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

第1章 小城

出场人物(身份):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铁钉厂老板); 索雷尔/索老爹(锯木厂老板)。

剧情简述: 玻璃市是一座依山傍水的漂亮小城,但其繁荣主要依赖德·雷纳先生经营的铁钉厂。德·雷纳年近五十,是这里的市长,外表颇有派头,实则是一个自满、狭隘且精于算计的人——讨债分文不让,还债能拖就拖。

德·雷纳靠铁钉厂发了财,盖起气派的公馆和层层叠叠的花园。为了扩建花园平台,他利用市长身份和巴黎的关系,强行让公共溪流改道,并迫使下游的锯木厂老板索雷尔搬迁。老索雷尔是个精明顽固的乡巴佬,利用德·雷纳的急迫心理,不仅换了块更好的地段,还敲了他六千法郎。

这笔交易让德·雷纳事后深感吃了大亏,从此对索雷尔怀恨在心。小城里,像德·雷纳这样专横而保守的舆论势力主导一切,令习惯自由空气的外来者难以忍受。

第2章 市长

出场人物(身份):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阿多夫(德·雷纳夫妇的长子); 阿佩尔先生(巴黎来客);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 马斯隆神甫(年轻神甫,负责监视谢朗神甫); 谢朗神甫(修道院神甫); 老军医(退伍军医,雅各宾党人和波拿巴分子)。

剧情简述: 德·雷纳先生为了政绩,在环山大道修筑了一道高大的防护墙,为此三次赴巴黎活动,不顾市议会反对将路面加宽了六尺。这条大道被命名为“精忠路”,又为他挣得一枚十字勋章。市长对路旁的梧桐树严加修剪,理由是他喜欢阴凉,且树木如果不能像胡桃木那样带来收益就毫无用处。老军医曾当面批评这种粗暴修剪,但无济于事。

“带来收益”正是支配玻璃市居民的至高信条,当地人对美景的喜爱也仅仅因为美景能吸引游客、带来收入。一个秋日,德·雷纳夫妇在精忠路散步,德·雷纳夫人照看着三个孩子。市长正在为阿佩尔先生的事生气——这位巴黎来客设法参观了本地的监狱、贫民收容所和免费医院。市长担心阿佩尔会在自由党报纸上写文章挑刺。德·雷纳夫人试图宽慰丈夫,但市长表示他永远不能原谅那个神甫。

第3章 贫民的福利

出场人物(身份): 谢朗神甫(玻璃市神甫,八十岁); 阿佩尔先生(巴黎来客); 德·拉莫尔侯爵(法兰西贵族院议员,本省最有钱的大地主); 努凡鲁先生(监狱看守);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 索雷尔(锯木厂老板的儿子,未来的家庭教师); 老外科军医(索雷尔的亲戚和老师,自由派)。

剧情简述: 阿佩尔先生清早带着德·拉莫尔侯爵的介绍信拜访谢朗神甫。八十岁的神甫读了信后,决定冒险带阿佩尔参观监狱和贫民收容所,只要求他不要发表意见。两人参观数小时后到达监狱,看守努凡鲁告知他们,省长已连夜下令禁止阿佩尔入内。看守害怕丢饭碗,神甫则表明自己不怕被撤职,他来此地五十六年,不能昧着良心做事。

事后,德·雷纳先生和瓦尔诺所长到神甫家兴师问罪,指责越来越激烈。老神甫激动地表示,他每年有八百法郎收入,不怕撤职,宁可丢官也不昧良心。

与此同时,德·雷纳夫妇在精忠路散步,市长正为阿佩尔的事恼火。德·雷纳夫人反复问巴黎来客对犯人有什么害处,市长答不上来,正要发作,二儿子爬上防护墙的危险举动打断了话题。这件小事过后,市长提出要雇锯木厂老板的儿子索雷尔做家庭教师。他的理由很实际:索雷尔拉丁文学得好,学神学准备进修道院,性格坚强,不是自由党人。此外,他还要让刚买了诺曼底骏马的瓦尔诺难堪——瓦尔诺家有钱却没有家庭教师。德·雷纳夫人不反对,事情便定了下来。

德·雷纳夫人是本地的美人,天性单纯腼腆,厌恶瓦尔诺那种粗鲁吵闹的外省美男子,乐于独处花园,从不对丈夫妄加评论。她觉得丈夫虽然乏味,但在她认识的男人中还算最不讨厌的一个。市长则因常讲从叔叔那里听来的奥尔良家族逸闻,被认为是最有贵族派头的人物。

第4章 父与子

出场人物(身份):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老索雷尔(锯木厂老板、于连的父亲); 于连·索雷尔(老索雷尔的小儿子); 于连的两个哥哥(锯木厂工人); 老外科军医(已故,于连的老师和恩人)。

剧情简述: 次日清晨,德·雷纳先生前往锯木厂找老索雷尔,打算雇他儿子于连做家庭教师。老索雷尔对市长看上于连感到意外又高兴,但表面装得漠不关心。他以要和儿子商量为由拖延答复,同时精明地提出要求管穿,市长也答应了。市长疑心瓦尔诺也在打于连的主意。

老索雷尔在锯木厂找到于连时,发现他没有守在机器旁,而是骑在棚顶横梁上看书。老索雷尔大怒,跳上横梁一拳打飞于连手中的《圣赫勒拿岛回忆录》,书掉进流水中,又一巴掌打得他几乎摔进机器。于连含着泪回到岗位,接着被父亲像赶牲口一样赶回家。于连在家里被父亲抓住肩膀,粗声质问。

于连十八九岁,身体单薄,相貌出众但面色苍白,深思的眼睛在平静时流露热情,此刻却充满仇恨。全家都瞧不起他,他也恨父亲和哥哥。他最心爱的书已被水冲走,那是已故老军医留给他的遗产之一。老军医曾教他拉丁文和历史,临终前把十字勋章、未付的半饷和三四十本书都给了他。

第5章 拖延时间就是胜利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老索雷尔的儿子,即将成为德·雷纳家的家庭教师); 老索雷尔(于连的父亲,锯木厂老板);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谢朗神甫(玻璃市老神甫); 富凯(于连的朋友,年轻木材商人); 老军医(已故,于连的老师和恩人); 治安法官(玻璃市治安法官);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斯坦尼拉-扎维埃(德·雷纳夫妇的小儿子)。

剧情简述: 老索雷尔追问于连是否认识德·雷纳夫人,于连坚决否认。父亲告知他要去市长家做家庭教师,于连首先关心的是与谁同桌吃饭——他不愿与用人同席,这念头源自卢梭的《忏悔录》。老索雷尔答不上来,去找两个大儿子商量。于连独自思量:若要与用人同吃,他宁可带了十五个法郎逃走,去贝藏松当兵或越境去瑞士,但这样一来当神甫的前程就完了。

第二天,老索雷尔与德·雷纳先生就待遇展开了长达两小时的讨价还价。市长本已谈妥三百法郎年薪,但索雷尔得寸进尺,要求先看儿子的卧室和衣物。德·雷纳先生拿出一百法郎让于连做黑礼服,索雷尔又追问离职后衣服归谁,随即要求加薪。双方钩心斗角,最终于连的年薪涨到四百法郎,每月初一支付。市长欲先扣下已给的一百法郎,索雷尔只好作罢。

于连早在半夜就将心爱的书和荣誉团十字勋章转移到朋友富凯家中。回家后被父亲赶去市长家。于连一路走,一路回想自己的志向变化:幼年时见龙骑兵凯旋,一心要当军人;老军医讲述意大利战役,更令他热血沸腾。但十四岁时,目睹治安法官因怕得罪年轻神甫而做出不公正判决,老军医又已去世,于连幡然改图,决意当教士。他看出神甫的年俸比拿破仑的大将还多三倍,于是两年间苦读拉丁文《圣经》,向谢朗神甫装出虔诚模样,内心却依然崇拜拿破仑,只是将这份狂热深藏。有一次在神甫家失言说拿破仑好话,他便自我惩罚,吊起右臂达两个月之久。

于连走进教堂,在德·雷纳先生家的长椅上看到一张处决告示,受刑者姓氏与自己末尾相同,又仿佛看见圣水如血。他骂自己是胆小鬼,以老军医所唱的“武装起来”激励自己,快步走向市长府。与此同时,德·雷纳夫人因陌生男子即将介入她与孩子之间而惶惶不安,她想象家庭教师是个粗俗邋遢、会用拉丁文打孩子的讨厌鬼。

第6章 苦恼

出场人物(身份):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新家庭教师);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阿多夫(德·雷纳夫妇的长子); 斯坦尼拉-扎维埃(德·雷纳夫妇的幼子);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 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专区区长)。

剧情简述: 德·雷纳夫人走出客厅时,在大门口撞见于连。她原以为家庭教师是个粗俗的教士,却见面前是个苍白清秀、双眼含泪的乡下少年,甚至怀疑他是女扮男装。于连转身看见她,被她的美貌和温柔声音打动,一时忘了胆怯。夫人得知他就是家庭教师后,笑自己之前的担忧,反复确认他是否真懂拉丁文、会不会打孩子。于连答应一切听她的,并在交谈中渐渐放松。

于连生平第一次与如此优雅的女性近距离说话,闻到她的衣香,不禁心神恍惚,大胆吻了她的手。夫人吃惊,但未当场发作。德·雷纳先生出现,把于连带入书房谈话,要求他断绝与亲友来往,付给头月三十六法郎且禁止分给父亲,又将自己的礼服给他换上,带去呢绒店定制黑衣。一个多小时后,于连焕然一新回来,举止却因新衣而变得生硬拘谨。夫人对丈夫隐瞒真实感受,故意说不喜欢这个乡下人,以免他忘乎所以。

于连回房片刻后再度出现,态度已变得十分庄重。他当着孩子们和用人的面展示拉丁文功底——随手翻开《新约》,听开头几个字便能背诵整页,流利如法语。用人们惊叹,厨娘高呼“漂亮的小神甫”。德·雷纳先生试图用贺拉斯诗句考他,于连以从事圣职不读世俗诗人为由拒绝。此时瓦尔诺和专区区长来访,亲睹其才,于连自此被尊称为“先生”。当晚全城人涌来见识,于连名声大噪。市长怕他被挖走,提出签两年合约,于连以合约只约束自己不公平为由拒绝。到市长家不到一月,于连已令德·雷纳先生敬他三分。谢朗神甫既与市长等人闹翻,于连便放心地公开表现出对拿破仑的深恶痛绝。

第7章 道是无缘却有缘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 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专区区长); 艾莉莎(德·雷纳夫人的贴身女仆); 男仆(德·雷纳家的仆人); 于连的两个哥哥(工人); 谢朗神甫(玻璃市神甫); 德维尔夫人(德·雷纳夫人的朋友)。

剧情简述: 于连虽受孩子们喜爱,内心却充满仇恨和厌恶,尤其在盛大宴会上,他几乎无法克制对瓦尔诺等人的愤怒。圣路易节前几天,他的两个哥哥在林中小径撞见他,妒火中烧,将他打得昏倒在地、浑身是血。德·雷纳夫人与瓦尔诺等人恰好路过,她对于连的关切引起了瓦尔诺的妒忌。

德·雷纳夫人发现于连衣物极少、生活窘迫,心生同情,想送他几件内衣,却被丈夫以“他干得好不必送礼”为由拒绝。她渐渐发现于连与周围那些只关心金钱地位的男人不同,他宽厚、高尚、有人道精神,因而对他产生好感。一次散步中,德·雷纳夫人打算私下赠他几个金币买衬衣,却遭到于连义正词严的拒绝,他声称自己虽是小人物却不低人一等,并提到自己有账簿可随时供人审查。德·雷纳夫人羞愧难当,两人关系陷入僵局。

她事后将此事告知丈夫,德·雷纳先生恼怒地称于连为“奴才”,并当面送他一百法郎以示羞辱。德·雷纳夫人痛苦万分,决心再不向丈夫吐露真心。为弥补对于连的伤害,她主动挽住他的胳膊,甚至走进有自由派恶名的书店,选购了十个金币的书送给孩子们——实际上是为满足于连对书籍的渴望。于连则处心积虑说服德·雷纳先生,以防范自由派攻击为由,让地位最低的仆人代为去书店订购非小说类书籍,这既保全了市长的名声,又满足了自己获取书籍的目的。

于连在日常的讨价还价中找到了存在感,却始终未曾留意德·雷纳夫人对他的偏爱。两人单独相处时总是无话可说、局促不安,于连越紧张越显得笨拙,反而不经意间更能打动人心。德·雷纳夫人十六岁嫁入富贵之家,从未见识过爱情,对爱情的理解仅限于谢朗神甫在忏悔时对瓦尔诺追求的谴责,因此她将爱情等同于下流放纵。她的无知使她在不断关照于连时毫无负罪感,反而觉得生活幸福。

第8章 小中见大

出场人物(身份):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艾莉莎(德·雷纳夫人的贴身女仆);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谢朗神甫(玻璃市神甫);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德维尔夫人(德·雷纳夫人的表妹)。

剧情简述: 艾莉莎得到一笔遗产后,通过谢朗神甫向于连求婚。神甫为于连高兴,于连却一口回绝。神甫感到意外,严肃地告诫于连:若选择圣职,就不能既想发财又想灵魂得救,中间道路不存在;他隐约看出于连性格深处有一股阴郁的热情,缺少神甫应有的克制精神,担心他的灵魂能否得救。于连深受感动,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被人真心疼爱,跑到树林里流泪。他意识到自己出人头地的野心已被神甫看穿,三天后以不便明说、牵涉第三者为借口正式回绝了婚事,暗指艾莉莎品行不端。谢朗神甫看出他语气中世俗的热情多于圣洁,再次劝他不如做个受人尊敬的乡下绅士。

德·雷纳夫人注意到艾莉莎近来情绪异常,终于从她口中得知于连拒绝求婚之事。德·雷纳夫人追问确认后,高兴得几乎失去理性。次日午餐后,她花了一小时假意替艾莉莎说好话,暗中却因于连的坚定拒绝而感到极乐,竟幸福得昏了过去。苏醒后,她扪心自问,发现“难道我爱上了于连”,这个念头并未使她惊恐,她只是觉得太幸福了。晚餐时她见于连走来,脸红得发烧,便借口头痛搪塞丈夫。

春暖花开,全家搬往韦尔吉乡村别墅。德·雷纳夫人自掏腰包,依照于连的建议在果园里修了一条沙子路。她整天和于连一起指挥工人,完全忘了丈夫的存在,市长回来后虽不满她擅自做主,但见她花的是自己的钱,也便作罢。此后,她每天和孩子们、于连一起在果园捉蝴蝶,于连借戈达尔的名著向她讲解昆虫知识,两人终于有了说不完的话题。德·雷纳夫人开始注意穿着打扮,一天换两三次衣服,做了袒胸露臂的夏装,显得前所未有地年轻美丽。她把表妹德维尔夫人接来韦尔吉同住,对表妹吐露了许多新奇念头,表妹发现她不如从前快活,却幸福多了。于连则第一次过上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般的生活,白天带孩子们上课玩耍,独自时到悬崖上读书,从书中汲取幸福和安慰。

一个炎热的晚上,众人在大椴树下乘凉。于连高谈阔论,忘形间碰到了德·雷纳夫人的手,她立即缩了回去。于连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男人碰了女人的手,便“义不容辞”地不能让她缩回去,否则就是没有尽到本分、闹了笑话。这个念头驱散了他的全部乐趣。

第9章 乡间良宵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德维尔夫人(德·雷纳夫人的表妹);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剧情简述: 第二天,于连再见到德·雷纳夫人时,态度变得如同看待仇敌。整个白天他都在读书以锤炼自己的灵魂,并暗下决心:今夜一定要握住她的手。决定性时刻临近,夜色漆黑,似乎要起暴风雨。两位夫人散步很久才坐下,于连坐在德·雷纳夫人旁边。他在内心痛苦挣扎,几次希望有意外能让他免于行动。钟敲九点三刻,他仍不敢动手,便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十点一到,必须握住她的手,否则回房开枪自尽。

十点钟最后一响余音未了,他伸手抓住德·雷纳夫人的手。她立刻缩回,于连又再度抓住。那只手冰凉,她做了最后一次挣扎,最终还是任他握住。于连心中充满幸福感,并非因为爱情,而是因为痛苦折磨终于结束了。他开始大声说话以掩饰,而德·雷纳夫人声音颤抖,德维尔夫人以为她病了。当德维尔夫人建议回屋时,德·雷纳夫人却说还是外面好些,这让于连大感宽慰。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话,在两个女人眼中成了最可爱的男子。几滴雨落下后,德·雷纳夫人被迫抽手去扶花盆,但一坐下又不为难地将手放回于连手中,两人间仿佛有了默契。夜半过后,她们才离开花园。德·雷纳夫人因从未尝过爱情的幸福而神魂颠倒、难以入眠;于连则因疲惫不堪而昏沉睡去,他认为自己已尽了“男子汉大丈夫的本分”。

次日清晨,于连沉浸于阅读拿破仑战报,完全忘了昨夜的事。午餐时他见到德·雷纳先生正颜厉色的脸——市长刚从玻璃市回来,发现于连整个上午没管孩子,大为不满,说了一连串粗话。于连起初不屑分心去听,最后只回了一句“我病了”,口气极为无礼。德·雷纳先生恨不得赶他走,但想到瓦尔诺家正想挖走他,便压住火气。德·雷纳夫人心痛欲泪,午餐后挽着于连胳膊散步,亲热地靠在他肩上。于连发现这动作过于显眼,便厌恶地抽回胳膊。德维尔夫人劝他克制,他却冷冷看她一眼,眼中流露出凶狠的报复神色。

德·雷纳夫人随口说起丈夫正在换床垫里的玉米皮,于连脸色骤变,将她拉到一边求助。他坦白床垫里藏有一个黑色小纸盒,里面是一张画像,请求她悄悄取回,但不要看。德·雷纳夫人心中痛苦又妒忌,以为那是于连情人的画像,但仍鼓起勇气上楼,在丈夫和用人眼皮下将盒子从草垫中取出。于连拿到盒子后,立即回房烧毁——那是拿破仑的画像,背面还写有他历次崇拜的记录。若被德·雷纳先生这样的极端保王党发现,他的名誉将毁于一旦。一小时后,于连碰到德·雷纳夫人,真心实意地吻了她的手。她先高兴得脸红,随即又被妒意驱使将他推开。于连见她也不过是有钱人而已,便满不在乎地松开手,独自去了花园。他想到自己对孩子们失职,又去陪孩子们,特别喜欢最小的孩子,孩子的亲近减轻了他的痛苦,但他随即又责备自己软弱,认为孩子亲他不过像亲昨天刚买的小猎狗一样。

第10章 雄心薄酬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谢朗神甫(玻璃市神甫);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孩子们(德·雷纳夫妇的儿子们); 用人(德·雷纳家的仆人);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被提及); 拿破仑·波拿巴(历史人物,于连的偶像)。

剧情简述: 德·雷纳先生带着用人搬草垫来到孩子们房间,于连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他当面质问市长:既然自己把孩子们教得这样好,凭什么责备他不管孩子?他越说越激动,声称没有市长他也活得下去,并指责市长在女人面前说了岂有此理的话。德·雷纳先生惊慌失措,断定于连必是另谋高就、有恃无恐,内心痛苦挣扎后,终于主动提出从下月起每月给五十法郎。于连怒气全消,几乎想笑,心中依然瞧不起这个卑鄙的人。孩子们跑去告诉母亲,于连先生发了大脾气,以后要挣五十法郎了。市长则在肚子里盘算,这笔额外开销要记在瓦尔诺先生头上。

于连借口找谢朗神甫谈话,骑园丁的马离开韦尔吉。他走进大树林,想先看清自己的内心。他自言自语道“我打了个胜仗”,想到月入五十法郎,确认是德·雷纳先生害怕了。他平静下来,欣赏周围美景,沿着羊肠小道登上一座岩峰。高山上纯洁的空气带给他宁静和愉快。他反思自己的仇恨并非个人意气,只需一周不见,就能把市长和他的古堡、猎狗、全家忘在脑后。他惊叹自己居然逼得对方做出如此牺牲,一天之内两次大获全胜。

站在岩石顶上,于连仰望八月的天空,俯视脚下方圆二十法里的土地。一只雄鹰从悬崖飞出,从容有力地盘旋。于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它,羡慕它搏击的力量和独来独往的自由。他不禁自问:这难道不就是拿破仑的命运?有朝一日,会不会也是他自己的命运?

第11章 良夜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谢朗神甫(玻璃市神甫);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德维尔夫人(德·雷纳夫人的表妹);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艾莉莎(德·雷纳夫人的贴身女仆)。

剧情简述: 于连去玻璃市见过谢朗神甫后,碰到瓦尔诺先生,把加薪的事告诉了他。回到韦尔吉后,他等到天黑才下楼到花园。德·雷纳先生在场,气愤地谈论企业家想在选举中挫败他。于连听得不耐烦,故意在市长眼皮底下,把手伸向德·雷纳夫人裸露的胳膊,将脸颊贴上去,大胆地吻了起来。德·雷纳夫人颤抖了,她把手伸给于连让他握住,同时轻轻推开他。于连狂热地吻着那只手,至少在德·雷纳夫人感觉中是狂热的。此时市长还在四步之外破口大骂暴发户,对此毫无察觉。

德·雷纳夫人内心经历着激烈的斗争。于连不在时,她反复思考:难道自己真的恋爱了?一个有夫之妇怎会成为情人?但她又想,这种痴情只是暂时的,并未损害丈夫什么。然而维护贞操的本能开始警觉。当于连坐下时,她抽回了手。但充满热情的吻让她忘记了他也许另有所爱的怀疑,怀疑的痛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爱情幸福。这个良夜让于连也第一次被美的力量牵引,忘掉了野心和计划。他感到快乐而非激情,一回房间便想到读书的乐趣。

德·雷纳夫人彻夜未眠。“通奸”这个可怕的字眼出现在她脑海中,所有卑鄙可耻的联想涌来,与于连的温存形象交替折磨她。她一度想向丈夫坦白,但记起姑妈婚前关于“丈夫是主子”的忠告而作罢。她既怕于连不爱她,又怕犯通奸罪被示众。想到天真无邪的生活充满乐趣,于连另有所爱的念头又涌上心头——她忘不了他为画像担心的苍白脸色,他为画中人紧张,却从未为她或孩子们这样激动过。她精神恍惚,大叫惊醒艾莉莎,脱口问“他爱的是你吗?”随即掩饰说是发烧说梦话。她让女仆读报,内心下定决心:再见到于连时,一定要冷若冰霜。

第12章 外出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德维尔夫人(德·雷纳夫人的表妹); 富凯(年轻的木材商人,于连的朋友);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被提及); 莫吉隆区长(专区区长,被提及); 谢朗神甫(玻璃市神甫,被提及)。

剧情简述: 清晨五点钟,于连向德·雷纳先生请了三天假。他渴望见到德·雷纳夫人,一直在花园等她。德·雷纳夫人虽决心冷若冰霜,却还是来了,她容光焕发,但态度冷淡疏远。于连见她如此,自尊心大受伤害,脸色骤变,露出高傲和愤怒。他决定不提出门的事,冷淡地行了个礼便掉头走了。德·雷纳夫人不知所措,听大儿子说于连先生出门去了,更觉浑身冰冷,担心永远失掉他。

早餐时,德·雷纳先生谈到于连请假时的强硬语气,猜测有人想挖走他,又说不得不和一个目中无人的下贱工人打交道。德·雷纳夫人痛苦难忍,借口头痛躺到床上,内心受到爱情的无情折磨。

于连在山间赶路,登高望远,被壮丽景色吸引。他在悬崖上找到一个小岩洞,感到谁也不能伤害他,便用石板写字,沉醉在自由的幸福中。他幻想巴黎的艳遇、才貌双全的美人、英雄的业绩。天黑后,他烧掉写的东西,于清晨一点钟到达朋友富凯家。

富凯是个身材高大、相貌难看但心地善良的年轻木材商人,正在记账。他问于连是否和市长闹翻了,于连大致讲了前一天的事。富凯提出合伙做木材生意,说生意赚钱不少,于连的算术好,懂人情世故,完全够格。他举例说不到一个月前就让米肖赚了六千法郎。于连独处时思量:在这里可以赚几千法郎,积蓄些钱再做选择也好。但他随即自问:难道能骗爱他的朋友吗?想到要无所作为地浪费七八年,混到二十八岁,而拿破仑那个年龄已干出轰轰烈烈的大事,便决定拒绝。

第二天早上,于连冷静地告诉富凯,他要从事宗教事业,不能合伙。富凯反复劝说,甚至说能帮他搞到本地最好的教区,但什么也说不服于连。第三天一早,于连告别富凯,又到山间岩石中去。他重新找到小岩洞,却再也找不到心灵的平静。富凯的建议使他心潮起伏,在平凡的幸福和英雄的美梦之间犹豫不决。他怀疑自己是否真正坚强,担心做不了大人物的材料。

第13章 小说,人生旅途中的一面镜子。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德维尔夫人(德·雷纳夫人的表妹);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被提及); 富凯(木材商人,于连的朋友); 艾莉莎(德·雷纳夫人的贴身女仆,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在返回韦尔吉的路上,远远望见教堂废墟,才意识到自己出门期间竟一次也没想起过德·雷纳夫人。与富凯的合伙提议使他能以居高临下的心态看待贫富差别,不再因贫贱地位而自卑。

他回到韦尔吉时,德·雷纳夫人正被剪不断理还乱的痛苦折磨,几乎病倒。她一反常态,穿起巴黎新到的绣花鞋和镂花袜子,三天来只忙于裁缝一件时髦的夏装连衣裙。于连一到,连衣裙几分钟内便赶制出来穿在身上。德维尔夫人目睹这一切,恍然大悟表姐在恋爱,明白了那些古怪症状的缘由。

德·雷纳夫人和于连谈话时,脸色红白交替,眼神焦急地盯着他,最终用颤抖的声音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他是否要离开这里另谋高就。于连感到意外,心想这个女人爱上他了,但随即认为她不过是暂时软弱。他说话时用上了“出身高贵”这类贵族口头禅,内心却因此更起反感。德·雷纳夫人听他隐约露出要走的口风,不禁心如刀绞。事实上,在于连外出期间,玻璃市的客人们纷纷向她道贺,说她丈夫运气好,发现了这个能背拉丁文《圣经》的稀世奇才,但于连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当晚在花园里,于连又吻了她的胳膊并握住她的手,但他心中想的是富凯如何大胆吻情妇,而非德·雷纳夫人。他心不在焉地放开了她的手,这使德·雷纳夫人惊慌失措,生怕失去他,竟主动伸手抓住他放在椅子背上的手。这一举动立刻唤醒了于连的野心:他要让那些高傲的贵族看看,瞧不起人的女人如今主动抓他的手。“我义不容辞地要做她的情夫”,他突然决定要得到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他更想追求德维尔夫人,但又认为她已看出德·雷纳夫人的好感,于是退而求其次选后者,甚至刻薄地想:她以前看不起我,现在选我不过是因为见面方便。

于连的虚荣心告诉他:把德·雷纳夫人搞到手是义不容辞的事,若将来有人嘲笑他当过家庭教师,他就可以说是为了爱情才教书的。他再次抓住她的手并紧紧捏住不放。半夜回客厅时,德·雷纳夫人轻声问他是否要离开。于连叹着气答道:“我不得不走了,因为我非常爱你;这是一个错误……”德·雷纳夫人忘乎所以地靠在他胳膊上,脸都感受到了他脸上的热气。

这一夜两人感受截然不同:德·雷纳夫人如醉如痴,从未读过小说的她,对爱情的酸甜苦辣全是新鲜的,看不到冷酷现实和未来阴影。她心想不会答应于连非分的要求,他永远是朋友。而于连不过是在完成一项“讨厌的任务”。

第14章 英国剪子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德维尔夫人(德·雷纳夫人的表妹); 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布雷专区区长); 谢朗神甫(玻璃市老神甫,已被免职); 马斯隆神甫(接任的玻璃市神甫); 富凯(木材商人,于连的朋友,被提及);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因富凯的建议心烦意乱,为自己的优柔寡断苦恼,但随即决定在这件“末流小事”上对女主人耍点手段。他根据富凯的体己话和《圣经》中的点滴认识,制定了一个详细的勾引计划,甚至写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德·雷纳夫人单独在客厅时,忽然问他是否只有“于连”这一个名字。这句带有恭维意味的问话完全出乎于连计划之外,他一时不知所措,显得十分笨拙。然而德·雷纳夫人并未见怪,反倒把他的笨拙当成了忠厚老实——她恰恰觉得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缺少的就是忠厚。德维尔夫人则私下提醒表姐,说于连“时时刻刻都在动脑子,城府很深”。于连为挽回面子,趁进出房间时仓促吻了德·雷纳夫人。这一吻勉强、不愉快且极不慎,差点被人撞见。德·雷纳夫人又惊又恼,觉得他简直疯了,不由自主想起了粗俗的瓦尔诺先生。贞操观念重新占了上风,她此后便总是安排至少有一个孩子留在身边。

整个白天于连都勉强执行勾引计划,显得不讨人喜欢且毫无希望。午餐后,德·雷纳夫人当着专区区长和德维尔夫人的面在客厅做刺绣,于连竟在大白天伸过靴子去踩她的脚。德·雷纳夫人吓坏了,故意将剪刀、绒线团和绣针全部掉到地上,让人以为于连是笨手笨脚地踩了她的脚,而实际上去救剪刀。英国剪刀跌断了,她顺势抱怨于连坐得太远、好心办坏事。这番表演瞒过了区长,却瞒不过德维尔夫人,她暗想这漂亮小伙子简直不懂规矩。德·雷纳夫人随后找机会低声命令于连:“你要谨慎,这是命令。”

于连为自己笨手笨脚深感懊恼,更对“命令”二字愤愤不平:若论爱情,双方应是平等的,不平等还谈什么爱情?一整天他都显得蠢笨无比,对自己和德·雷纳夫人都感到腻味。他害怕夜晚又要坐到她身边,便借口去玻璃市看谢朗神甫,晚餐后便离开了。到了玻璃市,于连发现谢朗神甫已被免职,正忙于搬家,接替他的是马斯隆神甫。于连帮老神甫搬了家,亲身目睹这件不公正的事后,他给富凯写信,说自己原本认为从事宗教是不可违抗的天职才拒绝合伙,如今却觉得不加入教会也许对灵魂得救更为有利。他暗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这既为可能的失败留了退路,又能安安稳稳地回头经商。

第15章 鸡鸣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德维尔夫人(德·雷纳夫人的表妹);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从玻璃市回来后,整个白天仍旧闷闷不乐。到了晚上,不等天黑,他便大胆地凑到德·雷纳夫人耳边说:今夜两点钟,我要到你房里去。话一出口,他立刻浑身哆嗦,生怕她接受——勾引女人的任务沉重地压在他心上。德·雷纳夫人的回答极为生气,于连似乎在她低声的答话中听见了一个“呸”字。他躲开她,坐到德维尔夫人旁边,谈话一本正经,内心却几近绝望,觉得自己将事情搞得一团糟。

夜半分开后,于连心情极坏,觉得十分丢脸,怎么也睡不着。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计划,不再冒充好汉。城堡的钟敲响两点时,钟声像鸡鸣提醒圣彼得一样提醒了他。他心想:虽然粗鲁无礼,但起码要说到做到。他鼓起勇气,没穿鞋,先到德·雷纳先生房门口听了听鼾声,然后浑身哆嗦、腿也站不稳地走上了通往德·雷纳夫人卧房的过道。他用颤抖的手打开房门,发出很大的响声。房里点着一盏长明灯,德·雷纳夫人一见他就跳下床惊呼。于连忘了自己的计划,跪在她脚前抱住她的膝头。她说的严厉话使他流下了眼泪。

几个小时后,于连从德·雷纳夫人房里出来时,已经心满意足。这次胜利实际上是因为诱发了真正的爱情,以及她魅力的影响,而非他的计策得逞。然而即使在最温柔的时刻,他也成了虚荣心的牺牲品,一心只想扮演征服者的角色,千方百计将自己的优点变成缺点。他眼前不断出现的只是要完成“任务”的念头,自己画地为牢,结果反而享受不到常人的幸福。德·雷纳夫人先是惊恐万分,于连的眼泪使她心乱如麻,她带着愤怒把他推开,接着又投入他怀中,如醉如痴。于连走后,她既心醉神迷,又悔恨交加。

