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婆罗门之子
出场人物(身份):悉达多(婆罗门之子);乔文达(婆罗门之子);悉达多的父亲(婆罗门);悉达多的母亲(婆罗门之妻);三位沙门(苦行者);年轻的婆罗门女儿们(城邑中的女子) 剧情简述: 悉达多和乔文达同为婆罗门之子,一同长大。悉达多相貌俊美、聪慧过人,已掌握冥想与念诵“唵”的技艺,领悟了阿特曼与宇宙合一的道理。父亲、母亲、城中女子和乔文达都深爱他,尤其是乔文达,立志永远追随他。然而悉达多内心并无喜悦,他开始怀疑现有的知识和仪式。他认为洗礼之水无法洗净灵魂,向诸神献祭也值得质疑。他渴望找到内在的阿特曼,那条真正通往自我深处的路,但他发现父亲和所有博学的婆罗门都未能抵达这一目标,这成了他痛苦的根源。
悉达多在冥想后向乔文达宣布,自己天明便要加入路过的三位沙门,成为一名苦行者。乔文达从悉达多不动声色的脸上读出了不可动摇的决心,脸色苍白,意识到他们共同的命运即将改变。
悉达多向父亲请求离开。父亲断然拒绝,心中不快。悉达多便交叉双臂,在父亲房间外伫立不动。父亲一夜无眠,多次起身观望,见悉达多始终纹丝不动地站着,心中交织着恼怒、不安、恐惧和痛苦。破晓前,父亲询问他是否宁愿死去也不服从,悉达多表示一贯服从父亲,但不会放弃决定。父亲终于意识到儿子虽身在此处,却已经离开。他准许悉达多去林中做沙门,并嘱托他若寻得幸福便回来教自己修习,若只收获幻灭也回来一同祭神。悉达多踉跄着去向母亲吻别,随后在破晓时拖着僵硬的双腿离开城邑。乔文达从房舍间跃出,表示也要同行,两人简短对话后一同踏上朝圣者的路。
沙门
出场人物(身份):悉达多(沙门);乔文达(沙门);三位沙门(苦行者);沙门长老(沙门的师父);贫穷的婆罗门(街上接受赠衣的人);乔达摩(佛陀,传闻中的人物) 剧情简述: 悉达多和乔文达追上三位苦行沙门,被接纳同行。悉达多只留遮羞布和破斗篷,每日只食一餐生食,经历长期斋戒,身体消瘦,眼中闪烁着幻梦。他对世间一切——女人、华服者、商贩、君侯、服丧者、娼妓、医生、祭司、情侣、母亲——都充满不屑,认为一切都是欺骗和虚幻,生活即是折磨。他唯一的目标是堕入空无,让“我”消亡,以使那最终的大秘密觉醒。
悉达多经受极端苦行:烈日下站立至不觉疼痛焦渴,雨中伫立至不觉寒冷,蹲于刺藤中至伤口不再流血。他修习敛息屏气,减缓乃至停止心跳。跟随沙门长老,他修习灵魂出窍,化为苍鹭体验其生死,钻入死胡狼尸体经历腐烂、被撕碎、化为骨架、化为灰烬飞散的过程,品尝轮回的滋味。但每次出定后,他总重归于“我”,重新被渴望捕获。尽管他曾千百次摆脱“我”,化为动物、石头,回归却不可避免。
悉达多向乔文达表达怀疑:在沙门处学到的东西,在花街柳巷的酒馆、脚夫和赌徒处也能学到。他认为禅定、斋戒、屏息敛气不过是暂时逃避“我”、麻醉生命的痛苦。驱牛者喝几杯米酒就能获得同样的效果。乔文达反驳说酗酒者醒来后一切依旧,没有积累知识、进入更高境界。悉达多则回应说自己在修习和禅定中也只收获短暂麻醉,距离开悟仍如子宫中的婴孩般遥远。
又一次乞食途中,悉达多指出六十岁的沙门长老仍未证悟涅槃,他们同样不会证悟。他怀疑所有沙门都无法证悟涅槃,只寻得安慰和麻醉。他认为万物中根本没有“修习”这种东西,唯一的知识是阿特曼,存在于一切中,而这种知识最恼人的敌人就是求知欲和修习。乔文达对此感到恐惧,喃喃诵念奥义书诗句。
此时,关于佛陀乔达摩的传闻传遍全国。传说他已战胜尘世疾苦,止息转生之轮,弟子众多。信众说他智慧绝伦、记得前世、证悟涅槃;敌对者则说他是自命不凡的骗术士。乔文达从一位亲眼见过佛陀的婆罗门后裔处听到消息后,心中激动,向悉达多提议一同去聆听佛陀宣法。悉达多虽表示自己已对法义和修习厌倦,且坚信他们已品尝过这法义中最好的果实,但仍同意前往。
悉达多向沙门长老告辞。长老因他们要离开而大发雷霆、破口大骂。悉达多对长老施以从沙门处学来的法术,用目光和意志强占长老的思想,使其呆若木鸡、意志瘫痪,最终不得不鞠躬祝福他们。两人启程离去。乔文达感叹悉达多法术高强,很快就能在水面行走,悉达多则表示那并非他的追求。
乔达摩
出场人物(身份):悉达多(沙门);乔文达(沙门,后皈依佛陀);乔达摩(世尊佛陀);施舍斋饭的妇人(舍卫城居民);给孤独(富庶商人,祗树给孤独园的献祭者);年长的佛陀弟子(僧众导师) 剧情简述: 悉达多和乔文达抵达舍卫城,向一位施舍斋饭的妇人打听佛陀的下落。妇人告诉他们佛陀居住在给孤独长者敬献的祗树给孤独园。乔文达喜出望外,认为路途已至终点。两人夜间抵达祗园,在众多朝圣者中安顿栖息。
日出时分,他们见到佛陀乔达摩手持钵盂外出乞食。悉达多即刻认出他——质朴无华、与其他僧侣别无二致。乔文达也随后认出。他们跟随佛陀观察:他宁静的面庞无悲无喜,如绽放轻柔微笑,步态、眼帘、手臂乃至每根手指都流露和平与完善。悉达多感到佛陀周身上下都是真的、神圣的,从未如此敬重、爱慕过一个人。
两人跟随佛陀进城又返回,决定当天禁食。日落后,众人聚集聆听佛陀宣法。佛陀论苦谛、苦之缘起及灭苦之道,以柔和坚定的声音讲四圣谛、八正道,举证温故。讲经结束后,一些朝圣者请求皈依,乔文达也上前一步请求加入僧团并被接纳。他热忱地劝说悉达多也皈依佛陀,但悉达多轻声告诉他:你已选择了自己的路,愿你寻得解脱。乔文达意识到朋友即将离开,哭泣起来。悉达多表示佛陀的法义非常好,自己不可能发现瑕疵,并驳回乔文达的追问。次日清晨,乔文达加入新皈依者,悉达多独自步入林中。
悉达多在林中遇见世尊乔达摩,请求交谈。他向佛陀表达钦佩,称其法义将世界以因果之链清晰无瑕地呈现出来,但他指出法义中存在一个断裂:即佛陀自身超世拔俗、获得解脱的历程并未包含在法义之中。他认为没人能通过法义得到解脱,因此要继续求道之路——不是寻找更好的法义,而是摆脱所有圣贤及法义,独自实现目标或幻灭。佛陀询问他是否认为放弃法义、回到世俗生活对僧团更有利,悉达多表示从未有此念头,但他担忧自己若皈依,会将法义、对佛陀的爱和僧团当作“我”,从而只是虚假地获得解脱。佛陀赞他聪明,提醒他“要提防不要太过聪明”,并以目光和神秘的微笑与他道别。
悉达多深感佛陀的目光和微笑独一无二,决心也要潜入自己最深处探寻。他意识到佛陀劫掠了他——夺走了朋友乔文达,但馈赠得更多——馈赠了悉达多,他的自我。
觉醒
出场人物(身份):悉达多(觉醒的求道者) 剧情简述: 悉达多离开祗园,也将过去的生活抛在身后。他独自前行,深入思索,确信自己已不再是少年,而是男人,已如蛇褪老皮般告别往昔。他的最后一位恩师是世尊佛陀,但佛陀的法义也无法挽留他。他自问从法义和师父处真正想学到的是什么,发现答案是“我”——他要摆脱、制胜的东西,却也是他无法制胜,只能欺罔逃遁的东西。他意识到自己在世上最一无所知的莫过于“我”,莫过于悉达多。因为他一直害怕自己,逃避自己,在寻找阿特曼和大梵的过程中迷失了自己。
