》“(瓦格纳歌剧),哈克讽刺:“哎呀,又一个欧洲盟友。“汉弗莱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哈克觉得这是生平最有趣的一次会谈。
(六)歌剧院小吃部里的”幕后交易”
当晚皇家歌剧院,汉弗莱和环境保护部常任秘书伊恩·惠特沃斯爵士在小吃部对酌。从汉弗莱的私人日记可以看到他们的谈话:汉弗莱喝了两大杯杜松子补酒,尝了熏鲑鱼三明治。伊恩说他和部里一位大臣产生了麻烦——不是国务大臣(容易对付),而是级别较低的一位大臣:政务次官贾尔斯·弗里曼。两人讨论了即将开始的市政规划调查——就是调查谷物交易市场美术馆场地的变卖和重新开发。汉弗莱提醒伊恩:取得正确的结果对他们是相当重要的。伊恩说他的市政规划督察员绝对独立,不存在受到不适当影响的问题。汉弗莱说这话不错,但另一方面,要是由伊恩来”确定某些非正式指导方针,把调查置于正确的角度,并阐明背景情况,以利于人们明白地认识问题及其含义”,那也将是可取的。伊恩表示同意,说这样的行动方针可视为完全适当的。
接着伊恩问到底怎么回事。汉弗莱解释:此事涉及由地方政府拆除一个二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建议。伊恩起先误解了意图,说很乐于作出安排,不会有任何问题,他们一直在各处拆除保护单位。汉弗莱解释:拆除的建议不能接受。伊恩吃了一惊。汉弗莱被迫透露:如果美术馆被卖掉,所得款项将用于挽救一个当地的足球俱乐部,使其免于破产。伊恩明显感到震惊。铃响了,幕间休息时间已到,两人无法多谈。汉弗莱心里想:“绝对不必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丧钟为艺术理事会而鸣。“(原文用”铃”和”钟”的双关——Bell一词既指铃也指钟。)
(七)文官系统的两面夹击
次日,汉弗莱收到伊恩专人送来的急件。伊恩在信里写道:无法想象那可怕的主意来自何处。“如果你同意这样一个原则,即把用于艺术的钱交给普通百姓使其得到乐趣,那么事情将会发展到何等地步呢?“你的主子也许很热衷于为浑身汗臭的大众张罗些什么,但要敦请你尽最大努力来设法制止这种胡闹。“谁也无法预见会导致何种局面。今天米德兰的一处美术馆要卖掉,以便维持一个地方足球俱乐部——明天皇家歌剧院的补助金就会被人拿去装修温布利体育场。“就他而言,他肯定要特别关注市政规划的调查工作。他说他不能对督导员施加影响,但如果”我任命一个将要获得晋升的人来担任此职,那将会是有帮助的”。他会负责使此人充分了解情况,这样”指导方针就会清楚表明这个问题其实是一场文明和野蛮的斗争”。
汉弗莱9月30日复信,完全同意伊恩对这件”令人震惊的事情”的看法,高兴地获悉对方正在采取一切可能采取的措施:“毫无疑问,我们不能让艺术经费用来搞群众性体育活动。这是资助自我放纵。迟于下周在特拉维亚塔见面。”
(八)伯纳德的提醒与满桌的”压力集团”
10月3日,哈克和伯纳德开工作日程会议。伯纳德很坚持,先要谈一件不揣冒昧的事:他认为哈克不应该卷入美术馆和足球俱乐部那件事。他说:“与其让您为难,不如让我大胆些为好,大臣。“哈克心里感叹伯纳德在白厅真是浪费人才。伯纳德告诉哈克:作为国会议员,无论如何不能介入自己选区里的市政规划调查,这是白厅一条不言自明的不成文规则(对哈克来说这倒是个新闻)。理由是:地方上的争议通常总是巧妙地弄得相持不下,你必然会得罪许多选民,不管你偏向哪一方,总会引起众人非议,就像全国综合交通政策遇到的问题一样。伯纳德强调:如果有强大的”光国”机构(lobby,压力集团/游说团体的谐音反讽说法)在幕后操纵,介入调查就格外危险。
哈克承认这话有道理,但他觉得这事例外——除了极少数多愁善感、邋里邋遢、留长发的艺术爱好者以外,大家都会一边倒支持他。伯纳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建议立刻研究工作日程。哈克看了日程表才明白:
- 10时15分 接见艺术理事会(大的”光国”机构)秘书长
- 10时45分 接见历史遗迹协会
- 11时 接见全国信托公司
- 11时15分 接见乡村土地持有者协会
- 11时30分 接见英格兰乡村保护理事会
- 11时45分 接见乡村手工艺及民俗理事会
哈克大惑不解,问”英格兰乡村?“伯纳德随手指指窗口,说外面等着不少那里的人。哈克问这些人来找他干什么。伯纳德耐心解释:是为谷物交易市场美术馆而来,这些是艺术和建筑方面的帮会组织。哈克问乡村手工艺及民俗理事会是什么,伯纳德说那是”酒椰纤维编织物帮会”(讽刺那些为老手艺发声的团体)——他没在开玩笑:“都是有势力的人。全来自木工行当,《泰晤士报》会登上他们的信,星期版上还会登上他们杀气腾腾的文章指控您破坏文物。他们肯定还会在您的选区里精心策划许多对立面。“哈克虽然很难受,但决心继续斗争,认为自己这一回输不了。他责备伯纳德没经他同意就安排这些会见。伯纳德说:“我在想汉弗莱爵士,大臣,是他叫我安排的。“哈克告诉伯纳德,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把自己的绝妙方案进行下去。结果那天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听那些压力集团申诉,哈克精疲力尽。
(九)一份”天书”官样文章:给市政委员涨津贴
10月4日,伯纳德更机灵更顽强了。他看出拆除美术馆的计划已经无法变更,于是拿出一份文件请哈克审阅、同意。这是《地方政府津贴第二修正案》,一份准备提交下院的法令性文件。哈克问内容是什么,伯纳德念道:“由于您是负责治理地方的大臣,我们需要您批准:《1971年第二号条例》中已经修改过的第五项于明年3月18日开始生效,同时取消《1954年(乙)地方政府津贴修正案条例》中的第七项。“哈克被文件搞昏了头,又问这是什么意思。伯纳德指给他看一条注释的补充说明:“上述条例为确定应付给地方政府成员的会议津贴及经济损失补助金额提供依据。“文件里那份注释长这样:
在《1971年地方政府津贴修正案条例》的第三项条例中,一项新条例取代了《1954年条例》的第三项条例。《1972年地方政府津贴修正案》的第三项条例进一步修正了《1954年条例》中的第三项条例,提高了会议津贴及经济损失补助的最高限额。《1982年条例》中的第七项条例取消了《1971年条例》中的第三项和第五项条例,其中第五项条例是一条旨在废除先前已经失效的条例,该条例定于明年4月1日起生效。上述条例废除了《1972年条例》中的第七项条例,从而保留了《1971年条例》中的第三项及第五项条例。
哈克把这种”不朽奇文”称为”注释”,觉得咄咄怪事。他问伯纳德自己为什么非得为这种毫无价值的官样文章伤脑筋。伯纳德稍微有点不高兴,说自己本想请哈克以大臣身份,花点力气为地方上的市政委员增加一点出席市政会议津贴,现在正是办妥这事的大好时机。哈克一下子明白了——伯纳德的摘要上白纸黑字写着”地方政府成员会议津贴及经济损失补助的金额”,原来这一套话的真意是:向地方政府人士大慷其慨,给市政委员们涨津贴!
伯纳德还透露:他偶然了解到汉弗莱爵士和伊恩·惠特沃斯爵士在讨论这件事。谷物交易市场美术馆是文物保护单位,所以要由伊恩的一位市政规划督导员来调查,汉弗莱和伊恩要为他定出一些”非正式”的指导方针。哈克生疑:“非正式的指导方针”是什么意思?伯纳德谨慎解释:搞指导方针没有什么不妥当,办事都得有指导方针。哈克说:我还以为市政规划督导员都是公正无私的呢。伯纳德嘻嘻地笑了:“哎,真的,大臣,他们是公正的!火车不也是公正的吗?但是如果您给火车规定一条路线,它就得按着路线走了。“哈克喊道:“可是这不公平。“伯纳德说:“这是政治,大臣。“哈克说:“可是汉弗莱不应该插手政治,他是公务员。我才是搞政治的。“话一出口,哈克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他该采取政治行动了。
哈克问汉弗莱和伊恩会怎样向督导员施压。伯纳德解释:“市政规划督导员有他们自己的独立等级体系。要利用他们弱点的唯一方法就是去找一个急于获得晋升的人。“哈克问一个大臣能不能干预这种事。伯纳德说:“大臣们都是我们的主子。“(意思是督导员也得听大臣的。)
办法有了。环境保护部的政务次官贾尔斯·弗里曼是哈克的老朋友。哈克决定把情况讲清楚,请老朋友插手:比如找一个快要退休、不在乎晋升的市政规划督导员——“这样的人说不定还能作出有利于社会的裁定呢。“他让伯纳德打电话给贾尔斯。伯纳德的回答让哈克吃惊:“他的私人秘书说,他今晚投票结束后,可以在议会休息室同您见面。“哈克很惊讶,问他有没有想过跻身政界。伯纳德摇头。哈克问为什么。伯纳德说自己在《分类词典》里查过”政治”这个词的含义——“操纵、阴谋、幕后策划、回避事实、煽动、贪赃枉法……我认为我不具备这些素质。“哈克告诉他不要过低估计自己。
(十)内阁改组:汉弗莱的绝招
三天后伊恩又写信给汉弗莱报坏消息:看来哈克已经”买通”了贾尔斯·弗里曼,伊恩部里那个”坏透的政务次官”不同意伊恩提出的人选,坚持另找一个市政规划督导员——一个同情哈克方案的人。“至少可以说,这事相当令人担忧。现在情况很危险,市政规划督导员可能会作出自己的决定。看来这方案很可能在地方上赢得广泛支持。有何对策?”