回到房间后,于连头一个问题就是:“天呀!幸福,爱情,难道不过如此?”他像刚受检阅回来的士兵一样,认真回顾了自己的一举一动,自问角色是否演得无懈可击——那角色便是一个引男人注目、令女人倾心的角色。

第16章 第二天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德维尔夫人(德·雷纳夫人的表妹);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被提及); 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专区区长,被提及); 富凯(木材商人,于连的朋友,被提及)。

剧情简述: 天快亮时,德·雷纳夫人催于连快走,怕丈夫听见声响。于连从容不迫,认为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走回去才算尽了男子汉的本分。吃早餐时,于连的举止无懈可击,不露马脚;德·雷纳夫人却一见他脸就涨得通红,欲盖弥彰。于连只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她顿时恐慌,心想自己比他大十岁,担心他不再爱她。到花园时她异乎寻常地握住于连的手,他回了一个热情洋溢的眼神,这给她带来些许安慰。

德·雷纳先生什么也没发现,但德维尔夫人看出表姐已到悬崖边缘,整个白天用最可怕的字眼含沙射影地描绘她面临的危险。德·雷纳夫人心急如焚,想和于连单独谈心,好几次几乎当面嫌表妹太讨厌。晚上德维尔夫人故意坐在两人中间,使德·雷纳夫人连知心话也说不上。她烦躁不安,既后悔头夜不该严厉斥责于连,又怕他今夜吓得不敢来。她早早离开花园,到于连房门口偷听,却不敢进门。两个小时的等待如同受两百年的罪。

一点钟刚过,于连照例溜进德·雷纳夫人房间。这一夜他不再念念不忘扮演角色,终于能享受声色之乐。德·雷纳夫人反复诉说自己比他大十岁的痛苦,于连看得出她确实痛苦,反而忘了自己怕闹笑话的担心。他出身微贱、会被当做低等情人的糊涂念头也烟消云散。他的销魂神态使情妇重新尝到爱情甜头,恢复了判断力。这一夜于连几乎没有矫揉造作,否则若被她发现他在扮演角色,就会永远断送她的幸福。

不消几天,于连便爱得神魂颠倒,几乎完全忘了角色。他向她坦白了自己的担心,这使她的爱情达到高峰——她心花怒放地发现并无更走运的情敌。她甚至大胆问起那张画像,于连发誓画的是个男人。于连的陶醉在于占有了一个高贵美丽的女人,他对她美色的膜拜使她不再担心年龄差距。有时于连忘了雄心壮志,沉浸在欣赏她的衣饰珠宝中,一待就是几小时。德·雷纳夫人则享受向这个才华横溢的青年传授人情世故的甜蜜,连专区区长和瓦尔诺也对他夸奖有加。

德维尔夫人见忠言逆耳反招表姐厌恶,便没有说明理由就离开了韦尔吉。德·雷纳夫人流了几滴眼泪,人一走反倒更快活,几乎可以整天和情人形影不离。在这种新生活的头几天,于连几乎要向德·雷纳夫人吐露关于富凯建议的野心秘密,但一件小事阻止了他。

第17章 第一副市长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富凯(木材商人,于连的朋友,被提及);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被提及); 德·穆瓦罗先生(第一副市长人选); 瓦尔诺所长(贫民收容所所长,被提及); 马斯隆神甫(玻璃市神甫,被提及); 德·莫吉隆先生(专区区长,被提及); 圣让(德·雷纳先生的跟班,于连的对头)。

剧情简述: 一天傍晚,于连和德·雷纳夫人并肩坐在果园深处,他陷入沉思,感叹拿破仑是拯救法兰西青年的救星,穷人家的孩子即使受了教育,到了二十岁没钱买马服兵役也无法出人头地。德·雷纳夫人一听,眉头皱了起来,露出冷淡而瞧不起人的神气——她生长在富贵人家,认为于连理所当然该和她一样,不该有仆人才会有的想法。于连发现她脸色不对,立刻改口说刚才只是重复朋友富凯的话。德·雷纳夫人冷冷地叫他以后不要再和那种人来往。

这是于连的非分之想遭到的头一次失败。他心里想:她善良温柔,但生长在敌人阵营里;假如自己当上玻璃市市长,一定比德·雷纳先生强,会把马斯隆、瓦尔诺那班坏蛋扫地出门。德·雷纳夫人的冷淡持续了很久,因为周围人总说下层社会的年轻人一受教育,罗伯斯庇尔就可能重新出现,于连的话令她不安。于连不敢再随意乱想,开始考虑幽会的安排,觉得要她到自己房里来更妥当。

从富凯那里得到的禁书,加上德·雷纳夫人对他的教育,使于连真正看懂了这些书。他大胆向她问了许多小问题,她毫无保留地回答,使他直接看到了今天社会的真面目。首先暴露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复杂的阴谋:两年来,接近省长的人精心策划,要让最信教的德·穆瓦罗先生当上玻璃市第一副市长,压倒那个非常有钱的竞争对手。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玻璃市的大街要扩展成王家大道,德·穆瓦罗有三座房屋需要东移。如果他先当上第一副市长,等德·雷纳先生当选众议员后升任市长,就能对拆迁的事睁只眼闭只眼,让房子百年不必拆迁。于连觉得这个阴谋比丰特努瓦战役还重要,而五年来他一直不敢问。

德·雷纳夫人还向于连解释了一个怪现象:她的跟班圣让在周五去干草库(实为教堂),是去参加一个奇特团体,会上瓦尔诺所长和仆人互称“你”而不称“您”,会员不分高低贵贱。她家为每个男仆交二十法郎入会费,是怕九三年的恐怖重演,希望仆人一旦得势不会把主人送上断头台。

德·雷纳夫人时而把于连当孩子般亲热,回答他天真的问题;时而又对他的才智佩服得五体投地,在这个年轻神甫身上看到了未来的伟人,认为他会当上教皇或黎塞留那样的宰相。于连在爱情的光辉中听她讲解人情世故,忘却了雄心大志,这反而增加了他的幸福感。

第18章 国王到玻璃市

出场人物(身份):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德·穆瓦罗先生(第一副市长人选,仪仗队指挥);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仪仗队员);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 马斯隆神甫(新任本堂神甫); 谢朗神甫(玻璃市老神甫,已被免职); 德·拉莫尔侯爵(法兰西贵族院议员,伴随国王); 阿格德主教(年轻主教,德·拉莫尔侯爵的侄子); 国王(法国国王,大胆查理的后人); 圣克雷芒(圣徒,遗骨供奉在布雷-勒奥修道院)。

剧情简述: 九月三日夜里,宪兵快马通报国王陛下将于星期日驾临玻璃市。德·雷纳先生连夜赶回,全城沸腾。市长看准仪仗队指挥一职对拆迁房主的利益至关重要,便请来胆小不敢骑马的德·穆瓦罗先生,劝他像殉道者般接受这个光荣任务。德·雷纳夫人带着于连和孩子们从韦尔吉回来,忙于应付自由党人太太们希望丈夫加入仪仗队的请求。她心中有个未说出口的心愿:让于连脱下黑衣服,哪怕只一天也好。她暗中活动,说服德·穆瓦罗和专区区长选于连参加仪仗队,又派人去贝藏松赶制制服。瓦尔诺虽恨于连,也借了一匹诺曼底骏马给他。

市长同时筹备盛大宗教仪式,国王要去布雷-勒奥参拜圣克雷芒遗骨。新任本堂神甫马斯隆坚决不让被撤职的谢朗神甫参加,德·雷纳先生以德·拉莫尔侯爵会怪罪为由反复施压,直到星期六夜里马斯隆才让步。谢朗答应参加,并为于连要了一张助祭的请帖。

星期天下午三点,国王驾到。仪仗队出动,于连穿上天蓝色新制服、佩戴银肩章,骑着诺曼底骏马站在第九排排头。众人认出他是木匠的儿子,立刻怨声载道,自由党人尤其愤慨,上流社会夫人们议论纷纷。于连却成了最幸福的人,他天生胆大,骑马本领胜过多數山城青年,从女人眼中看出大家都在看他。一声炮响惊得坐骑离开队伍,他没摔下来,反倒觉得自己成了拿破仑的副官。德·雷纳夫人先是在市政厅窗后看,又乘敞篷马车赶上仪仗队,见他差点落马,吓得胆战心惊。德·穆瓦罗先生的马却把他颠进泥坑,不得不拉出来以免挡了国王车驾。

国王到教堂参拜后,于连飞马回市长家换回黑衣服,再赶到布雷-勒奥修道院。谢朗神甫狠狠批评了他,给他穿上黑道袍和白法衣。他随谢朗去见主持仪式的阿格德年轻主教,却遭穿花边号衣的仆人无礼阻拦。于连气不过,推门闯入,穿过侍从室,走进一个阴暗的哥特式大厅——那是大胆查理一四七〇年为赎罪修建的。大厅内唯一的窗口下,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年轻人正对着穿衣镜反复练习祝福动作。于连走近,年轻人转头后神色由不高兴转为温和。于连看到他的十字架,才知他就是阿格德主教。主教错以为于连是送帽子的人,说帽子上的银丝罩在巴黎弄坏了。于连主动去取了主教冠,恭恭敬敬捧回来。主教戴上后反复确认位置是否合适,解释说不能让国王因他太年轻而感到不稳重。于连这才明白主教一直在练习祝福的姿势。主教准备好后,于连通知谢朗教长,教士们列队唱着赞美诗穿过长廊进入教堂。

仪式开始,炮声震天,主教站在华盖下显得老成持重,于连佩服得五体投地。国王驾到,主教致颂词,称国王是大胆查理后人,语调动听且略带诚惶诚恐。于连坐在谢朗脚下第二级台阶,离国王仅六步远,头一次注意到衣着朴实却佩天蓝绶带的德·拉莫尔侯爵,觉得他神气高傲。国王参拜圣骨,主教招呼谢朗同去烛光小祭殿,于连大胆跟随。小门前跪着二十四位玻璃市大家闺秀,主教跪在她们中间高声祈祷。小门开启,小祭殿内灯火辉煌,上千支大蜡烛高达一丈五尺,圣克雷芒的蜡像呈罗马战士装扮,颈上伤口仿佛还在流血,神态悲天悯人。一位少女感动落泪,泪水滴在于连手背上。祈祷后,主教致简短动人的演讲,提醒少女们永记今日、厌恶不信宗教者、永远忠于上帝,并威严地站起来问“你们答应我吗?”少女们泪下如雨地齐声答应,主教用雷鸣般声音宣布接受诺言,仪式结束。国王也流泪了。

后来于连得知遗骨就藏在蜡像内。陪祭的少女获准佩戴绣有“痛恨异端邪说,永远崇敬上帝”的红缎带。德·拉莫尔先生发给乡下人一万瓶葡萄酒。当晚自由党人的张灯结彩甚至超过保王党。国王离开前去了德·穆瓦罗先生家。

第19章 思想令人痛苦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德·拉莫尔侯爵(法兰西贵族院议员); 德·肖兰(申请彩票经销人); 德·穆瓦罗先生(第一副市长,在呈文上签批);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斯坦尼拉-扎维埃(德·雷纳夫妇的小儿子); 马斯隆神甫(玻璃市新任本堂神甫,被提及); 艾莉莎(德·雷纳夫人的贴身女仆);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

剧情简述: 于连在侯爵住过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张呈文,是德·肖兰写给德·拉莫尔侯爵的,申请经销玻璃市的彩票。呈文边上还有德·穆瓦罗先生的签批。于连由此感叹,连德·肖兰这样的笨蛋也懂得走门路。

国王过境一星期后,全城议论纷纷,最热门的话题是于连被“硬挤进”仪仗队的丑闻,人们认定是德·雷纳夫人干的好事,原因不言自明——看于连漂亮的眼睛和脸颊就知道了。

回到韦尔吉后不久,小儿子斯坦尼拉发高烧。德·雷纳夫人开始持续不断地自责婚外恋情,生平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上帝眼中罪孽深重。于连的安慰反而使她生气,她觉得要平息上帝的愤怒,就必须恨于连,否则儿子就会死。她甚至求于连离开,说是他在这里才会断送儿子。于连深受感动,确认她爱自己胜过爱儿子的性命。

一天夜里孩子病情转危,德·雷纳夫人突然跪倒在丈夫脚下,眼看就要坦白一切。德·雷纳先生却以为她在胡言乱语,叫她让于连去请医生,自己回房睡觉去了。德·雷纳夫人陷入半昏迷,于连扶她时被她抽搐着推开。于连想不通,难道神甫们反倒懂得犯罪的道理。他考虑着该怎么做:若离开,她定会把一切告诉丈夫,身败名裂;若留下,她又以为他是杀子凶手。他提出离开一星期,她答应了,但不到两天就把他叫了回来,说没有他在跟前,她不可能遵守不坦白的誓言。

慢慢地斯坦尼拉的病脱离了险境。然而德·雷纳夫人的心灵已无法恢复平静,悔恨与爱情并存,生活对于她既是天堂又是地狱。于连的自尊心和不信任感在如此巨大的牺牲面前退却了,他爱慕她,如醉如狂地享受爱情,但又怀疑爱情不能长久。她则在最幸福的时刻也会忽然喊出“我看见地狱了”,抓住他的手,说他罪责难逃。爱情、悔恨、欢乐交替出现,他们的日子过得像闪电一样快,于连已不再习惯思考。

艾莉莎去玻璃市打官司时,对瓦尔诺先生透露了实情。她告诉所长,德·雷纳夫人看中了于连并把他当做情夫,而且于连并不费力就成功了,对夫人还是冷冰冰的。瓦尔诺的自尊心受到沉重打击——他六年来公开追求本地最出众的美人却徒劳无功,她居然看中了一个工人乔装打扮的家庭教师。当天晚上,德·雷纳先生收到一封很长的匿名信,信中把他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于连见他读信时脸色发白,并且狠狠地看了他几眼。整个晚上市长心烦意乱,于连想引他谈别的话题也枉费心机。

第20章 匿名信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被提及); 厨娘(德·雷纳家的仆人); 富凯(于连的朋友,被提及); 艾莉莎(德·雷纳夫人的贴身女仆,被提及)。

剧情简述: 夜半离开客厅时,于连告知德·雷纳夫人今夜不要再见,因为市长收到的长信显然是告密信。他回房后锁了门。德·雷纳夫人却仍像往常一样来到他门前,于连听见脚步声便吹熄了灯。

第二天一早,厨娘送来一本书,书页上用大头针别着一封泪痕斑斑、字迹潦草的信。德·雷纳夫人在信中倾吐了痛苦和深情:她怀疑于连从未真正爱过她,甚至想向丈夫坦白一切,一死了之。她认定匿名信是瓦尔诺先生写的,这个六年来一直纠缠她的粗俗男人最可疑。她提出应对计划:她要告诉丈夫自己收到了匿名信,趁机给于连一笔钱,让他先回玻璃市住下;于连要在玻璃市广交朋友,甚至包括自由党人,并假装可能去瓦尔诺家教书——这是市长绝不能容忍的事,但即便容忍了,于连也能留在玻璃市,她还可以去看他。她要求于连和气、客气地对待粗俗的人,因为这些人将决定他们的命运。

随后,她详细指导于连如何制作一封假匿名信:从书上剪下现成的字,用胶水贴在淡蓝信纸上(纸是瓦尔诺提供的),再把剪残的书页烧掉。她已拟好匿名信内容,语气模仿所长口吻,警告“夫人”甩掉“小乡巴佬儿”,并宣称对其秘密了如指掌。贴好信后,于连应在屋外与她见面,她将神色不安地把信交给丈夫,说是陌生人转交的。然后她带孩子去大树林散步,于连可从岩石顶上眺望鸽楼:若事情顺利,她在鸽楼上挂一块白手帕;若不顺利,什么也不挂。

信中最后是德·雷纳夫人倾泻的深情:她称一旦生离或死别,自己一天都活不下去;即使于连不再爱她,她也能谅解;想起在他怀抱中度过的幸福日子,即使舍了性命也算不了什么。

第21章 夫妻对话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被提及); 艾莉莎(德·雷纳夫人的贴身女仆,被提及); 富凯(于连的朋友,木材商人,被提及); 法尔科(德·雷纳先生童年朋友,印刷商,被提及); 迪克罗(德·雷纳先生童年朋友,被提及); 夏米埃·德·贝尔纳(玻璃市的笑柄,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花了一小时把字剪好贴好,伪造的匿名信贴在了淡蓝信纸上。他把信交给德·雷纳夫人,她镇静大胆,甚至问他胶水干了没有。她又交给他一个摩洛哥红皮首饰盒,里面装满金子和几颗钻石,要他去埋到山上,以备将来。她亲了孩子们两遍,然后不看于连一眼就走了。

德·雷纳先生收到匿名信后度过了可怕的一夜。他痛苦地回忆与两个童年朋友法尔科和迪克罗的疏远,他因对方不是贵族而看不起他们;法尔科破产时他冷酷拒绝相助,如今一想起来就后悔莫及。他发现自己孤立无援,气得有时恨自己,有时恨旁人。他考虑过当场杀死妻子和于连,设想刑法会对他有利,但一想血就害怕;也想过于连痛打一顿赶走,但这会闹得全城轰动,引来报纸攻击,玷污古老的德·雷纳姓氏。他又想到妻子与于连私奔、自己沦为笑柄,六神无主。最终,他明白不能没有妻子,尤其是考虑到她姑母在贝藏松的遗产。他决定只管怀疑不查证,免得给玻璃市人提供笑料,但又忍不住想用头发封门等方法查证。

德·雷纳夫人从韦尔吉教堂望弥撒回来,在花园遇见丈夫。她见他头发蓬乱、一夜未睡,反而立刻恢复了平静。她交给他一封拆开的信,说是陌生人转交的,要求立即打发于连回家。丈夫瞪着看她,她见他愁容消散,欣喜地想到“多了不起”,于连又猜对了。德·雷纳先生仔细看这第二封匿名信——铅印字剪贴的淡蓝信纸。他正要发作,想到遗产又忍住了,揉信走开,气平了又回来。

德·雷纳夫人再度要求打发于连,说他可以去瓦尔诺或莫吉隆区长家教书。德·雷纳先生骂她糊涂。她冷静地说名誉是女人最宝贵的东西,并非于连就是有人要离开这家。她提到于连因艾莉莎偷偷去看瓦尔诺先生而拒绝娶她。德·雷纳先生一听,惊讶地问艾莉莎和瓦尔诺是否真有往来。德·雷纳夫人笑着说那是老早的事了,还提到瓦尔诺巴不得别人说他与她之间也有“精神上的爱恋”。她又透露自己收到过瓦尔诺不少情书,说等丈夫心平气和再拿给他看。德·雷纳先生立刻要求看信,并撬开了她写字台的抽屉,读了瓦尔诺平淡无味的情书。

德·雷纳夫人趁机建议让于连旅行一次,说他不看小说却会从书中搬恭维话,可能在玻璃市谈过她。此时德·雷纳先生忽然发现剪贴匿名信和瓦尔诺情书用的是同样的信纸,大为震惊。德·雷纳夫人装出吓坏的样子,退到沙发上。她又指出,若证据不足便与瓦尔诺闹翻,等于在全城宣布自己引狼入室;她提醒丈夫对一八一六年逮捕事件有份。德·雷纳先生叫起来说她对不尊重不友好,她却微笑着说自己将来会比他更有钱,并威胁去姑母家过冬。这句话外柔内刚,使他立刻打定主意。两个小时的谈话让他精疲力竭,对如何对付瓦尔诺、于连和艾莉莎终于心中有数。但德·雷纳夫人回到卧房后,发现室内一片狼藉——锁被砸开、地板被撬起,心疼之余,对胜利的良心不安也烟消云散。

晚餐钟响前不久,于连带孩子们回来。吃餐后点心时,德·雷纳夫人干巴巴对他说:德·雷纳先生准了他到玻璃市去的假,不超过一星期。德·雷纳先生补充说最好不要超过一星期。于连见他神色不安,心中苦恼,觉得他还没拿定主意。两人独处时,德·雷纳夫人讲了早上做的事,约好夜里再细谈。于连认为她白天干得好,但夜里会面不稳当。德·雷纳夫人激他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他冷冷地说不屑谈勇气,有辱身份,但握住她的手承认自己事实上非常爱她,如果在这次离别之前能来辞行,他会多么快活。

第22章 一八三〇年的风气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暂居玻璃市);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谢朗神甫(玻璃市老神甫,已被免职); 德·莫吉隆先生(专区区长);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 瓦尔诺夫人(所长妻子); 税务官(保王党歌曲领唱者); 吕比尧先生(印花布行业商人,贝藏松学院和于泽斯学院通讯员); 格罗(几何学家,雅各宾派,于连认为的老实人); 斯坦尼拉-扎维埃(德·雷纳夫妇的小儿子); 其他孩子(德·雷纳夫妇的孩子); 马斯隆神甫(玻璃市新任本堂神甫,被提及); 德·弗里莱先生(代主教,被提及); 阿佩尔先生(巴黎来客,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刚到玻璃市就自责对德·雷纳夫人不公平——她像个外交家打了漂亮胜仗,他却反倒同情打了败仗的德·雷纳先生,他骂自己心胸狭窄。他帮被免职的谢朗神甫用松木板做书架,老神甫感动流泪,说这可以将功抵过,因为穿仪仗队制服曾给他招来不少敌人。

于连住进德·雷纳先生家第三天,专区区长德·莫吉隆登门,东拉西扯两小时后才表明来意:建议于连离开德·雷纳先生,到另一位官员家当家庭教师,年薪八百法郎,按季度预付。于连用一个半小时听对方绕圈子,回答时圆滑冗长得像主教训词,面面俱到却绝不表态,把擅长说空话的区长也磨得败兴而归。于连开怀大笑,立刻给德·雷纳先生写九页长信报告经过并请教——他猜测想挖他的是瓦尔诺,对方以为匿名信起了作用。随后他去找谢朗神甫的路上碰到瓦尔诺,又对所长诉说起经济困难:要进贝藏松神学院需积蓄一笔钱,季度预付八百法郎当然比月付六百好,但自己对德·雷纳家的孩子们又感情深厚……说得头头是道,最后连自己都听腻了。

回家后,瓦尔诺的仆人送来午宴请帖。于连十二点半到收容所办公室,看见所长架着烟斗、金链纵横、希腊便帽歪戴,一副官运亨通的外省财主派头,更想打他一顿。瓦尔诺夫人脸宽如男子却搽了胭脂,含泪让孩子们见礼。于连看这满室华贵,只闻到偷盗的铜臭味,心想隔壁收容所的贫民正在挨饿,眼前的大鱼大肉正是克扣口粮买来的。一个贫民唱起下流歌曲,所长派人制止后得意扬扬地说“我要他们安静一点”。于连忍不住流下一大滴眼泪。税务官哼保王党歌,众人乱哄哄合唱,于连良心受责:这就是他追求的名利地位——克扣穷人、禁止唱歌、大办宴席,而拿破仑时代只要战场勇敢就能青云直上。

两个学院的通讯员吕比尧考问于连拉丁文《新约》,于连倒背如流,又当场将拉丁文译为法文,博得满堂喝彩。那些刚改了政治观点、孩子可能得奖学金的有钱自由党人对他热烈捧场。六点钟于连借口要背熟神学书脱身,临走还批评拉封丹寓言不重视道德,又收到四五张请帖,客人甚至提议用公款送他赴巴黎深造。他出门后连说三四遍“低级趣味”,感到自己成了精神贵族,与德·雷纳先生家那种笑中带刺、目中无人的待遇相比天渊之别,但瓦尔诺搜刮贫民、禁止唱歌、逢人便报家具酒价,还口口声声把财产说成妻子的,更令人作呕。

此后于连接连赴宴,成了玻璃市风头人物,穿仪仗队制服的过错已被遗忘。全城议论谁能争得这个博学青年——德·雷纳先生还是瓦尔诺先生。于连发现几何学家格罗似是个老实人,但因发誓不说真心话,对他只半信半疑。

一天早上,德·雷纳夫人带着孩子们进城,她抢先跑进于连房间,双手蒙住他眼睛。孩子们抱着兔子赶来,一家人仿佛久别重逢。于连对孩子们讲不该用“吃亏上当”这类下人常用语,用狐狸骗乌鸦的故事解释。斯坦尼拉说要卖银餐具给于连,免得他教书吃亏,于连含泪抱吻他。德·雷纳夫人高兴得接连吻孩子,身子靠到于连身上。此时德·雷纳先生突然进门,满面怒容,欢乐气氛一扫而空。于连忙提高嗓门讲斯坦尼拉要卖餐具的事,这更触动了市长“一提金银就是要掏腰包”的神经,也加深了猜疑——他不在家,家人反倒欢腾。

德·雷纳夫人坚持带孩子上馆子吃晚餐,在时装店选购时装时,市长去拜访朋友,回来时更加闷闷不乐,相信全城都在议论他和于连。瓦尔诺在公开场合故意对他“冷淡”,企图避免闹翻。市长在馆子里愈发难堪——孩子们开心,他却觉得成了家里多余的人。他深知全城嘲笑他吝啬:在教会各团体募捐簿上,他的名字常排在最后一行,而瓦尔诺却显得慷慨。

第23章 官僚的隐痛

出场人物(身份):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德·雷纳夫人(市长妻子); 于连·索雷尔(德·雷纳家家庭教师); 马斯隆神甫(玻璃市本堂神甫,被提及); 德·弗里莱(代理主教,被提及);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被提及); 德·圣吉罗先生(某省科长,中标租到房子的人); 格罗若(投标时抬价的人,被提及); 吉罗尼莫先生(那不勒斯歌唱家,德·博韦西骑士的朋友); 乔瓦诺先生(圣卡利诺剧院经理,吉罗尼莫故事中的人物); 津加勒利先生(那不勒斯音乐学院院长,吉罗尼莫故事中的人物); 谢朗神甫(玻璃市老神甫); 艾莉莎(德·雷纳夫人的前贴身女仆,被提及); 富凯(于连的朋友,木材商人,被提及); 德·博韦西骑士(驻那不勒斯大使馆参赞,德·雷纳夫人的表弟,被提及)。

剧情简述: 德·雷纳先生去贝藏松办事,两小时内匆匆决定,回来后把一个灰纸包扔在桌上,说“瞧,这该死的东西”。于连跟贴布告的人出去,发现是公开招租教堂对面那所大房子的通告,投标时限已过半个月。他去看房子时撞见门房对邻居说,马斯隆神甫已说好要用三百法郎租下,市长反对也无用,因为代主教德·弗里莱把市长叫到主教府去了。

于连去市政厅看投标。大厅里挤满人,点着三个小蜡烛头,投标底价三百法郎。有人想抬价,旁边人劝阻说不能得罪马斯隆、瓦尔诺、主教和德·弗里莱一伙。最后蜡烛熄灭,房子以三百三十法郎租给德·圣吉罗先生。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那三十法郎是格罗若冒失抬的价,有人说德·圣吉罗是圣公会的人,四个孩子都得了助学金,市政府该贴补他五百法郎租金。于连被人认出是“市长的密探”。回来后他心情很坏,德·雷纳夫人也闷闷不乐。晚餐时德·雷纳先生吩咐于连同孩子们回韦尔吉去。

晚上一家人静坐围炉时,那不勒斯歌唱家吉罗尼莫先生来访,带来德·博韦西骑士(德·雷纳夫人的表弟)的信。吉罗尼莫兴致极高,把愁闷的夜晚变成了欢乐的良宵。德·雷纳夫人请他吃夜宵,两人还表演了二重唱。孩子们听得不肯睡,吉罗尼莫便讲了自己成名的故事:他十六岁时在那不勒斯音乐学院,老师津加勒利非常严格。圣卡利诺剧院经理乔瓦诺听他唱歌后想出四十金币月薪雇他,但津加勒利不肯放人。乔瓦诺让吉罗尼莫先在老师面前发誓绝不离开学院,然后拿着签好的演唱合同来找院长。津加勒利见合同大怒,当场把吉罗尼莫赶出音乐学院。当天晚上吉罗尼莫就登台演唱,一举成名。孩子们听得哈哈大笑。于连由此感慨:到处都得弄虚作假,吉罗尼莫若不靠这一骗局,超凡的歌声恐怕要耽误十年。他心想,我情愿做吉罗尼莫也不愿做雷纳。

第二天早晨六点,谢朗神甫把于连叫去,要求他三天之内离开玻璃市,去贝藏松神学院或找富凯,一年之内不要回来。于连没有直接答应。他随后去找德·雷纳夫人,发现她陷入痛苦——德·雷纳先生刚告诉她全城舆论对自己不利,尽管他相信妻子清白,但无可奈何。德·雷纳夫人也认识到必须暂时分开。于连告诉她离别的消息,她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剪下一束头发,说“我们需要坚强”。于连主动提出三天后夜里回来看她,她立刻转悲为喜。

德·雷纳先生回来后气得发狂,说起两月前那封匿名信,要去游乐场当众揭穿瓦尔诺,然后决斗。德·雷纳夫人花了两小时巧妙劝说他:得罪瓦尔诺对自己不利,而且让于连去瓦尔诺家教书对市长名声不好,不如让于连离开玻璃市去贝藏松神学院。德·雷纳先生一想到金钱上的牺牲比妻子更痛苦,但第二天又收到一封言辞更粗鲁的匿名信,气得去买手枪。德·雷纳夫人再次关门劝说,终于让他接受:给于连一年六百法郎作神学院膳宿费,比打瓦尔诺耳光更体面。于连起初不接受这笔钱,自尊心使他提出开借条、五年还清。德·雷纳夫人想把藏在山洞里的几千法郎给他,他断然拒绝,说不能要爱情沾上铜臭味。最后他只收下了德·雷纳先生开的一张品德证明书,身上只剩五个金币,打算向富凯再借五个。

在三天离别期间,德·雷纳夫人掐着指头计算时间,等待最后一次见面。第三天夜里于连冒了千难万险来到她面前。德·雷纳夫人被“最后一次”的念头缠住,对情人的热忱作不出热烈的反应,只是默默流泪和痉挛地握手。于连生性多疑,以为她已忘了他,说了些刻薄话,她只是呆立不答。天亮时不得不走,于连把打了结的绳子系在窗上,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吻他,只冷冰冰说了句“可惜你不能亲一亲斯坦尼拉”。这临别的情景深深印在于连心中,他走了好几里路都难以释怀,翻过大山之前,只要还能看见玻璃市教堂的钟楼,便不断回头。

第24章 省城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即将进入贝藏松神学院); 富凯(于连的朋友,木材商人,被提及); 亚芒达·比内(贝藏松咖啡馆女招待); 咖啡馆里的青年(亚芒达的“姐夫”,于连的情敌); 大使旅馆老板娘(于连寄存便服的小客店主人); 德·雷纳夫人(被提及,于连的情人); 老军医(已故,于连的老师和恩人,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远远望见贝藏松的黑色城墙和要塞,感叹若是来当少尉就好了。他在富凯处换上城里人衣服,过了吊桥,满脑子围城故事,在要塞中流连,两三次差点被哨兵抓住。不知不觉走到一家大咖啡馆前,被宏伟的大厅、打台球的人群和腾腾烟雾惊呆了,不敢上前要咖啡。

柜台后的漂亮小姐亚芒达·比内注意到了他,用低柔的声音招呼他过去。于连走到她面前,包袱掉在地上。他坦承自己生平头一回到贝藏松,要买面包和咖啡。亚芒达脸红了,怕他被打球人取笑,让他坐在柜台后的大理石桌旁。于连看着她探出柜台的身段,不禁与德·雷纳夫人比较,羞怯几乎化为乌有。亚芒达建议他明早八点前再来,那时店里几乎只有她一人。于连问她名字,又问能否一小时后送个小包来。亚芒达犹豫后说可以给她住址贴在小包上,并告诉他可以自称是她让利的表亲。于连说自己是来进神学院的,亚芒达脸色一沉,大失所望。于连鼓起勇气说“我觉得我对你的爱情非常强烈”,亚芒达吓得要他低声。于连一口气背了十分钟《新爱洛伊丝》的句子,亚芒达听得如醉如痴。

忽然亚芒达变得冷若冰霜——一个吹着口哨、大摇大摆的青年来到咖啡馆门口,瞪了于连一眼。于连脸色苍白,也狠狠瞪回去,站起来要走向球台。亚芒达迅速挡在两人之间,低声说那人是她姐夫,不是存心跟他过不去。她抓着于连胳膊要他先付钱,再催他马上离开。于连只好走出咖啡馆,在外等了情敌一个小时未果。