这一刻,悉达多仿佛从大梦中彻底苏醒。他决定不再让悉达多溜走,不再为寻找废墟后的秘密而扼杀肢解自己。他不再修习任何教义,不再苦修,要拜自己为师,认识自己。他环视四周,宛如与世界初逢,发现世界是美的、绚烂的、神秘的。他不再将现象世界看作摩罗的法术、玛雅的面纱,而是认识到意义和本质就在事物当中,在灿黄和湛蓝中,在天空和森林中,也在悉达多自身当中。他为自己从前忽视世界的语词,预先爱上一个臆想的意义而感到惋惜,宣布自己已切实苏生,今天就是他的生日。
然而,他随即如被长蛇横卧前路般骤停,清楚意识到自己必须彻底从头开始生活。他已不再是苦行僧、沙门,不再是婆罗门,回家、修习、献祭、禅定都已属于过去。彻骨的冰冷袭击他的心脏,他感到心脏如小动物般颤抖,意识到自己无家可归,孤独如天际孤星。乔文达有僧团为弟兄,而他却无处归属。但在这寒冷和沮丧中,他感到这是苏醒的最后颤栗,分娩的最后痉挛。他重新迈开步子,疾步前行,再也不回家,再也不回父亲那里。
第二部
迦摩罗
出场人物(身份):悉达多(觉醒的求道者,前沙门);船夫(摆渡人);村舍的年轻妇人(洗衣女);迦摩罗(城中名妓);男仆、女佣(迦摩罗的仆从);路人(指路者);理发店伙计(城中手艺人);女仆(迦摩罗的侍女) 剧情简述: 悉达多在路途中以新生的双眼看待世界,发现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鸟兽鱼虫之美。他意识到自己从前对可见世界熟视无睹,现在则归属其中。他忆起在祗园与佛陀的对话,明白佛陀的珍宝并非法义,而是他彻悟的经历——听凭内心声音的召唤。悉达多决定自己也要听凭内在声音而行动。
他在河边船夫的茅屋过夜,梦见乔文达忧伤地问他为何离开,随后乔文达变成一个女人,悉达多吸吮她的乳汁,尝到男人和女人、阳光和森林、每种果实和欲望的味道。醒来后,船夫渡他过河,告诉他河水教会自己“一切都会重来”。悉达多为船夫的友善感到欣慰。
正午经过村舍,一位年轻洗衣妇用脚尖挑逗他,悉达多热血沸腾,俯身亲吻她的乳头,但内心声音说“不”,他便抽身离去。傍晚临近大城,他在一座林苑外遇见乘坐轿子的名妓迦摩罗,被她的美貌、聪慧和沁人香气吸引。他打听到她的名字后,怀揣目标进了城。
悉达多结识理发店伙计,请他为自己刮须、剪发、敷头油,又去河中沐浴。次日午后,他再次来到林苑门口,经仆从通报后见到斜倚卧榻的迦摩罗。他表明自己曾是沙门,想请迦摩罗做他的朋友和老师,学习欢爱之术。迦摩罗笑问他为何认为一个没有华服、鞋子和钱财的穷沙门能让她满意。悉达多表示自己会思考、等待、斋戒,还会作诗。他吟诵一首献给迦摩罗的诗,迦摩罗赞赏并赐他一吻。悉达多惊叹于她纯熟的吻技。迦摩罗说靠作诗赚不到钱,若想做她的朋友需要很多钱财。她得知悉达多识字会写后认为这很有用。
女仆来禀报有客,迦摩罗命仆从赠悉达多一件白色上衣,悄悄送他离开林苑。悉达多心满意足,将乞得的饭团扔给狗,自豪地感到自己已不再是沙门,尘世生活其实简单。
次日他登门拜访迦摩罗的城中宅邸。迦摩罗告诉他已向城中最富庶的商人迦摩施瓦弥引荐他,嘱咐他放机灵但要与商人平起平坐。迦摩罗款待他面包和水果,并惊讶于一扇扇门为他打开。悉达多解释道:他会思考、等待、斋戒,这就是人们所谓的魔法。他如石子沉入水底,目标会指引他,因为他禁止任何干扰目标的东西进入灵魂。迦摩罗爱他的声音和目光,认为或许也因为悉达多是个俊美男子,才好运连连。
尘世间
出场人物(身份):悉达多(商人的合伙人,前沙门);迦摩施瓦弥(城中富商);迦摩罗(名妓,悉达多的情人和朋友);仆人(迦摩施瓦弥宅邸的仆从);迦摩施瓦弥的朋友(建议商人考验悉达多的人);农民(村落中的稻谷种植者);农民的孩子(接受悉达多铜币的孩童);婆罗门(悉达多在村落结交的朋友) 剧情简述: 悉达多来到商人迦摩施瓦弥的宅邸。商人问这位前沙门是否陷入困境,悉达多表示自己一无所有却从未陷入困境,因为他会思考、等待、斋戒。他解释斋戒的益处:饥饿不会迫使他仓促行动,他能安静等待。商人让他读一份买卖契约,又让他写字,悉达多写下“书写虽好,思考更佳;聪敏虽好,忍耐更佳”。商人邀他住下,提供衣食和每日沐浴。悉达多只食一餐,不食荤饮酒。
他学习生意,但听得多说得少,牢记迦摩罗的话,在商人面前不卑不亢,迫使对方与他平起平坐。他分担商人的生意,每日也准时拜访迦摩罗,携带礼物,学习欢爱之术。迦摩罗教导他,不付出情欲就难收获情欲,交欢后不可立即分离,要相互抚慰,以免产生厌倦和辱弄之感。
商人发现悉达多对生意并不投入,却冷静沉着,懂得倾听。商人朋友建议让悉达多分担生意并承担盈亏,以促使他用心。悉达多安之若素,有盈余便取,有亏损便笑。一次他去村落收购稻谷,稻谷已被别人买走,他却在村落逗留数日,宴请农民,参加婚礼。商人责备他损失时间和金钱,悉达多回应责备无益,他享受了时光,交了朋友,收获了信任,若以后再去必受款待。商人试图证明悉达多靠他生活,悉达多反驳说自己靠自己、靠众人为生,商人亦然。他反劝商人向自己学习如何思考。
悉达多对生意的兴趣仅在于赚取足够的钱给迦摩罗。他观察世人如孩童或动物般为钱、欲望、尊严操劳受苦,既爱慕又蔑视。他对待富人、仆人和小贩一视同仁,给出建议、同情和金钱,甚至故意被骗,如同当年做沙门时一样全情投入地与众人游戏。
但他时常感到内心有微弱声音提醒自己正过着荒谬的生活,这一切只是游戏,真实的生活擦身而过。他的心,他存在的源泉十分遥远。他希望也能真正投入地去生活、去劳作、去享乐,而不只做旁观者。
他继续拜访迦摩罗,学习性爱之术。他对迦摩罗说,她与他相似,内心有安静的庇护一隅,而大多数人如同落叶,在空中翻滚最后归于尘土,少数人如同天际之星沿固定轨迹运行。迦摩罗笑他思想又像沙门了。他们以多种体位做爱,直至悉达多精疲力竭。迦摩罗说他仍是个沙门,并不爱她,也不爱任何人。悉达多疲惫地回应,像他们这类人大概都不会爱,只有如孩童般的世人才会爱,那是他们的秘密。
轮回
出场人物(身份):悉达多(富商,前沙门);迦摩罗(名妓,悉达多的情人);迦摩施瓦弥(城中富商);舞女(悉达多宅邸中的取乐者);知更鸟(迦摩罗的笼中鸟);乔文达(悉达多青年时代的朋友,仅在回忆中出现);乔达摩(佛陀,仅在回忆中出现);悉达多的父亲(婆罗门,仅在回忆中出现) 剧情简述: 悉达多沉溺尘世生活,感官逐渐苏醒,品尝了财富、淫乐和权力的滋味。但他内心仍是沙门,与世人彼此陌生。岁月流逝,他变得富有,拥有宅邸、仆从和河畔花园,只有迦摩罗与他知近。他青年时代曾拥有的崇高觉醒、内心神性的声音,如今已遥远微弱。苦修之轮、思想之轮、分辨之轮渐缓、松动乃至接近静止,世俗和惰性侵入灵魂,感官却活跃起来。他学会做生意、发号施令、享用美食佳酿、纵饮赌博、睡绵软之床。他依旧自认与众不同,蔑视世人,但随着日进斗金,他的蔑视逐渐乏力,优越感平复。他沾染了世人的幼稚和胆怯,开始羡慕世人——羡慕他们对个人生活的重视,强烈的快乐和恐惧,以及不懈的爱与盘算。