没有找到汉弗莱对这封信的书面答复,但次日汉弗莱和伊恩同内阁秘书阿诺德·鲁宾逊爵士共进午餐,汉弗莱的私人日记里记下了”很成功的一个招数”:伊恩想讨论市政规划问题,汉弗莱特意请来阿诺德,因为他掌握着解决问题的办法。汉弗莱先把情况简单介绍,然后把话题转到下周开始的政府部门改组上,建议阿诺德让哈克出任负责文艺的内阁大臣。阿诺德不同意,理由是哈克对文艺一窍不通。汉弗莱没想到阿诺德如此不领会他的意思——“说到底,工业大臣是伦敦城里游手好闲的人,教育大臣大字识不了几个,而劳动就业大臣其实不该就业。“问题的要害在于:哈克如果担任负责文艺的大臣,他就无法一上台就封掉一所美术馆。伊恩提出反对,说政府部门改组不能搞成内阁改组。汉弗莱解释自己并没有提议改组内阁,只不过是把文艺和电视纳入行政事务部的权限之内罢了。这个办法唯一的毛病(或者说”不协调”)是:把文艺和电视搞到了一块,它们互不相关,甚至完全对立。阿诺德更关注的是将赋予汉弗莱的权势,直率地问会不会建立一个过于庞大的新部,提醒他还管着行政事务和地方治理呢。汉弗莱回答:艺术和地方治理能很好地配合——“欺诈的艺术”。阿诺德听了微微一笑,同意了他的计划,还举杯说:“你自己就有点像个艺术家,不是吗?”
(十一)反水:哈克成为”文艺大臣”后立刻改口
10月11日,哈克要会见选区地方委员会人士,商谈足球俱乐部和美术馆的事。汉弗莱出乎意料地赶来,说有急事商议。哈克坚定地说自己已经打定主意——“不过只是在那阶段下的决心!“汉弗莱说:“即使如此,大臣,您对新的情况也许会感兴趣的,是政府改组的事。“这是哈克第一次听他说起”内阁改组”——两星期前还只说政府部门改组呢。汉弗莱说:“不仅仅是部门改组而已,大臣。是货真价实的改组。我很乐于告诉您,您已经取得了新的荣誉和地位,除了您现有的职务以外,您还要担任负责文艺的内阁大臣。”
这倒真是好消息。哈克觉得奇怪,汉弗莱竟比他还先知道这事。哈克感谢他,提议之后喝一杯庆祝,然后说自己马上要开会。汉弗莱说:“可不是嘛,我希望您已经考虑过您的新职责对您要讨论的计划所具有的含义。“哈克起初看不出挽救足球俱乐部跟新职责有什么关系,但马上就明白了:文艺大臣上台伊始,第一个措施就是拆除一家美术馆,人家对此事会有什么看法?他吩咐伯纳德去跟市政委员们打招呼说有事耽搁了,他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
于是汉弗莱和哈克讨论起美术馆的事。哈克改口说:自己一直在考虑此事,这是一座不错的小小美术馆,建筑也很使人感兴趣,而且是二级文物保护单位,“毫无疑问,为保全它而斗争当然是我的职责所在。“汉弗莱同情地点头,也认为他处境有点尴尬。
市政委员代表团进来了——团长布莱恩·威尔金森,另外两位是诺布尔委员和格林史密斯委员。哈克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命令汉弗莱留在身边帮忙出点子,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常任秘书。“布莱恩指着伯纳德问哈克:“您是说,他只是个临时秘书吗?“伯纳德看上去不大高兴。哈克正准备措辞谨慎地开场,布莱恩倒先起劲地开了腔:事情非常顺利!所有党派都支持这个计划,连郡政务委员会都支持,此事已经无法阻挡。现在只等哈克的行政事务部批准,把变卖美术馆的收益作为贷款借给足球俱乐部。哈克支吾其词:“是的,唔——嗯……出了点麻烦。“威尔金森吃了一惊:“您说过没有麻烦了。“哈克简短生硬地说:“可是现在出了麻烦。“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词。威尔金森追问什么麻烦。哈克脑子里一片空白,彻底难住了,只能说”很明显……看来……麻烦已经出现”,然后绝望地把球踢给汉弗莱:“我想汉弗莱爵士能说得比我更清楚。”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汉弗莱。汉弗莱说:“嗯……好吧。这事就是不好办,你们知道。“他好像说不下去了,真叫人提心吊胆——可谢天谢地,灵感来了:“因为这美术馆是代管产业。涉及原来的遗赠等等。“他勉勉强强说完。哈克急忙接下去,一点不敢放松地胡乱说着:“正是这样,是代替产业。我们只得另外找个可以拆除的房子。学校、教堂或是医院。肯定会有要拆除的地方的。”
市政委员布莱恩大失所望:“我们是不是该告诉大家,你已经违背了自己的诺言?这个主意一开始就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哈克诉苦:“这涉及法律,不是我食言。“布莱恩追问:“哎,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知道呢?“哈克无言以对,浑身直冒冷汗,意识到这可能会让自己在下次选举中落选。幸亏伯纳德偷偷指了指他写字台上的一只文件夹——正是那堆调整《1066号修正法案条例》的《条例法案修正案》第七项条例等等捞什子官样文章。它讲些什么呢?是让市政委员们拿到钱吗?对了,当然是这个意思。
哈克恢复了信心,笑着对布莱恩说:“实话实说,实际上我仍有可能实现我们的方案,可是这得花很多时间。“威尔金森不耐烦地打断:“好吧,你去花你的时间吧。我们为这事情花的时间已经够多的了。“哈克和颜悦色地说:“好,不过另外有件事情只好搁在一边了。目前我正忙于进行的另一桩事便是争取增加市政务委员的业务费用和津贴。我没法同时对两个方案施加个人影响。“他等反应,没人吱声,就继续说:“我的意思是,我想可以不管增加市政务委员津贴的事,集中力量去克服变卖美术馆的法律障碍。“还是没人吱声。这一次哈克等别人先开腔。
威尔金森终于说话了:“麻烦事——法律障碍。“哈克立刻看出他已经理解自己的困难了。汉弗莱也明白了:“这事特别棘手。“威尔金森问:“到头来你还是可能会失败的,是不是?“哈克悲伤地答道:“完全有可能。“威尔金森扫了一眼两位同僚,他们都不表示异议——哈克已经击中他们的要害:他们的钱包。“嗯,既然如此,那好吧。“威尔金森同意把美术馆的事搁起来,但他仍期望通过其他方式实现方案,高兴地补充说:“我们可能需要在年底关掉边山路小学。那块地方估计能卖到两百万镑左右。”
会见结束,危机过去,大家互相表示不会心存芥蒂。布莱恩和他的同僚答应在地方上做解释工作,说大家无法逾越法律障碍。布莱恩离开时要哈克”继续把好事干下去”。
汉弗莱对哈克赞不绝口:“这就叫艺术作品,大臣。好啦,大臣,您得去唐宁街十号面见首相了,他要正式通知您担任新职的事。请原谅,我得去换礼服了。“哈克问:“又是工作时间出游吗?“汉弗莱说”的确是的”,一点也不表歉意。
哈克心想:自己作为负责文艺工作的大臣,皇家歌剧院已归自己管辖,可是自己还不曾到过那里呢。他试探地问:“嗯……我也可以去吗?“汉弗莱非常热情地答道:“是的,大臣。“两人高高兴兴地玩了一个晚上——优美的音乐、出色的歌唱、衣着考究的观众,以及小吃部里味道鲜美的熏鲑鱼三明治。哈克在日记结尾写道:“也许我错了。中产阶级是该享受一些特殊待遇,不是吗?“
二、深度解读
这一章表面上吵的是”该不该补贴艺术”,实际上演了一出完整的官场大戏。汉弗莱和他的文官网络用一顿饭、一场改组、一堆”指导方针”就化解了哈克的”民心工程”;而哈克学会的却是——在体制里,最锋利的刀不是道理,而是交换。放到今天的职场、公司和互联网世界里,处处都能看到同样的剧本。
1. “补贴到底便宜了谁”:资源分配的话语权之争
汉弗莱那句”补贴不是对人们要的东西,而是对人们不喜欢但应该有的东西实行补贴”,本质上是在为一种资源分配规则辩护:谁有权定义”什么是值得花钱的事”?哈克则用”剥削”一词戳穿它——掌权的中产阶级拿着公共资源补贴自己的娱乐,还美其名曰”文化传统”。这在今天遍地都是:大公司团建去五星级酒店办”领导力培训”,报销标准几千一晚,基层员工却说没预算涨薪;短视频平台把流量倾斜给头部大主播,算法宣称”优质内容优先”,而”优质”的定义掌握在平台手里;你公司的市场部永远有钱投”品牌形象”广告,却觉得你的提成方案太贵。关键教训是:当有人跟你讲”这是原则问题”时,先问一句”这个原则到底让谁受益”,就像哈克追问”为了谁的利益”一样。
2. “火车是公正的,但给它规定一条路线就得按着路线走”