他后悔刚到贝藏松就差点惹祸,想到老军医只教过他击剑,而情敌身材魁梧,自己若动武必败。他决定找小客店寄存便服再换黑道袍。走过许多客店不敢进去,最后在大使旅馆遇到一位红光满面的胖老板娘。老板娘叫他“我漂亮的小神甫”,帮他存了便装,又做了晚餐只收二十个苏。于连得意说有十个金币,老板娘慌忙要他低声,说贝藏松坏人太多。她给他装满食物,指了去神学院的路。

第25章 神学院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贝藏松神学院新生); 皮拉尔神甫(神学院院长); 守门人(神学院看门人); 谢朗神甫(玻璃市老神甫,于连的推荐人,被提及);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被提及); 马斯隆神甫(被提及,于连心中的伪君子典型); 德·迈斯特先生(《教皇论》作者,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远远望见神学院门上镀金的铁十字架,两腿发软,心想这就是“进得去出不来的人间地狱”。他按了门铃,十分钟后,一个脸色苍白、绿眼珠突出、眼皮一动不动、嘴唇薄而半圆的黑衣守门人来开门。这张脸上没有罪恶,只有比罪恶更可怕的冷酷无情,令于连心惊胆战。于连声音发抖地求见皮拉尔院长,守门人一言不发,带他上了两层楼梯,进入一间又暗又矮、挂了两大幅发黑油画的房间,然后丢下他走了。于连独自待了一刻钟,害怕得想大哭一场,死寂压得人透不过气。

守门人再次出现,带他进了一间更大更暗的房间。房间空荡荡的,只在角落有白木床和草垫椅子,窗台下有张桌子。一个穿破旧黑道袍的人正在桌上写纸片,头也不抬。于连一动不动站了十分钟,那人抬起头来——一张长脸,额头惨白如死尸,两颊红斑,额上又粗又密的黑发如黑玉,两只小黑眼睛闪着可怕的光。于连吓得几乎瘫倒。那人连说两次“走近点”,于连勉强挪了几步,刚伸出手摸索,便笔直倒在地板上。

那人按铃,对赶来的守门人说于连像是发羊痫风。于连被扶到扶手椅上,醒过来时那红脸人仍在写字。他勉强答话说还能说话。那人打开抽屉找出谢朗神甫的推荐信,于连这才知道面前就是皮拉尔神甫。院长斜眼看着他,小眼睛更亮了,嘴角肌肉一缩,“老虎吃羊之前就是这股神气”。皮拉尔念了谢朗的信,信中称于连记性悟性都不缺,还会思考,但问他的向天主之心能否持久、是否真心。念到“真心”二字时院长吃了一惊,重复了一遍,目光已不那么不近人情。谢朗还在信中请求给于连奖学金,说若不合格可退回,贫民收容所所长愿出八百法郎请他教书。念到谢朗的签名时,皮拉尔放慢声音叹了口气,望着天画了个十字。于连看见这神圣手势,内心深处的恐惧消退了。

皮拉尔告诉于连,神学院有三百二十一人报名,只有七八个有谢朗这样的人推荐,于连是第九个。他的保护将加倍严格以防堕落。他用拉丁语对于连进行神学考试,惊讶地发现于连对《圣经》知识面极广,未问便谈到《创世记》和《摩西五经》的“真正”写作年代;但于连对圣哲罗姆、圣奥古斯丁等圣人学说几乎一无所知。皮拉尔暗想这又是谢朗的新教倾向,过度研读《圣经》却不懂圣人学说。然而问到教皇权力时,于连竟背出了德·迈斯特的全本《教皇论》,皮拉尔更惊。漫长考试后,皮拉尔认为于连“心灵强健,但身体虚弱”,问他时常晕倒吗。于连红着脸说这是头一次,因为守门人的脸吓坏了他。皮拉尔几乎微笑,告诫他真理是严酷的,良心要防止对浮华虚荣多愁善感。他又用拉丁语说,若非谢朗推荐,本会跟于连打官腔,但谢朗传了五十六年教,连一笔奖学金都拿不到说不过去。

皮拉尔叮嘱于连未经许可不得参加任何团体或秘密组织。于连以“用人格担保”回答,院长第一次微笑了,但立刻纠正说“人格”使人想起浮华虚荣,按教皇圣庇护五世谕旨,神圣义务是对上级服从。随后他问了于连的钱数(三十五法郎),命令他详细记账汇报。三小时的难受谈话结束后,皮拉尔让守门人带于连去一〇三单间。于连低头看见箱子就在眼前,三小时来竟认不得这是自己的东西。

一〇三室在最高层,八尺见方。于连看到窗外是城墙,墙外是田野和杜河,不禁叫出“多好看啊”。他精疲力竭,坐在斗室唯一的木椅上立刻昏睡过去,没听见晚餐和晚祷的钟声。第二天早晨,朝阳照醒了他,才发现自己睡在地板上。

第26章 人间贫富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贝藏松神学院学生); 皮拉尔神甫(神学院院长); 卡斯塔内德神甫(神学院副院长); 学监(神学院管理人员); 夏泽尔(神学院学生,以真才实学闻名); 富凯(于连的朋友,木材商人); 德·雷纳夫人(于连从前的情人,被提及); 谢朗神甫(玻璃市老神甫,被提及); 马斯隆神甫(玻璃市新任本堂神甫,被提及); 亚芒达·比内(贝藏松咖啡馆女招待,被提及); 一个小修道士(玻璃市人,于连的同学); 教皇西斯特五世(历史人物,被于连引为楷模)。

剧情简述: 于连刷衣服跑下楼,已经迟到,被学监严厉责备。他不作解释,只双臂交叉胸前,以忏悔的神气认错。这旗开得胜的姿态让神学院明眼人看出,这是个不守本分的人。休息时于连成了众矢之的,但他保持沉默寡言,把三百二十一个同学都当做敌人,最危险的敌人则是皮拉尔神甫。

选忏悔神甫时,一个玻璃市来的小修道士悄悄告诉他,应该选副院长卡斯塔内德神甫,因为卡斯塔内德是皮拉尔的对头,皮拉尔被怀疑是严格的冉森派。于连却偏偏选了皮拉尔。他后来才意识到自己每一步都冒失。他观察周围,发现神学院里只有八九个人生活在神圣气氛中,自称见过幻象,几乎一直住在病房;约百人靠勤修苦练和坚定信仰度日,却学不到什么;两三个有真才实学的如夏泽尔,却不好接近。其余三百多都是庸俗之辈,大多是乡下人,觉得背拉丁文混饭吃比锄地容易。于连决心在这群行尸走肉中脱颖而出,但他不知道考第一名在他们看来只是冠冕堂皇的犯罪——教会只要求真心服从,学习出人头地反受怀疑。他对这些真相一知半解,深感苦闷,拼命用功学些在他看来荒谬无用的东西。

富凯来贝藏松五次才得以进入神学院,告诉于连他学生的母亲德·雷纳夫人已变成最虔诚的教徒,甚至到贝藏松来忏悔。于连听了脸色涨红。他又问富凯有没有《立宪报》,令富凯惊呼神学院里也有自由党。这次拜访让于连印象深刻,他反思自己进神学院后的一举一动不过是弄虚作假,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他发现自己因“独立思考、自行判断”而不是盲从权威,已被视为自由思想者;皮拉尔除了听忏悔外没和他谈过一次话,没帮上什么忙。

于连认识到错误后,开始注意提高防人之心。他明白在这里每一分钟都要口是心非,连大力神的丰功伟绩相形之下也微不足道——近代的大力神西斯特五世曾装谦虚谨慎十五年,瞒过四十个大主教。学问在这里毫无用处,考第一离开神学院后反而要得最后一名。夏泽尔学问比他好,却故意作文不对题,降到第五十名。于连从此把繁冗的修炼视为最有趣的活动,一举一动都要证明自己是十全十美的基督徒。但他怎么也装不出心满意足、头脑简单、盲目信仰的表情,总摆脱不了“思考”的神气,在这方面远不如粗笨的乡下同学。过节吃酸菜香肠时,他因无动于衷而被同学群起攻击,骂他假清高、骄傲、该下地狱。

他仔细研究最庸俗的乡巴佬,发现他们几乎生来就尊敬穿“细呢子”衣服的人,对“现金”无限崇拜,认为幸福就是吃得好穿得暖,一心当教士就为不愁吃穿。

一天,皮拉尔神甫叫他去,拿出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亚芒达·比内在长颈鹿咖啡馆等他,并教他自称让利表亲。于连看出是卡斯塔内德密探偷走的地址,沉着回答说:到贝藏松头一天因饥饿进咖啡馆,女店主见他人生地不熟,说贝藏松坏人多,若出麻烦可来找她,并教他冒充表亲。皮拉尔气得骂他小坏蛋,于连不为所动接着讲,提到在玻璃市挨哥哥打的往事。皮拉尔把他锁在房里,于连检查箱子,发现纸片仍在箱底,只是被翻乱了,但钥匙从未离身。他庆幸自己没糊里糊涂换上便服去看亚芒达,否则就完了。两小时后,皮拉尔又叫他去,说他没有说谎,但留下这样的地址太不成话,十年后也许还会有麻烦。

第27章 初入人世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贝藏松神学院学生); 卡斯塔内德神甫(神学院副院长); 皮拉尔神甫(神学院院长,被提及); 谢朗神甫(玻璃市老神甫,被提及); 一个圣洁的修道士(于连试图讨好的同学)。

剧情简述: 于连在神学院的日子充满了口是心非的尝试,却总是瞒不过人,他感到厌恶甚至灰心绝望。他意识到即使成功,也得在这伙只想着吃猪油煎鸡蛋的馋鬼和无恶不作的神甫中过一辈子。这是他一生中最严峻的考验。

一天早上,他经过一次痛心的失败才明白“与众不同就会引起憎恨”的真理。他花了一周时间耐心讨好一个圣洁的修道士,陪他在院子里散步,听他讲蠢话。忽然暴雨来临,雷声大作,这个修道士却粗暴地推开于连,大声喊叫他是个伏尔泰,让上帝雷劈他。于连气得咬紧牙关,望着闪电划破的天空。

卡斯塔内德神甫在圣教史课上对学生们说:政府没有教皇授权就没有真正的合法权力,要他们做“教皇手中的工具”,这样就能得到一个发号施令、不受监督的终身职位,政府给三分之一薪水,信徒出三分之二。下课后他又在院子里对学生说:神甫有多大的本领,地位就能得到多少好处,有些山村的教区额外收入比城里还多,神甫是无可争议的一把手,每桌酒席都请他光临。学生们三五成群议论教区肥缺,抛铜币猜正反面,猜中的就说将来额外收入多。他们讲各种小故事:一个年轻教士送只兔子给老神甫的厨娘就当上了候补人;另一个小心服侍瘫痪老神甫、每餐帮他切鸡,老神甫一死就捞到了肥缺。于连心想也得习惯这种人云亦云。学生们还窃窃私语,说教皇懒得任命法国所有的省长市长,就封法兰西国王为教会长子,委派他去操心。

于连试图用德·梅斯特的《教皇论》来赢得尊重,他的确让同学们吃惊,但这又成了新的罪证——他把他们的意见讲得比他们自己还清楚。谢朗先生忘了告诉他,地位不高的人有正确推理的习惯就有罪,因为正确推理总会得罪人。同学们给他取了个绰号“马丁·路德”,说只有魔鬼的逻辑才能使他这样目中无人。于连的白手和爱清洁的习惯在肮脏的乡下人中间反成了放荡的证据。有些身强力壮的同学老想打他,他不得不用铁圆规做武器,并做手势表示也会动武。

第28章 迎圣体的队伍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贝藏松神学院学生); 夏斯-贝尔纳神甫(大教堂司仪,神学院传道术教师); 皮拉尔神甫(神学院院长); 德·雷纳夫人(于连从前的情人); 德维尔夫人(德·雷纳夫人的表妹); 主教(贝藏松主教,被提及); 德·吕邦普莱院长夫人(九十岁高龄,大教堂的捐助者,被提及); 巴黎来的彩幔师傅(四人)。

剧情简述: 于连在神学院始终讨不到别人欢喜,只有大教堂司仪夏斯-贝尔纳神甫对他表示好感,下课后总挽着他在花园散步,没完没了地谈大教堂的祭服和宝库。夏斯神甫告诉于连,除了丧服外大教堂共有十七件镶金边的祭披,还有九十岁的德·吕邦普莱院长夫人保存的七十年前的结婚礼服,是用金线镂空的上等里昂料子做的。他还透露院长夫人遗嘱一公布,大教堂的宝库就要增加十几件祭披和四五件节日法衣,甚至还有八个勃艮第公爵大胆查理在意大利买下的豪华镀金银烛台。于连猜测这个人十五年来野心都未得逞。

一天晚上,皮拉尔神甫叫于连第二天圣体节去帮夏斯神甫装饰大教堂。次日一早于连到大教堂,夏斯神甫远远就喊他,两人先吃了顿早餐垫底,第二顿要等到十点钟大弥撒再吃。活很累:头天刚举行过隆重葬礼,来不及准备,要在上午把三个殿的哥特式大柱子都蒙上三十尺长的红色锦缎。主教从巴黎请来四个师傅,但他们不能什么都亲自动手,本地工人笨手笨脚反被嘲笑而更不知所措。于连自告奋勇指挥工人,在梯子间穿梭爬行。柱子蒙好锦缎后,还要把五个羽毛大花球放到主祭坛顶的大华盖上去——必须走过年深月久可能被虫蛀坏、离地四十尺的木飞檐。巴黎师傅吓得只在下面观望不敢上去,于连拿起花球轻巧地跑上梯子,把花球好好放在华盖顶部的冠状装饰物上。夏斯神甫紧紧搂住他,叫嚷着要禀告主教大人。

十点钟的餐吃得眉飞色舞。夏斯神甫回忆起自己的身世:母亲从前在大教堂出租椅子,他八岁就能在做家庭弥撒时挣吃的糊口,拿破仑恢复宗教信仰后才在大教堂管事,折祭披无人能及。他说教堂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光彩夺目。于连看出他在谈心事,认为这是个多好的人、多好的榜样。

大弥撒的钟声响了。夏斯神甫让于连别去参加迎圣体队伍,而是留下看守教堂,负责北面侧殿,特别注意忏悔室,因为怕小偷趁教堂走空时偷走金线饰边。时钟敲十一点三刻,大钟洪亮庄严的钟声深深感动了于连。焚香和玫瑰花瓣的香味使他心醉神迷,他神游天外,沉浸在想象中,完全不像他的同学们那样只会想到敲钟人的工钱。

迎圣体队伍走遍全城,大教堂沉浸在一片寂静中。于连在北边侧殿慢步巡视,恍惚间看见两个穿得很好的女人跪在忏悔室里,但忏悔室里没有神甫。他放慢脚步想看看,跪着的那位夫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忽然轻轻喊了一声,浑身无力往后倒。旁边朋友冲过来扶她,于连看到了那串他熟悉的螺旋形珍珠项链——是德·雷纳夫人。于连身不由己冲上去扶住她,帮德维尔夫人把她头靠在椅背上。德维尔夫人认出他后,非常愤怒地叫他走开,说一见到他只会使她厌恶,他来以前她是多么幸福,他做事太狠毒。于连太软弱,只好走开。

迎圣体队伍回来了。夏斯神甫找到半死不活的于连,见他脸色苍白几乎走不动路,便让他坐在洒圣水的位子上休息。但主教走过时于连抖得太厉害,夏斯神甫只好放弃引见的念头。晚上夏斯神甫送了十斤蜡烛给神学院小教堂,假说是于连动作迅速省下来的。而于连自从见到德·雷纳夫人后,已经万念皆空,自己也像蜡烛一样快熄灭了。

第29章 首次提升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神学院学生,新任《新约》《旧约》辅导教师); 皮拉尔神甫(神学院院长,后辞职赴巴黎任N教区神甫); 夏斯-贝尔纳神甫(大教堂司仪,写表扬信给于连); 德·雷纳夫人(被提及,于连误以为她寄来汇款); 德维尔夫人(德·雷纳夫人的朋友,被提及); 富凯(于连的朋友,木材商人,以于连父母名义送猎物); 夏泽尔(神学院优等生,被提及); 德·弗里莱神甫/代主教(贝藏松代主教,皮拉尔的对头,在考试中暗算于连); 主教大人(贝藏松主教,年过七十五,赠于连《塔西佗全集》); 德·拉莫尔侯爵(巴黎贵族,与代主教打官司,后聘请皮拉尔); 保尔·索雷尔(化名,侯爵以该名给于连寄五百法郎); 谢朗神甫(玻璃市老神甫,向侯爵推荐皮拉尔,被提及); 侯爵的管家(奉命来接皮拉尔去巴黎); 德·吕邦普莱侯爵夫人(贝藏松上流社会人物,被提及); 卡斯塔内德神甫(神学院副院长,被提及)。

剧情简述: 皮拉尔神甫把于连叫去,给他看夏斯-贝尔纳神甫的表扬信,说他表现尚可、心地宽宏、智力过人,决定任命他为《新约》和《旧约》的辅导教师。皮拉尔同时告诉于连,自己在神学院工作十五年,即将离开。他告诫于连,妒忌和诽谤会追随他一生,只有抓住真理、保持纯洁无瑕,才能让敌人不知所措。于连感动落泪,两人拥抱,这是他首次得到提升。

担任新职后,于连单独用膳,有花园钥匙可独自散步。同学们对他的忌恨反而减少了,因为庸人们认为地位高自然该高人一等。富凯以于连父母名义送来死鹿和野猪,放在餐厅过道上,所有修道士都看得见,这提高了于连家庭的社会地位,甚至夏泽尔等优等生也主动献殷勤。征兵时节,于连因神学院学生身份免服兵役,听石匠们议论拿破仑时代穷人可以当将军,他感慨英雄时代一去不返。

考试来临,于连表现出色,但德·弗里莱代主教派来的考官设下圈套:考拉丁教义时引诱他谈论贺拉斯、维吉尔等异教作家。于连胜而忘形,热情洋溢地背了二十分钟贺拉斯颂歌。考官随即变脸,尖刻责备他不该研读不信神的作家。于连醒悟中了诡计,谦恭认错。代主教大笔一挥,将于连列为第一百九十八名,以此打击冉森派的皮拉尔。皮拉尔气得病了一星期,但高兴地发现于连既不生气也不灰心。

几周后,于连收到一封盖巴黎邮戳的信,署名保尔·索雷尔,附有五百法郎汇票,称若继续研究优秀拉丁作家,每年可得此数。于连感动地以为是德·雷纳夫人寄来,实则猜错了——德·雷纳夫人听从德维尔夫人劝告,沉浸在悔恨中,不敢给他写信。

这笔钱实际来自德·拉莫尔侯爵。十二年前德·弗里莱神甫带一口箱子到贝藏松,如今已成巨富。他与侯爵因半块土地打官司。侯爵虽在宫廷任高官,但在贝藏松与能任免省长的代主教较量并不轻松。初审后一周,代主教借主教马车亲自给律师送十字勋章,侯爵唯恐律师招架不住,通过谢朗神甫找到皮拉尔帮忙。皮拉尔全力投入,公开站在侯爵一边,激怒了代主教。官司打了六年未败,侯爵与皮拉尔通信渐成朋友。当皮拉尔告知侯爵自己将被逼辞职,并谈到于连的遭遇后,侯爵抓住机会,以于连亲戚名义寄来五百法郎,并亲笔填写汇款单。

侯爵接着派管家乘马车来接皮拉尔去巴黎,信中请他管辖巴黎近郊最好的教区。皮拉尔犹豫四十八小时后,写了辞职信并上书主教,信中毫不含糊地列举代主教多年来对他的迫害:偷木柴、毒死狗等。他叫醒于连,让他将信送往主教府,并说这封信就是自己的辞职书。于连欲将积攒的六百法郎送给皮拉尔,被拒绝。

于连到主教府时,主教正赴省府宴会,代主教德·弗里莱在客厅值班。代主教擅自拆开给主教的信,读后表情由惊喜转为严厉。此时主教回来,对跪拜的于连慈祥微笑。主教问起这个修道士,代主教说他是来送皮拉尔辞职书的。主教要见于连,先考问教义,又谈及维吉尔、贺拉斯、西塞罗等人文科学。于连决定放手一搏,背诵了二三十首拉丁诗。主教喜出望外,赞其“不可能学得更好了”。于连趁机说出自己考试名列第一百九十八名的事,主教大笑,明白他是皮拉尔的得意门生。主教又提及于连在圣体瞻礼日冒险将羽毛花球放到华盖顶上的壮举,说“你的前程远大”。主教兴致不减,谈圣教史,发现于连连塔西佗都不知道,惊讶地得知神学院图书馆竟无这位史学家的作品。主教高兴地说要送于连一套《塔西佗全集》,并亲手用拉丁文在第一本扉页题词。临别时,主教以截然不同的语气对于连说:如果规规矩矩,总有一天会得到离主教府不到一百里的最好教区。于连带八本精装书离开主教府时,夜半钟声已响。

于连向等得不耐烦的皮拉尔详细汇报。皮拉尔留下有主教题词的第一本《塔西佗全集》,说这是于连未来的“避雷针、护身符”,并预言“未来的院长是一头愤怒的狮子”。第二天早上,同学们得知于连获主教赠书、与主教谈了两小时后,态度大变,不再妒忌,争相低三下四讨好他。中午皮拉尔向学生训话,要他们在浮华虚荣与灵魂得救之间抉择。他刚走,“耶稣圣心派”就唱起感恩赞美诗,没人在意他的训话。

皮拉尔在贝藏松客店暂住。主教请他共进晚餐,席间传来消息:皮拉尔被任命为离巴黎四里路的N教区神甫。主教高兴地出具拉丁文证明赞扬他,不许代主教插嘴。晚上主教拜会德·吕邦普莱侯爵夫人,全城猜测皮拉尔将当上主教,对代主教装模作样的神气开始嗤之以鼻。第二天皮拉尔上街受众人目送,法官也头一次客气接待。他离开贝藏松时只有五百二十法郎积蓄,老朋友不信,但皮拉尔若非真心诚意,哪有力量孤军奋战六年。

第30章 雄心

出场人物(身份): 皮拉尔神甫(前任贝藏松神学院院长,新任巴黎近郊N教区神甫); 德·拉莫尔侯爵(巴黎大贵族,未来可能担任大臣); 于连·索雷尔(神学院学生,侯爵未来的秘书); 贝藏松主教(年过七十五,对于连关怀备至); 富凯(于连的朋友,木材商人,自由党选民); 谢朗神甫(玻璃市老神甫,于连的启蒙恩师); 德·雷纳夫人(于连的情人,市长妻子);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市长); 艾莉莎(德·雷纳夫人的贴身女仆); 圣让(德·雷纳先生的仆人,于连的旧日对头); 园丁(卖给于连梯子的乡下人)。

剧情简述: 皮拉尔神甫到巴黎见德·拉莫尔侯爵。侯爵虽地位显赫,却坦白说自己没时间处理家务和私事,一直在找一个能全面了解案情、替他写报告的秘书。他愿意出八千法郎甚至加倍的年薪请皮拉尔担任,并保留其教区职位。皮拉尔谢绝,但推荐了于连·索雷尔,说他精力充沛、头脑清楚,只是出身寒微却心比天高,若伤其自尊反会成事不足。侯爵一听于连的名字便知其人,同意试用,并决定请大臣给主教写信疏通。他交给皮拉尔一千法郎做于连的路费。

于连随即收到来自夏隆的信和领款通知,信上有皮拉尔的约定暗号。主教再次召见他,慈祥地引用经典祝贺他赴巴黎的前程,还让市里的小教士给市长写信办通行证。当晚于连到富凯家,富凯以自由党选民的身份忠告他:自己当老板挣一百金币,比政府四千法郎更可靠。于连认为这是土财主的狭隘之见,一心向往巴黎,但表面上仍恭顺地表示不能违拗皮拉尔神甫。

第二天午前他回到玻璃市,先去见谢朗神甫。谢朗没有回答他的问候,直接要他共进午餐后立刻离开,不许见任何人。于连表面从命。他离开城后,从葡萄园买了一把梯子,对园丁谎称自己是逃兵或走私犯。凌晨一点左右,他背着梯子进入玻璃市,沿急流河床走到德·雷纳先生的花园,用梯子翻墙。守门狗认出他后不再吠叫。

他爬上层层平台到了德·雷纳夫人卧房窗下,但百叶窗的心形小窗口没有透出灯光。他扔石子、敲窗板均无回应,最终把手伸进小窗口摸到铁钩拉开窗板,又敲玻璃窗。黑暗中模糊看到一个白色身影慢慢走近,脸贴在玻璃上正对他的眼睛。他低声说是朋友,请求开窗。插销拔开后他跳进室内,抱住那个女人。德·雷纳夫人浑身发抖推开他,颤抖地骂他“坏蛋”,说她已在悔罪,要他立刻走。于连不肯,说十四个月的惨别不能不谈就走。她不许他用“你”称呼,想割断亲密联系,这反使于连的爱情如醉如狂。他哭着问她是否不再爱他,又流着泪抓住她的手,她抽搐挣扎后还是让他握住了。两人并排坐在床边,黑暗中于连想起从前的情景泪如雨下。

于连问她离别的经历。德·雷纳夫人告诉他,他走后全城都知道她误入歧途的事。谢朗神甫花了好长时间要她坦白,最后带她到第戎教堂,她才承认了一切。她曾每天给于连写信但不敢寄出,只藏在房里独自读。谢朗让她交出信件,有几封寄出却无回音。于连发誓从未收到。德·雷纳夫人说天主使她觉悟了对天主、孩子和丈夫的罪过,虽然丈夫从未像于连那样爱过她。她说谢朗使她明白既与德·雷纳先生结婚,就须把全部感情献给丈夫,自交出信件后生活虽不算幸福也算平静。她要求于连做她的朋友就离开。

于连讲述神学院的遭遇,讲到收到五百法郎信时,德·雷纳夫人说并不是她寄的。两人猜不出信从何来,精神状态不知不觉起了变化,谈话渐渐亲切友好。于连搂住她的腰,她想推开,但被他讲故事转移注意,竟忘了那只胳膊。她反复说“你该走了”,于连却像冷酷政客一样工于心计,拖延叙述,突然宣布已向主教辞行,将永远离开去巴黎。德·雷纳夫人失声高喊,泣不成声。于连抓住这鼓舞斗志的暗示,冷冷地说“永别了”,朝窗子走去。她立刻扑过来,头靠在他肩上,紧紧抱住他,脸贴着脸。谈了三个小时后,于连才得到他在头两个小时渴望的满足。他不顾她恳求,一定要点亮熄灭的长明灯,要看她眼睛里的爱情光辉和美丽的双手。曙光已勾勒出东山松树轮廓,于连心醉神迷不肯离开,要求藏一整天等第二夜再走。德·雷纳夫人答应了,说自己又堕入情网,也瞧不起自己了。于连说她这番话像谢朗先生的口吻,她从前爱他的时候不会这样——这话使他得到报偿,她转眼忘了丈夫出现的危险,只担心于连怀疑她的爱情。白天来临,于连看见她躺在他怀里,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一年坚持的决心在他的攻势下完全招架不住。

天亮后屋里有了动静。德·雷纳夫人担心艾莉莎进来会发现大梯子,一个人把沉重的梯子搬上三楼过道。等她从鸽楼回来却发现梯子被仆人藏到屋顶下。她对这蹊跷事并不惊慌,只想着二十四小时后于连已走,剩下的事不过恐惧悔恨而已。她再次投入于连怀抱,喊“就这样死了吧”,又笑着说不让他饿死,把他藏进德维尔夫人的空房,拿了橘子、饼干和马拉加葡萄酒。她将孩子带到窗下让于连看,大孩子仍惦记前任教师,两个小的几乎忘了。午餐后她设法偷热汤送去,却在过道上碰到早上藏梯子的仆人,他也在静听。于连得知后发抖,德·雷纳夫人却说除了他走后一个人的孤独,什么危险都不怕。

晚上德·雷纳先生上卡西诺游乐场,妻子借口头痛回房,打发走艾莉莎后给于连开门。她摸黑去配膳室拿面包,伸手碰到女人胳膊——是艾莉莎在那里。她满不在乎地找到馅饼和面包回来。于连发现她围裙口袋里装满了晚餐时偷藏的面包,不禁满怀激情抱紧她,心想即使在巴黎也碰不到人格更伟大的女性。两人吃晚餐时,德·雷纳先生忽然使劲推门。于连刚来得及钻到长沙发下。市长进来,一屁股坐在于连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正对着长沙发,讲起他赢了十九法郎一盘的台球。德·雷纳夫人看到三步外椅子上的于连的帽子,反而不慌不忙,趁丈夫不注意脱下衣服扔到椅子上遮住帽子。市长走后,她让于连继续讲神学院的事,毫无顾忌地高声谈话到凌晨两点。

德·雷纳先生再次紧急敲门,说有贼,因为仆人圣让早上发现了梯子。德·雷纳夫人高喊“这一下完了”,投入于连怀抱说宁死在他怀里。于连用命令的目光逼她开门,自己从洗脸间窗口跳进院子,让狗认识他,沿着花园高头逃向杜河。他听见一颗子弹的咝声,接着又一声枪响——是仆人和一个农民开的枪,第二枪打中了一条狗。他跳下护墙掩护跑了五十步,换方向跑到杜河边穿好衣服。一小时后他已在大路上朝日内瓦方向走,心想即使怀疑,也会去巴黎路上找他。

第2部

第1章 乡下的乐趣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赴巴黎担任德·拉莫尔侯爵秘书); 客店老板(卖早餐的); 法尔科(于连同车的旅客,波拿巴分子,德·雷纳先生幼年时代的朋友); 圣吉罗(于连同车的旅客,从外省逃往巴黎的印刷厂老板); 皮拉尔神甫(巴黎近郊N教区神甫,于连的保护人); 德·拉莫尔侯爵(法兰西名门望族,于连的未来雇主);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侯爵之妻,德·肖纳老公爵的女儿);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侯爵之子,十九岁,轻骑兵上尉); 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被提及);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前市长,被提及); 瓦尔诺先生(被提及,取代德·雷纳先生的人); 马斯隆神甫(被提及); 谢朗神甫(玻璃市老神甫,被提及); 德·弗里莱神甫(贝藏松代主教,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在客店等邮车去巴黎,上车后听到同车旅客法尔科和圣吉罗的谈话。圣吉罗讲述他如何被外省生活逼走:他四年前厌倦了巴黎的文明和虚伪,在罗讷河附近买了风景优美的蒙弗勒里城堡,渴望过简单淳朴的生活。但村里的教士和乡绅不断来骚扰,要求他给宗教团体捐款,他拒绝后便遭了殃——牛死怪他池塘近,鱼被石灰毒死,官司总打输,泥瓦匠和修犁工也欺负他。为了找靠山他加入自由党,但选举时拒绝投票给指定的人,结果自由党也与他为敌。他只得亏本卖掉城堡逃回巴黎。法尔科则怀念拿破仑时代,两人就拿破仑功过展开争论。于连听得全神贯注,认出法尔科是德·雷纳先生幼年的朋友。

于连到达巴黎后,先去了马梅松宫,面对拿破仑的遗迹激动落泪。晚上他对进剧场犹豫不决。第三天晚上他去见皮拉尔神甫,神甫详细交代了在德·拉莫尔侯爵府的生活:于连要穿黑衣,每周去另一个神学院三次,每天中午在图书室为侯爵起草回信,八点收拾办公桌,十点后自由。神甫提醒他,可能有人送钱收买他偷看侯爵的信,并告诉于连侯爵给他一千金币年薪,以后可能加到八千。神甫介绍了侯爵家庭:妻子是德·肖纳老公爵的女儿,高大、虔诚、高傲、讲究礼节,以祖先参加十字军为荣;儿子诺贝伯爵十九岁,风度翩翩,聪明勇敢,参加过西班牙战争;还有一个女儿。神甫提醒于连,诺贝表面彬彬有礼但话中带刺,起初肯定会瞧不起于连这个木匠的儿子。他劝于连在侯爵夫人面前不能说任何国王的坏话,并告诫他:像他们这样穿道袍的人,没有大人物撑腰就没有前途;于连的性格若不能出人头地就会受人迫害,中间道路不存在。神甫还讲到自己只有五百二十法郎积蓄,是侯爵一句话让他得到好教区。他建议于连若实在忍受不了,可去巴黎以北三十里的神学院完成学业。于连感激地说神甫使他找到了一个父亲,神甫纠正他说“不要说命运,要说天意”。马车最终停在德·拉莫尔侯爵府门前,门上刻着姓氏,于连觉得这是怕雅各宾派、炫耀门第的做法。公馆建筑华丽,但神甫说这是在伏尔泰去世前盖的,“时髦和美,真是相距千里”。