他无法效仿这孩童般的快乐,学会的恰是他最蔑视的东西。焦躁、涣散、无情、贪而不足、饱食无度等富人的面相渐显在他脸上。如新衣变旧,悉达多离开乔文达后的新生活已枯萎,失落和厌恶伺机待发,但他并未察觉,只意识到内心的清悦笃定之音已悄然缄默。
世俗将他囚禁。情欲、贪欲、惰性及唯利是图俘虏了他。赚钱从游戏变为枷锁和负荷。他沉迷于卑劣的赌博,起初戏谑效仿,后却难以自拔。他放肆高额下注,挥霍钱财以获得剧烈快感,以此表达对金钱的蔑视。他爱豪赌时心惊肉跳的恐惧感,只有这种刺激能让他感受到一丝类似幸福和生气的东西。输钱后他又狂热做生意、严厉逼债,只为继续赌博挥霍。输钱时,他不再处变不惊,对欠贷者失去耐性,对乞丐不再仁慈,变得苛刻吝啬。从迷醉中苏醒,在镜中窥见自己衰老丑陋的脸时,羞愧和厌恶便袭上心头,他便继续逃入赌局、性和酒的麻醉中,再回到敛钱的冲动里。在这荒诞的轮回中,他疲惫不堪,衰老虚弱。
他被一个梦唤醒。当晚,悉达多同迦摩罗在她的后花园交谈。迦摩罗难掩忧愁倦烦,一再请求悉达多描述乔达摩。她嗟叹说日后也要追随佛陀,献出花园,皈依他的教义。接着,她却带着苦情与他做爱,狂热地拥抱他,流泪亲吻、咬他,仿佛要从快感中榨取最后一滴甘露。悉达多从未如此明白性与死如此相近。之后他躺在迦摩罗身边,在她脸上读到从未读到的焦虑——由细密皱纹书写的惧怕衰老、惧怕凋敝之秋和必死命运的焦虑。悉达多叹息道别,灵魂充满幽闭的哀愁。
当晚,悉达多在自己的宅邸同舞女饮酒作乐。他傲睨同伴,喝了许多酒,午夜后踉跄就寝却无法入睡,内心满是悲哀和厌恶。他厌恶劣酒、甜腻浅白的音乐、舞女的媚笑和香艳的头发胸脯,但最让他作呕的是他自己——洒香水的头发,喷酒气的嘴,松懈倦遢的皮肤。他在困意中昏睡片刻,梦见迦摩罗养在金笼中的知更鸟突然默不作声。他走近鸟笼,发现鸟已僵死。他把鸟取出扔掉时,感到异常惊恐又十分心痛,仿佛把一切宝贵美好的东西连同死鸟一起扔掉了。
惊醒后,悉达多被深深的悲哀包围,感到自己过着毫无价值又无意义的生活,孤单伫立如同岸边遇难的破船。他走进花园坐在芒果树下,心中充满死意和恐惧。他缓慢回顾一生:少年时赢得婆罗门夸赞,背诵圣诗,与贤士辩论,参与祭祀时曾幸福喜悦,听到内心声音说“路在前方”。青年时在痛苦中思索梵天真谛,每次获得真知都点燃新的渴求,又听到召唤。这声音在他离开家乡成为沙门、离开沙门走向佛陀、离开佛陀踏入无常时都曾召唤他。但如今他已多久没听见这声音?多年来他毫无精进,走过平庸荒芜的路,贪猥无厌,餍足于可怜嗜好。他一直在尝试成为世人,却比世人更加不幸贫穷。由迦摩施瓦弥一类人构成的世界不过是一场游戏。他唯一珍惜的是迦摩罗,但这是否也只是一场无尽的游戏?这游戏叫轮回。
悉达多清楚,游戏业已终结。一阵颤栗袭击了他,他感到某些东西已经死去。他整日坐在芒果树下,想着父亲、乔文达、乔达摩。他对自己拥有一棵芒果树、一座花园淡然一笑,认为这不过是愚蠢的游戏。他与这些做了了断,它们已在他心中死去。当天深夜,悉达多离开花园和城邑,一去不返。
迦摩施瓦弥四处寻找悉达多,以为他落入盗匪之手。迦摩罗却没有找他,她早有所料,知道他本就是无家可归的求道者。她在失却的痛苦中欣喜,能最后一次把他紧贴胸口。得知悉达多失踪后,她走到金鸟笼前,打开笼门,放飞那只知更鸟,久久注视它远去。从这天起,她关闭宅邸,不再见客。不久后,她发现同悉达多最后的交欢令她怀了身孕。
在河边
出场人物(身份):悉达多(求道者,前富人);乔文达(佛陀弟子,僧人) 剧情简述: 悉达多离开城邑步入林中,深知不会再回去。他尝够生活滋味,到了恶心的地步。梦中知更鸟死了,心中的鸟也死了。他深困于轮回的牢笼,浑身充满死意,世上再没什么能诱惑他、愉悦他、安抚他。他只盼忘掉自己,得到安宁,甚至死去。
他抵达河畔,年轻时一位船夫曾在此渡他过岸。他倚着伸向河面的椰子树干,俯视湍急的河水,内心升腾起强烈的愿望:坠入河中,毁掉自我,将失败的生活粉碎。他神色扭曲地瞪着河水中倒映的脸呕吐起来,松开双臂,闭眼跌向死亡。就在这一刻,自灵魂荒芜的一隅传来一个声音——神圣的“唵”字之音。他喃喃脱口而出,就在这音节擦过耳畔的瞬间,他长眠的魂魄猛然复苏,辨认出自己的蠢行。“唵”字迫入意志的强烈远胜于悔恨和死意的折磨,令他在不幸和癫狂中认清自己。他跌落在椰子树下,念着“唵”,头枕树根沉沉睡去。
他许久没如此无梦地酣睡过。醒来时仿佛过了十年。他听见河水温柔涌动,不知身在何处。他回想往事,只记起自己放弃了过去的生活,记起在河边在“唵”字脱口而出时复活、苏醒。他感到自己脱胎换骨,愉快又好奇。
悉达多起身,见对面坐着一位穿黄色僧衣的陌生和尚正在禅定。他很快认出那是青年时代的朋友乔文达——他也老了,但神色依旧热切、忠贞、审慎。乔文达睁眼见他醒来十分高兴,说他见悉达多睡在危险之处便留下守候。乔文达表示要离开去追赶僧人弟兄,悉达多感谢他守候。乔文达施礼道别,悉达多回应“再会,乔文达”。乔文达惊问对方怎知自己的名字,悉达多笑着表明身份。乔文达惊喜地认出悉达多,两人重逢均十分高兴。
乔文达询问悉达多去何处,悉达多说自己在求道的路上,没有目的地。乔文达指出悉达多穿着富人衣裳和鞋子,头发飘香,不像求道者。悉达多承认自己曾富有,曾荒淫俗气,但世相无常,财富已不在。他说自己不知道明天是什么人,在路途中而已。乔文达疑惑地长久注视他,向他如对贵人般致意后继续赶路。
悉达多微笑着目送乔文达的背影,他依然爱乔文达的忠贞审慎。这被“唵”充满的神圣时刻,他怎能不爱!他想起曾经病入膏肓的自己,不曾爱任何人任何事。睡眠令他强健,但饥饿折磨他,他已两天未食,抵抗饥饿的能力已丧失许久。他伤感又幸福地回忆起曾跟迦摩罗夸耀自己懂三种高贵又制胜的艺术:斋戒、等待、思考。那是他勤奋艰辛的全部青年岁月修习的宝物,如今却为肉体、享乐和财富这些无常卑劣之物遗弃了它们,看来他已真正成为世人。
悉达多强行思考自己的处境:无常之物已远离他,他又像儿时一样一无所有,一无所能,无力又无知地站在阳光下。在青春逝去、两鬓斑白、体力渐衰时一切从儿时开始。他并不伤感,甚至想大笑。他瞥向河面,河水也欢歌着一路不断下行。他愉快亲切地望着河水——这不是那条他想溺亡的河吗?那是前世,百年前,还是一场梦?