这是本章最精辟的一句。市政规划督导员是”独立的、公正的”,但汉弗莱和伊恩只要任命一个”将要获得晋升的人”,再给他”阐明背景情况”,他就能得出”正确的结果”。今天完全一样:招聘走”独立公正”的面试流程,但JD(职位描述)是照着内定人选写的;绩效打分有”客观标准”,但KPI指标是别人定的;平台审核号称”机器算法一视同仁”,但训练数据和规则权重都是人写的。**规则是中立的,制定规则的人不是。**你在这类系统里办事,与其抱怨”不公平”,不如研究规则是谁定的、怎么定的——就像哈克去找贾尔斯·弗里曼换督导员一样。
3. “改头换面”的交换:用A的让步换B的让步
哈克保住美术馆的方式不是说服,而是把”增加市政委员津贴”和”拆除美术馆”两件事绑在一起谈——想要前者,就得放弃后者。市政委员们一听”法律障碍”,立刻懂了他的暗示,因为”法律障碍”是假话,“钱包”才是真话。这就是职场上最常见的谈判术:把对方的利益和你的事绑成一揽子交易。你想让老板批你的方案,就先找出老板更想要的东西(比如更低的成本、更快的上线时间),告诉他”要么都要,要么都没有”。电商运营要申请活动预算,可以绑上”如果达不到ROI我自己贴广告费”的对赌;美工要争取外包协作,可以说”外包能腾出我的产能去做你们更急的品牌主图”。给对方一个”虽然这扇门关了、但另一扇门开了”的台阶,对方就愿意下。
4. “更换位置比讲道理更有效”:汉弗莱的改组绝招
汉弗莱没有跟哈克硬辩”美术馆该不该拆”,他直接让哈克当上文艺大臣——让哈克自己成为”文化保护者”的利益相关方,问题就自动消失了。这招叫改变当事人的位置。今天也很常见:一个天天抱怨公司流程僵化的员工,把他调去当两周流程owner,他立刻明白为什么流程”僵化”;一个总嫌预算审批慢的产品经理,让他签一次预算责任书,他就再也不敢乱报需求。你无法说服一个坐在看台上的人理解场上球员的难处,那就让他下场踢几分钟。别总想着用嘴改变别人的立场,试着改变他的处境。
5. “这是政治,大臣”:规则是给不懂规则的人看的
哈克发现汉弗莱是”公务员”却干着”政治”的事,气得说”他才是搞政治的”。伯纳德一句话点破:督导员是公正的,但”您给火车规定一条路线,它就得按着路线走”。整章里,真正起作用的全在正式流程之外:歌剧院小吃部里的闲谈、备忘录里”名义上是讨论部门改组”的夹带、“非正式的指导方针”、任命”一个将要获得晋升的人”。**在任何组织里,正式流程都是台面上的剧本,真正的权力戏在台面下演。**这不是教你使坏,而是提醒你:当你要推动一件重要的事,光靠走流程、发邮件、交提案远远不够,你得知道真正拍板的人、真正牵线的人在哪——是汉弗莱在歌剧院小吃部里,还是你公司里的某个午餐会。
6. “官僚的防御工事”:用复杂淹没简单
哈克输给汉弗莱的另一个原因,是那堆”《1066号修正法案条例》的《条例法案修正案》第七项条例”式天书。文件越复杂,解释权越大,越容易夹带私货。现实里也一样:一份几百页的合同、一堆专业术语、一套谁也说不清的考核公式,往往是为了掩护某个简单目的——比如给市政委员涨津贴。当一件小事被包装得极其复杂时,多半有人想从中捞点什么。作为打工人,面对复杂的制度文本,第一反应不该是”我太笨看不懂”,而是”这个复杂性在保护谁的什么利益”。
7. 反讽的结尾:位置决定立场
哈克当上文艺大臣后,立刻觉得美术馆是”不错的建筑""为保全它斗争是我的职责”,晚上还和汉弗莱一起去皇家歌剧院享受熏鲑鱼三明治,感叹”也许我错了,中产阶级是该享受一些特殊待遇”。位置变了,立场自然就变了——这就是全书最辛辣的一笔。对你来说的启示是:别高估自己的”原则”,你的立场很大程度上由你的位置决定。做TikTok运营时你觉得平台抽成狠,自己做了平台规则制定者(或大号操盘手)时可能又觉得抽成合理。保持清醒的办法,是时不时问自己:“如果换一个位置,我还会坚持现在的看法吗?“
第21章 家丑不可外扬
三十年前的四千万镑,成了今天拿捏上司的筹码
第一部分 生活化解释:这一章到底讲了什么
先把这一章里会出现的几个”专业词”用大白话讲清楚,读起来就顺了:
- 大臣:政客,跟着政党上台、任期有限的那种”领导”,这一章的主角哈克。
- 文官(公务员体系):不随政党轮换、一辈子在机关里干的职业官僚。政党、首相、大臣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还在。所以部门里真正说话算数的往往是文官头头,不是大臣。
- 常任秘书:一个部里文官的最高长官,可以理解为部门实际的”大管家”、“总经理”。这一章的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就是这个角色。
- 白厅:英国政府各部大楼所在地,约等于我们说的”中央机关""总部”。
- 郡政务委员会(郡政府):英国地方一级的政府,类似一个省/市的政府班子。
- 蓝表格/各种报表:中央机关要求地方政府定期填的统计报表。上一级单位要下面交各种数据,和公司总部要求各分部交周报、月报、KPI报表是一个道理。
- 三十年规则:英国的一项规定——政府机密档案一般要保密满三十年才向公众解密公开。也就是说,三十年前的事,到了时间,记者、普通人都有可能看到原始文件。
- 舰队街:伦敦报业集中地,泛指报纸媒体圈。
- 《名人录》:收录各界名人生平履历的工具书,相当于”名人百科”,上面会写一个人哪年哪月在哪个单位任什么职。
下面按时间顺序把整个故事从头到尾讲一遍,一个细节都不落。
一、11月6日:一场”抓不交报表的刺头”的会议
这天哈克主持了一场很平常的日常工作会议,讨论地方政府的行政问题,他的老朋友卡特赖特博士也在场。会上哈克得知,自己的部在规模、人员和预算上一直在扩张,汉弗莱对此很来劲;不过这些事还没到要拍板决策的地步,真正拿主意才是大臣哈克的活。
会议开到第七项议程,气氛依然平淡。唯一的笑点是哈克的私人秘书伯纳德——一个爱咬文嚼字的年轻人——纠正了汉弗莱的话:汉弗莱说”我来扼要复述一下第七项议程”,伯纳德指出:“这项议程连谈都不曾谈过,哪来’复述’呢?“汉弗莱最烦被人挑错,更别说被一个小秘书挑错,他冷冷道了谢,把话说完,等于告诉伯纳德:这个纠正既不恰当也没必要。
第七项议程的内容是:建议对西南德比郡郡政委员会采取纪律措施。理由是,这个郡政务委员会没有完成法定报表,没向行政事务部提供要的统计资料。汉弗莱给出几个处理选项:由大臣出面训斥;向报界声明该委员会无能;扣发拨款和补贴;最后还有一招狠的——向法院控告郡政府。
这里闹了个小插曲:汉弗莱话说一半(“或者正如您毫无疑问地完全了解的那样……”),哈克不懂装懂地插嘴”对,对”,结果汉弗莱说”好吧”就停住了。哈克根本不知道他本来要说什么,只好自己追问”我完全了解……什么?“,闹得颇为尴尬——当时有七名不同年龄、不同级别的官员,正默默看着这位糊涂又不称职的大臣出丑。最后汉弗莱才把话补完:最后的办法是向法院控告郡政府。
哈克问:完不成报表有这么严重吗?满座官员都显得十分震惊,斩钉截铁地说:岂止严重,简直是灾难性的!汉弗莱解释原因:如果地方政府不把中央要的统计数字交上来,中央政府的数字就等于胡说八道,不可能完整。
哈克回了一句大实话:中央政府的统计数字本来就是胡说八道。在场没人否认。伯纳德又插了一句嘴——暗示汉弗莱应该”努力使中央政府的统计数字成为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结果换来上司恶狠狠的一瞪眼。
哈克不想拿西南德比郡开刀”以儆效尤”,因为他碰巧知道这个郡是自己所在政党控制的选区,打自己党的地盘就是给自己党添堵。他建议换个由反对党控制的郡政务委员会来开刀——这个建议没人支持,汉弗莱更是大为不满,其他人都低头看记事本。哈克不服,问西南德比郡是不是真的那么糟,于是官员们纷纷打开话匣子细数罪状:他们不肯交蓝表格(哈克心想:管它叫什么,反正跟财务有关);他们用普通书写体填写部里发的”少数民族人员情况统计分析征询表”,而且还写在部里一份通知书的背面;他们至今没交上两个季度的”社会福利工作者修订办案量分析表”,“分布式信息处理占用情况表”也没交。一位漂亮的女助理秘书评价:“他们真叫人难以相信,真恶劣。“哈克用极度讽刺的语气说:“我不明白人们在西南德比郡怎么还能过日子呀。“——汉弗莱没听出这是讽刺,一本正经地回答:“一点不错,大臣。他们真是无能透顶了。”