第2章 初见世面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新任秘书); 皮拉尔神甫(巴黎近郊N教区神甫,于连的保护人); 德·拉莫尔侯爵(法兰西名门望族,于连的雇主); 阿塞纳(侯爵府的老仆人,被派来服侍于连);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侯爵之妻,德·肖纳老公爵的女儿);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侯爵之子,十九岁,轻骑兵上尉);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阿格德主教(年轻主教,曾在布雷-勒奥修道院见过于连); 碑铭研究院院士(晚餐上的客人,于连的拉丁文考官)。

剧情简述: 于连目瞪口呆站在庭院中,皮拉尔神甫告诫他仆人都在等着看他出丑,要他别露声色。两人穿过华丽的套厅,在一间光线暗淡的房间里见到德·拉莫尔侯爵。侯爵又瘦又矮,戴着金黄色假发,目光灼灼有神,谈吐高雅有礼,与于连在布雷-勒奥见过的神气高傲的贵人判若两人。神甫出来时责备于连看侯爵像看画一样大胆,不够礼貌。

神甫带于连去裁缝店量衣服,于连不知对方是裁缝,被对方拍肩时气得脸红倒退,皮拉尔笑出了眼泪。神甫让于连自由两天,交代裁缝会送两套衣服,要他注意给伙计五法郎小费、别露外省口音,并按照侯爵亲笔写的地址去定做靴子、衬衫和帽子。靴匠在账簿上把于连登记为“于连·德·索雷尔先生”。在拉雷兹神甫公墓,一个热心而满口自由党言论的人主动带于连看奈伊元帅的无碑之墓,分别时拥抱于连,随后于连发现表被偷了。

第三天中午于连见皮拉尔神甫,神甫见他穿黑衣十分好看,板脸说他可能要变花花公子。侯爵看法不同,甚至问神甫是否反对索雷尔学跳舞,神甫答于连并非修道士。侯爵带于连上一道暗梯到漂亮阁楼,亲自吩咐他再买二十二件衬衣作为头一季度薪水。下楼后侯爵叫老仆阿塞纳从此服侍于连。于连独自待在华丽图书室里,喜不自胜,打开伏尔泰八十卷全集翻阅。一小时后侯爵来看抄件,发现于连把“这”写成繁体字,失望地纠正他,让他没把握就查字典。

六点钟侯爵见于连穿着长筒靴而不高兴,告诉他每天五点半应穿礼服和袜裤。他把于连带进金碧辉煌的客厅,于连心慌踩了侯爵痛风发作的脚,侯爵暗想“不料他还是个笨蛋”。于连被介绍给侯爵夫人,觉得她态度傲慢。在客厅男人中于连认出年轻的阿格德主教,用温情脉脉的目光看他,主教却装作不认识。一个上唇留小胡子、脸色白净、身材瘦削的漂亮年轻人直到六点半才来,被侯爵夫人责备迟到——这是诺贝伯爵,于连对他几乎一见倾心,注意到他靴子有马刺,而自己只穿普通鞋子,“显然低人一等”。

晚餐时,于连看到一个身材漂亮、金发、眼睛极美但流露冷酷无情和厌倦情绪的女郎在对面坐下——这是玛蒂德小姐,于连觉得她眼睛像“灿烂的星光”,但见她太像讨人厌的母亲便不再看。侯爵对儿子说这是他的新秘书索雷尔,要诺贝好好对待他,并当众说于连写错字。一个客人考问贺拉斯,于连正因贺拉斯得到过贝藏松主教好评,于是应付自如。碑铭研究院的院士与他展开热烈舌战,于连对拉丁诗人发表了前所未有的高见,院士大加赞赏。讨论延伸到贺拉斯的贫富问题,涉及奥古斯都治下的罗马与乔治四世治下的英国对比。于连对骚塞、拜伦、乔治四世一无所知,但一涉及贺拉斯、马夏乐、塔西佗等人提及的罗马往事便显露无可争辩的优势,把从贝藏松主教处学到的见解化为己有,大受欢迎。院士对侯爵夫人说于连“大智若愚”,这话正中侯爵夫人心意,她庆幸请院士吃晚餐为她丈夫解了闷。

第3章 起步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十九岁);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侯爵之子,轻骑兵上尉); 德·拉莫尔侯爵(法兰西贵族);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侯爵之妻); 唐博先生(院士的侄子,侯爵的文书,于连的竞争者); 碑铭研究院院士(被提及,侯爵夫人的朋友,唐博的叔叔); 皮拉尔神甫(于连的保护人,已赴教区)。

剧情简述: 第二天一早,于连在图书室抄信时,玛蒂德小姐从书架后的小门偷偷进来,想秘密取走伏尔泰的《巴比伦公主》第二册。她头上还戴着卷发纸,神情高傲,看见于连碍了她的事,十分恼火。于连并未察觉她的来意。

下午近三点,诺贝伯爵来图书室读报,心情愉快,主动邀于连同去骑马。于连老实说自己这辈子只骑过六次马,诺贝说今天就骑第七次。于连其实自认为骑术不错,但在布洛涅森林公园返回途中,为躲避一辆马车,在巴克街当中摔了下来,满身是泥。晚餐时侯爵问起骑马的事,诺贝本想含糊带过,于连却坦然详细讲述自己摔下马的经过,毫不掩饰。玛蒂德小姐忍不住笑出声来,不顾体面地追问细节。于连以不卑不亢、毫不做作的风度回答,连侯爵也对院士称赞这个小教士在夫人小姐面前谈自己出丑的事竟如此大方,前所未见。玛蒂德整个晚餐都在追问哥哥摔马的事,于连好几次不等她开口便直接回答,三人笑成一团。

第二天,于连听完两堂神学课回来抄信,发现图书室里他的座位旁坐了一个衣着讲究但其貌不扬、面带妒色的年轻人。侯爵进来后正颜厉色地质问唐博先生来干什么,唐博低声下气地微笑想解释,侯爵毫不客气地说“你是来碰运气,不过运气不好”。唐博气得站起来就走。他是院士的侄子,在另一间房做文书工作,听说于连得宠,便把文具搬到图书室想分一杯羹。

下午四点,于连主动去找诺贝,感谢他昨天的盛情,请求再骑一次那匹马。诺贝提醒他出了事要自己负责。两人骑马到路易十六广场,车多人杂,诺贝见他有二十回差点摔下马,但都化险为夷,回来后对妹妹称赞于连是个“玩命的冒失鬼”。晚餐时诺贝对父亲也对于连的大胆做出公平评价。然而于连感到自己在这个家庭中非常孤立,习惯格格不入,一举一动不合规矩都成仆人笑料。皮拉尔神甫已去教区赴任,心想:如果于连是经不起风雨的芦苇,就让他自生自灭;若是有雄心壮志的人,单枪匹马也能死里逃生。

第4章 侯爵府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德·拉莫尔侯爵(法兰西贵族);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侯爵之妻,德·肖纳老公爵的女儿);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侯爵之子,轻骑兵上尉); 皮拉尔神甫(巴黎近郊N教区神甫); 德·夸泽努瓦侯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追求玛蒂德); 德·凯吕斯伯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 德·吕兹子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 勒布基翁男爵(常客,后升为省长); 德库利先生(常客,善于编造谎言、培养友情); 森克莱先生(自由党人,名诗人,想当法兰西学院院士); 巴东男爵(常客,说话冗长的“绝顶聪明人”); 夏尔韦伯爵(当代最精明的人,说话简短深刻,玩世不恭); 巴朗先生(假装老实的伪君子,年收入六万法郎); 纳皮埃(暗探); 德·托利男爵(选举中偷换选票的主持人); 唐博先生(院士的侄子,侯爵的文书,于连的同事);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光艳照人的贵妇,令于连想起德·雷纳夫人); 德·塔莱伯爵(富可敌国的犹太人独生子,月入十万金币,向玛蒂德求婚者之一); 院士(碑铭研究院院士,侯爵夫人的朋友,唐博的叔叔,被提及); 霍兰德勋爵(对当代名人传记了如指掌的英国勋爵,被提及); 贝朗瑞(当代最伟大的诗人,被唐博攻击,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在侯爵府客厅感到一切都不顺眼,侯爵夫人甚至建议在宴请要人时支开他。侯爵却认为这个年轻人除了面孔陌生外没什么不好,打算把试验做到底。于连决定记下客人名字并做出评价以认识这个地方。他观察到五六个讨好他的常客,都是些穷光蛋,对侯爵低三下四但对侯爵夫人的不客气却愤愤不平。客厅里有一部不成文宪法:只要不取笑上帝、神甫、国王和现有制度,不赞美反对派报纸和伏尔泰等人,不谈政治,就无所不可谈。稍微活跃的新思想便是罪大恶极。谈话通常只涉及天气和罗西尼歌剧,然后便一片沉默。活跃分子是两个子爵和五个男爵,都是侯爵流亡时的患难之交,分属《每日新闻》派和《法兰西报》派。仆人每刻钟送冷饮或热茶,半夜还有香槟夜宵。

于连对这种富贵人家的无聊生活毫无兴趣,唯独对侯爵另眼相看。一天早上他和皮拉尔神甫在图书室研究官司时,于连问每天陪侯爵夫人晚餐是分内事还是破格待遇,说这成了他最苦的差事,比神学院还无聊,甚至看到玛蒂德小姐都无聊得打哈欠。他请求说情让他到小客店吃四十苏一顿的晚餐。玛蒂德小姐无意中听到了这番话,对他有了几分好感,心想“这个人生来不是软骨头”。晚餐时她特地跟于连说话,留他不要走。玛蒂德是一个小圈子的中心,圈里有德·夸泽努瓦侯爵、德·凯吕斯伯爵、德·吕兹子爵和几个年轻军官。于连坐在长沙发旁一把低人一等的草垫椅子上。玛蒂德和朋友们不断对客人评头论足:德库利先生不戴假发想凭真才实学当省长,善于在每个朋友面前编造谎言,却因促成王朝复辟而可能名垂青史;自由党诗人森克莱先生行礼弯腰触地,一心想当法兰西学院院士;巴东男爵名字被仆人念成“扒洞”,说话冗长,每句至少六行才能出彩。夏尔韦伯爵则以简短深刻的警句著称,他说“为什么一定要我今天的意见和六个星期以前相同呢?那样一来,我不成了意见的奴隶吗?”他又当众揭穿巴朗先生的虚伪老底,引得三十个人围拢大笑。

选举中偷换选票的德·托利男爵来到,侯爵对他非常冷淡,他吓得溜走。唐博则攻击当代最伟大的诗人贝朗瑞,高喊应判他十年地牢,于连听到后几乎叫出来,暗骂唐博是小恶棍。皮拉尔神甫把于连叫到隔壁,告诫他侯爵唯一厌恶的是蹩脚文人,千万不要用法文写文章,不要乱谈上流社会重大事件,并引用德·卡斯特里评论达兰贝和卢梭的名言。于连想起自己写过关于老军医的八九页评传,立刻跑上楼烧掉手稿。回到客厅时,光艳照人的德·费瓦克元帅夫人来了,她的眼睛和神情太像德·雷纳夫人,令于连又惊又喜。玛蒂德的小圈子则拿不走运的德·塔莱伯爵开玩笑——他是大名鼎鼎、富可敌国的犹太人的独生子,父亲刚去世,给他留下每月十万金币的收入,却优柔寡断,不断向人征求意见却无法把任何建议执行到底。众人取笑他舍不得让阿拉伯骏马淋雨,直到一点钟才打发他回家。于连在楼梯上听到笑声,感慨自己年收入不到二十金币,而塔莱每小时收入不止二十金币,受到嘲笑的却不是自己而是他。

第5章 敏感和虔诚的贵妇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德·拉莫尔侯爵(法兰西贵族,于连的雇主);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侯爵之妻); 皮拉尔神甫(巴黎近郊N教区神甫,于连的保护人);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侯爵之子,轻骑兵上尉);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阿塔米拉伯爵(身高近六英尺的西班牙自由党人,被本国判处死刑,虔诚的冉森派教徒); 德·拉如玛特男爵(冷冰冰的宫廷人物,侯爵夫人中意的女婿人选)。

剧情简述: 于连领到第三季度薪水后,侯爵派他管理布列塔尼和诺曼底的地产事务,并主要负责与德·弗里莱神甫打官司的通信。侯爵在文件边上草批几个字,于连据以写好回信,几乎每次都能获得签字认可。在巴黎神学院,教师虽怪于连不够用功,仍视他为最优秀的学生。他埋头工作,失去了外省带来的红润脸色,苍白反而成了优点。侯爵给了他一匹马,他借口医生要求骑马锻炼来掩饰。

皮拉尔神甫带于连去过好几个冉森派教堂。于连一向将宗教观念与口是心非、唯利是图联系在一起,如今却不得不钦佩这些虔诚严格、不计较收支的人。他在冉森派教徒中结识了阿塔米拉伯爵——一个身高近六尺、在本国被判死刑的自由党人,却是个虔诚教徒。既信宗教又爱自由这一矛盾现象令于连难以理解。

于连与年轻的诺贝伯爵逐渐疏远,因为他回答玩笑时令人吃不消。他对玛蒂德小姐失过一两次礼后,便规定自己不再先开口对她说话。侯爵府上下对他始终礼貌周全,但他感到不被人看重,觉得“只有新的才是好的”。只要一放下工作,他就无聊透顶——上流社会礼节虽令人称羡、规矩合度,却造成感情枯萎。巴黎人表面不会不识趣,却总把他当外人;而在外省,连咖啡馆伙计也会对倒霉事表示同情。他晚上回房时,真恨不得大哭一场。为消愁解闷,他每天练习手枪射击,成为著名击剑教师的得意门生,还专挑最难骑的劣马,几乎每次都被摔下来。

侯爵见于连拼命工作、不乱说话又聪明,渐渐派他去处理较棘手的事务。侯爵在政务之余将聪明才智用在生意上,消息灵通,证券交易所买卖得心应手,买下房产林产,但容易发脾气——能送成百金币给人,却为几百法郎打官司。他需要于连这样能理清财务的好帮手。

于连自信看出了侯爵夫人的心事:每当通报德·拉如玛特男爵来到,她就换上一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笑脸。男爵是个冷冰冰、脸上毫无表情的人,又瘦又小又丑,穿着却极讲究,一生出入宫廷,通常对任何事都不发表意见——这就是他的思想方法。侯爵夫人若能得到这样一位女婿,将有生以来头一回感到心满意足。

第6章 说话的神气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德·博韦西骑士(年轻外交官,德·雷纳夫人的表弟); 列万(九十六团前中尉,于连的击剑同伴,决斗证人); 吉罗尼莫(著名歌唱家,德·博韦西的朋友); 德·拉莫尔侯爵(于连的雇主,被提及); 德·雷纳夫人(被提及,德·博韦西的表姐); 咖啡店里的粗人(德·博韦西的马车夫)。

剧情简述: 于连在圣奥诺雷街遇急雨,躲进一家咖啡店,一个身穿海狸皮小礼服的人瞪了他一眼。于连不容忍这种目光,上前质问,对方破口大骂并将五六张名片扔向他。于连克制住没有开枪,但气愤难平,觉得自己太敏感、太丢人。他想找此人决斗,却苦于在巴黎没有朋友做证人。最后他找到常一起练击剑的九十六团前中尉列万,列万答应做证人,条件是若于连没打伤对方,就得当场和列万决斗。

两人按名片地址找到圣日耳曼区的德·博韦西骑士府上,被让等了足足三刻钟。出来接待的是一个高大英俊、打扮得如同洋娃娃的年轻人,穿着橙红夹白的小礼服,头发精心烫成金字塔形,外表无懈可击。于连一见这讲究的人物,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此人态度温和、神情拘谨、自负自满,和头一天辱骂他的粗人完全不同。于连说明来意,德·博韦西在听的过程中,心里却在打量于连的黑礼服剪裁是否出自名师之手。两人谈了许久,于连始终找不出寻衅的借口。列万不耐烦了,指出不能因为名片被盗就无理取闹。

于连情绪不佳地告辞,走出门口时偶然看见马车夫,认出正是头一天的粗人。他一把揪住车夫从座位上拉下来,用马鞭狠狠抽打。两个仆人上来帮忙,于连挨了几拳,立刻拔出手枪开枪,仆人逃散。德·博韦西骑士下楼来,神气庄重地用大人物口气问“怎么回事”,弄清原委后,他决定撵走车夫,并主动提出决斗。列万叫道“这一下决斗不是师出无名了”。于连胳膊上中了一枪,伤口用手帕和烧酒处理。德·博韦西彬彬有礼地请于连坐他的车回去。

决斗后德·博韦西觉得和一个侯爵的小秘书决斗有失体面,便到处散布流言,说于连是德·拉莫尔侯爵好友的私生子。流言传开后,骑士和他的朋友在于连养伤的半个月里多次来看他。他们发现于连只上过一次歌剧院,大为惊讶,伤好后立刻带他去看了罗西尼的《奥里伯爵》,骑士还将于连介绍给出名的歌唱家吉罗尼莫。于连对骑士的风度、口吃(因为一位大贵人也口吃)和神秘优越感深为倾倒。

流言传到侯爵耳中,德·拉莫尔先生问于连“我还不知道你是方施-孔特大阔佬的私生子呢”。于连想申明流言不是自己编造的,侯爵却打断他,说现在要弄假成真,因为这个传说正合他的意。侯爵要求于连以后在歌剧院演出日散场时,花半小时去前厅见世面,改掉外省土气,认识大人物,并已替他准备好了入场券。

第7章 痛风病发作

出场人物(身份): 德·拉莫尔侯爵(法兰西贵族,痛风病发作); 于连·索雷尔(侯爵的秘书,获十字勋章); 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随母亲去耶尔看外祖母,被提及);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侯爵之子,被提及); 皮拉尔神甫(巴黎近郊N教区神甫,被提及); 德·博韦西骑士(与于连决斗过的年轻外交官,被提及); 科拉索夫亲王(俄国贵族,于连在伦敦结识); 德·菲茨-福克公爵(英国贵族,请于连赴宴); 菲利普·范(英国哲学家,坐牢七年,于连去监狱探望); 德·瓦尔诺男爵(新任男爵,即将出任玻璃市市长,来访于连);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前任市长,被提及); 德·雷纳夫人(被提及,瓦尔诺对过去情敌耿耿于怀,滴水不漏); 德·肖兰先生(获任玻璃市彩票经销处处长); 格罗先生(几何学家,慷慨助人却被于连夺去职位,被提及)。

剧情简述: 一个半月以来,侯爵因痛风病发作一直待在家里。德·拉莫尔小姐随母亲去海滨耶尔看外祖母,诺贝伯爵只是偶尔来看看父亲。侯爵身边只剩于连做伴,意外发现于连很有头脑,让他读报、翻译《罗马史》。一天,侯爵突然用过分客气的语调说,要送于连一套蓝色礼服:穿着蓝礼服来见他时,于连就成了雷斯伯爵的弟弟,即侯爵好友老公爵的儿子。于连试穿蓝礼服后,侯爵果然和他平起平坐;穿黑礼服时,则恢复往常的接待。于连去问皮拉尔神甫这是否在拿他寻开心,神甫吹吹口哨避而不答。

侯爵要求于连只要穿蓝礼服来访,就无话不谈、不讲顾虑,只要讲得清楚有趣。于连除了隐瞒对拿破仑的崇拜和不敬神这两点外,什么都坦白说了。他一讲起和德·博韦西骑士决斗的事,侯爵笑得流出了眼泪。侯爵对这个与众不同的人物越来越感兴趣,决心纠正他的错误而不露痕迹。痛风病拖了几个月,侯爵渐渐把于连当儿子看待,每天派他去办不同的事。

于连注意到侯爵有时对同一件事会做出前后矛盾的指示,便用记录簿记下指示并请侯爵签字,还雇了银行办事员记复式账。这些措施使侯爵对自己的财务心中有数,甚至能不经过中间人做投机买卖。侯爵一次要于连收下三千法郎,于连拒绝,要求侯爵亲笔写下指示。侯爵不耐烦地照办了。晚上穿蓝礼服时不谈财务,侯爵对自尊心受过伤的于连格外体贴,于连渐渐对这个可爱的老人依依不舍。一天早上,侯爵要把交易所经纪人送来的钞票给于连几张,于连恭敬拒绝,说这不该给穿黑礼服的人,对穿蓝礼服的人又会破坏恩典。侯爵觉得这一手很有趣,当晚对皮拉尔神甫宣布他知道于连的身世,并暗想“我要使他成为贵族”。

侯爵能出门后,派于连去伦敦两个月,处理一些并不重要的“要事”。于连对英国充满对拿破仑遭遇的愤恨,将每个英国军官都视为虐待拿破仑的哈德逊·洛爵士。在伦敦他结识了几个俄国年轻贵族,科拉索夫亲王告诉他“人家要你向东,你就应该向西”的信条。德·菲茨-福克公爵请他赴宴,他出足了风头。他还执意去监狱探望坐了七年牢的英国哲学家菲利普·范,发现范是个乐天派,范告诉他“对暴君最有用的思想莫过于神权观念”。

于连回来后,侯爵问他在英国有什么想法。于连说了三点:最明智的英国人每天也有一小时发疯;人才一到英国就贬值百分之二十五;英国风景最美丽。侯爵则批评他在俄国大使馆舞会上说“法国有三十万二十五岁的青年非常想打仗”是不合规格的外交辞令。侯爵随即给他一枚十字勋章,说穿着黑礼服佩戴勋章,于连就成了他的朋友雷斯公爵的小儿子——外交部已暗中雇用他半年。侯爵郑重声明并不真要他改变身份,那是错误和祸事,将来若不用他了会为他谋一个好教区,但“一切到此为止”。

这枚十字勋章让于连的自尊心得到解放,不再动辄觉得受到侮辱。新受封的德·瓦尔诺男爵来访,他将出任玻璃市市长取代德·雷纳先生。瓦尔诺说德·雷纳先生原是雅各宾派,于连暗自好笑。瓦尔诺要求于连引见侯爵,于连如实向侯爵汇报,侯爵不但答应引见,还要请瓦尔诺吃晚餐,说他将成为新省长。于连趁机请求让父亲接替贫民收容所所长,侯爵笑说他开始成熟了。

于连又想起德·肖兰申请彩票经销处长的旧呈文,背给侯爵听,侯爵笑着签了字。德·肖兰刚被任命,于连才知道省议会曾申请把这个职位给著名几何学家格罗——格罗年收入仅一千四百法郎,却每年借六百给刚去世的前任处长帮他养家。于连心里难过,自责做了不公平的事,但随即想:如果我要出人头地,恐怕不得不做出不公平的事来,还要学会用漂亮动听的字眼掩盖丑恶行为;应该得十字勋章的是格罗,而实际得到的却是自己。

第8章 出众的勋章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获十字勋章); 德·拉莫尔侯爵(于连的雇主,被提及);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侯爵之妻,刚从耶尔回来);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十九岁);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侯爵之子,轻骑兵上尉); 德·雷斯公爵(舞会主人); 德·夸泽努瓦侯爵(追求玛蒂德的贵族青年); 德·凯吕斯伯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被提及); 德·吕兹子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被提及); 富尔蒙小姐(舞会上曾经的“女王”,被玛蒂德比下去); 德·鲁弗雷侯爵夫人(玛蒂德的表姐,新婚半个月); 德·鲁弗雷侯爵(玛蒂德表姐夫,年轻痴情的新郎); 阿塔米拉伯爵(被本国判处死刑的流亡贵族,桑·纳查罗-皮芒泰亲王的次子); 秘鲁将军(与阿塔米拉交谈的南美人士); 蓄小胡子的年轻人(在舞会上议论玛蒂德的宾客)。

剧情简述: 于连从维尔基埃领地回来,侯爵夫人和玛蒂德小姐也从耶尔回来了。于连如今成了花花公子,懂得巴黎生活艺术,对玛蒂德显得十分冷淡。玛蒂德发现他个子高了、脸更白了,举止不再有外省土气,但谈吐太认真、太肯定,缺少轻松。她对父亲开玩笑说于连得到了她哥哥一年半都没求到的十字勋章,侯爵却答“于连能够临机应变”。德·雷斯公爵来访,玛蒂德忍不住打呵欠,想到又要过巴黎无聊的生活。她十九岁了,觉得这该是幸福的年龄,却比周围贵族青年都更聪明,不等他们开口就猜到他们会说什么。她的目光落到于连身上,“至少,他和别人不大一样”。她用干脆利落、不带女性味的口气问于连是否去参加德·雷斯公爵的舞会,于连答说没有荣幸被引见。玛蒂德说已托她哥哥带他去,要他在舞会上告诉她维尔基埃领地的情况。于连恭敬鞠躬,心里却不快,觉得这是还他们家的账。

晚上于连到雷斯公爵府,院子上空张开深红色天棚缀满金星,下面改造成橘树和夹竹桃盛开的树林,马车道铺上金沙。诺贝伯爵在估算各项开销时露出妒忌神色,于连则目迷五色、心荡神驰。他在第二间舞厅门口听到几个年轻人在议论玛蒂德是“舞会上的女王”,富尔蒙小姐已让位给她。他们赞叹玛蒂德含情脉脉的神气、勾魂摄魄的艺术,说只有二十岁以下的王子才配得上她。于连挤进去,发现玛蒂德正望着他,便朝她走去。玛蒂德问他这舞会是否整个季节最美的一次,于连老实说这是他头一次参加豪华舞会。玛蒂德说他像个哲学家,像卢梭一样看这些狂欢节日。于连立刻反驳,说卢梭一评论上流社会就露出傻子原形,不过是个青云直上的下等人,写了《民约论》却因公爵陪他散步就感激涕零。玛蒂德接话补充了卢森堡公爵陪出版商散步的典故,头一次感到卖弄学问的纵情欢乐,但于连的冷淡使她扫兴——她习惯于使人难堪,现在轮到自己下不了台。

德·夸泽努瓦侯爵在人群中挤不过来,只能远远对玛蒂德微笑。玛蒂德看着侯爵和他身边的人,心想这群人多么平庸乏味,夸泽努瓦温文尔雅、无懈可击,但日久生厌;结婚一年后应有尽有,但“再以后呢”?她感到厌倦。她的眼睛追随于连,却发现他高傲不满地敬而远之。她在角落里发现了阿塔米拉伯爵——被本国判处死刑的流亡贵族。玛蒂德忽然想到一句妙语:“只有判处死刑是人家不肯花钱去买的东西。”她问夸泽努瓦是否认识阿塔米拉,并要他请阿塔米拉过来。阿塔米拉来了,玛蒂德觉得他脸孔像只不吃人的狮子,态度只是“崇拜实用主义”。但阿塔米拉很快因一位秘鲁将军到来而离开她,这反使玛蒂德不快。她再看周围那群法国年轻人,心想他们哪一个肯舍得让自己判处死刑?她得出结论:高贵的出身使人失掉坚强的性格。听到旁人议论阿塔米拉家族曾营救被处斩的康拉丹,她更确信自己的妙语。

为了忘掉哲理上的失意,玛蒂德答应和夸泽努瓦跳快步舞,想大出风头,但她并不快活。一小时后回到原位,她苦闷地想:和夸泽努瓦这样的人生活有什么意思?她一切都应有尽有——荣华富贵、青春年少、聪明美貌——就是没有幸福。她甚至想,把姓名换成德·夸泽努瓦侯爵夫人,就不会无聊吗?想到最后,她想起于连:“这个索雷尔真怪,我说了有话要对他讲,他居然敢不再来了!”眼色由苦闷变成了恼火。

第9章 舞会

出场人物(身份):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玛蒂德的母亲);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德·托利男爵(老年宾客,在舞会上昏倒); 阿塔米拉伯爵(被本国判处死刑的流亡贵族,桑·纳查罗-皮芒泰亲王的次子);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玛蒂德的哥哥); 德·阿拉塞利亲王(阿塔米拉所在国驻法大使,正在打牌); 德·内瓦尔先生(法国外交大臣,被提及); 德·费瓦克伯爵(玛蒂德挑中的舞伴); 德·雷斯公爵(舞会主人,被提及); 丹东(法国大革命领袖,被讨论); 缪拉元帅(被阿塔米拉提及); 以色列·贝蒂乔(卡齐米·德拉维涅悲剧《玛里诺·法利埃罗》中的木工,被于连联想)。

剧情简述: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责备女儿脾气不好有失体统,玛蒂德借口头痛、太热。此时德·托利男爵昏倒被抬出去,玛蒂德毫不在意,只想着于连为什么还不来。她在另一间客厅发现于连正在与阿塔米拉伯爵谈话,眼中射出深沉的火光,神态像个乔装改扮的王子,目光高傲。玛蒂德听到于连对阿塔米拉说“丹东是个大丈夫”,便故意把他叫住,傲慢地问丹东不是个屠夫吗。于连不客气地回答,丹东对出身高贵的人来说不过是塞纳河畔的律师,和在场好些贵族议员一样,只是“他长得太丑了”。说这话时他上身微前倾,流露出高傲的谦虚,仿佛在说“我领了你家的薪水,不得不回答你”。玛蒂德睁大眼睛盯住他不放,于连却迫不及待地走开。玛蒂德如梦方醒,感到于连像她父亲模仿拿破仑的神气,然后拉着哥哥的胳膊去追听于连和阿塔米拉的谈话。

阿塔米拉指着正在打牌的德·阿拉塞利亲王告诉于连,那就是要把他引渡回国的大使,一旦引渡,不出二十四小时就会被吊死。他还说亲王每五分钟就看一眼胸前的金羊毛勋章,为这个没价值的小玩意儿着迷,当年甚至不惜把三十几个自由党人淹死在河里来换取它。玛蒂德的头离于连极近,几乎碰到他的肩头。阿塔米拉又讲起他的妹妹:在一八一五年听到奈伊元帅处决时,竟高兴得跳舞。于连面如土色地说“这可能吗”。阿塔米拉说这就是派性,十九世纪已无真正的热情,做了最残酷的事并不觉得残酷。于连回答犯罪起码要感到乐趣,只有为了乐趣而犯罪才说得过去。阿塔米拉表示赞同,说舞会上就能指出十个杀人犯,但他们都忘了。

阿塔米拉谈到自己领导的革命失败,只因不肯砍三个人的头、不肯把金库里的七八百万分给同党,如今国王要吊死他。于连眼里冒火,说“你要达到目的,就得不择手段”,宁吊死三人也要救四人。他的目光碰上了玛蒂德的目光,藐视的神色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这深深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她憋着气走开,决心要大出风头,便和德·费瓦克伯爵跳舞,毫不容情地用带刺的俏皮话把他当出气筒,一直跳到天亮。在马车里她还在折磨自己,于连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却无法瞧不起他。

于连则高兴得不得了。阿塔米拉说舞会只缺思想,他的思想不能高于歌曲小调水平才得赏识。他批评法国只会产生缪拉元帅而非华盛顿,看到的只是浮华虚荣。马车送于连回府后,于连想起卡齐米·德拉维涅悲剧中的木工以色列·贝蒂乔,觉得他比所有威尼斯贵族性格更坚强,进而思考:在瓦尔诺和雷纳的时代,丹东复生能有什么作为?米拉波、拿破仑都曾出卖自己或敛财,只有拉斐德没有盗名欺世。他不禁自问:“一定得偷盗吗?得出卖自己吗?”