他反思自己古怪曲折的人生之路:少年只知神明和献祭;青年只知苦修、思考和禅定,渴求梵天,崇拜阿特曼;壮年追随忏悔者林中苦修;之后奇迹般与佛陀及其至高的法义相遇,却又不得不告别;他跟迦摩罗学《爱经》,跟迦摩施瓦弥学做生意,赚钱又输钱,学会养尊处优,满足肉体,失去精神家园,荒疏思想,忘记圆一。在这漫长曲折的路上,一个男人成了孩子,一位思考者成了世人。然而这条路又十分美好,胸中之鸣鸟尚未死去。为重新成为孩子,为从头再来,他必须变蠢、习恶、犯错,必须经历厌恶、失望、痛苦。为重新听见“唵”,为再次酣睡、适时醒来,他必须走投无路,堕入深渊,直至动了愚蠢的轻生之念。为重新找到内在的阿特曼,他必须先成为愚人;为再活,他必须犯罪。这条路还会引他去向何方他不知,但愿意随它走。
他感到胸中沸腾着喜悦。他扪心自问喜悦从何而来:是酣眠抚慰了他?还是“唵”字?或是彻底摆脱过去、获得自由、像孩子般站在蓝天下?他痛恨那富人、贪婪者和赌徒的世界,痛恨在那可怕世界里生活多年的自我放弃、自我毒害、自我折磨的悉达多。他赞美自己终结了自我憎恨,终结了可恶荒谬的生活,又能思想和行动,又能听见心中鸣鸟的欢歌,又能跟随它。
他庆幸自己最近品尝了痛苦、绝望和死亡的味道。假如他仍待在迦摩施瓦弥的世界里赢钱输钱、饱食终日、灵魂焦渴,那绝望赴死的一刻就不会到来。而绝望并未毁灭他,心中的鸣鸟依然活着。他感到快乐并为此欢笑,白发映衬的脸庞绽放神采。他庆幸自己亲口品尝了尘世的一切,不仅用思想,还用眼睛、心灵和肉体经历了它。
他久久深思自己的转变。他明白了,一些别的、早就渴望死掉的东西死了。那不是他在忏悔年代要扼杀的“我”,而是他渺小不安又骄傲的“我”——他一直与之对抗又总是败下阵来的“我”,总是死掉又复活的“我”,禁止欢乐却捕获恐惧的“我”。今天,在林中,在这条可爱的河里,这个“我”寻死并死去。因为这次死,他才像个孩子,充满信任,毫无畏惧又满怀喜悦。
现在悉达多也明白,为何他作为婆罗门和忏悔者时曾徒然地与自我苦斗。是太多知识阻碍了他。太多神圣诗篇、祭祀礼仪,太多苦修,太多作为与挣扎。他曾骄傲、聪敏、热切,总是先行一步,无所不知。他的“我”在他的圣徒气质中、傲慢中、精神性中隐藏起来。在他自以为用斋戒和忏悔能扼杀“我”时,“我”却盘踞生长着。于是他终于清楚,任何学问也不能让他获得救赎,他该听从内心的秘密之音。为此他不得不步入尘世,迷失在欲望和权力、女人和金钱中,成为商人、赌徒、酒鬼和财迷,直至圣徒和沙门在他心中死去。他不得不继续那不堪的岁月,承受厌恶、空虚,承受沉闷而毫无意义的生活,直至陷入苦涩的绝望,直至荒淫且利欲熏心的悉达多死去。他死了。一个新的悉达多从睡眠中苏醒。这个新生的悉达多也将衰老、死去,悉达多将消逝,一切有形之物都将消逝。可今天他还年轻,还是个孩子,是快乐崭新的悉达多。
他思索着、微笑着倾听饥肠辘辘,感激地倾听蜜蜂嗡嗡,愉快地望向水波。他从未对一条河如此着迷,从未发觉河流的奔涌如此悦耳有力。他似乎觉得河水要告诉他一些特别的事情,一些他从未领悟、尚待领悟的事情。在这条河中,他曾想自溺。而今,那衰老疲惫而绝望的悉达多已经溺亡,新的悉达多却深爱着湍流。他决定留在河边。
船夫
出场人物(身份):悉达多(求道者,船夫的学徒);瓦稣迪瓦(船夫);迦摩罗(前名妓,佛陀的朝圣者);小悉达多(悉达多与迦摩罗之子);朝圣的僧人(佛陀乔达摩的弟子) 剧情简述: 悉达多决定留在河边,想起当年渡他过河的船夫,要去找他。他温柔地凝视河水,看见它碧波与晶莹波纹,听见心中声音说:爱这条河,留在它身边,求教它。他从河水中获悉一个撼动灵魂的秘密:河水不懈奔流,却总在此处,永远是这条河,却时刻更新。
他来到渡口,船依旧泊在原处,船夫虽已苍老,悉达多仍立刻认出他。悉达多问可否渡他过河,并说愿意用身上的华服抵作船费,又请求船夫收他做帮手和学徒。船夫狐疑地凝视他后认出了他——二十多年前他曾渡这位沙门过河。船夫名叫瓦稣迪瓦,他欢迎悉达多,邀他在茅舍住下。悉达多欢快地吃着面包和芒果。
黄昏时,悉达多向瓦稣迪瓦述说自己的来历和生活,直至夜深。瓦稣迪瓦专注倾听,既不褒扬也不挑剔,只是安静、坦诚、满怀期待地听。悉达多讲到河边的树、自己的沉沦、神圣的“唵”,以及如何在酣眠后爱上这条河时,船夫闭起双眼加倍专注地倾听。瓦稣迪瓦说河水已向悉达多诉说,它也是他的朋友,邀请他留下一起生活。悉达多感谢他专心听自己倾诉,表示从未见过如此懂得倾听之人。瓦稣迪瓦说他跟河水学会倾听,让悉达多也向河水求教。他说富有高贵的悉达多要成为摆渡人,博学的婆罗门悉达多要成为船夫,这也是河水所示。至于“别的”,他无法告诉悉达多,悉达多自会学到。
悉达多留在船夫处学习摇橹、耕作、制桨、补船、编篓,无论学什么都兴致盎然。他跟河水比跟瓦稣迪瓦学到的更多,永不停歇地向河水求教,首要的是学会抛弃激情和期盼,不论断、无成见地以寂静的心、侍奉和敞开的灵去倾听。瓦稣迪瓦不喜多言,两人只是偶尔交流几句深思熟虑的话。
一天,悉达多问瓦稣迪瓦是否也从河水中悟出“时间并不存在”的秘密。瓦稣迪瓦微笑回应:河水无处不在,只有当下,既没有过去的影子,也没有未来的影子。悉达多说他领悟后认出自己的生活也是一条河,少年、成年和老年的悉达多只是幻象隔开,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切都是本质和当下。人一旦战胜时间,一切世上的苦难与仇恨就被战胜。瓦稣迪瓦微笑着点头赞许。