哈克还是惦记自己的党,就问西南德比郡有没有可取之处。老朋友卡特赖特博士高兴地开口:“唔,有趣的是……”——话没说完就被汉弗莱打断(“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大臣,我们就可以采取适当的强制行动了?”);卡特赖特再想开口(“除非大臣可能……”),又被汉弗莱打断(“这么说,我们是否可以认为您已经同意?”)。连被打断两次,哈克觉得这事蹊跷了。
哈克决定不马上答复:“这是件麻烦事。他们是我们的朋友。“汉弗莱接话:“但他们绝对不是良好行政管理的朋友。“哈克坚持要时间,说要二十四小时协调党组织的意见,还打算请党主席到唐宁街十号参加酒会”以减轻打击”,然后坚持谈下一项议程。
会议结束时,哈克注意到卡特赖特博士徘徊着不想走,像要私下跟他说几句话,可汉弗莱一把抓住他的臂膀,有礼貌地把他拉走了,说需要听听他的意见。两人就这样走开了。晚上哈克琢磨这件事,决定明天好好盘问一下伯纳德。
二、11月17日:一次串门引发的”心理战”
哈克一到办公室就跟伯纳德提起这事,说自己本能地觉得有充分理由不制裁西南德比郡,还说卡特赖特博士似乎有事想告诉自己,想去找他谈谈。
伯纳德脱口而出劝阻:“我如果是您的话才不会这么干呢,大臣。“哈克追问为什么。伯纳德犹豫着绕圈:“据认为,凡是大臣们需要了解的事情,自会有人去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出去打听消息,他们就会……""会打听到的?""是的。“哈克说他可不认同这种”认为”。伯纳德把话说得更明白:汉弗莱爵士不太喜欢大臣们去串门,他把这叫做”露面散步”。
哈克觉得这没什么不对,还抬出女王做例子——女王也四处走动。伯纳德反驳:女王可不会去看副秘书,她不会来汉弗莱的部门看这些中层官员。哈克来硬的,命令伯纳德告诉他卡特赖特的房间号。伯纳德几乎立正:“我必须正式劝告您不要这样,大臣。“哈克:“注意到了你的劝告。他的房间是几号?""4017室。往下面走一段楼梯,左面第二条走廊便是。“哈克开玩笑说,要是四十八小时内自己不回来,伯纳德可以派搜索队来找他。
伯纳德的回忆:夹在中间”走钢丝”的人
这里插入了伯纳德对当时情景的回忆,讲透了一个大臣私人秘书的难处:一方面他要忠于大臣,任何不忠都等于玷污自己的名声;另一方面汉弗莱是常任秘书,而自己未来三十年的事业都要在行政部里过,所以也必须对汉弗莱忠诚。伯纳德说,这就是为什么有前程的年轻人通常都要当一段时期的私人秘书——如果你能熟练地走钢丝,并且在两边冲突时判断怎样做才恰当,你就能飞黄腾达。(编者特意注明:“走钢丝”是伯纳德的暗语,意思是向双方透露机密而不被对方察觉。)
哈克一离开办公室,伯纳德就打电话给汉弗莱的私人秘书格莱厄姆·琼斯,通知说大臣出去”露面散步”了——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汉弗莱早已明确指示要”劝阻”(编者注:即”防止”)这种事。伯纳德对这两个办公室之间的距离太清楚了,放下电话从一数起,数到第十秒,汉弗莱就进了他办公室。
汉弗莱问发生了什么事,伯纳德故意轻描淡写:大臣离开自己的办公室了,别的什么也没说。汉弗莱很不高兴,说哈克是在楼里”到处乱跑”,质问他为什么不阻止。伯纳德这时尽到为大臣辩护的职责,即便得罪顶头上司也在所不惜,他列了两点:(甲)自己已经劝阻过了;(乙)他是大臣,没有任何法令禁止大臣同自己的工作人员谈话。
汉弗莱接着问大臣去找谁谈话。伯纳德回避了——大臣显然不希望汉弗莱知道,回避是本分。他回了一句”也许他只是心神不定吧”。汉弗莱恼火地说:“如果他心神不定,他可以去圣詹姆斯公署喂鸭子。“(圣詹姆斯公园本来就有皇家水禽,这话等于说”让他出去闲逛喂鸭子好了”——一种讥讽。)
汉弗莱又问,伯纳德就强调”大臣喜欢跟谁谈话就可以跟谁谈话”,在更大的压力下再次回避。汉弗莱于是亮出王牌:“我正忙着写关于你工作情况的年度报告,“他说,“这是一项我们两人也不希望我心绪不佳的情况下去履行的职责。“——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我的心情好不好,直接决定你的年度考核报告怎么写。
伯纳德意识到,在不危及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自己已经尽力维护大臣了;但他作为私人秘书,还必须表现出是在支持大臣的。于是他使出自己屡试不爽的老办法——“假设性例子”。他对汉弗莱说:“我十分清楚,如果大臣是去找某个外界的人,我就应该告诉你这人是谁。但举一个纯粹假设的例子来说吧,如果他只是要去找比如卡特赖特博士这样的人去核实某个问题,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非得告诉你不可……”
汉弗莱立刻打断他,道了声谢,就走出房间。伯纳德随即赶紧打了个电话给4017室通风报信——为什么不打呢?这一轮伯纳德觉得自己”旗开得胜,通过了这场考验”:他让汉弗莱知道了想知道的事,却又没有真正告诉他。他总结道:假设性例子过去是、现在也仍然是处理这类问题的绝妙办法。
卡特赖特的实话:西南德比郡其实是最优秀的
哈克来到卡特赖特的办公室,卡特赖特见到他非常高兴,一开口就坦率承认:昨天开会时他们蒙蔽了他。哈克问他,会上说的关于西南德比郡的事是不是确有其事。卡特赖特答:“据我所知,也许确有其事。“哈克请他说明白。卡特赖特直言不讳地说了,直率得让哈克惊讶——哈克心想,难怪他得不到提拔。
卡特赖特的原话是:“我是说,尽管有人说了这样那样的话,联合王国内效率最高的地方政府就是西南德比郡郡政府。“他亮出了几个数字:在整个英格兰中部地区,这个郡玩忽职守的次数最少;市政委员会的平均行政费用最低;地方政务委员会工作人员数与政府不动产税收的比例在全英国也最低;公共卫生工作完全合格,但环卫工作人员编制却很小。还有,虽然那里的教师实施了进步教育法,但孩子们基本上个个能读会写;整个联合王国里,他们的社会福利工作者人员编制最小。
卡特赖特说这些时语气里明显带着赞赏。哈克进一步了解,卡特赖特便解释什么叫”帕金森关于社会福利工作的定律”:**社会问题增加了,就要求全体社会福利工作者都出动去处理问题。**也就是说,福利社工编制越大,说明当地社会问题越多;编制越小,反而说明地方治理得越好。西南德比郡福利人员少,恰恰是他们高效的表现。而且哈克还发现一个关键反差:这些人确实不给中央交报表(不交数字是真的),但他们自己保存着极其完整的记录——只是这记录从不向白厅上报罢了。
正说到这个紧要关头,汉弗莱突然闯进了卡特赖特的办公室。哈克相信他这时闯进来绝不是偶然的。两人展开了一段极其别扭的对话:
汉弗莱:“哎呀,大臣!天哪!“哈克:“喔,你好,汉弗莱!""您好,大臣。""真巧。""是的,真想不到。""是呀。""是呀。“——汉弗莱浑身散发着”你被抓了个正着”的气场,哈克不知为什么就觉得自己像做错了事,居然不自觉地为自己在场辩解起来:“我碰巧,呃,经过这里。""经过?""对,经过。""是经过这里。我明白了。您打算到哪儿去?”
哈克中了他的圈套——他根本不知道卡特赖特这个楼面还有哪些办公室,只好闪烁其词:“喔,我只是到……经过而已。“他把”经过”说得像个地名,又补了一句”经过这门口。卡特赖特的——理查德的门口。狄克的门口。所以我想进去招呼他一下。“汉弗莱毫不留情地追问:“那您有没有想到其他的事?“哈克:“当然。我想我为什么过门不入呢?我满可以……开门看一看的。“汉弗莱:“很好的想法,大臣。门的用处就在这里。“哈克终于把话说到正题:“我想起了有一两个问题需要澄清一下。""好哇。什么问题?”
哈克心里在犯嘀咕: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他不可?为什么我不该待在卡特赖特办公室?为什么他能使我觉得心虚胆怯?为什么他竟敢认为行政事务部工作人员告诉我的每件事都得经他批准——好像他们都是他的部下,而不是我的部下?(编者在此补了一刀:他们的确是他的部下。)哈克嘴上支支吾吾:“噢,不过是些零星小问题罢了。“(英文 odd 这个词既作”零星”讲也作”奇怪”讲,哈克是有心含糊。)汉弗莱追问:“零星到什么程度?“哈克故意误解他的意思,以争辩的口气说:“唔,可也并非那么怪,昨天我们不是开了个会吗?”