第二天在图书室,于连仍在思索阿塔米拉的话,想到西班牙自由党人只是些夸夸其谈的小伙子,“就像我一样!”他忽然这样叫起来,批评自己只像吃饱了说空话的人。德·拉莫尔小姐忽然进来,于连心不在焉,对她视而不见。玛蒂德请他取书,他搬梯子时胳膊肘撞破了玻璃,才回过神来道歉,但也只是有礼貌而已。玛蒂德看出他宁可想心事也不愿和她谈话,慢慢走出。于连注意到她今天穿黑色连衣裙,姿态像个女王,与前晚浓妆艳抹截然不同,眼里流露出低声下气的神色。玛蒂德又回到图书室,站在他旁边笑,问他在想什么,是不是与政变有关的奇闻,甚至说自己不会说出去。她吃惊自己怎会恳求一个手下人。于连被她这种开门见山的问话伤害了,脾气发作,突然质问她:“难道丹东盗名欺世也是对的吗?……要把世上的愚昧和罪恶一扫而光的人,难道应该像狂风暴雨那样胡作非为吗?”他走到她身边,神色凶狠。玛蒂德害怕了,往后退两步,随后对自己的恐惧感到惭愧,轻轻走出图书室。

第10章 玛格丽特王后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玛蒂德-玛格丽特·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院士(碑铭研究院院士,侯爵夫人的朋友,懂拉丁文);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玛蒂德的母亲);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玛蒂德的哥哥,又名阿尼巴); 德·夸泽努瓦侯爵(追求玛蒂德的贵族青年); 博尼法斯·德·拉莫尔(玛蒂德的祖先,纳瓦拉王国玛格丽特王后的情夫,一五七四年被斩首); 阿尼巴·德·柯柯纳(皮埃蒙特贵族,拉莫尔的朋友,同被斩首); 玛格丽特王后(纳瓦拉王国玛格丽特王后,后为亨利四世之妻); 德·阿朗松公爵(国王的兄弟,出卖了拉莫尔); 卡特琳·德·美第奇(王太后,被提及); 查理九世(法国国王,被提及); 亨利四世(纳瓦拉国王,后为法国国王,被提及); 德·肖纳公爵(称于连为“用人”的老公爵,被提及); 年轻侍女(德·拉莫尔小姐的侍女,追求于连)。

剧情简述: 于连在晚餐时注意到德·拉莫尔小姐独自穿着黑色丧服,全家无人穿黑,心中惊讶。晚餐后他主动找懂拉丁文的院士搭话,先竭力奉承,然后假装不经意地问起玛蒂德为何穿丧服。院士惊讶于连作为这家人居然不知道,便讲述了拉莫尔家族的古老悲剧:一五七四年四月三十日,玛蒂德的祖先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和他的朋友阿尼巴·德·柯柯纳在河滩广场被斩首。拉莫尔是纳瓦拉王后玛格丽特心爱的情夫,因试图营救被王太后卡特琳囚禁的两位王子,遭德·阿朗松公爵出卖而被交给刽子手。最令玛蒂德感动的是,玛格丽特王后派人向刽子手讨回情夫的头颅,第二天半夜亲手把头颅埋在蒙玛特山脚下的小教堂里。为纪念拉莫尔和柯柯纳同生死的友情,拉莫尔家族后代男子都取名阿尼巴。院士还讽刺说,将来这位大小姐的丈夫有的罪受。于连反感院士在背后说主人坏话。

一个年轻侍女为讨好于连,告诉他玛蒂德穿丧服并非做作,而是真心崇拜那位为朋友牺牲的祖先,认为他是当时最聪明的王后所爱的情夫。于连开始理解玛蒂德,不再把高贵风度美视为心灵枯竭。在春天的花园里,两人有过几次长谈。玛蒂德读欧比涅、布兰多姆等书,甚至对亨利三世时代一个女人用匕首刺死不忠丈夫的故事表示赞赏。于连的自尊心得到满足——一个被全家顺从的小姐肯用几乎友好的口气和他谈话。但他提醒自己不要被动扮演心腹角色,便去读她提到的书,以便能主动发表意见。

两人越来越投机。于连发现玛蒂德有学问、通情达理,她在花园里和客厅里的表现截然不同,有时对他既热情又坦率。玛蒂德说联盟战争时期是法国历史上的英雄时代,人们为信仰而战,不像拿破仑时代只为十字勋章。于连指出博尼法斯·德·拉莫尔正是那个世纪的英雄,她表示赞同,并感叹今天哪个女人敢摸情夫被砍下的头。

当玛蒂德问于连在想什么时,于连厌倦了自卑,坦率说出自己对贫穷的感受,用自负的口气表示无求于人。玛蒂德觉得他从未这样漂亮,他的表达真挚而坦率。此后于连脸上不再有长期自卑留下的生硬痕迹。一次他送扭伤脚的玛蒂德到客厅门口,注意到她靠在自己胳膊上的样子很特别,听自己讲话时神态温柔,与对别人的高傲截然不同。于连将这种关系比作“武装谈判”——每天见面都要确认今天是朋友还是敌人。他下定决心,若受侮辱必以牙还牙。玛蒂德几次想摆贵族派头,都被他毫不客气地顶回。一次他直接打断她,说自己是花钱雇来听吩咐的,不是来谈心的。这种古怪作风反而消除了他在客厅里的烦闷。

于连内心反复思量:她是否在拿自己寻开心?是否和哥哥串通好愚弄他?但他注意到只要玛蒂德用蓝色大眼睛盯着他看,诺贝伯爵总是走开。他想起德·肖纳公爵叫他“用人”,愤怒之余暗下决心:“我要得到她,然后远走高飞,谁要阻拦就活该倒霉!”从此他心里只容得下这一件事——她爱我吗?日子过得飞快,一刻钟如同一小时,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头昏脑涨。

第11章 少女的王国

出场人物(身份):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圣日耳曼区最令人羡慕的女继承人);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德·夸泽努瓦侯爵(追求玛蒂德的贵族青年); 德·凯吕斯伯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 院士(碑铭研究院院士,被玛蒂德讽刺的对象,被提及); 德·拉莫尔侯爵(玛蒂德的父亲,被提及); 德·托利男爵(老年宾客,被提及); 德·圣埃雷迪泰小姐(玛蒂德的表妹); 恩公爵(玛蒂德的伯父,上过瓦格拉姆战场,被提及); 莫里神甫(被玛蒂德用来和于连比较,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若能仔细观察客厅里的事,就会明白玛蒂德何以建立她的王国。她对于那些不讨她喜欢的人,会用一句措辞得当、时机恰好、表面无懈可击的讽刺话加以惩罚,让人越想越痛。她不把家里人追求的荣华富贵放在眼里,显得高高在上、无动于衷。在她看来,贵族客厅的谈话毫无意义,客套庸俗,逢迎吹捧令人作呕。礼貌只在头几天有意思,久了就麻木不仁。讽刺便成了她消愁解闷的乐趣。

夸泽努瓦侯爵曾为了慎重,把玛蒂德写给他的信还给她,以为这样能推进婚事,不料玛蒂德正喜欢拿命运赌博,反感四平八稳,结果六个星期没跟他说一句话。她拿年轻人们千篇一律的情书消愁解闷,觉得不是最深厚就是最忧郁的爱情,乏味至极。她对表妹德·圣埃雷迪泰小姐说,这些信要到二十年后风气变了才会有所不同;拿破仑时代上流社会的青年见过或干过轰轰烈烈的大事,她的伯父恩公爵就上过瓦格拉姆战场。她认为真正打一场拿破仑式的战争才能证明勇敢、摆脱烦闷,而这些求婚者只把婚事当做现成的好买卖。

玛蒂德看问题激烈干脆,语言有声有色,若非风头人物,朋友们恐怕会觉得她不像娇滴滴的贵族小姐。她对自己拥有的一切——财富、高贵的门第、聪明、美丽——并不满足,展望未来只觉可恶。就在这种心境下,她与于连一道散步开始感到乐趣。她对于连的骄傲感到奇怪,但欣赏这个小市民的才干,心想他将来会像莫里神甫一样当上主教。于连真心实意而非假装的反对态度萦绕在她心头,她试图把谈话内容讲给女朋友听,却发现怎么也讲不出本来面目。

忽然间她恍然大悟:“我太幸福了,我在恋爱!”她大喜若狂地自言自语,认定自己不会爱上夸泽努瓦、凯吕斯之流——他们太完美了,反倒令她厌烦。她回想在《曼侬·莱斯戈》、《新爱洛伊丝》、《葡萄牙修女书简》中读到的爱情描写,向往的只是伟大的爱情,那种像亨利三世和巴松皮埃元帅时代的英雄情感,不会向困难低头,反而会要人去建功立业。她惋惜自己没赶上卡特琳·德·美第奇或路易十三的时代,否则定能成就丰功伟绩。她幻想能把一个有雄心壮志的国王领到旺代去恢复王国,“那时就再也用不着宪章了”。而于连可以助她一臂之力——他所缺的不就是名和利吗?他会功成名就、名利双收。

相比之下,夸泽努瓦什么也不缺,却只会是半保王党、半自由党的公爵,优柔寡断,只动口不动手,永远不走极端,无论到哪里也只是个二流角色。玛蒂德想到,哪个伟大的行动一开始不是极端?只有大功告成之日一般人才看得到可能性。她感到爱情之火在燃烧,认为上天只欠这点恩惠没给她,如此她的幸福才配得上自己。敢爱一个社会地位很低的人,这已经有几分伟大和勇气了。但她同时自问:他能一直配得上我吗?只要一看到他不配,就把他甩掉。她认为自己有骑士性格,不该干糊涂事;若爱夸泽努瓦反倒是扮演糊涂角色,得到的不过是表姐妹们家庭幸福的旧版翻新。“叫人打哈欠的爱情算什么?还不如出家当修女呢!”

第12章 他是个丹东吗?

出场人物(身份):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德·夸泽努瓦侯爵(追求玛蒂德的贵族青年);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玛蒂德的哥哥); 德·凯吕斯伯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 德·吕兹子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 德·拉莫尔侯爵(玛蒂德的父亲,被提及); 玛格丽特·德·凡罗亚/玛格丽特王后(纳瓦拉王后,玛蒂德祖先拉莫尔的情人,被提及)。

剧情简述: 玛蒂德沉醉于将自己的爱情与祖先玛格丽特王后对拉莫尔的爱情相比。她认为自己和于连之间不签婚约、不请公证人,一切都是英雄式的。于连只喜欢单独行动,是天生英才,从不求援呼救,这正是她瞧得起他的原因。若于连只是贵而不富,这种爱情便平淡无奇,缺乏伟大爱情所需的巨大困难和变化莫测的前途。

第二天她不知不觉对哥哥和夸泽努瓦夸奖起于连,说他劲头十足,两人听得恼火。诺贝警告她,如果再有一次革命,于连会把他们都送上断头台。玛蒂德不答话,反过来讥笑他们害怕意外、害怕笑话。事后她反复思量,觉得哥哥的话反倒是对于连的颂扬——在这个没有劲头的时代,于连的劲头让他们害怕。她断定:如果革命再来,夸泽努瓦和哥哥只会束手待毙,做英勇的绵羊;而于连即使逃命希望不大,也会一枪打穿敌人脑袋,“他是不怕丢人的”。她又想到朋友们讥讽于连有“教士”神气、低三下四、口是心非,但转念一想,这反倒证明了于连是这个冬天最出众的人——他的伟大使宽宏大量的好人恼火。他不得不穿黑道袍以免饿死,但这副教士神气只要和她单独在一起就会消失。她注意到这些先生每说一句俏皮话,第一眼就是看于连的反应,而于连除了礼貌性的客套话,只和她一个人谈上几个小时。她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也看重于连;其余的人恨他,但除了母亲那些虔诚的教友外,没有人瞧不起他。

第二天,趁于连不在场,德·凯吕斯在夸泽努瓦和诺贝支持下猛烈攻击玛蒂德对于连的偏爱。玛蒂德听出底细,乐不可支,心想他们居然联合起来对付一个有天才、年薪不到十个金币、不经提问不能随便开口的人。她以铺天盖地的讥讽回击,三人只有招架之功。等对方火力消失,她进一步做出假设:如果明天方施-孔特山区有个小贵族认于连为私生子,给他贵族头衔和几千法郎,不出一个半月他也能蓄小胡子,不出半年也能当轻骑兵军官,那时他们就无法再笑话他“人格太伟大”了;如果她假称于连的父亲是个西班牙公爵,临终认子,他们更无话可说。这些私生子假设让凯吕斯和夸泽努瓦颇不受用,诺贝也不得不板起脸来。

玛蒂德很快忘了他们的反应。一个命运攸关的念头萦绕心头:于连对她相当真诚,在他这个地位低人一等却想出人头地的年纪,当然需要一个女朋友,除了她哪里找得到?但她看不出他有爱情的表现——像他这样大胆的性格,有爱情应该会说出来的。这种犹疑从此刻起没有离开过她的心,每次和于连说话都能找到新的犹疑理由,但这也把她从烦闷无聊中解救了出来。她在圣心修道院时因出身和财富受到过分阿谀奉承,这成了她苦恼和胡作非为的根源。自从确定爱上了于连,她就不再烦闷,每天都为投入伟大情网而高兴,觉得危险越大越有意思。

与此同时,于连也注意到玛蒂德看他的眼光与众不同,诺贝对他更冷淡,凯吕斯、吕兹和夸泽努瓦对他更傲慢了。他想,这可能是爱情吗?和德·雷纳夫人的爱情多么不同。一次晚餐后,他无意中走近玛蒂德那一群人,清清楚楚听到他们两次提到他的名字。一见到他,大家立刻哑口无言,谁都打不破冷场。德·拉莫尔小姐和她的哥哥都太激动,转不过弯子找新话题。几位先生对于连摆出冷冰冰的面孔,于连便走开了。

第13章 诡计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玛蒂德的哥哥); 德·夸泽努瓦侯爵(追求玛蒂德的贵族青年); 德·凯吕斯伯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 德·吕兹子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 德·拉莫尔侯爵(于连的雇主,被提及);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玛蒂德的母亲,被提及); 德·肖纳公爵(称于连为“奴才”的老公爵,被提及); 富凯(于连的朋友,木材商人); 皮拉尔神甫(于连的保护人,被提及); 代书人(在街角小摊子上帮于连抄信的人); 吉罗尼莫(著名歌唱家,于连的朋友,被提及)。

剧情简述: 第二天,于连又碰到诺贝和玛蒂德在谈论他,他一出现便是死一般的沉默。他怀疑这些年轻人打算拿他开玩笑——“德·拉莫尔小姐怎么会爱上一个可怜的小秘书呢?”这个无情的怀疑摧毁了在他心里萌芽的爱情。他认定玛蒂德不过是马基雅维里式的两面派:表面上虔诚无比、容不得半点损害教会和王室的言论,私下却在卧房里偷读伏尔泰的哲学著作。于连曾用鸟毛做记号试探,发现书果然被偷偷取走。他把自己想象中的巴黎人性格投射在玛蒂德身上,把她当做卡特琳·德·美第奇式的阴险人物。

玛蒂德起初只是冷漠烦闷,对于连的才华敏感,后来反倒变得热情起来,但她高傲的性格使这种感情一产生就带上了忧郁。她不再贪恋晚会和看戏,对法国歌剧讨厌得要死。她对德·夸泽努瓦侯爵尤其不客气,于连看在眼里,却对她更加冷淡,有时答话甚至不大礼貌。侯爵刚把朗格多克的房地产交给他经营,于连决定去那里一趟,借此把这事告个段落。他对动身保守秘密,但玛蒂德比他更清楚。

玛蒂德借口头痛,在花园里走了很久,用尖酸刻薄的玩笑逼走了诺贝、夸泽努瓦、凯吕斯、吕兹等人。她瞅着于连,样子很奇怪,呼吸急促,心慌意乱。两人单独相对,谈话却无精打采。玛蒂德暗自伤心地想:“不!于连对我并没有感情。”于连向她告别时,她用力抓住他的胳膊,用几乎听不出的声音说:“你今晚会得到我一封信。”并叫他明天一定不要走。她说完就跑开了,跑的姿态优美令于连心荡神驰。但于连随即怪她不该用“一定”这种命令语气的字眼——“路易十五临终前也怪御医不该说‘一定’”。

一小时后,仆人送来一封信,信中公然宣布了爱情。于连高兴得脸上肌肉紧张、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高声叫道:“我这个乡下的穷小子,居然有一位千金小姐来向我表示爱情!”他尽量控制喜悦,心想“我保持了人格的尊严,我没有说过我爱她”。他又想到自己居然胜过了德·夸泽努瓦侯爵——“那么漂亮,蓄了小胡子,穿着神气的军装”。他在花园里度过了一刻美妙的时光,幸福得如醉如痴。随后他去见侯爵,以诺曼底官司为由推迟了朗格多克之行。侯爵说“我很高兴你现在不走,我喜欢和你见面”,这话使于连觉得难为情——他正要勾引侯爵的女儿,可能破坏她和夸泽努瓦的婚事,而这是侯爵未来的希望。但这良心发现一闪就消失了。他想到德·肖纳公爵叫他“奴才”,想到自己有一颗高贵的心却没有一千法郎的收入糊口,拒绝这送上门来的买卖才是傻瓜。战胜夸泽努瓦的欢乐压倒了负罪感。

他决定在回信上签下木匠的名字,让玛蒂德记住她是为了木匠的儿子抛弃了跟随圣路易参加过十字军的夸泽努瓦后代。他将自己比作达杜弗,警惕这可能是诡计,担心回信被抢去示众。为防止信件被夺,他去街角代书人处抄了一份玛蒂德的原信,又把原信巧妙藏进一本大《圣经》的封面夹层里,打成包托马车送给富凯的工人保管。事情办完后,他回到房里给玛蒂德写回信,抄用了她原信中感情最露骨的词句,但以讽刺口吻质问:“德·拉莫尔小姐怎么会把她父亲的用人阿塞纳,把一封引诱力这样大的信交给朱拉山一个可怜的木匠呢?这不是拿头脑简单的人开玩笑吗?”他的老谋深算胜过了德·博韦西骑士的外交辞令。才十点钟,他感到自己的力量,沉醉在幸福中,走进意大利歌剧院听吉罗尼莫表演,音乐使他前所未有地兴奋,简直神游天外了。

第14章 少女的心事

出场人物(身份):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玛蒂德的母亲);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玛蒂德的哥哥); 德·夸泽努瓦侯爵(追求玛蒂德的贵族青年,被提及); 德·凯吕斯伯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被提及); 德·吕兹子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被提及); 德·肖纳公爵(被提及); 博尼法斯·德·拉莫尔(玛蒂德的祖先,被提及); 卡特琳·德·美第奇(法国王太后,被提及); 德·雷纳夫人(被于连用来与玛蒂德对比,被提及); 夏尔科·德·莫吉隆先生(玻璃市专区区长,被提及); 拿破仑(被引用,被提及)。

剧情简述: 玛蒂德写信并非没有内心斗争。她的骄傲自幼独霸心灵,但被于连的热情征服了。两个月来的内心斗争和新鲜感使她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一天早晨七点,她求母亲允许她去维尔基埃过安静日子,侯爵夫人懒得答话,只叫她回去睡觉——这是她最后一次服从家规的努力。

玛蒂德真正担心的不是违背凯吕斯之流所谓的“神圣观念”,而是怕于连对她不满——“说不定他也只是表面上高人一等?”她讨厌没有个性的人,觉得周围的漂亮青年只会按仪式决斗,躺下时说什么都是事先规定好的,而为他们决斗的美人当天还去参加舞会以免惹人怀疑。她向往亨利三世时代那种个性和身世一样伟大的英雄,那时晚上从王后住处幽会回来比今天去阿尔及尔打仗更需要勇气,而现在的文明和警察局禁止冒险,人们出于害怕什么卑鄙事都干得出来。“堕落而无聊的世纪啊!”她感叹,想象她的祖先博尼法斯·德·拉莫尔若看到子孙像绵羊一样束手就擒送上断头台会怎么说。她认为在英雄时代于连会当上骑兵上尉,而她哥哥只能做个循规蹈矩的年轻教士。

几个月前玛蒂德还只敢给上流社会青年写回信,每封信都让她睡不着觉。这次她竟敢主动写信,而且是写给一个社会底层的人。一旦发觉,肯定是永世不得翻身的丑闻。她不顾对家庭造成的耻辱,居然给一个和夸泽努瓦之流天渊之别的下等人写信。于连的性格高深莫测、捉摸不透,即使是普通朋友也让人提心吊胆,她却要把他当做情人甚至主子。在这痛苦怀疑的时刻,她女性的骄傲思想抬头了:“像我这样一位贵族小姐,命运就该是不平凡的。”于连要走的事加速了她性格的发展。

于连故意让人把沉重箱子搬到门房,想让玛蒂德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得意地睡了。玛蒂德却一夜未合眼。第二天一早于连溜出公馆,八点前回来,在图书室把回信交给玛蒂德。他想说话,玛蒂德不听就走了。于连如释重负,心想“如果这不是和诺贝商量好了的圈套,显然是我无情的眼光点燃了这位贵族小姐自作多情的心”。他冷静盘算即将进行的“战斗”,认为高傲的身世是争夺的战略要冲,他推迟动身暴露了弱点,早点动身才能让真情实意增加百倍。玛蒂德的情书使他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但他有个致命弱点:对自己的错误非常敏感,为此感到恼火。

快九点时,玛蒂德又到图书室门口扔下一封信,要求确切答复,口气高傲。于连写了两页纸布下迷魂阵,末尾还开玩笑说决定第二天早上动身。他走进花园想交信,想到自己手里拿着信若被人看见是给对头帮忙,便只露出半封信。玛蒂德在玻璃窗后看到,低下了头。于连上楼时在大楼梯碰到她,她满不在乎地把信拿去,眼里还含着笑。于连不禁将她与德·雷纳夫人对比:德·雷纳夫人即使亲热半年后接信时眼睛也只敢脉脉含情,从不敢露出笑意。他又想,两人的晨妆风度多么不同——在三十步外就能看出玛蒂德的社会地位。于连没意识到,德·雷纳夫人没有德·夸泽努瓦侯爵可以牺牲,她的情敌只是一个小小的专区区长。

五点钟时,玛蒂德从图书室门口扔进第三封信,只有八行。于连拆开一看,脸刷地变白了。信上命令他:今夜一点钟到花园来,搬花匠的长梯子放在她窗下,爬上来。

第15章 是圈套吗?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德·拉莫尔侯爵(玛蒂德的父亲,被提及);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玛蒂德的哥哥,被提及); 德·夸泽努瓦侯爵(追求玛蒂德的贵族青年,被提及); 德·凯吕斯伯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被提及); 德·吕兹子爵(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被提及); 德·雷斯公爵(舞会主人,被提及); 德·肖纳公爵(被提及); 富凯(于连的朋友,木材商人,于连托付后事的人); 德·雷纳夫人(被于连用来与当前处境对比,被提及); 德·博韦西骑士(于连从前决斗的对象,被提及); 仆人(德·拉莫尔府的仆人,被于连观察猜疑); 德·黎塞留红衣主教(雕像,促发于连决心); 老唐·狄戈(被于连引用其名言); 亚芒达的情夫(被于连引为前车之鉴,被提及); 恺撒的士兵(被于连引用来激励自己,被提及); 阿贝拉(被于连引为前车之鉴,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接到来信后认为事情严重且过于明显——玛蒂德不来图书室自由谈话,却要他在月色明亮的夜里爬二十五尺高的梯子,隔壁公馆都能看见。他断定这是个圈套,不是想害他就是拿他开心。他决定动身走人,整理行装时心里却无法平静:万一玛蒂德是真心实意,那他在她眼里就成了十足的胆小鬼。他没有高贵的身世,所以一定要有高贵的品质,用响亮的行动来证明。他想到一旦退缩,不但会失掉上流社会最出色的美人,还会错过看到她为自己牺牲夸泽努瓦侯爵(公爵之子,自己也要当公爵)的赏心乐事——“情妇去了一个会来一打,而名誉一失却不复返!”他还引用老唐·狄戈的话。他意识到这次和与德·博韦西的决斗不同,那次只是逢场作戏,这次可能成为仆人射击的靶子,甚至会名誉扫地。德·黎塞留红衣主教的大理石半身像仿佛在用严厉目光责备他缺少法国人性格中的胆量。

他做了最坏打算:如果这是圈套,会连累玛蒂德,他们知道他的嘴封不住,就非杀死他不可。但在一五七四年拉莫尔的时代行得通,如今他们不敢。他想起仆人们已在私下议论他得宠的事。他把后两封信各抄一份藏在伏尔泰文集里,将原信寄到邮局保存。回来后他惊惧地自语“我要干的是多危险的蠢事啊”,足足一刻钟不敢正视今夜的行动。但他知道若不去,一辈子都会瞧不起自己,怀疑自己是难以忍受的痛苦。最终“这种千载难逢的喜事,要和名门望族的富贵子弟见个高低,我却甘拜下风,不是胆小怕事又是什么”这句话决定了一切。他又想到若这真是骗局,他就要把玩笑当真、闹得满城风雨,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准备好手枪以防万一,又给富凯写了一封长信,附上手稿性质的辩护书,嘱咐富凯若听到他出了意外,就把手稿抄寄给各大城市的报社,再付印传播。辩护书尽可能不连累玛蒂德,但最后把自己的处境写得很清楚。

晚餐钟响,他心跳得厉害,被自己编的悲剧故事感动了,进餐厅时确实害怕。他观察仆人,猜想他们中哪些人会被挑来干今夜的勾当。他看玛蒂德,想从她眼睛里看出她家人的打算。她的脸色苍白,是一副中世纪的面孔,从未如此神气,漂亮得令人不敢仰视,于连几乎真爱上她了,但心想“脸色惨白说明来者不善”。晚餐后他在花园走了很久也没见到她,心里失望。他承认自己害怕了,但既已决定行动,就硬着头皮干下去。他去察看地形,试了试梯子的重量,想起在玻璃市也曾为德·雷纳夫人爬梯子,但那时是为她冒险却用不着怀疑,若被打死也与荣誉无关;而在此处若出了事,所有沙龙都会编出丑闻来。他甚至想到若富凯在他死后印了传单也无济于事,人家会说他恩将仇报、破坏女人名声——“宁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这个晚上真像一场噩梦。

第16章 深夜一点钟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玛蒂德的哥哥,窗口有灯光);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玛蒂德的母亲,听到她房里有动静); 女仆(德·拉莫尔夫人的女仆,在请客); 男仆(在喝酒); 小唐博(被认为是暗探,被提及); 德·夸泽努瓦侯爵(被提及,被于连认为自己是接他的班); 德·雷斯公爵(被提及); 亚芒达·比内(贝藏松咖啡馆女招待,被于连回忆); 德·雷纳夫人(被于连用来对比)。

剧情简述: 十一点钟响时,于连正要写信给富凯取消原来决定。他故意重重锁上房门,然后轻手轻脚查看整栋房子的动静。四楼仆人的房间一切如常——女仆在请客,男仆在兴高采烈地喝酒,不像是夜里要有秘密活动。他走到花园暗处,做了“万无一失的军事侦察”,心想若要不连累玛蒂德,对方最好不等他进房就把他抓住。

夜深人静,不到十一点月亮已升起,到十二点半,花园楼房正面被照得如同白昼。于连一生从未这样害怕过。一点钟响时诺贝窗口还有灯光。他搬来大梯子,等了五分钟,到一点过五分才把梯子靠在玛蒂德窗口,轻手轻脚爬上去,手里拿着手枪。居然没人袭击,他反倒意外。窗子不声不响地打开了,玛蒂德非常激动地说已经看他的一举一动看了一个钟头。于连局促不安,想拥抱她,被她推开。遭到拒绝反而使他高兴,他赶快察看周围——月色越亮,房里阴影越暗,可能暗处藏了人。玛蒂德问他衣服侧边口袋里放了什么,他答是武器和手枪,两人都松了口气。

玛蒂德让他把梯子放倒,建议用绳子系住梯子慢慢放,她房里有绳子。于连心想这女人居然敢公开谈情说爱,今夜安排得面面俱到,自己不过是在接夸泽努瓦的班。但他又想:“接班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我爱她吗?在某种意义上说,我是战胜了侯爵。”他用绳子拴住梯子顶端,小心翼翼把梯子放倒在墙脚花坛上。玛蒂德沉着地让他把绳子也扔下去,以免被人看见。于连问怎么出去,玛蒂德说走门口,为这个主意得意非凡,心想“啊!这个人才配我爱”。她抓住他的胳膊,他以为被敌人抓住,转身拔出匕首,原来是她听到窗子开了。两人一动不动屏住呼吸,月色照着全身,没再听到声响才放下心来。于连查看门是否关好,最后看了床底下——怕藏了一两个仆人。

玛蒂德害羞焦虑,厌恶自己的处境。她问信怎么样了,于连大声详细说第一封信藏在《新约全书》里已由驿车带走,另外两封也已付邮寄往同一地方,故意让可能藏在衣橱里的人听见。玛蒂德惊讶地问为什么这样小心,于连坦白了全部猜疑。玛蒂德热情洋溢地叫起来“怪不得你的信写得那么冷漠无情啊”。于连的猜疑化为泡影,大胆把她抱在怀里,她半推半就。他没话找话,背诵《新爱洛伊丝》中的句子。玛蒂德并没怎么听,只说他有男子汉大丈夫气,承认自己想试试他的勇气,他的猜疑和决心都证明他比她想象的更大胆。她努力表示亲切,但形式上的亲切显得别扭。于连奇怪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到幸福,最后用理智告诉自己:如此高傲的小姐这样看重他,自尊心得到满足就该幸福了。他感到的不是以前在德·雷纳夫人身边那种心醉神迷的温情,而是野心得逞后的强烈幸福。

玛蒂德还是非常不安。两人商量以后如何见面,决定图书室最方便。于连得意忘形地说可以去德·拉莫尔夫人房里,这种口气让玛蒂德反感,心想“难道他是我的主子”。她已感到内疚,意志力压下内疚后,羞怯和贞洁观念又使她十分痛苦。她决定和情人说心里话,用冷漠无情、彬彬有礼的口气告诉他:她本已决定,如果他敢爬梯子来,她就是他的了。迟疑了很久后,她才成了于连可爱的情妇,但这种男欢女爱有点勉强,热恋与其说是现实不如说是难以仿效的理想。玛蒂德认为是在尽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怜的小伙子勇敢得无以复加,应该得到幸福”。于连觉得这一夜是个奇遇而不是幸福,心想“巴黎人的仪态万方能使一切变质,甚至能使爱情变得乏味”。

一听到隔壁德·拉莫尔夫人房里有动静,玛蒂德就让于连躲进桃花心木大衣橱。玛蒂德跟母亲望弥撒去了,女仆也离开了,于连不等她们回来赶快溜走。他骑上马到默东树林找僻静处,感到三分幸福七分惊奇,好像少尉一下被提升为上校,觉得自己青云直上。越走得远越觉得幸福。而玛蒂德寻欢时心里并没有爱情,只在尽义务,并没有找到小说中描写的销魂时刻,只感到了不幸和羞愧。“难道我搞错了?是不是我对他并没有爱情?”她心里想。

第17章 古剑

出场人物(身份):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德·夸泽努瓦侯爵(追求玛蒂德的贵族青年); 德·拉莫尔侯爵(玛蒂德的父亲,于连的雇主); 皮拉尔神甫(于连的保护人,被提及); 阿塔米拉伯爵(被提及,于连认为可能拉他参加秘密活动)。

剧情简述: 玛蒂德没有来吃晚餐,晚上到客厅也只待了一会儿,根本不看于连一眼。于连觉得这太怪了,注意到她的神气干巴巴甚至存心不良,已不是头天晚上做出大喜若狂样子的那个女人。此后两三天她依旧冷漠无情,仿佛于连不存在。强烈的不安吞噬着于连的心,他开始怀疑她是后悔不该违反了道德清规,或是因他出身微贱而责备自己不该有失身份为他干出这种事。于连满脑子偏见地幻想温柔情妇献身后就忘记自我的形象,而实际上玛蒂德正因虚荣心受伤恨他恨得要命——“我是给自己找了个主子!”她不甘示弱,除了拿生命赌博之外没什么能医治她的苦恼。

第三天,玛蒂德还是不看于连一眼。晚餐后于连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她走进台球室。玛蒂德压不住心头怒火质问他凭什么敢违背她明白表示的意愿。双方都怒从心头起,不消多久就干脆表示两人闹翻了。于连发誓永远保守秘密,说只要这种太明显的变化不损害她的名誉,决不再找她说话,鞠了一躬就走开了。他没想到自己会深深爱上玛蒂德——三天前藏在衣橱里时他并不爱她,但一旦决裂,他的记忆毫不容情地再现那天夜里的细枝末节。决裂后的第二天夜里他几乎要发疯,不得不承认是爱上了她。一星期后见到德·夸泽努瓦先生,他不但骄傲不起来,反倒想抱住他痛哭。他决定动身去朗格多克,打点行装订了驿车座位,回到侯爵府要向侯爵禀报。

侯爵出去了,于连半死不活地走进图书室等他,偏偏玛蒂德也在那里。一见他,她就显得不怀好意。痛苦使于连身不由己,竟用灵魂深处最温柔的口气问道:“这样看来,你不再爱我了?”玛蒂德流着泪说:“我恨我随便委身于人。”于连一听“随便委身于人”这几个字,痛苦增加了一百倍,猛然冲向一把中世纪的古剑,把它从鞘中拔出。玛蒂德却毫不畏缩地向他走来,眼泪也干了——这种新奇感使她觉得幸福。于连忽然想起恩人德·拉莫尔侯爵,想到怎能杀死他的女儿,又想到若把剑扔掉,她一定会笑他这个滑稽动作。他恢复了冷静,好奇地看剑刃仿佛在找锈斑,然后把剑插回鞘内,非常从容地挂回镀金铜钉上。整个动作越来越慢,至少花了一分钟。

玛蒂德目瞪口呆,心想“我差一点给我的情人杀死了”,这个想法使她心荡神驰,回到了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最美好的年代。她眼睛里的恨已烟消云散,此时她的魅力令人神魂颠倒,怎么也不能说她像个巴黎玩偶。但她又怕再次暴露弱点成为于连的俘虏,于是赶快逃走。于连看着她跑开,心想“我的天啦!她多么漂亮”,随即痛悔半个多月前她狂热投入他怀抱时自己居然毫无感觉——“这样难得的机会,我却注定了要倒霉”。

侯爵回来了,于连禀报要去朗格多克。侯爵说不行,有更重大的事要他做,要把他“禁闭”在公馆里,外出不能超过两三小时。于连一言不发回到自己房里,感到连走也走不了,感叹命运残酷,呼喊道:“我会变得怎么样呢?没有一个朋友可以商量——皮拉尔神甫不会听我说完头一句话;阿塔米拉伯爵也许会要我参加什么秘密活动。然而我感觉得到,我要疯了!”