又一次雨季,河水暴涨,悉达多问河水可有许多声音——王的声音、卒的声音、牡牛的声音、夜莺的声音等成千上万的声音。瓦稣迪瓦点头说一切受造者的声音皆在其中。悉达多又问当万千声音同时响彻耳畔时它所说的那个字是什么,瓦稣迪瓦幸福地微笑着俯身在他耳畔说出神圣的“唵”。悉达多和瓦稣迪瓦的笑容越来越像,脸上绽放同样的神采,幸福的光华在细密的皱纹间盛开,许多旅人以为他们是兄弟。夜晚,他们常沉默地坐在岸边听水,倾听生命之声、存在之声、永恒之声,常在倾听时心系一处,想到某位船客的容貌与命运,想到死与童年,当河水诉说美好时便默契相视。
一些船客意识到两位船夫的非凡,向他们述说生活和烦恼,寻求告慰。也有好奇者前来求教,却从未得到答案,只见两位缄默迟钝、有些特别的老人。一年年过去,没人再谈起两位船夫。
那时,一队朝圣的僧人急迫请求渡河,两位船夫从他们交谈中获悉世尊佛陀病至危笃,肉身将灭,即将进入涅槃。四方人群如蚁般拥向佛陀静待灭度之处。悉达多怀念这位伟大导师,心怀爱意地思念佛陀,微笑着记起年少时他对佛陀讲过的老成又傲慢的话。他早已知道,他无法与乔达摩分离。一位真正的求道者不会接受任何法义,但得道之人却认可任何法义、道路和目标。
这天,在朝觐徒众中走来从前最美的名妓迦摩罗。她早已结束过去的生活,将花园赠予乔达摩僧团并皈依佛陀,成为朝圣者的施主和成员。她带着儿子小悉达多步行前往朝觐。孩子不时喊累哭闹,迦摩罗只好频繁停步安抚他。抵达渡口附近时,迦摩罗席地闭目歇息,突然被一条小黑蛇咬伤,痛楚惨叫。她瘫倒在地无法动弹,孩子凄厉呼叫。瓦稣迪瓦听见求救声迅速赶来,将她抱到船里,带进茅舍。悉达多正在生火,抬头先见到孩子的脸,让他惊讶地记起淡忘的往事。接着他看见迦摩罗,马上认出她,立即明白这个有着和他相同面孔的孩子是他的儿子,心潮起伏。
他们清洗了伤口,伤口已经发黑,身体开始肿胀。迦摩罗躺在悉达多床上,恢复神志后含笑回望昔日的恋人。她惶恐地呼叫孩子,悉达多告诉她孩子就在身边。迦摩罗望着悉达多说他老了,头发白了,但仍像当年那个赤裸身体、双足布满灰尘的沙门,又有沙门的眼睛。悉达多含笑说一眼就认出她。迦摩罗指着孩子问可否认得他,说是他的儿子。她目光迷离,闭起双眼。孩子哭起来,悉达多把他抱到膝头,想起儿时学过的婆罗门祷文,慢声吟唱,孩子在吟唱中平静下来沉沉睡去。悉达多把他放在瓦稣迪瓦床上。
迦摩罗再次恢复神志,脸因痛楚扭曲。她用目光寻找悉达多的眼睛,说他的眼睛变了,他是悉达多,却又不是。她问悉达多是否实现了目标,是否找到了安宁。悉达多笑着手抚她的手。迦摩罗说她懂了,她也会找到安宁。悉达多轻声道她已经找到了。迦摩罗想把自己本是去朝觐乔达摩却和悉达多重逢,这同样好的心情告诉悉达多,可舌头却不听使唤。当最后的痛苦在她眼中萦回又破碎,当最后的战栗惊掠她的身躯,悉达多合上了她的眼睑。
悉达多呆坐着凝视她长眠的脸,看见她衰老疲惫不再丰满的嘴唇,想起早年曾把它比作新鲜开裂的无花果。他看见他们年轻时的容颜,鲜红的嘴唇,炙热的双眼。两种情境交织着充满他,成为永恒。他比以往更深刻地体会到生命不灭,刹那即永恒。
瓦稣迪瓦备好米饭,悉达多没吃。瓦稣迪瓦睡熟后,悉达多坐在深夜屋舍前倾听河水,沉浸在往事中,被一生的时光触摸簇拥,时而去看一眼熟睡的孩子。清晨,瓦稣迪瓦走出羊圈来到他身边。悉达多说他没睡,一直在听水,河水讲了许多,有益又统一的思想充满他。瓦稣迪瓦说他虽经受了痛苦,心头却未见悲伤。悉达多说没有悲伤,他富足幸福,如今更为富足幸福,因为他有了儿子。瓦稣迪瓦欢迎悉达多的儿子,说该去劳作了,要在焚化他妻子的山丘上为迦摩罗架起柴堆。孩子仍在熟睡,他们架起了柴堆。
儿子
出场人物(身份):小悉达多(悉达多与迦摩罗之子);悉达多(船夫的学徒,父亲);瓦稣迪瓦(船夫);僧人(花园中的僧侣) 剧情简述: 孩子哭着、瑟缩着出席母亲的葬礼,阴郁而怯生生地接受悉达多,却整日坐在母亲坟旁不吃不喝,心扉紧锁。悉达多疼惜他,由着他,尊重他的悲伤。他渐渐发觉这个十一岁的孩子被母亲宠坏,习惯了富有环境中的美食、软床和使唤仆从,不会甘心待在陌生贫穷的地方。悉达多不强迫他,把最好的留给他,希望用善意的忍耐慢慢赢得孩子的心。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仍旧自负心硬,冷漠疏远,不愿劳作,冒犯长辈,偷摘果子。悉达多开始意识到孩子带来的不是幸福安宁,而是痛苦忧虑,但他爱他,宁愿忍受爱的痛苦和忧虑,也不愿接受没有他的幸福和快乐。
瓦稣迪瓦默默观望期待了几个月。一天,小悉达多又折磨父亲,任性不逊并打碎两个饭碗。当晚,瓦稣迪瓦把悉达多叫到一边,说出于善意必须谈谈。他指出这只小鸟在另一个巢穴过惯了另一种生活,是违背意愿不得不放弃那一切。他多次求问河水,河水只报以嘲笑,笑他和悉达多的愚蠢。他说水归于水,年轻人归于年轻人,建议悉达多也问河水、听取河水的意见。悉达多苦闷地请求给些时间,说他正努力以爱和善意的忍耐争取孩子的心。瓦稣迪瓦问他为何不教育、不强迫、不责罚儿子,并指出悉达多不强迫不责罚的主张本身或许也是一种过失——他用爱束缚孩子,用善和忍令孩子羞愧为难,把孩子困在与老人心境完全不同的茅舍里,这难道不是对孩子的强迫和惩罚?