汉弗莱对这躲躲闪闪的谈话不耐烦了,直接说:“大臣,我可以跟您谈谈吗?“哈克:“当然,等理查德和我谈完了,马上……”汉弗莱打断:“我想现在就谈。“哈克这时反过来将他一军:“行,你说吧。“——因为他明知汉弗莱不愿当着下级的面谈。汉弗莱:“到楼上去吧,大臣,如果您愿意的话,就到您办公室去。“哈克继续僵:“不过我想我们在这里谈话,理查德一定是不会介意的。“汉弗莱:“还是上楼吧,大臣。我肯定卡特赖特博士一定能让您走开几分钟的。“卡特赖特根本没听出这话里的讥讽,客气地笑着说:“当然啰。”
汉弗莱拉开了房门。哈克被他摆弄得像个不听话的淘气小学生,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卡特赖特的办公室。他心里纳闷:汉弗莱怎么知道我在卡特赖特的办公室?伯纳德是不会告诉他的,那一定是有人看见了我,报告给汉弗莱听。“我就好比是在苏联那样。“哈克想,自己总该有点行动自由——但要保住自由,就必须打赢这场对汉弗莱的心理战。汉弗莱总能使哈克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对自己一点没有把握。哈克暗暗发誓:但愿我能抓住他的某一个弱点。要是我做到这一点,他就要吃苦头了。
回到办公室:当面摊牌
电梯里两人冷冰冰地沉默,穿过数不清的走廊,回到哈克办公室后,这场争吵发展到了白热化。
汉弗莱直接批评哈克不该到处溜跶、去和部里的人谈这谈那,并恳切希望今后不要再发生这种事。哈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他把话说清楚。汉弗莱的理由是:“如果我不知道什么人跟您讲了什么,我怎么能向您提供适当的建议呢?我必须掌握情况。您压根儿不该单独与人密谈。要是人家告诉您的情况不实,那可怎么办?”
哈克:“如果情况不实,你可以向我指正嘛。“汉弗莱:“可是谈的也可能是真实情况。“——话一出口他急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不完全虚假的情况。但却会把您引入歧途。容易造成误解。“哈克开门见山:“其实你在瞒着我什么,是不是,汉弗莱?”
汉弗莱很气愤地否认,说”绝对没有”,理由是”我们必须留下记录。您不会永远耽在这里的,我们也不会。在今后的岁月里,要了解人家跟您谈了些什么可能是很重要的。如果明天卡特赖特给调走,我们怎么来核实您所获得的信息呢?“哈克指出这论调乍听有理其实不值一驳:“卡特赖特明天不会给调走的。“汉弗莱傲慢地反问:“哦,是这样吗?“——这话显然另有深意,暗示”调不调走由我说了算”。
这时伯纳德进来打断,说《邮报》记者爱利克斯·安德鲁斯要求明天采访哈克。哈克同意了,还吩咐伯纳德明天留在自己身边作记录。此前是汉弗莱对哈克私下会客发表了意见,现在轮到哈克发表自己的见解了。
哈克先把卡特赖特告诉他的情况复述一遍:在卡特赖特看来,而且在任何对地方政治稍有了解的人看来,西南德比郡郡政务委员会是国内办事效率最高的地方政府机构。汉弗莱抢答:“我想他的意思是说,他们是效率低的。“哈克纠正:“他们是有效率的,汉弗莱。效果好,办事省钱。只是他们不太喜欢给白厅送蓝色报表。”
汉弗莱搬出法律:他们必须把蓝色表格送回来,因为法律要求这么办,而且我们知道为什么得这么办,也规定该这么办。哈克反驳:法律要求有时也可以忽略,人可以斟酌情况决定如何行事。他问汉弗莱:要是他们不交蓝表格又会怎么样?西南德比郡照样干下去,看起来还相当不错呢。汉弗莱根本不能理解这个思路,说出了一句堪称全书最”文官”的话:“如果他们不把信息、计划以及请求批准的呈文送交我们,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
哈克先称赞”这问题问得好”,然后反手一枪:“你倒说说看,要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汉弗莱:“核实信息,审查计划,批准或者拒绝批准计划。“哈克:“要是我们不干这些呢?“汉弗莱听不明白,仿佛哈克在说古代中国话。哈克紧追不舍:“要是我们不干,要是我们不在这里,也不干这事——那又怎样呢?“汉弗莱:“对不起,大臣,您真叫我弄不懂。”
编者在这段话后加了一条注,点破文官系统的本质:汉弗莱关心的始终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不少文官轻佻地声称”行政管理的唯一目的就是管理零星琐事”——如果孤立地看行政管理,这话当然不错:行政管理就其自身而言可能是没有目的的,从而也就是永恒的。(编者嘲讽:“永世长存,阿门。”)
争论到最后,哈克拒绝对英国行政效率最高的地方政府采取纪律措施,理由是:如果我这么做了,我就会像个傻瓜。汉弗莱说这是他的职责所在,说他别无选择、不能斟酌情况自行其是,而且财政部和内阁办公室都坚持要这么做。(编者加注:汉弗莱这里说的”内阁办公室”,显然指内阁秘书——也就是文官之首——而不是首相本人。但内阁秘书不可能明说;“统治英国的是向文官发号施令的大臣,而不是向大臣发号施令的文官”,这个虚构事实必须维持下去。)
哈克仍然拒绝合作。汉弗莱丢下最后一句:“大臣。您看来不明白,这事由不得你我,这是法律。“谈话就停在了这里。哈克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像一只拒绝去遛腿的狗——一面蹲下拼命用爪子抓着地面,一面屁股着地被人沿着人行道硬拖过去。
但哈克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不愿意制裁那个郡政务委员会,除非实在没办法。同时他也越想越怀疑:伯纳德一定对汉弗莱说过自己去找卡特赖特谈话的事。
三、11月18日:盘问伯纳德 + 记者的惊天爆料
昨天哈克没空单独找伯纳德,今天早上处理信件时,他第一件事就是跟伯纳德严肃谈话,问汉弗莱昨天是怎么打听到自己和卡特赖特在一起的。
伯纳德用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回答:“上帝是难以捉摸的。“哈克:“让我把事情说说清楚——汉弗莱爵士不是上帝,你说对吗?“伯纳德点了点头:“这话您来跟他说呢,还是我来?“哈克觉得挺有趣,但没被带偏,继续追问汉弗莱怎么会找到自己。
算哈克运气好,他办公桌上的口述录音机碰巧开着——他是几分钟后才注意到的。这让他能把伯纳德的回答一字不差记进日记。伯纳德的回答是一场精彩的太极:
“大臣,您对我说的话都是绝对机密的,我确信您也同样重视这一点。我说’重视’其实并不是指’重视’,而是指’理解’。汉弗莱爵士对我说的话也是绝对机密的。正如我……""那又怎样呢?""因此,我要绝对机密地告诉您,我深信您会理解,我为汉弗莱爵士保密以及为您保密就意味着我的谈话必须是绝对机密的,就像您和我之间的谈话那样机密。爱利克斯·安德鲁斯正等着要见您,大臣,我这就请他进来吧。”
——伯纳德用一整套”绝对机密”的车轱辘话,把哈克的问题绕了个干干净净,然后脚底抹油。哈克对着录音记录琢磨半天,“当然什么也没有搞懂”。
接下来是重头戏:会见《邮报》记者爱利克斯·安德鲁斯。哈克一直想有人给自己写篇人物侧记,但始终没这运气,所以他很乐意配合记者。而这次,记者给他带来了一条惊人的消息:
“您是否知道您的政府打算把价值四千万镑的建筑物、港口设施和一个简易机场白白奉送给一个私人房地产开发商?“哈克以为对方在作弄自己:“四千万镑?""凭我童子军的荣誉作担保。“哈克突然一阵惊慌:“为什么要来问我呢?这不是我干的,对吗?“——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任内批了什么荒唐事。(编者注:有很多事情是以大臣的名义干的,而这位大臣本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或者只知道一点皮毛。这倒提醒了我们:签字画押的”背锅位”不一定是真凶。)
安德鲁斯笑了,让他放心,这跟他没关系。接着他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那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事了,国防部在苏格兰租下一个岛屿,在岛上建了兵营、已婚军人居住区、司令部建筑、港口和简易机场。现在租期已满,按照合同,所有这些建筑统统变成了原土地持有人的财产。那人正把岛屿改造成短期度假营——度假小别墅、游艇码头、工作人员住宿区,一应俱全,就等着大赚特赚了。