第18章 痛苦的时刻

出场人物(身份):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德·夸泽努瓦侯爵(被玛蒂德谈论旧情的对象); 德·凯吕斯先生(被玛蒂德谈论旧情的对象); 德·吕兹先生(被玛蒂德谈论旧情的对象,在花园与她散步); 德·拉莫尔侯爵(玛蒂德的父亲,与于连开玩笑)。

剧情简述: 德·拉莫尔小姐大喜若狂,一心只想到差点死在情人手里是多么幸福,自言自语道“他才配得上做我的主子,因为他居然敢把我杀死”。她回想于连把剑挂回原处的样子真漂亮,还没有这样疯狂地爱过他。这时若出现不丢面子而能言归于好的机会,她会欣然抓住,但于连却把自己反锁在房里,让绝望折磨自己。

晚餐后玛蒂德不但不回避于连,反而找他说话,几乎可说是邀他同到花园去。她不知不觉恢复了对他的爱情,发现和他并肩散步其乐无穷,好奇地瞧着早上拔剑要杀她的那双手。渐渐地她开始对于连推心置腹谈自己的心情,不厌其烦地讲从前对德·夸泽努瓦先生、后对德·凯吕斯先生的感情冲动。于连听到“还有德·凯吕斯先生”时叫了起来,爆发出失恋后的妒忌,但玛蒂德并不见怪。她继续折磨于连,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讲旧日恋情,口气亲切如同真心话,仿佛在讲新恋。于连痛苦地注意到她讲旧情时仿佛有爱情在其中。妒忌产生的痛苦无以复加,骄傲使他自认为远胜凯吕斯、夸泽努瓦之流,此刻却受到残酷惩罚,他夸大他们微不足道的优点,诚心实意、忧心如焚地瞧不起自己。玛蒂德在他看来超凡入圣,他正要拜倒在她脚下高喊“可怜我吧”。

这种残忍的亲密关系拖了一个星期。玛蒂德不断重新捡起她对别人恋情的话题,甚至背出过去情书中的句子。最后几天她似乎不怀好意、兴致勃勃地瞧着于连——他的痛苦成了她的享受,她看出了她这个暴君的弱点,理智允许她再去爱他了。于连没有生活经验,甚至没读过小说,没有看出她其实是因为同他谈话才津津乐道回忆那些淡薄的旧情。

一天漫长散步后,陷入爱情和痛苦的于连说了一句“你不再爱我了,可是我爱你呀”。这是他触犯的最大错误。这句蠢话一转眼破坏了玛蒂德推心置腹的乐趣,她开始奇怪他听了她讲对别人的恋情为什么不生气,甚至以为他也许不再爱她了——“自尊心一定使爱情熄灭了”。她立刻撇下他走开,最后看他一眼露出最可怕的鄙视。回到客厅整个晚上不再瞧他。第二天这种蔑视更加根深蒂固,他的形象使她感到不愉快,甚至发展为厌恶,一看到他,极端鄙视便无法形容。

于连敏感的自尊心觉察到她的蔑视,尽可能不与她见面、不看她一眼,实际上痛苦得要命。他躲在顶楼小窗后,透过百叶窗缝看玛蒂德在花园里和德·凯吕斯、德·吕兹等人散步。他没有想到痛苦会如此剧烈,几乎压不住喊叫,一个如此坚强的人彻底乱了方寸。凡是和玛蒂德无关的事他一想就讨厌,连最简单的信也写不好。侯爵问他怎么糊涂了,他借口生病,侯爵信以为真,和他开玩笑说是不是“禁闭”得生病了,让他出门去。玛蒂德明白这次出门时间可能很长。

玛蒂德天天见到那些年轻人,但他们无法把她从对这个脸色苍白而阴郁的小秘书的想念中拉出来。她心里想,一个普通的少女会在客厅里引人注目的年轻人中找意中人,而天才与众不同的特点就是打破常规、不随波逐流。于连缺的只是财产而她有,如果结合一定引人注目,不会虚度一生。她肯定要演一个大角色,因为她选中的男人既有个性又有雄心壮志。她可以给他缺少的钱和朋友。但她思想上总有一点把于连当做手下人,她可以使他随时发财,也可以要他怎么爱她就怎么爱她,这是不容怀疑的。

第19章 滑稽歌剧

出场人物(身份):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玛蒂德的母亲); 德·雷纳夫人(被于连用来与玛蒂德对比,被提及); 德·夸泽努瓦先生(被提及,花园看守暗探的目标); 德·肖纳先生(被提及,蓝色绶带名单上没有他)。

剧情简述: 玛蒂德一心想着未来要扮演的与众不同的角色,怀念起和于连的抽象讨论,悔恨交加。她认为自己入迷的不是于连的漂亮外表,而是他对法国未来的高谈阔论;若发生革命,于连可以扮演罗兰的角色,而她就是罗兰夫人。她偷偷看于连,觉得他一举一动都可爱,后悔自己不该对他说的爱情表白生气。她随手画的侧面像竟惟妙惟肖地画出了于连,惊喜地视为爱情创造的奇迹和明证。

侯爵夫人带她去意大利歌剧院。于连没有露面。第二幕中女主角唱道“过度的热情怎能不受到惩罚?我实在是太爱他”,这句歌词配合契玛罗萨的杰作,震动了玛蒂德的心弦。从此世上一切对她都不再存在,她心荡神驰到了魂飞天外的地步。她对音乐的爱好使这一夜思念于连时的心情和德·雷纳夫人非常相似。回家后她借口发烧,回房反复弹奏那段曲调,唱着那句歌词。这如醉如狂的一夜使她相信自己战胜了爱情。

第二天一整天,玛蒂德主要目标是随时随地让于连感到不痛快。于连太痛苦太激动,猜不透她的心思,成了她钩心斗角的牺牲品。他把自己关在房里,看见玛蒂德在花园散步很久,等她离开后才下楼到她摘过玫瑰的玫瑰花丛中。夜阴沉沉的,于连深信玛蒂德爱上了一个年轻军官,也认定自己是个凡夫俗子,“身价不值几文”。好几次起了轻生的念头。一点钟响了,钟声使他立刻想到“我要爬梯子上楼去”。这是天才的一闪念,他想“我还能比现在更不幸吗”。他搬来梯子,用拆下的手枪扳机撬开了锁链,飞也似的爬上楼敲百叶窗。玛蒂德开窗,梯子挡住,于连冒着摔下去的危险使劲摇动梯子才挪开。他跳进房去,半死不活了。

玛蒂德一见他就投入怀抱。幸福到了极点,言语无法形容。她自怨自艾,说“惩罚我的高傲,惩罚我的狠心吧”,跪倒在于连脚下称他为“我的主子”,说自己甘为女奴,要他永远管住她。她点着蜡烛剪下半边头发送给于连,说要以此提醒自己若再忘乎所以便要服从。于连看见东方的曙光,不得不爬梯子下去。他顺着梯子往下滑,转眼到了地上,三秒钟内把梯子搬到椴树下小路旁,保住了玛蒂德的名誉。他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几乎赤身露体——滑下时不小心受了伤。极端的幸福使他恢复了坚强的性格。他放回梯子锁好,又回去除掉花坛上的痕迹,这时感到有东西落在手上——是玛蒂德剪下扔给他的半边头发。她出现在窗口说“这是你的女奴送给你的,象征着天长地久的服从”。于连又想去搬梯子,到底还是理智战胜了感情。他从花园回房间,拧开地下室的门,撬开自己的房门,忙中忘了拿衣服口袋里的钥匙。太阳升起时他昏昏入睡了。

午餐钟声叫醒了他。玛蒂德进来,眼里闪耀着爱情的光芒,头发梳得让人一眼看出她昨夜剪发做出的巨大牺牲——半边美发参差不齐只留半寸长的发楂。午餐时她的一举一动与剪发的不谨慎相呼应,甚至对于连叫“我的主子”,他连耳根都羞红了。玛蒂德一整天都被人陪着,晚上才找到机会告诉于连,母亲决定让一个女仆睡到她房里。这一天像闪电般过去,于连幸福得无以复加。

第二天早上七点于连就坐在图书室等玛蒂德,给她写了一封长信,等了几个钟头直到午餐才见到她。她经精心梳妆遮住了剪发的地方,瞧了于连一两回,眼睛规规矩矩、平平静静,不可能再叫一声“我的主子”了。于连惊讶得透不过气来。玛蒂德经过深思熟虑,断定于连不值得她醉心痴情、干出糊涂事来,对爱情已经厌倦了。于连内心激动得像十六岁的孩子,午餐似乎永远吃不完。一离开餐桌他就冲到马房,自己备鞍飞奔向默东树林,怕自己会向玛蒂德低头示弱、丧失人格。他自问做了什么错事要受这种活罪,决定今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不再生活,只是行尸走肉。

第20章 日本花瓶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玛蒂德的哥哥); 德·夸泽努瓦侯爵(被玛蒂德劝阻不去絮伦晚会); 德·吕兹先生(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 德·凯吕斯先生(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玛蒂德的母亲);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在絮伦举行晚会,被提及); 科拉索夫亲王(被于连用来与夸泽努瓦对比,被提及)。

剧情简述: 晚餐时于连在客厅看见玛蒂德正在劝阻哥哥和夸泽努瓦不要去参加德·费瓦克元帅夫人的晚会,对他们表现得既可爱又迷人。晚餐后来了更多朋友,玛蒂德坚决不肯去花园,要大家围着德·拉莫尔夫人的安乐椅坐下,仿佛回到了冬天。她对花园产生了反感,因为一进去就会想起于连。

于连笨得离不开那把草垫椅——从前他坐在此椅上取得过辉煌胜利。今天谁也不和他说话,对他视而不见。玛蒂德坐在长沙发尽头,虽离他很近,却故意转过身去。于连心想“这就是宫廷中趋炎附势、落井下石那一套”。他用倒霉人的严厉眼光观察夸泽努瓦,发现这个可爱的好青年认为神秘力量能起极大作用——“这是疯狂的开始,他的性格和科拉索夫亲王谈到过的沙皇亚历山大惊人相似”。于连终于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恍然大悟自己在这里扮演的是丢脸的角色。他想不出新花招离开草垫椅,只好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笨拙地走出客厅。但他对自己说:“不管他们有多少优越条件,玛蒂德一生同我做过两次的事,却没有同他们任何一个人做过。”

第二天他骑了一天马要把人和马都累死。晚上他尽量远离蓝色长沙发,注意到诺贝伯爵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对于连来说,睡得着就是幸福。他看不出自己在巴黎附近树林里跑马只对自己起作用,对玛蒂德的心灵却毫无影响。

一天早上七点,玛蒂德忽然走进图书室,说她知道他要找她谈话。她宣布:“我不再爱你了,先生,是我发狂的想象蒙住了我的眼睛。”于连昏头昏脑还想辩护,觉得只要还在说话就没有绝望。玛蒂德不听他讲,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恼火。悔恨不该失身、不该屈尊使她同样痛苦,想到自己把掌握荣辱的大权交给了一个乡下人的儿子,她觉得抬不起头来——“这几乎等于是怪我不该跟个用人胡搞”。她出言伤人无所不用其极,用聪明来折磨于连的自尊心。于连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一个聪明过人、仇恨满腔的对手,甘拜下风,甚至认为玛蒂德言之成理。玛蒂德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说“谁敢说他听见了?我要一下挖掉你自负的想法”。

等到于连离开图书室时,也莫名其妙怎么不大感觉痛苦。“她只爱了我八九天,而我却要爱她一辈子。”玛蒂德心里洋溢着自豪的欢乐,觉得就这样快刀斩乱麻、一刀两断了,感到幸福无比,的确把爱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于连最初的结论是:玛蒂德的老虎屁股摸不得。

第二天午餐后,德·拉莫尔夫人要于连拿一本小册子,于连拿时不小心撞倒了一个蓝色古瓷瓶,摔破了。侯爵夫人难过得喊了一声,说这是个古老的日本瓷瓶,是她的姑婆(当过谢尔修女院院长)给的,原是荷兰人送给摄政王奥尔良公爵的礼物。玛蒂德走过来,看到讨厌的蓝瓷瓶打碎了非常高兴。于连一言不发也不慌乱,对玛蒂德说:“这个花瓶碎了,不能够再复原,我的心情也是一样;请接受我的歉意,我不该干这种蠢事。”说完就走了出去。德·拉莫尔夫人说“这个索雷尔先生对他刚才所做的事,不但感到十分满意,而且非常得意”。这句话说到了玛蒂德的心坎上,她头一天发泄怒火得到的快乐戛然中断,心想“一切都不能复原了,这对我是一个莫大的教训”。

于连问自己“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为什么我还舍不得这个女疯子呢?”爱情之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他想到玛蒂德身上汇集了最高雅文明的全部乐趣,失去了的幸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理智的工事一扫而光。打破日本古瓶二十四小时后,世上再也没有比于连更痛苦的人了。

第21章 秘密记录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被派往伦敦的秘密信使); 德·拉莫尔侯爵(法兰西贵族,于连的雇主); 身材魁梧的房主(秘密会议的主人,姓名不详); 贝藏松老主教模样的教士(与会者,神情慈祥); 年轻的阿格德主教(与会者,在布雷-勒奥修道院见过于连); 脸色通红、眼睛很亮、表情像野猪的粗壮人物(与会者,佩戴高级勋章); 全身穿黑、喋喋不休、脸发黄像疯子的人(与会者); 另有数位与会者(佩戴勋章,未详述)。

剧情简述: 侯爵叫来于连,显得异常紧张,眼睛闪烁发亮。他要于连凭惊人的记忆力去完成一项秘密任务:到某个客厅去旁听十二位先生的会议,把每人说的话记下来,约二十页,然后精简成四页,第二天早上背熟后立刻动身前往某位大人物处,当面把四页记录背出来。侯爵反复叮嘱:路途中可能有人盯梢开枪、在客店下麻醉药,使者绝不能引人注意;身上只能带无足轻重的介绍信和侯爵借给于连的表作为信物。于连问是否去罗马,侯爵立刻严厉制止追问。于连表示已背下当天《每日新闻》第一版,一字不差,侯爵这才确信他可靠。

于连换上老式旧服装,模样土气,侯爵见到后放心了。两人来到一间阴沉的大客厅,仆人刚把一张铺着沾满墨水迹的绿台布的大餐桌布置成办公桌。于连被安排坐在长桌下方,以削鹅毛笔来掩饰紧张。与会者陆续到来:先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房主;接着一个让于连觉得像贝藏松老主教的和蔼教士;年轻阿格德主教进来后看到于连,眼神惊讶,让于连深感不自在;又来了一个脸色通红、眼神不怀好意、表情像野猪的粗壮人物;最后是个全身穿黑、脸发黄、喋喋不休像疯子的人,他一到大家就散开避免听他啰唆。于连削了二十来支鹅毛笔,既不敢抬头看人怕失礼或像询问,又不敢一直低着头怕像在搜集情报,为难到了极点,却听到了这些大人物谈的极其重要的事。

第22章 讨论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会议的记录者); 德·拉莫尔侯爵(法兰西贵族,带于连参加会议); 某公爵(秘密会议的最高权威,五十岁,神气十足); 坎肩先生/面目慈祥的发言人(可能是一位主教,主要发言者); 主席(眼神像野猪的矮子); 变节将军(原拿破仑手下的将军,几次打断发言); 房主(秘密会议场所的主人); 其他与会者(共十二人围着绿台布开会); 皮特首相(英国首相,被发言人引用); 德·威灵顿公爵(英国将领,被军人提到); 黎塞留先生(被德·拉莫尔先生提到,一八一七年错失占领法国机会); 卡特利诺(被德·拉莫尔先生引为忠诚农民榜样); 瑞典国王居斯塔夫·阿道夫(被德·拉莫尔先生引用来呼吁行动); 克莱贝、奥什、于尔丹、皮舍格吕(被侯爵提到,可能出现的将才)。

剧情简述: 公爵到来时对仆人发火,于连看出这就是这位大人物的全副本领。公爵五十岁,穿着像个年轻公子,头尖鹰钩鼻,架子既高贵又空虚。他一到就立刻开会。于连被叫进会议室前,先在挂金边红绒帷幔的隔壁房间等候,一边削鹅毛笔一边听隔壁高声讨论。仆人叫他进会议室时,主席宣布于连是负责忠实复述发言的年轻教士。

面目慈祥的坎肩先生(可能是一位主教)首先发言。他谈到英国在皮特首相领导下花费四百亿法郎阻止革命,但如今英国已拖垮,每个英国人除买面包外还得支付这四百亿的利息。他结论是英国拿不出钱来支持他们的事业,奥地利、俄罗斯、普鲁士也只能出力打一两仗,而打到第三仗对手会是一七九四年的老兵而非一七九二年的农民。发言中间,原拿破仑手下的变节将军两次打岔,一次被主席以野猪眼里的凶光制止,一次被公爵含沙射影地讽刺私事。发言人越来越激动,干脆说破:靠你们自己吧,英国没钱可帮忙了。

这时三四人同时打断,主席让于连到隔壁誊清记录开头部分。于连遗憾地离开——发言人刚谈到的可能情况正是他常思考的问题。再被叫回时,德·拉莫尔侯爵正在发言。他引用拉封丹寓言“大理石要刻成天神、桌子还是盆子”并高呼“要成为天神”。他认为若没有英国黄金,外国只能打两三仗,军事占领不能完全依靠外国人。他主张从写煽动文章的年轻人中选出三四千军官,可能出几个将才。他强调法国应有两个立场鲜明的政党,必须掌握预算开销。当有人打岔时,他毫不客气地回击,当众指出对方独吞十二万法郎却不肯为神圣事业招募半个连的兵。他提出:贵族应在各省建立五百人的忠诚队伍,子弟亲自带领,像对待兄弟一样对待头脑简单的农民,每家拿出五分之一收入;否则外国军队连深入第戎都不敢。他警告在言论自由和贵族生存之间有一场生死斗争,呼吁“组织队伍”,预言若不行动五十年后欧洲只有共和国总统而没有国王,教会和贵族都会随之消失。

一个在教会地位很高的大人物用自命不凡的口气打断说“不要谈泄气的现实了”,并打了个比喻:“一条烂腿就该锯掉”,而高贵的公爵就是医生。于连由此听出了天机——“我今夜快马加鞭,要去……”

第23章 教士、林产、自由

出场人物(身份): 一本正经的大人物/红衣主教(教会高层,会议主要发言人); 德·内瓦尔先生(首相,在德·雷斯公爵家舞会上见过于连); 房主(秘密会议场所主人,曾睡着); 坎肩先生/面目慈祥的发言人(可能是一位主教,低声议论首相); 波拿巴的将军(变节军人,借口健康提前退席); 年轻的阿格德主教(会议中情绪最激烈的发言者); 德·拉莫尔侯爵(带于连参加会议,起草秘密备忘录); 于连·索雷尔(侯爵的秘书,秘密记录起草人和信使); 主席(眼神像野猪的矮子); 吉罗尼莫(著名歌唱家,在那不勒斯驿站与于连相遇); 驿站长(企图用麻醉药酒阻拦于连的人); 卡斯塔内德神甫(圣公会在北部边境的警探头目,搜于连行李); 某公爵(于连旅行的目的地人物,在小咖啡店接见于连)。

剧情简述: 一本正经的大人物(红衣主教)继续发言,提出四点主张:第一,英国提倡节约无钱帮忙,新教徒和自由派都不会出钱;第二,没有英国出钱,欧洲国王只能进行两次战役,不足以打垮小市民阶级;第三,法国必须组织武装政党;第四,没有教士不可能成立武装政党——“一切该归教士”。他强调五万教士在领导人指定同一天说同样的话最能说服老百姓,并举出已将八万条枪送到旺代的例子。他进一步要求教会恢复林产,否则财政部只会发神甫薪水,让教士挨饿。最后他指出德·内瓦尔先生应退出内阁。

一听到这句话,全场起立,七嘴八舌同时发言。大家找首相德·内瓦尔先生,于连在德·雷斯公爵家舞会上见过他。混乱一刻钟后才恢复平静。德·内瓦尔先生站起来用近乎圣徒的口气发言,说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留在内阁内,又声称有上天显示的使命:只要不上断头台,就要恢复法国君主政体,把议会降低到路易十五治下高等法院的地位——“说到做到”。全场肃静。夜半钟声响起,于连觉得肃然起敬又预兆不祥。

讨论继续到两点,房主已睡着,侯爵叫人换蜡烛。德·内瓦尔在一点三刻退席,走前几次从镜子里研究于连的相貌。他一走,坎肩先生低声议论说首相会把他们说得很可笑。波拿巴的将军则借口健康也走了,坎肩先生说他追首相道歉去了。首相和将军走后,主席说现在可以放心讨论了——“大臣有什么要紧?我们要他们向东,谅他们也不敢向西。”红衣主教微笑同意。

年轻的阿格德主教情绪爆发,此前他一直没开口,眼睛从温和平静变得冒出火光。他引用《圣经》教导消灭暴君的方法,宣称今天要牺牲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巴黎——“让这个新巴比伦消灭吧”,主张教会和巴黎之间一了百了,甚至包括王室利益也在劫难逃。

直到清晨三点,于连才跟侯爵离开会场。侯爵又惭愧又疲倦,用恳求口气要于连保证决不泄露会上听到的“过度狂热”,并说“国破家亡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会当红衣主教逃到罗马,而我们会在城堡里遭到农民屠杀”。侯爵根据于连二十六页记录写秘密备忘录,到四点三刻才写完,承认“一生没有做过比这更不满意的事”,然后把于连锁在房里以防绑架。第二天侯爵把于连带到远离巴黎的孤堡,给了他化名护照,交代他扮演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儿,并警告会上可能不止一个冒牌兄弟。

于连路上只想着玛蒂德对他的蔑视。到达一个乡村驿站时,站长说没马可换了。于连心生怀疑,在厨房烤火时喜出望外遇到吉罗尼莫。歌唱家告诉他,他给了一个小淘气二十个苏,得知村那头马房有十几匹马,站长说没马是要阻拦信使。他们定下第二天早餐时溜走的计划。夜里于连被两人惊醒——驿站长和另一个穿着道袍的人正在搜他的行李箱。于连听到道袍人的声音,认出是卡斯塔内德神甫。两人说找不到文件,猜想密使是那个带意大利口音的人。于连差点拔手枪将他们当小偷打死,但转念想到会耽误大事,忍住了。两人走后于连假装中毒大喊大叫,去叫醒吉罗尼莫,但歌唱家处于麻醉半昏迷状态不肯动身。于连只好一个人继续赶路。

他到达公爵府,上午未获接见,下午四点趁公爵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时迎上前,亮出德·拉莫尔侯爵的表。公爵领他走了一里路进了一家小咖啡店,于连在低级房间里背了四页记录,公爵让他再背一遍并亲自笔录。公爵指示他:行李和马车留下,步行到下一站,尽可能去斯特拉斯堡,本月二十二日中午十二点半再回此咖啡店,等公爵走后半小时再出去,不要说话。于连心悦诚服地执行,绕路两天到斯特拉斯堡。卡斯塔内德神甫是圣公会在北部边境的警探头目,幸亏没认出于连——因为于连此时佩带勋章、穿蓝礼服,装扮成青年军人模样。

第24章 斯特拉斯堡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在斯特拉斯堡执行秘密使命); 科拉索夫亲王(于连在伦敦结识的俄国贵族朋友); 德·拉莫尔小姐/玛蒂德(于连的恋人,被于连用假名“德·土布瓦夫人”称呼);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于连计划追求的对象,漂亮的外国女人,元帅遗孀); 德国农民(在凯尔郊外给于连指路的人); 卡利斯基(科拉索夫亲王提到的情书原作者,追求过英国修女); 德赛将军、古维翁·圣西尔元帅(历史人物,保卫凯尔的将领,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在斯特拉斯堡消磨了一星期,发现自己深陷对玛蒂德的思念中无法自拔——她占据了他的全部,甚至包括未来。从前雄心壮志可分散对德·雷纳夫人的感情,现在玛蒂德却无所不在。他陷入极端自卑,认为将来成功无望,回想一生碰到的冤家对头几乎都是自己心虚理亏。孤独旅途更加重了这种阴暗情绪。

在凯尔郊外,他看圣西尔元帅《回忆录》中的地图时,忽然听到欢呼声——原来是在伦敦认识的科拉索夫亲王。亲王昨天才到斯特拉斯堡,对于连大谈围攻凯尔的战役,却错误百出。于连惊奇地瞧着这个年轻漂亮的亲王,羡慕他的马上英姿和潇洒风度,心想“如果我有他这么潇洒,也许她不会只爱我三天就厌倦了”。亲王看出于连愁眉苦脸,教育他说愁眉苦脸不可能是好风度,应该显得烦闷厌倦——发愁表示欠缺或失败,厌倦则表示别人枉然要讨你欢喜、你高人一等。于连对他的高谈阔论佩服得五体投地。

亲王回到斯特拉斯堡后追问于连是否失恋。于连用假名字“德·土布瓦夫人”向亲王描述了玛蒂德的行为和性格。亲王听后大笑,然后开了三剂“苦口良药”:第一,每天去看这位夫人,不能冷淡也不能生气,要表现得像受宠前一样;第二,追求一个社交界的正经女人,表面不要太热情,不能被识破;第三,写情书要像火一般热——因为读好情书是假装正经的女人道德放松的时刻。亲王说自己的提包里有六本抄好的情书,是卡利斯基追求全英国最漂亮修女时写的。于连说自己写不出三句话,亲王便叫抄书人抄出五十三封情书,编好号,都是写给道德高尚、心情忧郁的名门淑女的。

于连决定按照亲王的话去做。他选定德·费瓦克元帅夫人作为追求对象——她是个漂亮的外国女人,元帅死后寡居,一生似乎没什么目的,只想让人忘记她是企业界大老板的女儿,在巴黎一本正经维护道德。于连自我说服:亲王勾引女人十五年,既机灵又会花言巧语,应该不会搞错;而且费瓦克夫人是外国人,是个需要观察的新人物。他想“我疯了,陷入了绝境,应该听朋友的忠告”。

亲王迷上了于连,甚至提出让他娶自己在莫斯科有一大笔遗产的表妹,加上力量可使于连两年内当上校。于连几乎要答应,但因须回去见公爵而作罢。他得到对秘密记录的答复后快马加鞭回巴黎,心想离开法国和玛蒂德简直比死还难受,决意不为了百万家财结婚,但一定要按亲王的话去追求德·费瓦克夫人。

第25章 义不容辞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德·拉莫尔侯爵(于连的雇主,可能入阁);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侯爵之妻,可能当上公爵夫人);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阿塔米拉伯爵(被判死刑的流亡贵族,于连的朋友); 唐·迪埃戈·比斯托(西班牙烧炭党人,曾追求过德·费瓦克夫人);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元帅遗孀,于连计划追求的对象); 科拉索夫亲王(于连在伦敦和斯特拉斯堡结识的俄国朋友,被提及); 德·博韦西骑士(在滑稽歌剧院把于连领进包厢); 德·夸泽努瓦侯爵(玛蒂德的未婚夫,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回到巴黎,向侯爵汇报后便去找阿塔米拉伯爵,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深深爱上了德·费瓦克元帅夫人。阿塔米拉说她道德高尚但有点做作夸张,建议找曾经追求过她的唐·迪埃戈·比斯托了解情况。比斯托是个胖脸、留黑胡子、神气庄严的西班牙烧炭党人,他告诉于连自己失败了。他分析元帅夫人报复心强,曾因为一首流行歌曲生气而让穷文人科莱失去了半薪职位,她声称“为了天主的利益,全巴黎会看到我走上殉教的道路”。比斯托把关键问题总结为:她是不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厌倦而假装正经的女人?并交给于连元帅夫人的四封亲笔信,让于连抄下后归还。于连用荣誉担保不泄露谈话内容。

于连回府后严格按科拉索夫亲王的嘱咐行事:换上再普通不过的旅行装,留意控制眼神,克制多愁善感的情绪。他趁客厅无人时跪吻蓝色长沙发上玛蒂德放过胳膊的地方,又去看园丁的梯子,甚至吻了当年撬开的铁链。累得要命成了他第一次胜利——眼睛无神就不会泄密。晚餐时玛蒂德最后才到,一见他就脸红,手在颤抖。于连只瞧她的手,不瞧她也不回避。侯爵和侯爵夫人都称赞他。他首次留意陪侯爵夫人谈话,避免冷场。

八点左右德·费瓦克元帅夫人来到。于连赶快换装,坐在元帅夫人旁边,让玛蒂德看不见他的眼睛,开始向元帅夫人表演神魂颠倒的仰慕之情。元帅夫人要去滑稽歌剧院,于连跟踪而至,在德·博韦西骑士的帮助下来到宫内侍从包厢,恰好在元帅夫人包厢附近,目不转睛望着她。他回府后写“围城日记”以免忘了进攻,勉为其难写了两三页后竟几乎忘了玛蒂德。

在于连外出期间,玛蒂德几乎把他忘了,决定回到世俗规矩的道路上来,答应与夸泽努瓦侯爵的婚事。但一见于连,她想法完全变了:认为他才配做她的丈夫。她预料于连会来找她谈话,准备了一肚子的答话,不料于连一直留在客厅陪元帅夫人,根本不来花园。玛蒂德在落地窗前走来走去,看见于连正热情洋溢地对元帅夫人描写莱茵河畔的古堡废墟,俨然成了沙龙才子。此后几天,于连每晚坐在元帅夫人身边,却无话可说,呆若木鸡,眼睛失去了昔日光辉。内阁大臣们密谋颁发蓝绶带,元帅夫人和侯爵合力为她叔祖父和侯爵岳父申请骑士勋章,元帅夫人几乎天天来德·拉莫尔府。于连从她那里听说侯爵要当大臣——侯爵向王党献了妙计:三年取消宪章而不酿成大乱。若侯爵入阁,于连可能当上主教,但这些大事在他看来都像雾中看花,他只关心能否重新赢得玛蒂德的爱情,盘算要花五六年的工夫。德·拉莫尔夫人可能当上公爵夫人,几天来把于连的才干捧上了天。

第26章 道德的爱

出场人物(身份):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元帅遗孀,于连追求的对象);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玛蒂德的母亲); 德·夸泽努瓦侯爵(玛蒂德的未婚夫); 科拉索夫亲王(于连的俄国朋友,被提及)。

剧情简述: 元帅夫人觉得这家人的看法有点古怪,怎么都迷上了这个只会瞪着眼睛听的小神甫,虽然眼睛的确漂亮。在她身上,于连看到了贵族气派的典型——循规蹈矩,一丝不苟,不可能产生任何强烈的感情。最微不足道的感情流露在她看来也是精神上的酒后失态,有损上流人的品德。

于连知道如何从特定角度看她更美,便先到客厅选好位置,把椅子转向背对玛蒂德的方向。他这样经常躲避玛蒂德,令她感到奇怪。有一天她离开蓝色长沙发,坐到元帅夫人附近的小桌旁。于连从帽檐下看见她在近处,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使他害怕,随后又使他身不由己、忘乎所以,对元帅夫人滔滔不绝地谈起话来。他谈话的唯一目的是打动玛蒂德的心,结果讲得如此激动,元帅夫人反倒没听懂他说什么。玛蒂德心想:“既然他的趣味不够高级,可以和元帅夫人谈这么久、这么起劲,我犯不着听下去了。”到晚上座谈结束前她说到做到地走开了,但并非没有困难。半夜送母亲回房时,侯爵夫人在楼梯上大大夸奖了于连一番,玛蒂德恼火透顶,只有“我瞧不起的,在元帅夫人眼里却还是了不起的”这个想法让她平静了一点。

于连因为行动了反而没那么痛苦。他偶然看到俄罗斯皮夹里的五十三封情书,发现附注写“见面后一星期送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晚了,立刻开始抄第一封——全是传道说教的废话,抄到第二页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几乎笑着把信抄完,有好几句长达九行。他照原稿铅笔加注的指示办事:亲自骑马送信,打黑领带、穿蓝礼服,交给门房时面露愁容、眼神忧郁。他自嘲道这都要怪科拉索夫,竟敢向如此德高望重的女人写信,但这也成了唯一能让他感兴趣的滑稽剧——“让我出乖露丑,不是再开心不过吗?”