悉达多错愕地问该怎么办。瓦稣迪瓦建议送孩子回城里,回到他的世界,把他交给仆从或找个老师,让他回到孩子中。悉达多凄然道他常有此想法,但怎能把这个心硬的孩子送到那个世界去?难道他不会重复父亲的过失,完全迷失于轮回之中?瓦稣迪瓦笑着让他问河水,问他是否果真相信自己的蠢行能免除孩子的蠢行,通过教育、祈祷和劝诫能保他免于轮回。他提醒悉达多回想自己的故事:是谁保护沙门悉达多免于罪孽、贪婪和愚昧?是他父亲的虔诚、老师的规劝,还是他自己的学识和求索?人独自行过生命,蒙受玷污,承担罪过,痛饮苦酒,寻觅出路。就算悉达多替孩子舍命十次,恐怕也不能扭转他命运的一丝一毫。
悉达多诚挚道谢后久久无法入睡。瓦稣迪瓦的话他都明白且曾思量过,但那只是认知,他无法行动。比认知更强烈的是他对孩子的爱、他的柔情、他对失去孩子的恐惧。他从未如此迷失、如此盲目痛苦,又如此绝望又幸福地爱过一个人。他无法接受朋友的忠告,无法送走儿子。他任由孩子命令他、轻视他,沉默等待,每日在内心默默发动善意和忍耐的无声之战。瓦稣迪瓦也宽容体谅地沉默着、等待着。在隐忍方面,他俩都堪称大师。
一次,悉达多在孩子脸上看见迦摩罗的影子,不禁记起年轻时迦摩罗曾说“你不会爱”。那时他赞同她的话,把自己比作孤星,把世人比作落叶。他确实从未忘形地热恋一个人,从未全然忘我地为爱做蠢事。他认为这是他与世人的根本区别。可是自从儿子出现,他却成了完全的世人,苦恋着,在爱中迷失;因为爱而成为愚人。他感受到生命中这迟来的强烈而奇异的激情,遭苦难、受折磨,却充满喜悦,获得新生,变得富足。他切实感到,对儿子盲目的爱是一种极为人性的激情,它或许就是轮回,是浑沌之泉,黑暗之水。同时他也感到爱并非毫无价值,它源自天性,是一种必需。爱的欲望该得到哺育,痛苦该去品尝,蠢行该去实践。
这天,小悉达多爆发了。父亲派他去捡柴,他公然反对,傲慢恼怒地站着,用力踏地,紧攥拳头,仇视而轻蔑地朝父亲吼叫,说“你自己去捡柴吧!我不是你的奴仆!”他说知道父亲不敢打他,要用虔诚和宽容来惩罚他、羞辱他。他说宁愿做扒手、杀人犯、下地狱,也不愿做父亲。他愤怒又悲伤地咒骂父亲,甚至说“哪怕你做过我母亲十次的姘夫”也不算他父亲。之后夺门而去,深夜才回来。次日一早,孩子不见了,随之无踪的还有小船和盛放船钱的篮篓,里面有些铜板和银币。悉达多发现小船泊在对岸,孩子已逃走。
悉达多悲痛得发抖,说要追孩子,一个孩子无法独自穿过森林会丧命。瓦稣迪瓦说该扎竹筏过河,但也说孩子不再是孩子了,他会保护自己,他要回城里,他做得对。他做的正是悉达多耽搁的事,他设法走自己的路。瓦稣迪瓦说看见悉达多在承受被人付之一笑的痛苦,不久他也会嘲笑自己的痛苦。悉达多未作答,拿起斧子扎竹筏,瓦稣迪瓦帮忙用草绳捆扎。筏子被河水远远冲向下游,他们奋力逆流而进,终于抵达对岸。悉达多问为何带着斧子,瓦稣迪瓦说船桨可能已经丢失。悉达多清楚朋友的想法——孩子为报复、为阻止追赶,会将船桨扔掉或损坏。果然船里没有船桨。瓦稣迪瓦指着船底微笑望着朋友,似乎在说“难道你没看出他不愿被人跟随?”但他并未说出,开始动手制作新船桨。悉达多同他道别去寻找逃跑的孩子,瓦稣迪瓦没有阻拦。
悉达多在林中走了很久,意识到寻找毫无意义。儿子要么早已走出森林抵达城里,要么若见有人跟踪定会躲藏起来。他发觉自己并不为儿子担心,心里清楚儿子既不会丧命也不会发生意外。可他却不能停下脚步,不是为救孩子,只为盼着或许还能见上一面。他就这样一直走到城里。
在临近城里的大路上,他驻足于那座曾经属于迦摩罗的漂亮花园门口。就是在这里,他第一次见到轿中的迦摩罗。记忆重现,他仿佛看见一位年轻沙门,胡须蓬乱,赤身露体,头上布满灰尘。他长久伫立,透过敞开的门望见穿僧衣的僧人在苍翠树下走动。他沉思着,过去的生活似一幅画卷展现眼前。他清晰地看见年轻的自己和迦摩罗漫步于树下,看见他如何受到迦摩罗的款待、得到她的第一个吻,如何自负而轻蔑地回顾婆罗门岁月,自豪又充满渴望地开始世俗生活。他看到迦摩施瓦弥,看到仆人、盛宴、赌徒、乐师,看到笼中的知更鸟。他似乎坠入轮回,再次经历一切,再次衰老、疲惫、恶心,再次渴望解脱,再次靠神圣的“唵”得到治愈。
在花园门口长久伫立后,悉达多意识到他进城的渴望是愚蠢的。他不能帮助儿子,也不该牵绊他。他深爱着逃走的孩子,他的爱像一道伤口。他感到伤口的存在不该只为在心中溃烂,它应该风化、发光。可眼下这伤口尚未风化发光,它让他感到忧伤。在这块伤口上,去追寻儿子的渴念已消失无踪,徒留虚空一片。他忧伤地席地坐下,感到内心的一些东西正在死去。他感到虚无,看不到快乐,也没有目标。他坐下禅定等待,倾听自己疲惫又哀伤的心跳,等待某种声音。当伤口灼痛时,他就无声默诵“唵”,让自己被“唵”充满。花园里的僧人见他坐了许久,花白的头发上已满是尘土,一位僧人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两只芭蕉,他并未看见。
恍惚中,一只抚摩他肩头的手将他唤醒。他马上认出这种温柔又忠贞的抚慰,回过神来。他起身向追来的瓦稣迪瓦问好,望着他可亲的脸、细密皱纹间洋溢的笑和明亮的双眼,也跟着微笑起来。他看见面前的芭蕉,拾起来,递给船夫一只,自己吃一只。之后,他跟随瓦稣迪瓦默默穿过森林回到渡口。他们都不提今天发生的事,不提孩子的名字,不提他的逃走,谁也不触碰伤口。悉达多回到茅舍后躺在床上,瓦稣迪瓦走来递给他一碗椰汁,发现他已经睡着。
唵
出场人物(身份):悉达多(船夫);瓦稣迪瓦(船夫) 剧情简述: 伤口仍久久灼痛。悉达多见到携儿带女的船客时不免羡慕,哀怨为何连恶人、窃贼、强盗都有爱他们且被他们爱的孩子,唯独自己没有。他这样简单地、毫无理智地哀怨着,和世人一模一样。如今,他待人比从前少了聪明、傲慢,多了亲切、好奇、关心。他见到那些孩童般的世人——商人、兵士、妇人,不再感到陌生:他理解他们,理解并同情他们不是由思想和理智,而是由冲动和欲望掌管的生活。他感同身受。尽管他已近乎完人,只承受着最后的伤痛,却视世人如兄弟,不再嘲笑他们的虚荣、欲望和荒谬,反而通晓他们,爱戴敬重他们。他看到人们为欲望而活,因欲望不断创造、出行、征战,不断受难。他爱他们。他在他们的每种激情、每种作为中看到生命、生机,看到坚不可摧之物和梵天。他在他们盲目的忠诚、盲目的强悍和坚韧中看到可爱和可敬之处。世人和学者、思想者相比应有尽有,除了唯一微不足道的东西:自觉。对生命整体的自觉思考。悉达多甚至开始怀疑自觉的价值被高估,或许它只是思想者的天真。思想者只是思想的孩童般的世人而已。其他方面,世人和智者不仅不相上下,反而时常考虑得更深远,就如同动物在必要时强劲决绝的作为往往胜于人类。