哈克听得嘴都合不拢:“但这是不允许的呀,法律规定……”安德鲁斯打断他:“你说的是英格兰法律,但合同是根据苏格兰法律拟订的。不知哪个白痴没看出两者的差别。”
哈克至少确认了自己是清白的,松了一口气。但安德鲁斯来找他,不是来汇报新闻的——他手里已经攥着猛料了(“消息迟了三十年,传播之快一如往常——舰队街真是不错呀!”),明天《邮报》就要刊登报道。问题是主编不满意到此为止,要求他继续写一篇专题调查报道,去查档案,把具体经过搞个水落石出。
哈克不明白这还有什么好查的,安德鲁斯解释:“也许能从中汲取一些供今天借鉴的教训吧。再说,我们可能会查出当时是谁负责此事。“哈克说当年处理这事的肯定是个级别很低的官员,有什么重要性?安德鲁斯点头:“不错,不过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现在可能已身居要职,甚至还可能当上领导某个庞大部门的常任秘书,负责数以几十亿英镑的政府开支。”
哈克认为这可能性极小——“这些雇佣文人为了无中生有,什么都干得出来”。安德鲁斯同意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要求查看文件。哈克知道不能直接把政府档案交给记者,就建议:既然那是一份为期三十年的租约,安德鲁斯可能根据”三十年规则”从档案局取得有关文件。安德鲁斯说早就问过档案局了,他要求的是哈克保证——保证文件一定能取得,而且一份不少。
哈克讨厌被人要求作保证,觉得不公平,也怀疑自己能不能保证什么。安德鲁斯打断他:“别来这一套吧,这并不是什么有关国家安全的绝密文件。哎,你在竞选宣言中承诺要让选民了解事实。这件事对你是个考验。你愿意担保在档案启封前所有的文件都原封不动吗?“哈克觉得没理由不答应,把”谨慎”两个字抛到九霄云外:“行,没问题。”
安德鲁斯职业性地追问:“这是一个承诺吗?“(哈克心里骂:新闻记者都是患疑心病的杂种。)“当然是。""是一个真正的承诺而不是竞选宣言里的那种承诺吗?“——这是在当面嘲讽政客竞选时的许诺都是空话。哈克说:“爱利克斯,你的问题在于你不相信人家肯定的答复。“安德鲁斯根本没接这话,只甩下一句:如果哈克不兑现,“我们就要刊登一篇关于大臣们违背竞选诺言的特写了。“哈克这下不得不认认真真履行自己的诺言——幸而他本身也很愿意这么做。
四、11月21日:报道见报,汉弗莱的惊慌日记
第二天,《邮报》如期刊登了那篇报道,标题是:
政府出差错 商人发横财 纳税人损失达四千万镑之巨 爱利克斯·安德鲁斯撰稿
报道正文写道:一名政府低级官员在三十年前犯的一个不该犯的错误,使英国纳税人至少损失了四千万镑。幸运的受惠者是一个德国房地产投资商。
紧接着,编者贴出了汉弗莱爵士当晚的日记,画风与前文判若两人:
“可怕的打击。今天《邮报》刊登了一篇关于格兰洛克岛军事基地的报道。我是在8点32分由海塞尔米尔驶往滑铁卢的列车上读到这则消息的。欣德利医生所说的惊慌症一下子就发作了。胸部有绷紧的感觉,呼吸困难,不得不站起来在车厢内来回走动……幸亏我服用的凡里厄姆牌安定片,随着白天渐渐过去起了作用,今天晚上我还要吃几片摩格顿(安眠药)。”
汉弗莱不断自我安慰:“不会有人把这事和我挂起钩来。总之,这是多年前的旧事了。“可他心里就是不踏实:“我原以为此事早已被忘得一干二净了,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现在又冒了出来呢?""但愿能有个人好同他谈谈此事。唉,我的上帝啊……”
——从这段日记可以清楚看到:三十年前那笔四千万镑的糊涂账,当事人正是汉弗莱本人。丑闻的报纸一登,这位平日里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常任秘书,惊恐到要吃药才能撑住。
五、11月22日:哈克最快乐的一天
这一天,哈克自称”担任大臣以来最快乐的一天”,“所有的祈祷都应验了”。
每周一次的部务会议快结束时,哈克问汉弗莱有没有看昨天《邮报》的报道。汉弗莱:“记不清。“哈克提醒他,就是三十年前苏格兰小岛军事基地租借条款里出的大差错。哈克事后回想,当自己说出”大差错”三个字时,汉弗莱稍微表现出一点畏缩,只是当时没留意。汉弗莱说确实记得有篇文章,粗略看过一遍。哈克格格笑着:“我看这事真够蹊跷的——四千万镑钱就这样完蛋了。准是有人出了大差错,你说是不是?“汉弗莱笑着点头,笑得有点惨。
哈克又问:“不过你的部门里不会出这种事吧?“汉弗莱斩钉截铁:“不会,喔,不会的,绝对不会。“哈克说自己在想罪魁祸首是谁。汉弗莱:“这个嘛,大臣,我们是永远没法知道的。“哈克指出:档案里一定能查出来——这正是汉弗莱平时挂在嘴边的话(一切事情总是有文字记录的)。汉弗莱同意,说事情会记录在某处的档案里,但要查清楚得花很长时间,耗费这么多时间显然不值得。
哈克亮出了王牌:“这你就错了。有关文件根据’三十年规则’公开后,《邮报》就要就此刊登长篇特写报道。我已经允许他们自由查看所有档案了。”
汉弗莱站着,身子确确实实地朝背后晃了晃:“大臣!“他愤怒了(哈克一开始还拿不准那是不是愤怒)。他说”这根本办不到,而且无法想象”。哈克让他说明理由。汉弗莱说:“这……这是……绝密的事,大臣。""就为了有几个兵营吗?""可是还有秘密海军设施和反潜系统,还有低空雷达站。“哈克一针见血:你根本不可能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什么。汉弗莱承认确实如此,但强辩说军事基地总少不了这些设施,哈克觉得这理由相当牵强。哈克:“这些东西都早已被拆除了。""但文件会提到他们的。""都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汉弗莱改用程序拖延:“无论如何,我们得商量一下。必须得到许可。“哈克:“要得到谁的许可?“——他已经在反将汉弗莱了。汉弗莱神色紧张地四下张望,开始语无伦次:“涉及国家安全……MI5、MI6……国家利益……列强……征询一下盟国的意见……还有高级将领……中央情报局……北约组织、东南亚条约组织、莫斯科!”
哈克谨慎地问:“汉弗莱,你正常吗?“汉弗莱急忙纠正:“不,不是莫斯科,我不是说莫斯科。“哈克心想,他准是急病乱投医、想到什么说什么,“莫斯科”和前几个词押韵,就脱口而出了。
汉弗莱知道说服不了哈克,又换了理由:“可能有些情报会危及一些还活着的人。“哈克不为所动:“要是起草合同的人现在还活着,那就活该他倒霉。“汉弗莱:“喔,那当然,绝对是这样,不应当有包庇政府官员的事情。当然不应该。可是那些负有责任的大臣……”哈克打断他:我才不管三十年前负责的大臣是谁呢,再没有比这更无关宏旨的事了;不管怎样,另外一批人(指汉弗莱这批现任文官)还在职,所以这事才有趣。
哈克就是弄不明白汉弗莱为什么强烈反对公开文件,直接问他为何如此关心。汉弗莱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又漫不经心地跷起一条腿:“我并不关心,根本不关心,我是说就个人而言我是毫不关心的。但这是个原则问题,不能开先例……这个……这个……政策。“——他那著名的大话在慌乱中卡壳了。
哈克笑眯眯地抓住这句话:“政策是我的事,汉弗莱,你记得吗?“接着又补一句:“我已经答应了,事情就这么定了,好不好?“汉弗莱坐在那里,两眼直瞪瞪望着他,看上去萎靡不振;他显然在考虑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最终打消了念头,疲乏地站起来,看都没看哈克一眼,悄悄走出房间,关上了门。他显得疲惫、无精打采,完全不像平时那样精力充沛。
汉弗莱走后,哈克开始发问,而伯纳德始终在场,如往常般耐心等待听候差遣。哈克凝视着汉弗莱关上的那扇门,连珠炮似地问:“汉弗莱是怎么回事?""是我做错了什么事吗?""谈不上什么安全方面的问题,你说是吗?“——伯纳德一概不答。哈克:“难道我在自言自语吗?“伯纳德终于把目光转向他:“不,大臣,我正听着呢。""那你为什么不回答?""对不起,我刚才以为您提的几个问题纯粹是反诘句,因此无需回答。“——反诘句就是那种为了加强语气、不需要回答的提问。哈克这才明白,伯纳德分明是知道些什么,但就是不接茬。
于是哈克话锋一转:“除非……”他望着伯纳德:“我们是不是想到一块去了?“伯纳德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我想没有吧,大臣。我其实并没有在想什么。“哈克说:“我想,我闻到了耗子味。“(英语习语:闻到耗子味=起疑心、觉得蹊跷。)伯纳德还有心思打趣:“啊,要不要我去叫一位环卫官员来?”