一个月来于连最喜欢把马牵回马厩的时刻。玛蒂德熟悉他的马蹄声和用马鞭敲门的叫人声,有时会被吸引到窗帘后。窗纱薄得于连可以看透,他从帽檐下看,可见玛蒂德的身体而不见眼睛,因此不算是看她。晚上元帅夫人好像根本没收到那封哲学论文似的情书。于连继续安排座位偷看玛蒂德的眼睛,她在元帅夫人来后不久就离开蓝色长沙发。夸泽努瓦见她心不在焉旧病复发,大惊失色,他明显的痛苦减少了于连的不幸。

意外的发现使于连谈话如有神助。元帅夫人上马车时暗想:德·拉莫尔夫人说得有理,这个小神甫的确不错。这家人靠年高才德高望重,这个年轻人却与众不同——他信写得好,文体与众不同,看得出有宗教热忱、严肃深刻、信心坚定,将来会当上大主教的。

第27章 教会的肥缺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继续追求德·费瓦克元帅夫人);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元帅遗孀,于连的追求对象);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于连真正在意的人); 科拉索夫亲王(于连的俄国朋友,情书策略的提供者,被提及); 唐·迪埃戈·比斯托(西班牙烧炭党人,曾给于连元帅夫人的亲笔信,被提及); 德主教大人(元帅夫人的叔叔,掌握教士俸禄分配大权,秘密记录起草人之一); 唐博先生(小文人,院士的侄子,于连在德·拉莫尔府的对手); 皮拉尔神甫(于连的保护人,苦修冉森派,被提及)。

剧情简述: 主教和于连这两个观念第一次在德·费瓦克夫人头脑中联系起来了——她是将来能分配法国教会肥缺的女人。但这个肥缺并不能使于连动心,他目前的不幸超越了一切。于连开始抄第二封情书,比第一封更无聊更荒唐,他只好一行行照抄,不知信里说什么。他这才想起德·费瓦克夫人写给比斯托的信,找出来一看,果然和俄罗斯亲王的情书几乎一样不知所云,意思含糊至极,仿佛什么都想说又什么都没说。于连自嘲这种文体“像风一吹就会响的竖琴”,不过是怕人笑话而已。

此后半个月,于连的生活单调至极:抄写《启示录》注解似的信件抄到昏昏入睡,第二天神情忧郁地去送信,把马牵回马厩时希望看到玛蒂德的衣裙,晚上若元帅夫人不来德·拉莫尔府就去歌剧院。只有元帅夫人来访时他的生活才有点趣味——那时他可以从元帅夫人帽檐下偷看玛蒂德的眼睛,说话也头头是道。他感到自己的话在玛蒂德听来是荒谬的,便用漂亮的语言打动她,大胆把人性某些方面说得天花乱坠。他很快发现,要在元帅夫人眼里显得不同凡俗,就不能说简单合理的话,于是有时小中见大、有时长话短说,一切以能否讨好这两个女人为准。他的生活不像无所作为的日子那么可怕了,但他已经抄到第十五篇论文式的信,前十四篇一一交给门房,元帅夫人却像没收到信一样。他不明白俄国青年对英国修女展开的攻心战——头十四封信只是战争序曲,要解除心理武装,让她习惯书信比日常生活更有味。

一天上午于连收到德·费瓦克夫人的晚宴请帖。客厅堂皇富丽如王宫画廊,护壁板上的油画有涂抹痕迹——女主人觉得不雅观的地方要人修改过。在客厅里他注意到有三位参加过秘密记录的大人物,其中一位是元帅夫人的叔叔德主教大人,掌握教士俸禄分配大权,据说对侄女有求必应。晚餐普通,谈话令人不耐烦——“像一本坏书的目录”。唐博这个小人物的黑暗灵魂一想到于连的成功就心碎肠裂,他想:“如果索雷尔成了元帅夫人的情夫,她就会在教会里给他找个肥缺,而我就可以把他挤出德·拉莫尔府了。”皮拉尔神甫对于连在德·费瓦克府取得的成功大大训了他一通——苦修的冉森派和元帅夫人保王的耶稣会之间存在派性和妒忌。

第28章 曼侬·莱斯戈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继续追求德·费瓦克元帅夫人);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元帅遗孀,于连的追求对象);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于连真正在意的人); 德·夸泽努瓦先生(玛蒂德的未婚夫,每天来德·拉莫尔府两次); 科拉索夫亲王(于连的俄国朋友,情书策略提供者,被提及); 唐博先生(小文人,于连在德·拉莫尔府的对手,被提及)。

剧情简述: 在歌剧院德·费瓦克夫人的包厢里,于连把芭蕾舞剧《曼侬·莱斯戈》捧上了天,唯一的原因是他觉得这出舞剧无所谓。元帅夫人却说舞剧远不如普雷沃神甫的小说,接着提到“你的波拿巴却在圣赫勒拿岛上说,这是一本为下人写的小说”。于连立刻明白,有人在元帅夫人面前告密,讲了他崇拜拿破仑的事,这使她不高兴。这个发现反而让他高兴了一晚上,说话也讨人欢喜。告别时元帅夫人对他说:“爱我的人是一定不会爱波拿巴的。”于连反复琢磨“爱我的人”这几个字,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

第二天元帅夫人故作冷淡地问他,昨夜的信里怎么谈起“伦敦”和“里奇蒙”来了。于连这才发现抄信时忘了把原稿中的地名改成“巴黎”和“圣克卢”。他灵机一动,借口说在讨论灵魂最崇高的利益之后,灵魂高兴得出了窍,所以笔下难免有误。他觉得元帅夫人已对他有了深刻印象,当晚再看那封信时,惊讶地发现这封信写得几乎是情长意真的。他谈话浅薄而写信深刻崇高的对比使他显得与众不同,长句特别讨元帅夫人欢喜。虽然他尽力避免露马脚,但反对君主政体、不信宗教的色彩还是逃不过元帅夫人的眼睛。

于连每天到元帅夫人客厅来扮演角色,已经筋疲力尽,夜里走过院子时往往靠毅力和理智才能支持住不陷入绝望。他想起十一个月前在神学院克服了失望,那时的前景更可怕,如今可能已是同龄人中最幸福的了——但这些理由碰到可怕的现实往往不堪一击。每天他都要见到玛蒂德,从侯爵口授的信件中得知她快要嫁给德·夸泽努瓦先生,这个可爱的人每天来德·拉莫尔府两次。于连用妒忌的眼光瞧着情敌的一举一动,回房后心情激动地看看手枪,甚至想还不如到巴黎百里外的荒林中了结此生。但第二天一见玛蒂德裸露在衣袖和手套之间的胳膊,又沉醉在往事中,对生活无限留恋。他决定把俄国人的计划干到底,心想抄完五十三封信就不再写了,而玛蒂德演了六个星期的苦肉计至多只能得到片刻和解——“这片刻就使我高兴死了!”他又绝望地想到自己举止不够高雅、谈吐单调沉闷,“天啦!为什么我是我呢?”

玛蒂德需要控制自己才能不去想于连。有时她自鸣得意不把他放在眼里,但他的谈话又使她心醉神迷。特别使她吃惊的是他十足的虚伪——对元帅夫人说的话没有一句不是谎话,而玛蒂德却几乎知道他各个问题上的真实想法。“多深刻啊!”她心里想,比起唐博先生之流的吹牛拍马虽然说着同样的话,却是多么不同。

第29章 苦闷

出场人物(身份):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元帅遗孀,开始给于连写回信);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小唐博(文人,暗探,造谣诬蔑于连); 德·吕兹先生(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散播流言); 德·夸泽努瓦先生(玛蒂德的未婚夫,散播流言); 德·凯吕斯先生(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散播流言); 门房(德·费瓦克府的门房,注意到元帅夫人态度的变化); 科拉索夫亲王(于连的俄国朋友,情书策略提供者,被提及)。

剧情简述: 德·费瓦克夫人读于连的长信,开始并无乐趣,后来却丢不下了。使她苦恼的是于连还不一定是教士——他的十字勋章加上世俗打扮会引人非议,存心不良的女朋友可能散布谣言。她最大的快乐本来是在姓名后写下“元帅夫人”四个字,现在这种暴发户的病态虚荣心和对于连的新兴趣开始斗争。她可以为于连谋取代理主教的职位,但他只是德·拉莫尔先生的小秘书,光叫索雷尔先生而没有头衔,拿不出手。她的老门房注意到,每次送上这个面带愁容的漂亮年轻人的信时,元帅夫人就忘了装出对下人心不在焉的神气。

元帅夫人因苦闷而难以忍受,只要头天晚上于连来谈了个把小时,第二天女仆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于连得到的信任与日俱增,小唐博的造谣诬蔑和德·吕兹、德·夸泽努瓦、德·凯吕斯几位先生散播的流言都无济于事。元帅夫人顶不住时就把怀疑告诉玛蒂德,总能得到安慰。

一天,元帅夫人问了三次有没有信之后,忽然决定给于连写回信。这是苦闷取得的胜利。但写第二封信时她几乎停笔——她怎能亲笔写信给一个凡夫俗子“德·拉莫尔侯爵府的索雷尔先生”呢?她干巴巴地对于连说,带几个写上地址的信封来。于连心想“我这下成了情人加用人了”,鞠了一躬,装出侯爵老仆的模样。当晚他送去信封,第二天就得到了第三封信。元帅夫人慢慢养成了几乎每天写信的好习惯。于连照抄俄国人的回信作答,尽管牛头不对马嘴,元帅夫人也看不出破绽。若小唐博能告诉她于连信也不拆就丢在抽屉里,她的自尊心会受到多大打击。

一天早上,门房把元帅夫人的信送到图书室,碰见玛蒂德。她认得信封上是于连的笔迹,门房一走就进了图书室。信在桌子边上,于连还没放进抽屉。玛蒂德抓起信叫道:“你叫我怎么受得了!你根本忘记了我是你的妻子。你这样做太不像话。”她泪如雨下,几乎透不过气。于连慌慌张张,扶她坐下,她却差不多倒在他怀里。这一刻他开始快活到了极点,但随即想到科拉索夫“不能因小失大”的指示,做出痛苦的努力,胳膊都变僵了——“我甚至不能把这个温柔可爱的人儿紧紧抱在怀里,否则她会瞧我不起”。他抱怨玛蒂德的脾气不好,却反倒百倍爱她,仿佛怀里的是个女王。于连无动于衷的冷漠表情更打击了玛蒂德的自尊心,她不敢看他,怕碰到他目中无人的表情。

痛苦得发狂的自尊心使玛蒂德愤然站起,打开于连书桌的抽屉。一见八九封没有拆开的信,和早上门房送来的那封一模一样,她呆若木鸡。“好大的胆!你不但和她要好,还敢瞧她不起。你一无所有,居然敢瞧不起德·费瓦克元帅夫人!”接着她跪倒在他面前:“你要瞧不起我,就瞧不起我吧,但是你一定要爱我,没有你的爱情,我活不下去了。”她一下昏了过去。于连心想:“瞧,这个高傲的女人,居然跪倒在我脚下!”

第30章 喜剧院包厢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元帅遗孀,于连的追求对象); 德·拉莫尔夫人(玛蒂德的母亲); 科拉索夫亲王(于连的俄国朋友,被提及); 德·雷纳夫人(被于连在回忆中与玛蒂德对比,被提及)。

剧情简述: 在这场大动荡中,于连惊多于喜,意识到俄国人的计策“少说话,少行动”果然高明。他扶起玛蒂德,把她搀扶到长沙发上。玛蒂德手里拿着元帅夫人的信,一页页翻着却不读,用恳求的声调问他德·费瓦克夫人是否真抢走了他的心。于连沉默不答。玛蒂德满眼是泪,看不清楚信。一个月来她一直痛苦,但高傲的心灵不肯承认,只有偶然机会才让妒忌和爱情战胜自尊心。

于连看见她乌黑的头发和白玉般的脖子,刹那间忘了俄国人的嘱咐,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腰,几乎把她抱在怀里。她转过头来,眼中流露出的极端痛苦令他一惊。于连感到自己快泄气了,勉强装出勇气,用筋疲力尽的声音说“我也是少年气盛的”——听见他的声音使玛蒂德喜出望外,她忘了自尊心,恨不得用不合常情的办法向他证明她多么崇拜他、多么恨自己。

于连接着说他可能爱上了元帅夫人——玛蒂德哆嗦了,眼睛露出不寻常的神色等着宣判。于连感到爱情已深入心灵深处,几乎和她一样如醉如狂。他内心呼唤科拉索夫,口里却继续说:即使没有别的感情,对元帅夫人的感激之心也足以让他依依不舍,因为她在他受到轻视时安慰了他。“哪个天主能保证你现在打算让我恢复的地位,能够维持两天以上呢?”玛蒂德转过身抓住他的双手,说“我无限的爱情,如果你不再爱我了,那我无限的痛苦就是保证”。她披肩滑落露出迷人的肩膀,蓬松的头发让于连回忆起美妙往事。

他快要魂不守舍了,但随即想到德·雷纳夫人的理智是为感情服务,这位千金小姐却只会要感情为理智服务——“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她是不会感动的”。他恢复了勇气,把玛蒂德紧握的双手抽出来,恭恭敬敬离她远一点,然后彬彬有礼却又残忍无情地收集起长沙发上元帅夫人的信,说了句“请德·拉莫尔小姐允许我考虑一下”,便接二连三地关上了门。玛蒂德心想“这只魔鬼好狠心啊”,但随即又认为他聪明、小心、人好,是自己犯了难以想象的错误。这种看法维持了一天,她几乎感到了幸福,因为想到的只是爱情。

晚上在客厅,听到仆人通报德·费瓦克夫人来到,玛蒂德厌恶得颤抖,赶快走开。于连对来之不易的胜利并不引以为荣,怕眼睛泄露秘密,没有在德·拉莫尔府吃晚餐。他离开情场战斗的时间越久,爱情和幸福感就越增加,已在责怪自己不该和她作对。晚上他觉得不得不去滑稽歌剧院元帅夫人的包厢——她特意邀请过他,而玛蒂德不会不知道他是去了还是失礼没去。十点钟他去了,坐在包厢门口,前面的帽子使人看不见他。卡罗琳在《秘婚记》中的歌声听得他泪流满脸,元帅夫人看见了他脸上的眼泪,这个长期受暴发户虚荣腐蚀的贵夫人感动了,身上剩下的一点女人气使她开了口。她问于连是否看见德·拉莫尔家的女眷在三楼包厢里。于连探身出去,看见玛蒂德也热泪盈眶。原来玛蒂德怂恿母亲来滑稽歌剧院,就是为了要亲眼看看于连是不是同元帅夫人共度良宵。

第31章 使她害怕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德·拉莫尔侯爵夫人(玛蒂德的母亲);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被于连继续用情书追求,被提及); 科拉索夫亲王(于连的俄国朋友,情书策略提供者,被提及); 德·吕兹先生(被玛蒂德否认对他有过随便的举动,被提及); 德·雷纳夫人(被于连在内心与玛蒂德对比,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跑到德·拉莫尔夫人的包厢,第一眼就看见玛蒂德热泪盈眶、毫无顾忌地流泪。她把手放在于连手上,似乎不怕母亲看见,哽咽着只说了“保证”两个字。于连非常激动,勉强用手遮眼,拿定主意不说话——如果一开口声音会泄密,一切可能又要落空。玛蒂德坚决要于连同车回公馆。侯爵夫人让他坐对面,不断和他说话,使女儿无插嘴之机。于连不再怕心情激动会使一切落空,沉醉在奔放的热情中。回到房里他跪在地上吻了科拉索夫亲王的情书,高呼“伟大的人物啊”,随后强制自己读了两小时拿破仑的《圣赫勒拿岛回忆录》。他忽然把书扔开,喊道“使她害怕”——“敌人越是怕我,才越会服从我,那时就不敢小看我了”。他高兴得如醉如痴,幸福三分来自爱情,七分来自高傲。

第二天早上明知玛蒂德八点会来图书室,他故意等到九点才去,头脑比心更冷静,反复警惕自己“要使她永远怀疑我是不是爱她”。他看见她脸色苍白,人很镇静,坐在长沙发上动也不能动。她伸出手来说她确实得罪了他,他可以生气。沉默片刻后,她鼓起勇气说:“你不是要保证吗?把我带走,带到伦敦去吧……我会身败名裂,永远抬不起头……”她又说“让我抬不起头,这总是保证吧”。于连控制住情绪,冷冰冰地回答:一旦上了路,谁能保证她在邮车上不会讨厌他?不是社会地位而是她的性格成了障碍。“你能对自己保证,你对我的爱会持续一个星期吗?”玛蒂德握着他的手说“这样说来,我完全配不上你了”。于连拥抱她,但亲王的告诫像铁手抓住他的心——如果她看出他多么爱慕她,又会失掉她。他不等放开胳膊就恢复了硬汉的尊严,此后甚至不惜牺牲拥抱她的乐趣。

在花园里,他们走过那棵大橡树和藏梯子的忍冬丛时,于连触景生情,热泪盈眶,把她的手放到唇边,用栩栩如生的形象描述他当年在此地望她百叶窗时的灰心绝望。忽然他清醒过来,以为自己又要完了。他的脸呈现死灰色,眼里的光辉陨灭,不怀好意的高傲表情取代了爱情。玛蒂德温柔不安地问怎么了,于连发脾气说“我说谎了”——他刚才讲的那些动听的话,从前是用来骗一个爱他却让他厌烦的女人的,这是他性格的弱点。玛蒂德痛苦地流泪,天真地问“难道我刚才无意中做了对你不顺心的事”。于连提起他记得走过忍冬时她摘了一朵花,被德·吕兹先生抢去而她也没要回来,他就在两步外看见的。玛蒂德否认说“这不可能,我不会让他这样做的”,于连反驳“我亲眼看见的”。她只好说“就算有其事吧”,忧郁地低下了头。于连带着不便明言的温情瞧着她,心想“她还是一样爱我”。

晚上她笑着怪于连不该对元帅夫人自作多情——“一个小市民爱一个新贵人!反倒是她使你变成个花花公子了”,说时玩弄他的头发。于连还在抄俄国人的情书并送给元帅夫人,这点让玛蒂德不痛快。

第32章 老虎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德·拉莫尔侯爵(玛蒂德的父亲); 小唐博(文人,被玛蒂德支使); 德·夸泽努瓦先生(玛蒂德的未婚夫,被提及); 德·吕兹先生(玛蒂德小圈子的成员,被提及); 科拉索夫亲王(于连的俄国朋友,被提及); 德·雷斯公爵(下周二的招待会主人,被提及); 老仆(德·拉莫尔侯爵的仆人,警告于连)。

剧情简述: 于连严格执行亲王的告诫,只有玛蒂德在他眼里看不见幸福表情时才敢享受幸福,时不时对她说无情的话。他惊讶地注意到玛蒂德对他的温存体贴和极端忠诚快要让他失去自制力,那时他便鼓起勇气忽然离开。这使玛蒂德头一次尝到爱情的滋味——生活从慢如乌龟爬变得快如飞。她大胆迎战爱情可能带来的危险,对他百依百顺,对家里其他人反而更高傲了。一天小唐博坐在旁边,玛蒂德盛气凌人地支使他去图书室找书,于连得到很大安慰。她对德·夸泽努瓦、德·吕兹等人表面客气,实际并不放在眼里,也恨自己从前不该对于连推心置腹,不敢承认对那些先生的好感几乎都是夸大其词。

玛蒂德发现自己怀孕了,非常高兴地告诉于连:“现在,你还怀疑我吗?这不就是保证?我永远是你的妻子了。”于连大吃一惊,几乎忘了亲王的嘱咐,心想怎么能故意冷落这个为他牺牲了一切的小姐。玛蒂德说要写信告诉父亲——他不仅是父亲还是朋友,欺骗这样的好人他们干不出来。于连吃惊地问她要干什么,她答“尽我的责任”,眼里闪着快乐的光辉,并表示会被赶走的话就挽着于连的胳膊在光天化日之下从大门走出去。于连请她推迟一个星期,她说荣誉在说话,不能不尽早尽责。于连改用丈夫的口气命令她推迟,让她等到下周二德·雷斯公爵招待客人的日子,让侯爵晚上回家时门房才把信交给他。玛蒂德让步了。这是他头一次用丈夫口气对她说话,他从未这样爱她。但他想到侯爵可能义正词严的斥责,以及可能与玛蒂德分开,深感不安。晚上他对玛蒂德承认了这些不安,玛蒂德问他分开半年是否当真痛苦,他答“痛苦得不得了,是世上最可怕的痛苦”。玛蒂德很幸福,以为她爱得比于连更深。

周二午夜,侯爵回府后看到一封信。于连在花园中思索自己欠侯爵的恩情:没有侯爵他只能是个下等人,是侯爵使他成了上等人,得到了十字勋章和外交工作。老仆突然来叫他去见侯爵,低声警告:“侯爵先生在大发脾气,你要当心啊。”玛蒂德在信中向父亲坦白了一切:她先爱上于连、引诱了他;于连尊重她,谈话只是出于对侯爵感恩的深情;她要求父亲给一笔年金让他们去瑞士生活,并预言于连即使起点再低也会有出息,如果发生革命定会出人头地。她写了八页长信,知道父亲是凭一时冲动办事的人。

第33章 弱者的苦海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莫尔侯爵的秘书); 德·拉莫尔侯爵(玛蒂德的父亲);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皮拉尔神甫(于连的保护人,严格的冉森派教士);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玛蒂德的哥哥,被提及); 富凯(于连的朋友,被提及); 阿塔米拉伯爵(被于连考虑是否请教,被提及)。

剧情简述: 侯爵怒气冲冲,把能说得出口的骂人话都强加在于连身上。于连虽不胜惊讶,但感激之心并未动摇,借用达杜弗的话作答,说自己只有二十二岁,在府内理解他思想的只有侯爵和他可爱的女儿。侯爵一听到“可爱的”三个字更气得破口大骂,累倒在安乐椅上,低声自语“这小家伙还不是个坏人”。于连高声说“对您来说,我不是个坏人”,跪倒在地又觉得难为情马上站起。侯爵继续骂,直到骂够了才恢复清醒,合情合理地责备于连,命令他快走。于连在桌前写了一张绝命书,声称很久以来就活得不耐烦了,请侯爵杀死他或让仆人打死他,然后去花园朝后面的围墙走。侯爵在他走后叫道“见鬼去吧”。于连在花园里散步两小时,最初只想到危险,后来头一次想到自己会有儿子。考虑到富凯离得太远、阿塔米拉可能泄密,他决定去向皮拉尔神甫忏悔。

第二天一大早于连去找皮拉尔神甫。神甫听了他的秘密后并没大吃一惊,自言自语说早就猜到会出这种事,怪自己对这不幸孩子的关心使他没有事先告诉侯爵。于连问侯爵会拿他怎么办,提出三个可能:被处死、被诺贝伯爵决斗、被要求远走高飞,并表态决不会向恩人的儿子开枪,但最怕他们搞掉他的儿子。神甫同意说这恐怕是侯爵第一个念头。

在巴黎,玛蒂德早晨七点见到父亲,父亲给她看了于连的绝命书。她气得要死,说“如果他一死,我也活不了”,发誓要公开戴孝承认自己是索雷尔的寡妇并发讣闻。侯爵不知所措。玛蒂德没有下楼吃早餐,也没有告诉母亲,侯爵放了心。于连中午回来,玛蒂德几乎当着女仆的面投入他的怀抱。她看到了他要自杀的信,要他立刻去维尔吉埃避开,说让她来应付他们的事。于连照办了,他走后皮拉尔神甫帮了玛蒂德大忙——每次侯爵问他的意见,他都说明除了公开结婚之外别的办法在天主眼里都是罪过,并指出若不公开举行婚礼,社会上对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更会议论不休。侯爵听了觉得有道理,他的两三个朋友也和神甫所见略同。玛蒂德坚决不肯秘密分娩,坚持要以索雷尔太太的身份生活,要么跟丈夫去瑞士过穷日子,要么住在巴黎父亲家里。

侯爵最终心软了,对女儿说给她一万法郎年金。玛蒂德要于连赶快回来。侯爵虽然让步,但心里最舍不得的是女儿当上公爵夫人就会有“御前赐座”的特权。他回忆过去、想象未来,觉得向现实低头、害怕法律,对他这种地位的人说来是荒谬和不光彩的。十年来他为爱女的前途做过的美梦化为泡影,这个打击无比沉重。他感叹“谁料得到?她的性格如此高傲,天赋如此聪明,对家族的荣誉比我更自豪”,最后认为“这个世纪要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第34章 聪明人

出场人物(身份): 德·拉莫尔侯爵(玛蒂德的父亲); 于连·索雷尔(侯爵的秘书,后化名德·拉韦内骑士);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皮拉尔神甫(于连的保护人); 德·拉莫尔夫人(玛蒂德的母亲,被提及); 诺贝·德·拉莫尔伯爵(玛蒂德的哥哥,被提及); 德·肖纳公爵(侯爵的岳父,被提及)。

剧情简述: 一个月过去了,事态毫无进展。侯爵知道生气无济于事,却又下不了宽恕于连的决心,有时甚至幻想于连能死于非命,这种无可奈何的幻想竟给他带来几分安慰。他在处理家庭问题上也像处理政治问题一样,有时自以为得计,空欢喜三天,三天一过空想就泄了气。

于连藏在皮拉尔神甫的住宅里,几乎每天和玛蒂德见面。侯爵终于给女儿写了一封信,赠送朗格多克的土地:每年收入二万零六百法郎,其中一万零六百给女儿,一万给于连·索雷尔先生,连土地一起赠送。于连完全出乎意料,他一心一意只想到儿子的命运,天外飞来的巨款使这个穷小子也跃跃欲试了。玛蒂德高兴地说要住到埃居荣的城堡去,说那个地方美得像意大利。

但玛蒂德对几乎经常分开感到不耐烦,又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开头带着奥赛罗的口气,说选择了于连做丈夫就说明爱他超过了社会能给侯爵小姐的乐趣,浮华虚荣对她算不了什么。她宣布下星期四之前要离开家,到皮拉尔神甫那里举行婚礼,然后动身去朗格多克,并跪求父亲参加婚礼,以保证她独生子的生命安全和丈夫的生命安全。

这封信把侯爵的心投入一片难以形容的混乱之中。他到底非下决心不可了。过去处理小事的习惯、一般普通的朋友都帮不了他的忙。流亡时期的苦难生活给他的想象力留下的烙印现在又起作用了。他渴望女儿得到公爵夫人封号,但有时又想使于连发财——贫穷在他看来是丢人的,甚至丢德·拉莫尔家的脸;有时又想于连应该明白他慷慨解囊的无声信息,自动改名换姓流亡到美洲去。他一天之内在于连的前途问题上反复无常。他承认于连办事才干出众、胆量过人,甚至“光彩夺目”,但这种性格深处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女儿的信逼他不得不做出决定。

侯爵决定拖延时间,先给女儿写信。信中附了一张轻骑兵中尉的委任状,交给“于连·索雷尔·德·拉韦内骑士先生”,命他二十四小时之内到斯特拉斯堡去报到,信里还有一张银行支票。玛蒂德乘胜追击,回信请求下个月在维尔吉埃公开举行婚礼。但侯爵的回信口气坚决:“听我的话,否则我会收回成命的……叫他到斯特拉斯堡去,记住要走正路。过半个月我再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回信让玛蒂德大吃一惊,“我不了解于连”这句话使她浮想联翩,最终决定听话。

晚上她告诉于连他是轻骑兵中尉了,于连快活得没法说。改姓的事使他大吃一惊,但他心想:“我的传奇结束了,全靠我一个人。我使这个高傲的妖精爱上了我。”他瞧了玛蒂德一眼,又想:“她父亲没有她活不了,她没有我也活不了。”

第35章 风暴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德·拉韦内骑士(轻骑兵十五团中尉);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皮拉尔神甫(于连的保护人); 德·拉莫尔侯爵(玛蒂德的父亲); 德·雷纳夫人(玻璃市市长夫人,于连从前的情人); 谢朗先生(玻璃市老神甫,被于连寄钱接济); 德·弗里莱神甫(贝藏松耶稣会代主教,被提及); 索雷尔老爹(于连的养父,被提及); 武器店老板(玻璃市商人); 年轻教士(协助弥撒的教士)。

剧情简述: 于连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新身份,对玛蒂德的热情只做半心半意的回答,脸色阴沉。玛蒂德觉得他从未如此伟大,又怕他自尊心太敏感会坏事的。第二天一大早于连到皮拉尔神甫处,神甫交给他侯爵赠送的两万法郎,要他在一年内用完但不可闹笑话。神甫转达了侯爵的话:这笔钱是德·拉韦内先生的父亲给的,不必多打听父亲是谁,但也许该送点礼物给玻璃市的木匠索雷尔。神甫还说他好不容易使德·拉莫尔先生和耶稣会的德·弗里莱神甫妥协了,妥协条件之一就是默认于连的高贵出身。于连高兴得拥抱神甫,但被推开,神甫告诫他这是尘世的浮华虚荣。于连转念想到“难道我真可能是个大贵族的私生子”,甚至猜想生父可能是被拿破仑放逐到山里的贵族,不再恨父亲了。他从皮拉尔处得知,神甫将以自己的名义每年送索雷尔及其两个儿子五百法郎。

不久,于连以德·拉韦内骑士之名在斯特拉斯堡第十五轻骑兵团当上中尉,买了全阿尔萨斯最漂亮的骏马。他无动于衷的神气、近乎不怀好意的眼睛、苍白的脸色和以不变应万变的沉着态度,从第一天起就博得好名声。他的礼貌周到、手枪和武器技巧纯熟,吓得谁也不敢拿他开玩笑,连爱说长道短的老军官也承认这个年轻人除了年轻什么都具备了。他从斯特拉斯堡寄了五百法郎给谢朗老神甫,请他分给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穷的穷人。于连野心勃勃,打算最晚到三十岁当上总司令。

不料德·拉莫尔府一个年轻仆人送来玛蒂德的信:“全都完了,赶快回来,不惜牺牲一切……我会忠实坚强,我爱你。”于连得到上校批准后快马加鞭赶到巴黎,清晨五点在花园小门外与玛蒂德会合。玛蒂德交给他父亲的信,侯爵写道:“我什么都能原谅,但不能原谅因为你有钱而来勾引你。我发誓,决不同意你和这个人的婚事。”侯爵提出若于连愿意远走高飞、离开法国去美洲,保证每年给他一万法郎,并附上他亲自写信向德·雷纳夫人打听情况后得到的回信。

德·雷纳夫人的信长得不得了,墨迹渗了泪水,有一半看不清。信中写道:于连穷而贪,用甜言蜜语、口是心非的虚伪手段勾引软弱不幸的女人,使自己得到地位;他不信宗教,在家庭取得成功的方法就是勾引最有声望的女人,他唯一的大目标是摆布一家之主、支配全家财富,留下的只是痛苦和无穷悔恨。

于连看了信后冷冷地说:“我不能怪德·拉莫尔先生,哪个父亲能把爱女嫁给这样的男人呢!再见!”他跳下马车朝驿车跑去。他动身去玻璃市,本来打算写信给玛蒂德却写不成,手在纸上横七竖八写什么自己也认不清。星期天早上到达玻璃市,他到武器店买了两把手枪并请老板装好子弹。钟响三下——弥撒开始了。于连走进新教堂,站在德·雷纳夫人凳子后面几步远。看见这个曾如此热爱他的女人,他的胳膊抖得厉害,几乎下不了手。协助做弥撒的年轻教士摇铃“举圣体”时,德·雷纳夫人低下了头。于连朝她开了第一枪,没有打中;再开第二枪,她倒下了。