一种认知逐渐在悉达多头脑中壮大、成熟:究竟什么是智慧?什么是他的目标?不过是在生命中的每个瞬间,能圆融统一地思考,能感受并融入这种统一的灵魂的准备,一种能力,一种秘密的艺术。这种认知在悉达多头脑中繁盛,又反映在瓦稣迪瓦苍老的童颜上:和谐、喜悦、统一,对永恒圆融世界的学识。可伤口依然灼痛。悉达多苦苦思念着儿子,耽于爱和柔情,任凭痛苦吞噬,体验一切爱的痴愚。这火焰无法自行熄灭。
这天,伤口又灼痛得厉害。悉达多被渴望折磨,毅然渡河登岸,进城寻子。正值旱季的河水轻柔涌动,水声却有些奇特:它在笑!它清脆响亮地嘲笑着老船夫。悉达多停下脚步,俯身贴近水面倾听。他看见平静的水面上倒映出他的脸,这张脸似乎让他记起遗忘的往事。他沉思片刻,继而发觉这张脸跟一张他熟悉、热爱又敬畏的脸十分相似。那是他父亲的脸,那个婆罗门的脸。他记起年轻时曾如何迫使父亲答应他出门苦修,如何同父亲告别,如何离家,之后又再未回去。难道父亲不是为他受苦,如同他现在为儿子受苦?难道父亲不是再没见到儿子,早已孤零零地死去?这难道不是一幕奇异又荒谬的谐剧?不是一场宿命的轮回?河水笑着。是的,正是如此。一切未受尽的苦,未获得的救赎都会重来。苦难从未改变。悉达多重新登船,返回茅舍。他想着父亲、儿子,内心挣扎着,几近绝望。他被河水嘲笑,也想跟随河水大声嘲笑自己和整个世界。啊,这伤口尚未风化,他的心仍在抗拒命运,他的苦难仍未绽放喜悦和胜利的光华。可他却感受到希望。回到茅舍后,他迫切要向瓦稣迪瓦倾诉,向这位倾听大师敞开心扉。
瓦稣迪瓦正坐在茅舍里编一只篮篓。他的视力开始衰退,臂力大不如前,已经不再渡船。只是他脸上的善意和喜乐未曾改变。悉达多坐在老人身边,慢慢说起他从未说过的事:说他上次进城寻子后内心留下的伤口,说他羡慕那些幸福的父亲,说他对这愚念的认识,说他内心徒劳的挣扎。他坦白最狼狈的事,无所顾忌地暴露伤口。他说他今天如何被灼痛击败,孩子气地逃过河,非进城不可,河水又如何嘲笑他。他说了许久。瓦稣迪瓦安静地倾听。悉达多感到瓦稣迪瓦此刻的倾听比以往更加有力。他将痛苦、惶恐、隐秘的希望传递给他,又被他传递回来。向这位倾听者袒露伤口,如同在河中沐浴,伤口冷却后与河水合一。在不断的述说、坦白和忏悔中,悉达多愈加感到,倾听者不再是瓦稣迪瓦,不再是一个人。这位不动声色的倾听者接纳他的忏悔,如同树木接纳雨水。他是神的化身,是永恒的化身。悉达多不再舔舐伤口,对瓦稣迪瓦认知的改变占据了他。他认知得愈深,愈不再诧异,愈看得清楚。一切都自然,有序。瓦稣迪瓦一直如此,只是不为他所知。即便是他自己,也几乎未曾改变。他感到他看待瓦稣迪瓦,如同世人看待诸神。这不会长久。他一边述说,一边在心中与瓦稣迪瓦告别。
悉达多讲罢,瓦稣迪瓦亲切地默默望向他,双目恍惚。无声的爱和喜悦、理解和明了闪耀在他周身。他拉起悉达多的手,走向岸边,坐下。他们一起微笑着望向河水。“你听见了河水的笑声。”瓦稣迪瓦道,“但你尚未听见全部声音。我们倾听吧,你会听到更多。”他们倾听河水温柔的合唱。悉达多凝视水面,望见流动的水上浮现出许多画面:他看见孤单的父亲哀念着儿子,孤单的自己囚禁在对远方儿子的思念中;他看见孤单年少的儿子贪婪地疾进在炽烈的欲望之路上。每个人都奔向目标,被折磨,受苦难。河水痛苦地歌唱着,充满渴望地歌唱着,不断涌向目标,如泣如诉。瓦稣迪瓦以目光无言相问,悉达多点头。“再听!”瓦稣迪瓦轻声道。
悉达多加倍专注于倾听。父亲、自己和儿子的形象交汇。还有迦摩罗、乔文达、其他人,他们的形象交汇并融入河水,热切而痛苦地奔向目标。河水咏唱着,满载渴望,满载燃烧的苦痛和无法满足的欲望,奔向目标。悉达多看见由他自己,他热爱的、认识的人,由所有人组成的河水奔涌着,浪花翻滚,痛苦地奔向多个目标,奔向瀑布、湖泊、湍流、大海;抵达目标,又奔向新的目标。水蒸腾,升空,化作雨,从天而降,又变成泉水、小溪、河流,再次融汇,再次奔涌。然而渴求之音有所改变,依旧呼啸,依旧满载痛苦和寻觅,其他声音——喜与悲、善与恶、笑与哀之声,成千上万种声音却加入进来。
悉达多侧耳倾听。他沉潜于倾听中,彻底空无,完全吸纳。他感到他已完成了倾听的修行。过去,他常听到河水的万千之音,今天却耳目一新。他不再分辨欢笑与哭泣之声、天真与雄浑之声。这些声音是为一体。智者的笑,怒者的喊,渴慕者的哀诉,垂死者的呻吟,纠缠交织着合为一体。所有声音、目标、渴望、痛苦、欲念,所有善与恶合为一体,构成世界,构成事件之河,生命之音乐。当他专注于河水咆哮的交响,当他不再听到哀,听到笑,当他的灵魂不再执念于一种声音,自我不再被占据,而是倾听一切,倾听整体和统一时,这伟大的交响凝成了一个字,这个字是“唵”,意为圆满。
“你可听见?”瓦稣迪瓦的目光再次无声相问。他的皱纹被灿烂的笑点亮,就像“唵”盘旋在河水的交响之上。他的笑容充满光明。他亲切地瞥向悉达多,悉达多的笑容同样耀眼。他的伤口已绽放,痛苦已风化,他的自我融入统一之中。此刻,悉达多不再与命运搏斗,不再与意志作对。他的痛苦已然止息,他的脸上盛放喜悦。他认知了完满,赞同事件之河,赞同生活的奔流,满是同情,满是喜悦,顺流而行,融入统一。
瓦稣迪瓦起身,注视悉达多的眼睛,看到他眼中闪耀着认知的欢乐。他轻抚他的肩膀,谨慎而温柔地说道:“我在等候这一时刻,亲爱的,现在它终于来临。让我走吧,我已等候良久,我已做了太久的船夫。现在已结束。祝福你,茅屋,河水;祝福你,悉达多!”悉达多向辞行者深深鞠躬。“我早已知道。”他轻声道,“你要去林中?”“我要去林中,去融入统一。”瓦稣迪瓦光芒四射。悉达多怀着深深的喜悦与诚挚目送他远去。他步伐平和,浑身满是华彩,满是光明。
乔文达
出场人物(身份):乔文达(佛陀弟子,老年僧人);悉达多(船夫,乔文达青年时代的朋友);瓦稣迪瓦(船夫,仅在叙述中被提及);乔达摩(世尊佛陀,仅在对话中被提及) 剧情简述: 乔文达曾在迦摩罗赠予佛陀弟子的林苑中休憩,听说河畔住着一位圣贤船夫,便前往渡口。抵达后,他请求老人渡他过河,下船时问船夫是否也是求道者。悉达多苍老的双眼饱含笑意,反问年迈仍穿着乔达摩僧服的乔文达是否自认是求道者。乔文达说自己确实老迈,但从未停止探求,永远不会停止。悉达多却说探求之人往往只关注探求的事物,一无所获,因为一心想着探求,被目的左右;而发现则意味自由、敞开、全无目的。他还点出多年前乔文达曾在河畔守候一位酣睡之人,却并未认出那是悉达多。乔文达惊诧地认出悉达多,表示由衷高兴。悉达多邀他在茅舍留宿。