哈克不想把心里的怀疑直截了当说出来,决定谨慎行事,就问伯纳德:汉弗莱爵士在行政事务部工作多久了?“喔,他一向就在这里工作,不是吗?行政事务部成立以来他就一直在这里干。""什么时候成立的?""1964年。同经济事务部一起成立的……”——伯纳德突然顿住,睁大了眼睛凝视着哈克:“啊,我想现在我跟您想到一块去了。”
哈克:“哦?“伯纳德也不肯开门见山:“您心里想的是,1964年以前他在哪里,是吗?“哈克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伯纳德提议查《名人录》,快步走到书橱前翻起来,边翻边说:“他以前肯定还在其他部里工作过,行政事务部成立时,他准是给兜在网里了。”(“兜在网里”是文官的标准用语,意思是从其他部门物色人才。)
伯纳德用食指顺着某一页划下来,然后一口气毫不停顿地念出来:“哎,找到了,我的老天!从1950年到1956年,他在苏格兰事务部担任一名助理主管人员。不仅这样,他是从陆军部暂调过来的。他当时的职衔是地区合同承办官员。那是三十年前的事。”
——真相大白:当年那个让纳税人白白损失四千万镑的官员,就是现任行政事务部常任秘书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他还顶着二等巴思勋爵、皇家维多利亚勋章、牛津大学硕士的头衔)。哈克和伯纳德两个人都在说”真可怕”,可谁也藏不住脸上的笑——再过几星期文件就要全部公之于众了。
哈克突然感到异常高兴,立刻吩咐伯纳德把汉弗莱叫来。伯纳德拨通电话:“哈啰,格雷厄姆,我是伯纳德。大臣想知道汉弗莱爵士是否能在两天之内抽空与他见一次面。“哈克在旁低声纠正:“立刻见面。“伯纳德改口:“实际上,大臣想在今天某个时候同他见面。“哈克:“立刻见面。“伯纳德只好对着电话说:“更确切地说,其实要在从现在开始的60秒内见面。“电话那头传来回应,伯纳德放下电话报告:“他来了。”
哈克心头涌起一股恶毒的快意:“怎么啦?他晕过去了吗?“两人对视着默不作声,都拼命忍着不笑出声来。伯纳德的嘴巴因为紧张而抽动。哈克:“事情很严重,伯纳德。""是的,大臣。“哈克因为憋笑眼泪都掉下来了,用手帕蒙住眼睛和脸,用窒息的声音迸出:“这不是闹着玩的。“伯纳德呼哧呼哧地:“绝对不是。“两人好不容易恢复常态,静静哆嗦一阵,才敢正眼对视。哈克往椅背上一靠,抬头望天花板深思:“问题是,我怎样处理才是上策?“伯纳德想开口:“唔,据我看……”哈克打断他:“这纯粹是个反诘句,伯纳德。“——这一回,轮到哈克拿反诘句堵别人了。
门开了,一张小小的、布满愁容的脸在门口探头探脑。来人是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但已不是哈克熟悉的那个汉弗莱——**不再是像巨人般支配着行政事务部的上帝,而是一只负罪的鼬鼠,圆圆的眼睛在骨溜溜地转来转去。**他半掩在门背后问:“您想跟我谈谈,是吗,大臣?“哈克愉快地招呼他进来坐下,然后”非常不情愿”地把伯纳德打发走了(伯纳德用手帕捂着嘴,喉咙梗住发出奇怪的窒息声,急急忙忙离开的样子很不得体)。
哈克告诉汉弗莱,他一直在考虑那桩苏格兰岛屿的丑闻,觉得挺叫人担心。汉弗莱想反驳,哈克坚持说下去:“你瞧,你也许没有想到吧,那位官员可能现在还在行政部门任职呢。""根本不可能。“哈克:“为什么不可能?当年他不过二十五六岁,现在该是五十五六岁的人了,甚至还可能是一位常任秘书呢。“汉弗莱结结巴巴:“我,呃,我看不会。“——真是欲盖弥彰。
哈克表示同意,说真诚希望犯了这种错误的人不至于提升到常任秘书的地位。汉弗莱点点头,可脸上的表情就像正在没有上麻药的情况下被人拔牙齿。汉弗莱还想收场:“不过,事隔多年,我们不可能搞个水落石出了。“哈克这时候使出了杀手锏——用汉弗莱自己的话治汉弗莱:“我们肯定能搞个水落石出。你总是对我说,在行政部的一切事情都有记录,而且完整地保存下来。你说得一点也不错。这样的话,有关一个仍在生效的租约的法律文件就绝不会给扔掉。”
汉弗莱惊慌万状,激动地提出呼吁——在哈克的记忆里,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做:“大臣,我们不是搞得过份点了吗?仅仅为了三十年前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断送大家的光辉前程。其实浪费的钱并不是那么多呀。“哈克:“四千万镑还不够多吗?“汉弗莱情急之下,列出了一长串当年英国政府更烧钱的项目来作对比:“蓝水式导弹、二号目标搜索雷达网、三叉戟飞机、协和式飞机、市政委员会高级公寓、英国钢铁公司、英国铁路公司、英国莱兰公司、上克莱德造船厂、原子能发电站规划、综合中学、还有埃塞克斯大学。“(编者注:拿这些项目一比,他的论点倒还真站得住脚——跟那些动辄天文数字的浪费比,四千万真不算什么。)哈克冷静地回答:“我同意你的看法。可是这笔钱要比那位渎职的官员一辈子能挣的还多上一百倍。”
接着,哈克抛出一个堪称全书最漂亮的计谋:“我要你去调查一下,去查出那个人,你说好吗?“——汉弗莱被将死了。他知道没有退路,重重地坐下,犹豫了一会儿,说有些事情该让哈克了解一下。哈克悄悄把手伸进办公桌抽屉,打开袖珍口授录音机,要把这份”供状”录下来。他在心里冷笑:为什么不呢?所有的谈话都得记录下来,事事都必须有案查——这不是汉弗莱一向的口头禅吗?
汉弗莱用他那惯用的绕弯子句式开口了:“据说某官员对一个假想的疏忽负有责任,近来大家对此颇多猜测。早先披露过的一些情况可能使您认为此人身份神秘莫测,其实并非如此。我就直截了当地说吧,也许您会大吃一惊地获悉,原来此人非他,而是您现在的对话者惯常用垂直的代词来加以称呼的那个人。“(所谓”垂直的代词”,就是英文第一人称”I”——也就是”我”。)
哈克存心再折磨他一下:“对不起,我没听清。“一阵痛苦的犹豫之后,汉弗莱终于吐出五个字:“那个人就是我。”
哈克装出深为震惊的表情:“不,汉弗莱!“汉弗莱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紧捏双拳,指关节都发白了,然后冲口而出:“我当时受到压力!我们工作过度!当时情况紧张!议会质询也已正式提出了。“他抬起头,想争取哈克的支持:“我显然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法律专家,否则我就不会负责与法律有关的工作了。总之,事情发生了。但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大臣。人人都会犯错误的。“(编者注:当时是个崇尚”通才”的时代,让学古典文学的人负责法律部门、让历史学家负责统计工作,在当年被认为是明智妥当的安排。换言之,那时的体制就喜欢外行管行。)
哈克终究不是狠心的人,不忍心再折磨他,语气慈祥得像教皇一样:“好啦,汉弗莱,我原谅你。“汉弗莱连声称谢,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反倒让哈克有点不好意思。哈克惊讶于他以前从没提过这事:“我们两人之间没什么好互相隐瞒的,是不是?“汉弗莱没听出这是挖苦话:“您倒说说看呀,大臣。""并非完全如此。“——哈克的答话意味深长:两人之间的确互相隐瞒了太多。
汉弗莱此时卑躬屈膝、感激不尽,简直要给哈克下跪。哈克断定时机已到,便提出了交换条件:“那我该怎么办?我已答应让《邮报》查阅所有的文件。要是我不信守诺言,他们就会轰得我走投无路。“他直盯着汉弗莱的眼睛:“另一方面,如果我不需要处理另外一个问题,我也许能腾出手来做点什么。“汉弗莱完全听懂了——这套”以物易物”的把戏,本来就是汉弗莱惯用来对付哈克的,如今被哈克原样奉还。他顿时全神贯注,问另一个问题是什么。哈克回答:“因对全英国效率最高的地方政府采取纪律制裁而受报界的非难。”
汉弗莱立刻明白了,调整立场之快确实值得称道。他稍作犹豫,就告诉哈克:他一直在考虑西南德比郡的问题,虽然无法改变现有的法律,但也许可以考虑从轻发落。两人商定:目前只需要与地方行政长官进行一次私下谈话,给郡政府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就行了。哈克同意这是处理这件事的正确途径。
但还有一个突出问题悬而未决:哈克该怎么向《邮报》交待那些”答应开放却没法开放”的文件?汉弗莱向他保证,将尽速紧急处理此事。哈克确信他会的——他已经看到了汉弗莱怕什么,期待他明天拿出的办法。
六、11月23日:一个妙到极致的”空文件夹”
第二天一早,哈克刚到办公室,伯纳德就通知汉弗莱爵士希望立即会面。汉弗莱急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卷宗,神情明显轻松多了。哈克问他拿出了什么办法。
汉弗莱说:“大臣,我已经同大法官办公室接触过,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通常就是这么说的。“他把文件夹递给哈克。里面只有一张纸,内容如下:
本卷宗包含下述文件以外的全部的留存文件。 (a)少量机密文件。 (b)属于目前仍在使用的卷宗的几份文件。 (c)于1967年洪灾中散失的某些信函。 (d)在运往伦敦途中散失的一些记录。 (e)在陆军部并入国防部时下落不明的其他一些记录。 (f)考虑到公开发表可能会引起人家以诽谤罪或者破坏信用罪为理由提出控告、或者对友好国家政府造成难堪局面,因而通常抽出的文件。
(编者在这段后面补了一条绝妙的注:1967年那个冬季,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个很糟糕的冬季;但从文官的观点看来,却是一个很好的冬季——所有能令人难堪的文件都”失踪”了。)
哈克读完了这张堪称杰作的清单,再打开文件夹一看——里面一张文件都没有,完全是空的!