乔文达留宿时向悉达多提出诸多问题,悉达多讲述了自己的生活。次日清晨,乔文达临行前问悉达多是否有自己的学说或信仰。悉达多回答,年轻时他就怀疑并背离了种种学说和老师,后来却有多位老师——一位美艳名妓、一位富商、几个赌徒、一位守候他安眠的僧人,但所学最多的是跟随这条河和船夫瓦稣迪瓦。瓦稣迪瓦并非哲人,对运命的深解却有如乔达摩,是完人,圣人。
悉达多进而说出他的认知:智慧无法言传。知识可以分享,智慧无法分享,它可以被发现、被体验。智慧令人安详,创造奇迹,但人们无法言说和传授智慧。这是他年轻时发现并离开老师们的原因。他又提出一个想法:真的反面同样真实。也就是说,只有片面的真才得以以言辞彰显。可以思想和言说的一切都是片面的、局部的,都缺乏整体、完满、统一。世尊乔达摩宣法时不得不将世界分为轮回和涅槃、幻象和真相、苦与救赎,宣法之人别无他途,而世界却从未沦于片面。尚无一人一事完全轮回或彻底涅槃,尚无一人绝对神圣或绝对罪孽。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人们受制于幻象,相信时间真实存在。而如果时间并非实在,世界与永恒、苦难与极乐、善与恶的界限亦皆为幻象。
悉达多进一步阐释:罪人终将成为梵天,证悟涅槃,得以成佛。但这“终将”乃为幻象,仅是譬喻。罪人并未走在成佛之路上——在罪人身上,现在和今天的他即是未来的佛,他的未来已然存在。世界并非徐缓地行进在通向圆满之路,世间的每一瞬间皆为圆满。一切罪孽都承载宽赦,所有孩童身上都栖息老人,所有新生儿身上都栖息亡者,所有将死之人都孕育永恒的生命。没人能看清他者的道路。在最深的禅定中存在这种可能:时间被终结,人视过往、当下和未来的生活为同时。这时,一切皆为善、圆满和梵天。因此,悉达多认为世间存在的一切皆好,死如同生,罪孽犹如神圣,聪明等同愚蠢。一切皆有定数,一切只需他的赞赏、顺从和爱的默许。他听便灵魂与肉体的安排,去经历罪孽,追逐肉欲和财富,去贪慕虚荣,以陷入最羞耻的绝望,学会放弃挣扎,学会热爱世界。他不再将这个世界与他所期待的圆满世界比照,而是接受它,爱它,属于它。
悉达多弯腰拾起一块石头,说这块石头就是石头,它也是动物、神、佛。他不会因它终将变为这个或那个而敬爱它,而会因为它一直是石头——正因为它是石头——现在出现在他面前而爱它。看到它每条纹理、每道沟渠、每种颜色、每处坚硬中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每块石头都不同,都以其特有的方式念诵着“唵”。每块石头都是梵天,但同时它又确实是石头。恰恰是这些让他欢喜,产生崇敬。但他不想继续言说,因为言语对于隐匿的意义无益,总在言说中歪曲、变异、变蠢。他爱石头、河水,爱所有可见并可以求教之物,但言辞和学说于他毫无价值。它们没有力,没有柔,没有颜色,没有棱角,没有气味和味道。作为言辞,它一无所有。或许正是言辞阻碍人获得安宁。因为救赎与美德,轮回与涅槃也只是言辞,世上并无涅槃,涅槃只是个言辞。
乔文达说涅槃不只是言辞,是思想。悉达多说他不区分思想和言辞,较于思想,他更看重“物”。正如瓦稣迪瓦,多年来他除了信奉河水并无其他信仰,发觉河水与他交流,向它讨教。河水是他的神。多年后他才知道每阵风、每片云、每只鸟、每条虫都同样神圣。这位圣人在步入林中时已了悟一切,没有教义,没有书籍,只信奉河水的启迪。乔文达问这些“物”是否真实、实在,是否不是玛雅的幻象。悉达多说他不为“物”是否虚幻而忧虑,连他自己也可能只是个幻象,因此他同“物”并无区别,所以觉得它们值得热爱和敬重。对于他来说,爱乃头等要务。审视、解释或藐视世界或许是思想家的事,他唯一的事是爱这个世界,怀抱爱、惊叹和敬畏地注视一切存在之物和自己。
乔文达说世尊视之为虚妄之相,宣讲良善、仁慈、同情、宽容而不是爱,禁止心桎梏于尘世之爱。悉达多笑容熠熠发光,说这陷入了见解分歧、言辞之争。他无法否认他的爱之言辞悖于乔达摩的法义,因此十分怀疑言辞,因为他知道这种悖论只是幻象。他同乔达摩信念一致,乔达摩怎会不了解爱。他熟稔人性的无常、空幻,却依然深爱并倾尽一生去助佑、教导世人。在这位伟大的导师心中,爱事物胜于爱言辞。他的作为和生命重于他的法义,他的仪态重于言论。他的伟大不在他的法义中、思想中,而在他的生命中。
两位老人久久沉默后,乔文达鞠躬道别,内心矛盾。他暗自思量悉达多所言甚为古怪,学说显得疯狂,而世尊的法义明了、简洁、易懂。但悉达多的手脚、双眼、额头,他的微笑、问候和姿态却不同于他的思想。自佛陀涅槃,悉达多是唯一一位他见过的让他感受到神圣的人。他周身释放纯洁、安宁、光明、祥和与神圣。爱驱使乔文达再次鞠躬,请求悉达多为他再讲几句能领悟的话,因为他的路时常艰难昏暗。悉达多默默以平静微笑望向他,乔文达眼中写满痛楚,写满永恒的探求和永恒的失落。
悉达多让他弯下腰,更近些,吻他的额头。乔文达虽惊讶,但在爱和预感驱使下照做。这时奇迹发生了:他不再看见悉达多的脸,而是看见许多旁人的脸,长长一队。成百上千张脸生成、寂灭,又同时存在、展现,却都是悉达多的脸。他看见鱼的脸——一条将死的鲤鱼不断张开痛苦的嘴,鱼眼泛白;新生婴儿的脸抽搐着,红润,满是褶皱;凶手的脸将匕首刺入另一人体内;同一秒内凶手被捆绑跪地,刽子手砍下他的头颅;赤裸的男女以各种体位爱恨交织行云雨之事;横陈的尸首无声、冰冷、空乏;动物的头——猪头、鳄鱼头、象头、牛头、鸟头;诸神——克利须那神、阿格尼神;千万人的脸以万千方式交织一处,互助、相爱、相恨,寂灭、重生。他们满是死意,满是对无常强烈而痛苦的信奉,却无一人死灭,只是变化、新生、重获新脸。并无时间位于这些脸之间——所有形象和脸静止、流动、自我孕育、漂游、彼此融合。
这一切之上持久回旋着稀薄的、不实又实在之物,如薄冰或玻璃,如透明的皮肤或薄纱,如一种水的形式与面具。这面具是悉达多的脸,是乔文达亲吻他额头时他微笑的脸。乔文达看见面具的微笑,这微笑同时覆盖千万新生与死亡,安详、纯洁、微妙,或慈悲或嘲弄,充满智慧,和乔达摩的微笑一致。就像他千百次以敬畏之心亲眼所见的佛陀乔达摩的千百种微笑。乔文达知道,这是圆成者之笑。
乔文达不知时间是否存在,不知这情境持续了一秒还是百年,不知是否有悉达多、有乔达摩,是否有“我”和“你”。他的心似乎被神箭射中,伤口却流着蜜。他陶醉着,释放着喜悦。他伫立片刻后俯身望向悉达多的脸,那张脸并未改变,万千幻象从表面退去后,他的微笑平静、轻柔,或慈悲或嘲讽,正如佛陀的微笑。乔文达深深鞠躬,泪水流满他苍老的脸。如同火焰点燃他心中最深的爱和最谦卑的敬意。他深深地鞠躬到地,向端坐的悉达多致意。悉达多的微笑让他忆起一生中爱过的一切,忆起一生中宝贵和神圣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