哈克问:“这就是剩下的一些吗?一份也没有了吗?""是,大臣。”
——全章至此结束。汉弗莱用一份精心制作的”文件失踪说明书”,把三十年前的全部证据在程序上、制度上”合法地”消灭干净了。他要保住自己的光辉前程,而哈克也拿到了他要的东西:西南德比郡免于制裁,丑闻的盖子被扣得严严实实。家丑,终究没有外扬。
第二部分 深度解读:这些官场智慧在今天的生活里怎么用
一、“信息就是权力”:领导真正在意的,不是你干了什么,而是”他知不知道”
汉弗莱反对哈克私下串门的理由非常直白:“如果我不知道什么人跟您讲了什么,我怎么能向您提供适当的建议呢?我必须掌握情况。您压根儿不该单独与人密谈。” 翻译成大白话:我不管你谈的内容对不对,我受不了的是”脱离我视野的信息流动”。
这在今天的职场里遍地都是。你仔细回想一下,公司里真正有话语权的中层,最敏感的往往不是业绩,而是”谁在跟谁私下聊什么”。老板问”最近团队怎么样”,真正想要的不是一页 PPT,而是确认”你们没有背着我搞小圈子”。
对普通打工人来说,这条规律的反面用法更重要:重要的信息,一定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而且最好由你亲口告诉他。 就像哈克后来学乖了一样——他把卡特赖特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汉弗莱,让汉弗莱没法再抓他”私下会客”的把柄。放在今天:你跨部门对接了重要信息,别闷头干,顺手在群里同步给直属领导一句”XX 那边反馈了……,我准备这么做,您看行吗”。这句话不花十秒钟,却能免掉无数”你为什么不早说”的猜疑。信息管理不是心机,是职场基本功。
二、伯纳德的”走钢丝”:怎么做到谁都不得罪,还让两边都觉得自己站你这边
伯纳德这章贡献了两个经典招数,值得单独拿出来说。
第一招:遵守流程,不守秘密。” 哈克前脚出门,伯纳德后脚就按规定”汇报”给汉弗莱的秘书——因为汉弗莱明确指示过要阻止这种事,他照做,不算出卖。这叫”我按制度办事,制度要求什么我就做什么”。现实中想两边都保住,最稳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流程机器人”:老板问”小王最近在忙什么”,你回答”他昨天提交了 XX 文档,目前状态是审核中”——你只陈述可查证的事实,绝不说”小王在搞私活”这种推断。信息给了,责任没有。
第二招:假设性例子。” 如果大臣是去找外界的人,我就该告诉你;但举个纯粹假设的例子,如果他只是去找卡特赖特博士核实问题,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非得告诉你——伯纳德用一段”如果”,让汉弗莱自己推理出了答案,自己却一个字都没”泄密”。这是非常高段位的沟通技巧,今天在商务谈判、向上汇报里都极为好用:你想让领导知道某件事又不想落下”传话”的话柄,就把它包装成”打个比方""有个朋友遇到个情况""假设我们遇到……”。对方心领神会,你说的话却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而这一切的代价,伯纳德自己说得很清楚:“走钢丝”的人能飞黄腾达,靠的是在冲突中判断怎样做才恰当——判断错一步,两边都会把你当弃子。当中间人从来不是轻松活,能两头都不得罪、还都欠你人情,本身就是稀缺能力。
三、报表游戏:交不交表,跟干得好不好是两回事
这一章最有讽刺意味的部分,是西南德比郡的遭遇:它是全英国效率最高的地方政府——玩忽职守最少、行政费用最低、人员配置最省、孩子都能读会写——却因为”不交报表”被当成失职典型,差点被纪律制裁。 官员们数落的”罪状”是什么?不用规定的书写体填统计表、把表填在通知书背面、蓝表格不交。这些全是形式问题,没有一个跟”老百姓过得怎么样”有关。
卡特赖特的”帕金森定律”解读更是点睛之笔:社会福利工作者编制越大,说明当地社会问题越多;编制越小,说明治理得越好。指标好看的反而是烂摊子,指标难看的地方可能运转得最好。 你拿报表数字去评价一个单位,很可能正好评反了。
今天的电商运营、新媒体运营人看到这段应该会心一笑——这套逻辑在互联网行业被发扬光大了。平台要商家上报”页面点击率""转化率”,商家为了报表好看,各种刷数据、做低质量凑数内容;总部要分公司报 KPI,分公司就发明一堆”颗粒度很细但毫无意义”的指标来交差。结果就是:报表体系越繁琐的地方,真正干活的人越会偷偷把心思花在”应付表格”上,就像西南德比郡把记录做得完整却坚决不上报一样。
作为打工人,这里有两层借鉴:第一,别用”交表积极”来评价你的同事,也别用”报表难看”来自我怀疑——指标是手段不是目的,你要搞清楚老板真正要的产出是什么;第二,你自己的”记录”一定要留好。西南德比郡虽然不交表,但人家自己保存着极其完整的账目。在职场上,你经手的每个项目、每笔数据、每条沟通记录,都要有据可查。平时觉得麻烦,等有人想让你背锅的时候,你才知道一份完整的时间线记录能救命。
四、丑闻没有”保质期”:三十年前的黑历史,是今天最能引爆的流量
安德鲁斯为什么要查一桩三十年前的旧案?他说得明明白白:“他现在可能已身居要职,甚至还可能当上常任秘书,负责数以几十亿英镑的政府开支。” 还有一句:“也许能从中汲取一些供今天借鉴的教训吧。”
这就是自媒体时代”考古""挖坟”式报道的底层逻辑:旧料本身不香,旧料+新身份才香。 一个普通人三十年前犯的错没人看,可如果这个人现在是上市公司 CEO、是千万粉丝的大主播、是被捧上神坛的明星,那三十年前的一封邮件、一张合影、一条动态,都会被翻出来放大成头条。为什么?因为权力越大,公众对他的”历史审查”标准就越高,反差感也越强——你越立”完美人设”,越容易被一根陈年旧刺扎穿。
这一章简直是一份”内容运营选题教材”:
- 选题角度:“政府出差错,商人发横财”,对立感拉满(受害者视角+受益者视角+数字冲击”四千万镑”)。
- 纵深:光报新闻不够,要”专题调查报道、查档案、搞个水落石出”——从一条快讯挖成一个连续剧,流量翻倍。
- 借力规则:三十年规则一到点,公开资料自动解密,记者甚至不需要内部关系——做内容的人要懂得利用”信息公开渠道”,很多猛料就在公开文件里躺着。
- 逼迫当事人”站队”:安德鲁斯拿”竞选宣言""违背承诺”逼哈克表态——做采访、做谈判时,给对方一个”你的公开承诺”作为把柄,比威胁隐私有效得多。
反过来,对经营账号、经营人设的人来说,本章是一记警钟:你今天发出去的每条内容、签下的每份合同、回复的每条评论,都可能成为三十年后(甚至三年后)别人考古你的材料。 尤其在跨境 TikTok、电商这种公开平台,你的每一支视频都在互联网上留痕。哈克最后是靠”文件全部失踪”逃过一劫,但普通人的数据可没有 1967 年那场”洪灾”帮忙——所以最安全的策略是:不写不该写的,不签不清不楚的,不拍有后患的。
五、用对方的武器打败对方:借力打力才是最高级的反击
这一章哈克的反击堪称教科书。
第一步:掌握对方的把柄。 哈克发现汉弗莱的异常反应(畏缩、语无伦次、差点说漏嘴”莫斯科”),顺着蛛丝马迹查《名人录》,把三十年前的旧账挖了出来。现实里,这意味着:当一个人在你提某个话题时表现反常——过于激动、刻意回避、突然引用无关术语——往往说明你踩到了他的痛点。敏感地捕捉这种”反常”,是发现问题的第一线索。
第二步:用他自己的话治他。 汉弗莱平时最爱说”行政部一切事情都有记录,完整保存”。哈克就原话奉还:既然都有记录,那租约文件绝不会丢。你越是宣扬的规则,越可能反过来约束你自己。 职场里,想对付一个整天把”流程""制度""留痕”挂在嘴边的人,最高效的方式就是按他的规矩来:他不是要留痕吗?好,所有沟通都发邮件、都留记录;他不是要制度吗?好,逐条对照制度问他哪一条允许你这么干。规则主义者的软肋,就是规则本身。
第三步:交换条件。 哈克最后的胜利不是”揭发”汉弗莱,而是把丑闻当成筹码,换来西南德比郡的豁免——“如果我不需要处理另外一个问题,我也许能腾出手来做点什么”。注意,这一招汉弗莱已经对哈克用过很多次了,哈克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职场上,当你的利益和对方的利益僵住时,别急着撕破脸,先想清楚你手里有什么对方想要/怕的东西,然后设计一笔”交易”。 最高级的斗争,往往不是赢家通吃,而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六、“文件失踪”的艺术:制度化的免责,是最难对付的那种
全章结尾那个空文件夹,是全书的精华之一。汉弗莱没有销毁文件——销毁是违法的,会坐实罪证。他做的是:用一套看起来极其合规的清单,把每份文件都归进一个”合法失踪”的类别里。 机密文件?有。仍在使用的卷宗?有。1967 年洪灾散失了?有。运往伦敦途中丢了?有。部委合并时不见了?有。涉及诽谤、破坏信用、对外难堪要抽出?有。每一类都合情合理,加在一起就是:所有文件都不存在了,但没有任何人犯了任何错。
这个手法在今天的互联网公司里同样屡见不鲜:“系统升级,历史数据迁移失败""旧版本没有备份""当年负责的同事离职了,交接文档缺失""服务器清理时误删”。你听着都合理,但巧的是,所有对某人不方便的证据,恰好都进了这些”合理的黑洞”。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案例的价值在于反向学习:重要的东西,永远不要只存在一个地方。 合同要留双份,聊天记录要备份,方案要存档。因为”系统升级丢数据”这种事,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最终吃亏的都是手里没有副本的人。西南德比郡的教训同理——你的关键信息,宁可捏在自己手里,也别指望别人替你保存。
七、原谅不是目的,控制才是
哈克最后那句”我原谅你”,语气慈祥得像个教皇。别被这句话骗了——他原谅汉弗莱,是因为汉弗莱已经被拿捏死了,原谅反而让他感激涕零、彻底臣服。在职场上,当一个人彻底服软之后,给他一个台阶,比继续踩他更划算。 得势不饶人只会把对手逼成死敌,而”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外加一句”我原谅你”,能把对手变成欠你一辈子人情的自己人。
汉弗莱从”上帝”沦为”负罪的鼬鼠”,也说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再强势的人,只要屁股底下有一桩”家丑”,就再也硬气不起来了。 反过来说,一个人越是想对你隐瞒什么,越会在你触及那个话题时露出马脚。守住自己的底线、不留可能被”考古”的把柄,同时在博弈中学会用信息、用规则、用交换来达成目标——这才是《家丑不可外扬》留给今天的真正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