第36章 可悲的细节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杀人未遂犯,被关押在贝藏松监狱); 德·雷纳夫人(枪击受害者,伤势不致命); 努瓦鲁先生(玻璃市监狱看守); 警察(逮捕于连); 法官(审问于连); 外科医生(为德·雷纳夫人疗伤); 艾莉莎(德·雷纳夫人的贴身女仆); 马斯隆神甫(玻璃市本堂神甫,送酒给于连);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于连写信诀别的对象,被提及); 皮拉尔神甫(被于连在信中留给玛蒂德作为朋友,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开枪后一动不动,视而不见。善男信女拼命跑出教堂,神甫也走下祭坛。于连慢步跟着几个边叫边跑的妇女,被一个争先恐后的女人推倒,绊在翻倒的椅子里。等他站起来,脖子被警察掐住,另一个警察抓住他的胳膊。他被押进监狱,戴上手铐,牢门上了两道锁。他清醒后高声说“一切都完了”,想到半个月后上断头台或在此之前自杀,随后昏昏入睡。

德·雷纳夫人并未受致命伤。第一枪只打穿她的帽子,第二枪击中肩膀,肩骨打碎但把子弹顶了回去,碰在石柱上打掉一大块石头。外科医生用生命担保她没有生命危险,她却非常悲痛——很久以来她就巴不得死了倒干净。她写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是听忏悔神甫逼迫而写,痛苦已使她筋疲力尽。她心想“这样死了,而且不是死在自己手里,不能算是有罪”,甚至觉得“死在于连手里,简直是到了极乐世界”。她刚打发走外科医生和朋友,就吩咐艾莉莎送一小包金币给监狱看守努瓦鲁,嘱咐他不能虐待犯人,也不能对别人谈送钱的事。因此于连得到了人道的待遇。

法官来到牢房,于连直接承认“我是存心杀人,刑法第一千三百四十二条明文规定,我该判死刑,我等候处决”。法官反而不习惯这种坦白,反复盘问想让被告露出马脚。于连微笑着说“我已经像你希望的那样承认有罪了,你可以高高兴兴地判罪了”。随后他给德·拉莫尔小姐写信,称自己已经报了仇,不出两个月就不在人世;禁止她再写或说到他的名字,永远不要对任何人谈这场大难,连对儿子也不要谈;让她用假名字,不要谈真心话;死了一年后嫁给德·夸泽努瓦先生;最后引用伊阿古的话“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说一句话了”。信寄出后,于连第一次感到非常不幸,但死亡本身在他看来并不可怕——“我有什么要后悔的?我受了伤心的侮辱;我杀了人,所以该死,不过如此而已”。

晚上九点看守送晚餐,于连问他玻璃市的人怎么说,看守以宣誓保密为由不肯说。于连看出他既要钱又要脸的虚伪,偏不给他赏钱。看守终于忍不住告诉他德·雷纳夫人的伤势好转了。于连情不自禁地站起来高喊“她没有死?”看守说夫人未受致命伤,于连扔给他一个金币,等他详细说完后喊道“走开!”牢门一关上,于连就热泪盈眶跪倒在地,高呼“伟大的天主!她没有死!”只是到了这时他才开始后悔自己犯的罪,从巴黎到玻璃市来时身体受到的刺激和精神上的半疯狂状态戛然终止。他的眼泪不断涌出,心想“她活着才能原谅我,才能爱我”。

第二天看守叫醒他,说马斯隆神甫送了两瓶好酒。于连问“这个坏蛋还在这里?”看守要他说话声音不要太高。于连不由得不笑了,又给了看守赏钱。他一度想用一万法郎收买看守帮他逃到瑞士,但一想到要和这样卑鄙的小人长时间打交道就感到厌恶。半夜里他被驿车押送到贝藏松监狱,关在哥特式城堡的塔楼上,从深院高墙的窄缝中可见一线天。

第二天审问了一次,之后几天没有他的事。他心如死水,觉得案子再简单不过——“存心杀人,理应处死”。他把审判、出庭、辩护都看成小麻烦,懒得去想。他不再有野心了,用新眼光去看旧事物。悔恨占了更多时间,他频频想到德·雷纳夫人,尤其是夜深人静只听得见白尾海雕悲鸣的时候。他感谢上天没有把她打死,想到自己本来可以在韦尔吉那样的山村别墅里凭两三千法郎收入过平静幸福的日子,可惜那时不知道自己是幸福的。有时他忽然跳起来想:“如果我打死了德·雷纳夫人,那我就要自杀。”他也想过自杀,但转念想到拿破仑也没有自杀,加之日子过得蛮不错——这地方很安静,没有什么麻烦。于是笑着坐下来开书单,要巴黎寄书来。

第37章 塔楼

出场人物(身份): 谢朗神甫(玻璃市老神甫,于连的启蒙恩师); 于连·索雷尔(死囚,关押在贝藏松监狱塔楼); 乡下人/侄子(谢朗神甫的侄子); 富凯(木材商人,于连的老朋友); 德·弗里莱神甫(贝藏松代理主教); 德·拉莫尔先生(被提及,与代理主教有官司); 皮拉尔神甫(被提及,离开贝藏松前谈到于连的出身); 德·雷纳夫人(被于连开枪打伤,被提及); 检察长(被于连考虑写信要求禁止探监,被提及); 德·拉瓦莱特先生(被富凯提及作为越狱先例,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听见走廊里响声很大,门一打开,谢朗神甫浑身哆嗦、手拄拐杖,扑倒在他怀里。老人说不出话,于连不得不把他扶到椅子里。时间的巨手已将老人的锐气压掉,在于连看来他已成昨日的影子。谢朗缓过气来后说前天才收到于连从斯特拉斯堡寄来的信和救济穷人的五百法郎,昨天才听说这场大祸。他不再哭了,头脑空空,只是机械地说“你也许会需要你的五百法郎,我给你带来了”。于连感动地说需要见到的是神甫,钱他倒是有。谢朗只是不时流泪,又莫名其妙地看着于连亲他的手,脸上流露的是麻木不仁的神气。过了一会儿,一个乡下人来接老人,说老人不能劳累、不能多讲话——原来是他侄子。这次见面使于连陷入伤心的痛苦,眼泪也流不出,感到心都冰冷了。这是他犯罪以来最痛苦的时刻,关于伟大心灵的幻想碰到死亡的风暴立刻烟消云散。他在塔楼里走来走去度过可怕的一天后忽然叫起来,觉得自己风华正茂忽然死去,正好避免了可悲的衰老病死。但不管怎样用理智说服自己,情感上还是无法控制。

他有了一个“温度表”的想法:今天早上勇气还高可以无惧上断头台,晚上勇气下降了十度。这使他开心,最后忘了痛苦。第二天醒后对头天的软弱感到惭愧,几乎决定写信给检察长要求不许任何人来看他,但又想到富凯若特意来贝藏松见不到他会多难过。

富凯来了,这老实人难过得要命,唯一的想法就是变卖全部财产、买通看守把于连放走,谈了许久德·拉瓦莱特先生男扮女装越狱的事。于连说这使他难受——拉瓦莱特是清白无辜的,而自己是罪有应得。于连突然不信任地问他当真要变卖全部财产吗,富凯见他终于对自己心头的想法有了反应非常高兴,一五一十把变卖财产的收入算给他听,上下差不了一百法郎。于连心想,对一个外省小老板来说这是多么崇高的努力,自己从前见他节省斤斤计较都觉得脸红,现在他却毫不吝惜地做出牺牲;德·拉莫尔府那些漂亮年轻人中没有一个肯做这种“浪漫可笑”的事。富凯不通的法语、粗俗的举动,于连视而不见,他们热烈拥抱。看到富凯崇高的精神,于连和谢朗见面后失去的力量又完全恢复了。

审问越来越多,于连每次都干脆回答“我杀了人,或者至少是企图杀人”,但法官是形式主义者,他爽快的招认反而伤害了法官的自尊心。要不是富凯买通了上下,他就要被关进黑牢,住不上这要爬一百八十级台阶的高楼了。富凯好不容易见到德·弗里莱代理主教,代理主教说他对于连的优秀品质和从前在神学院的表现深为感动,打算去对法官说情。富凯喜出望外,跪倒请求代理主教做弥撒时布施十个金币祈求无罪宣判。德·弗里莱拒绝了,劝他把钱施舍给穷苦犯人。代理主教心里盘算:于连是个怪人,也许可借这件事吓吓不尊重他的德·雷纳夫人,也可能与德·拉莫尔侯爵和解。代理主教和侯爵的官司几星期前已签字了结,皮拉尔神甫离开贝藏松前谈到过于连神秘的出身,偏偏就在那一天于连开枪打了德·雷纳夫人。

于连在死前最讨厌的事是父亲来探监,他和富凯商量要写信给检察长免除一切探视。这样怕见自己的父亲深深伤害了富凯这颗老实的心,他认为直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痛恨他的老朋友。他冷冷地答道,禁止探监的命令也不能适用于父亲。

第38章 权大势大

出场人物(身份):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化名米什莱夫人); 于连·索雷尔/德·拉韦内骑士(死囚,关押在贝藏松监狱塔楼); 德·弗里莱神甫(贝藏松代理主教,权大势大的教会人物); 法官的秘书(被玛蒂德用一百法郎收买); 律师(贝藏松当地律师); 德·拉莫尔侯爵(玛蒂德的父亲,被提及);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元帅遗孀,被提及为德主教大人的侄女); 德·主教大人(被提及,元帅夫人的叔叔); 德·雷纳夫人(被提及,于连开枪打伤的人); 德·夸泽努瓦先生(被提及,玛蒂德的前未婚夫); 马基诺神甫(被提及,第戎的冉森派教士); 仆人(主教府的仆人,服装华丽)。

剧情简述: 第二天大清早,塔楼门大开,一个村姑打扮的女人投入于连怀抱——原来是德·拉莫尔小姐。她怪于连不给她写信,说他的罪行不过是高尚的报复,证明了他胸膛中跳动的心多么高尚。于连虽对她模糊有成见,但仍觉得她很漂亮,她的举止谈吐流露出崇高无私的感情,让他以为自己爱的是位女王。他对玛蒂德说,他死后要她再嫁给德·夸泽努瓦先生,享受普通人的幸福——名声地位、荣华富贵。他还说若她来玻璃市被人发现,会给侯爵带来致命打击,院士先生会说他是侯爵养在怀里的一条毒蛇。玛蒂德半恼半恨地说没料到他有这么多冷冰冰的道理和对未来的打算,简直像她的女仆一样谨慎。她化名米什莱夫人,用假通行证坐驿车来的。她起初找到法官的秘书,送了一百法郎,对方还提出难题。她不得不把真名实姓告诉秘书,发誓说自己是于连的妻子,每天都要来看他。

玛蒂德沉醉在爱情中,提出要和他同归于尽。她仔细端详于连,觉得他简直是祖先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再世,但更有英雄气概。她去看当地最出名的律师,生硬地送钱。她很快得知在贝藏松凡事都需请示德·弗里莱神甫。申请了一星期后她才得到召见。进主教府时她浑身震颤,怕陷入机关后就此失踪。但一进房间就放了心——仆人和候见厅都华丽精致,德·弗里莱先生和蔼可亲,脸上找不到刚劲粗野的神色,像个有学问的神甫、能干的大官,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巴黎。

德·弗里莱很快使玛蒂德承认她是自己对手德·拉莫尔侯爵的女儿。她坦白了真实身份,说于连的罪不过是一时糊涂,她愿立刻拿出五万法郎甚至加倍来疏通,为救出德·拉维内先生她和全家没什么不愿做的事。神甫听到这个名字觉得莫名其妙,玛蒂德拿出几封国防大臣给于连·索雷尔·德·拉维内先生的信,说明于连的前程有她父亲负责,自己已私下嫁给他,只等他升为高级军官就宣布婚事。

德·弗里莱发现这些重要情况后,和颜悦色立刻消失,脸上露出精明和几分内心的虚伪。他心里盘算:忽然和德·费瓦克元帅夫人的密友搭上关系,而这位一手遮天的夫人是德主教大人的侄女,要在法国当上主教非通过她不可——这可能使他达到朝思暮想的目的。主教职位从天而降的惊喜,加上玛蒂德的聪明伶俐,使他几乎要拜倒在她脚下,野心使他激动得发抖。玛蒂德也看出元帅夫人的女友在这里没什么做不到的事。她鼓起勇气解释说,于连是元帅夫人的密友,几乎每天都在夫人家中见到德主教大人。

代理主教字字强调地说,陪审官名单从本省名人中抽签决定,即使最不走运时他也能在每张名单里得到八九个朋友,几乎每次都能得到超过定罪需要的多数票,因此“我多么容易使犯人得到赦免”。话一出口他仿佛吃了一惊,发现自己对教外人泄露了教会内部的机密。但他不甘示弱,反戈一击:他告诉玛蒂德,于连从前引起过德·雷纳夫人的热恋并长期热恋着她,贝藏松人对这件事既意外又感兴趣。玛蒂德一听心烦意乱,神甫暗喜“我总算报复了,我找到了制伏这个小美人的办法”。他用轻松的口气说,索雷尔先生若是出于妒忌才朝他从前热恋的女人开了两枪也不足为怪——她并没有失去风韵,不久以前还常去第戎看一个不规矩的冉森派教士马基诺神甫。

德·弗里莱看穿了玛蒂德的心事,尽情折磨她。他问为什么索雷尔要选在教堂里开枪,如果他的情敌在主持弥撒的话?以于连的聪明和谨慎,若藏在花园里一枪打死他妒忌的女人不是更方便吗?几乎肯定不会给人看见、抓住,甚至不会引起怀疑。这些理由头头是道,使玛蒂德痛苦得要命。最后德·弗里莱肯定玛蒂德跳不出他的手心,信口开河说他可以随意摆布对于连起诉的检察院,等抽签决定了三十六名陪审官后,他至少可以直接去找其中三十个。如果在德·弗里莱眼里玛蒂德不是这样漂亮,恐怕不见五六次面他是不会开门见山的。

第39章 精心策划

出场人物(身份):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为救于连四处奔走); 于连·索雷尔/德·拉韦内骑士(死囚,关押在贝藏松监狱);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玛蒂德的情敌,被请求帮忙); 德·弗里莱神甫(贝藏松代理主教,被提及); 富凯(木材商人,于连的老朋友); 德·雷纳夫人(被于连开枪打伤的人,于连在狱中深深怀念她); 德·拉莫尔侯爵(玛蒂德的父亲,被提及); 德·夸泽努瓦侯爵(被于连指定为玛蒂德未来的丈夫,被提及); 德·主教大人(被玛蒂德请求写亲笔信给德·弗里莱,被提及)。

剧情简述: 玛蒂德一出主教府,毫不犹豫就写信给德·费瓦克夫人——她的情敌,求她让德·主教大人写亲笔信给德·弗里莱,并恳求元帅夫人亲自来贝藏松。她听富凯的劝告,谨慎地没有把活动告诉于连。于连越临近死亡,越觉得自己不但对不起侯爵,也对不起玛蒂德——他反省自己和她在一起时曾心不在焉甚至厌烦,而她却为自己牺牲了一切。

于连在玛蒂德身边越来越感到精神不安,因为她为了救他愿意做出不可思议的牺牲,提出的都是最离谱、最危险的计划。她甚至想拦住国王的马车跪求赦免。于连对英雄主义已感到厌倦,反倒是单纯、天真、羞答答的脉脉柔情能打动他的心,而玛蒂德高傲的灵魂总需要在大庭广众之中才能得到满足。富凯对玛蒂德的忠诚无可非议,但她挥金如土令他这个看重金钱的外省人傻了眼。他发现玛蒂德的计划时常改变,给她下了“靠不住”的评语。

于连反省自己自私自利到了忘恩负义的地步。他野心已经熄灭,但另一种感情死灰复燃——后悔不该对德·雷纳夫人下毒手。其实他爱她爱得要命。独处时他全神沉浸在回忆中,想起在玻璃市和韦尔吉度过的良宵觉得幸福无比,对巴黎的辉煌胜利却想也懒得想。玛蒂德看得出他爱孤独,有时胆战心惊地提到德·雷纳夫人的名字,于连就会颤抖。她的无限热情反倒高涨起来——“只要他一死,我也活不了”。她想到自己拜倒在一个死囚面前,巴黎沙龙会怎么说?但英雄主义燃烧着她的胸膛,“我的嘴唇现在正吻着他美丽的头发,在他死后二十四小时,我的嘴唇也会变得冰冷”。自杀的念头步步深入,不久就要建立绝对统治的王国。她自豪地想:“我祖先的热血传到我身上,一点也没有变凉。”

一天于连请玛蒂德答应一件事:让他们的孩子在玻璃市请乳母抚养,由德·雷纳夫人照管。玛蒂德脸都白了,说他好狠心。于连如梦方醒,擦干她的眼泪后还是旧话重提,用悲观哲学的口气谈到他即将结束的未来,劝她在他死后嫁给德·夸泽努瓦侯爵,说名声扫地和她名门世家扯不到一起——她不过是个寡妇,嫁过一个不安分守己的人;他的罪不是谋财害命,有朝一日死刑可能废除,他的名声也就不那么臭了。他赞扬玛蒂德坚强的性格和敢作敢当的精神,说在十五年后她会把对他的爱情看成情有可原的蠢事。他忽然打住,又出起神来——眼前重新出现了使玛蒂德恼火的想法:“十五年后,德·雷纳夫人还会疼爱我的儿子,而你却会把他忘了。”

第40章 平静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死囚,关押在贝藏松监狱); 辩护律师(于连的律师);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为救于连奔走); 富凯(木材商人,于连的老朋友); 德·弗里莱神甫(贝藏松代理主教); 德·费瓦克元帅夫人(被玛蒂德拉拢,与德·弗里莱通信); 德主教大人(元帅夫人的叔叔,掌握任免圣职大权); 德·雷纳夫人(被于连开枪打伤,写信为于连求情); 德·雷纳先生(玻璃市前任市长,不许妻子出庭); 瓦尔诺先生(贫民收容所所长,陪审官之一); 德·穆瓦罗先生(陪审官之一); 德·肖兰先生(陪审官之一); 恩神甫(被德·弗里莱提及曾使其无罪释放,被提及)。

剧情简述: 这次谈话被审讯打断,随后于连同辩护律师交谈。他对法官和律师都供认是预谋杀人,微笑着说“这样一来你们就几乎无事可做了”。律师以为于连是出于妒忌才开枪,想以此为辩护理由,不料于连愤怒地要求他永远不要再说这种谎话。于连求富凯和玛蒂德不要再对他谈外界传闻,他只想安静地过理想生活,不愿听实际生活中的琐事把他从天堂里拉出来。“我的生死不过是梦幻一场。一个像我这样的无名之辈,不到半个月就会被人忘记。”

在最后的日子里,他散步时吸着玛蒂德从荷兰买来的上等雪茄,不知道每天都有望远镜在看他。他的心思全在韦尔吉的回忆上。玛蒂德则忙于现实事务,使德·费瓦克夫人和德·弗里莱之间的通信发展到了谈论“主教职位”的地步。可敬的德主教大人在侄女的信上批注“这个可怜的索雷尔不过是个糊涂虫,希望不要冤枉了他”。德·弗里莱看到批注高兴得忘乎所以,认为救出于连不成问题。

抽签决定三十六位陪审员的前一天,德·弗里莱对玛蒂德说,都怪雅各宾党的法律规定了人数众多的陪审团,否则他可以确定判决案,并举例说他曾使恩神甫无罪释放。第二天他高兴地看到名单中有五名贝藏松本地圣公会会员,外地还有瓦尔诺、德·穆瓦罗、德·肖兰三人。他告诉玛蒂德,这八个陪审官他都可以担保——头五个不过是“机器”,瓦尔诺是他的代理人,穆瓦罗什么都靠他,德·肖兰是个什么都害怕的蠢家伙。

报纸登了陪审官名字,全省都知道了。德·雷纳先生怕妻子来贝藏松出庭作证,因为他自己已成了“卖身投靠自由党的变节分子”,瓦尔诺和德·弗里莱很容易使他出丑。德·雷纳夫人答应了丈夫的要求,但刚到贝藏松就亲笔给三十六个陪审官每人写了一封信,称自己不出庭是怕对索雷尔先生不利,她在世上别无他求只望他能得救。信中详述于连是个有惊人才华和渊博学识的人,只是有时忧郁症发作甚至精神错乱,她受的伤就是他精神失常造成的结果,伤势并不危险。她请求陪审官宣布预谋杀人案不能成立,以免因处死无辜者而受良心责备。

第41章 审判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被告,被控预谋杀人); 刑事法庭庭长(主持审判); 代理检察长(提出控诉); 辩护律师(为于连辩护); 德·瓦尔诺男爵(陪审官,玻璃市市长); 德·穆瓦罗先生(陪审官,被提及); 德·肖兰先生(陪审官,被提及);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藏身于哥特式墙柱上的小看台); 德维尔夫人(旁听审判,德·雷纳夫人的朋友); 德·雷纳夫人(被于连在发言中提及); 德·雷纳先生(被提及,不许妻子出庭); 省长夫人(旁听审判,坐在包厢里); 恩侯爵夫人(旁听审判,非常喜欢于连); 法警(维持法庭秩序); 德·拉瓦莱特先生(被于连想起的判死刑者,被提及)。

剧情简述: 审判日到来,全城轰动,全省人跑到贝藏松来看这个浪漫案子。玛蒂德在审判前一日将德主教大人的亲笔信送给德·弗里莱代理主教,他向她交了底:十二名陪审官中有六人忠于他的事业,瓦尔诺男爵可支配他的两个部下,两名极端自由党人在重大问题上也会听他。玛蒂德稍微放心。

于连决定在法庭上不发言,以免拖长时间,认为有律师讲话就够了。次日九点他从牢房下来走进法院大厅,人群为他让路,意外地发现群众流露的是温存体贴的同情。审判大厅是货真价实的哥特式建筑,精工细雕的小石柱美不胜收。被告席对面三个包厢里坐满了十二个美人,梯形大厅楼座里到处是年轻漂亮的女人,眼睛亮晶晶地流露出关心。于连一走上被告席,四面八方传来惊叹声:“天啦!他多么年轻!……他还是个孩子呢……他比画像还好看。”法警指给他看楼上的德维尔夫人,于连叫出声来,满脸通红。

代理检察长用蹩脚法语夸大罪行野蛮程度,但几位太太看起来非常反感,几个陪审官和她们交谈像是要她们放心。于连对参加审判的男人深感蔑视,但看到大家明显对他关怀,硬心肠渐渐软化。律师开始发言后,几乎所有女人都掏出手帕准备擦眼泪。于连正心要软,一眼看到德·瓦尔诺男爵凶狠的目光——“这个坏蛋的眼睛里在冒火”,这个念头压倒一切。

庭长作总结时夜半钟声敲响,庭长不得不中断,大厅一片寂静只听见当当钟声——“这是我末日的开始”。于连控制情感坚持不发言的决心,但当庭长问他还有什么话说时,他站了起来。他看到德维尔夫人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发表了约二十分钟的讲话:他声明不属于审判他的那个阶级,自己不过是一个反抗卑贱命运的乡下人;他承认罪行是狠毒而有预谋的,死是罪有应得;但他的罪行更在于妄图非分,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穷小子胆大妄为要混进有钱人的上流社会;审判他的不是和他同等的人,而是清一色的城里人。女人都听得哭了,连德维尔夫人也昏了过去。

陪审官退席时已经一点钟。两点钟刚敲过,陪审团小房门打开,德·瓦尔诺男爵迈着庄严台步走出来,宣布陪审团一致认为于连·索雷尔犯了预谋杀人罪。于连看表——两点一刻,“今天是星期五”。他想到这是瓦尔诺走运的日子,对情敌的报复;想到玛蒂德受到太严的监视,不能像德·拉瓦莱特夫人那样救他。这时他听见一声喊叫——那是藏身于哥特式墙柱上小看台的玛蒂德。他最大的遗憾是再也见不到德·雷纳夫人,连最后的告别也不可能,“只要能告诉她,我多么痛恨我的罪行,也就心满意足了!哪怕只说一句:我是罪有应得”。

第42章 狱中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死刑犯,关押在贝藏松死囚牢房);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来狱中探望); 费利克斯·瓦诺律师(一七九六年远征过意大利的老上尉,于连的辩护律师); 德·雷纳夫人(被于连在回忆和梦中反复想起); 德·拉莫尔侯爵(被提及); 阿塔米拉伯爵(被提及,曾讲丹东临刑故事); 丹东(被于连想起其临刑前的名言); 德·肖兰先生(陪审官,被于连嘲讽); 马斯隆神甫(被于连嘲讽); 德·瓦尔诺先生(被于连蔑视); 德·穆瓦罗先生(被于连蔑视); 德·夸泽努瓦先生(被提及,玛蒂德未来的可能丈夫); 德·弗里莱神甫(代理主教,被玛蒂德指责变卦); 博尼法斯·德·拉莫尔(玛蒂德的祖先,被于连用来与自己比较); 艾莉莎(在梦中出现,德·雷纳夫人的贴身女仆); 德·雷纳先生(在梦中出现,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被关进死囚牢房,发现被单是粗布的,意识到自己已在死牢。他想起阿塔米拉伯爵讲过的丹东临刑前的名言:“真怪,砍头这个动词不能有各种时态变化”,进而思考如果有来生会怎样:如果碰到基督教上帝,他完蛋了,因为上帝是暴君;如果碰到费奈隆慈母般的上帝,他可能因“真心爱过”而得到宽恕。他反省自己真心爱过德·雷纳夫人,但所作所为却狠心——抛弃了纯朴谦虚的内心去追求闪闪发光的外表。他又想象若没犯罪,凭德·拉莫尔侯爵女婿的身份,可以当上校、秘书、大使,在维也纳或伦敦过最好的生活,但随即自嘲“不消三天就要上断头台了”。他想到德·肖兰先生和马斯隆神甫会合租窗口看他行刑,又想起罗特鲁诗剧中的对白“断头台上好长眠”,然后昏昏入睡。

早上玛蒂德紧紧拥抱把他弄醒,他以为是刽子手来了。玛蒂德告诉他“那个卑鄙无耻的弗里莱变了卦”,气得哭不出来。于连反而冷静地谈起自己昨天在法庭上发言的表现,说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没有准备就发言,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他拨弄玛蒂德的心弦,拿自己和她的祖先博尼法斯·德·拉莫尔比较。玛蒂德这天温存体贴、毫不做作,但于连说话反倒转弯抹角,似乎不自觉地要折磨她。他反思自己的心很容易被真情打动,哪怕最普通的话也能让他声音激动甚至流泪,但冷酷无情的人却因此瞧不起他。他想到如果是德·雷纳夫人而不是玛蒂德来探监,他恐怕无法不动感情——“这样一来,我无可挽回的绝望和悔恨,在那些瓦尔诺之流、在那些当地的贵族老爷看来,就成了可耻的贪生怕死了”。他瞧了瞧玛蒂德哭红的眼睛并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但心里却在想她总有一天回想起今天会感到羞愧,认为自己在青春时期因想念一个卑贱平民而误入歧途,而夸泽努瓦会娶她,她会使丈夫扮演重要角色。

玛蒂德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告诉于连律师来了,要他在上诉书上签字。于连回答说他不上诉。玛蒂德霍地站起来,眼里闪烁怒火,质问他为什么。于连说因为他现在有勇气面对死亡、不怕人笑话,但不知道在潮湿的地牢里关上两个月后还有没有这股勇气——漫长的关押中要见神甫、见父亲,世上没有比这更讨厌的事,“还不如死了好呢”。这个意外的冲突使玛蒂德高傲的脾气又发作了,她诅咒于连的性格,悔恨自己错爱了他,恢复了从前在图书室里无情辱骂于连的高傲本色。于连对她说“为了光宗耀祖,你生下来就该是个男人”。他心里却想,与其在牢里再关两个月听贵族老爷的诬蔑侮辱,唯一的安慰只是听这个女人疯狂的诅咒,还不如后天早上找个枪法准的人决斗。他下定决心:决不上诉。

决心一下,他又沉入梦乡,梦见邮差六点把报纸送来,八点德·雷纳先生看完报后,艾莉莎踮着脚把报纸放在德·雷纳夫人床上。她醒了,读报时忽然大吃一惊,美丽的手发抖,一直读到“到十点零五分,他离开了人世”。于连在梦中看见她流下热泪——“虽然我妄图要她的命,她还是把这一切都忘了”。他意识到在和玛蒂德争吵的一刻钟里,心里想的全是德·雷纳夫人,他看见她躺在床上,橘黄色缎被上放着贝藏松报纸,洁白的手捏紧报纸在哭泣,他的眼珠跟着泪珠顺着可爱的脸往下溜。

律师费利克斯·瓦诺是远征过意大利的老上尉,于连对他表示尊重,陈述了自己不上诉的理由。律师批驳了他的决定,但最后说还有整整三天可以提出上诉,自己有责任每天来看他;假如火山爆发或病死了,还可以免受死刑。于连和他握手表示感谢,说“你是个正派人,我会考虑考虑”。等玛蒂德和律师都走了,他却觉得律师比玛蒂德还够朋友。

第43章 最后的告别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死刑犯,关押在贝藏松死囚牢房); 德·雷纳夫人(于连开枪打伤的人,来狱中探望并请求他上诉);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被提及,化名米什莱夫人,于连的妻子但不是情人); 德·拉莫尔先生/侯爵(被提及,德·雷纳夫人曾给他写那封致命的信); 年轻神甫(给德·雷纳夫人起草信件的忏悔神甫,被提及); 德·雷纳先生(派人用马车接妻子回玻璃市,被提及); 德·夸泽努瓦侯爵(被于连提及,玛蒂德未来的可能丈夫); 圣人般的教士(在监狱门外跪在雨中祈祷,想听于连忏悔以博名声); 监狱看守人(对于连忠心耿耿,但也被教士影响念起祷文); 总检察长(德·雷纳夫人要带上诉书去见的人,被提及)。

剧情简述: 于连在昏昏沉沉的睡梦中感到有眼泪滴在手上,以为又是玛蒂德,懒于睁眼。但他听到一声和从前不同的叹息,睁开眼睛,发现竟是德·雷纳夫人。他跪在她脚下,随即又改口称自己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杀人犯。德·雷纳夫人泣不成声,说自己是来请求他提出上诉的。于连问她是否原谅他,她说如果他要求原谅,就必须立刻对死刑判决提出上诉。于连追问以后两个月她是否每天都来看他,她发誓每天都来,除非丈夫不准许。于连立刻高声宣布签字上诉。他简直疯了,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她轻轻喊了一声,原来是肩膀的伤口被搂痛了。于连泪流满脸,用火热的嘴唇吻她的手,想起上次在玻璃市她房里见面时哪里料得到今天的事。

德·雷纳夫人感叹自己也没料到会给德·拉莫尔先生写那封丢人的信。于连告诉她,他爱的只是她,而且只爱她一个人。两人默默无言地哭了很久,于连在一生任何时刻都没有感到这样的幸福。德·雷纳夫人提到玛蒂德化名的“米什莱夫人”时,于连解释她是他的妻子但不是情人。他们好不容易才互相说明白了对方不知道的事——那封致命的信是听德·雷纳夫人忏悔的年轻神甫起草,再由她抄好的。她感叹宗教使她犯了可怕的罪过,虽然她把信里最可怕的字句改得温和了一点。于连心醉神迷的幸福感说明他原谅了她,他从未爱得这样如醉如狂。

德·雷纳夫人说自己以为一直信天主,但一见到于连,甚至在他对她开了两枪之后,就把所有责任感都忘到脑后了。她对他的感情“简直成了对天主的感情:既敬又爱,而且唯命是听”,假如于连叫她去刺看守人一刀,她想也不想就会照办。于连立刻声明:如果她要用任何方式结束生命或阻挠活下去,他就不对死刑判决提出上诉。德·雷纳夫人脸色一变,问“假如我们马上就死呢”。于连说难道不能在一起过上两个月甜蜜的生活吗——“两个月有很多天呢。我过去从来没有这么幸福!”德·雷纳夫人羞怯而忧郁地微笑着说“你这样说话,不是要命令我吗”。于连要她发誓决不自杀,说她还应该为他的儿子活下去——玛蒂德一成了德·夸泽努瓦侯爵夫人就会把儿子交给用人再也不管。德·雷纳夫人发了誓,要求于连亲笔写好上诉书签上名字,她好带去找总检察长。于连提醒这会连累她,她说自从来探监之后,在贝藏松全省和整个方施-孔特地区已经成了传奇中的女主角,严格的羞耻心对她已不是不可逾越的界限——“我成了一个身败名裂的女人;的确,这都是为了你”。于连把她紧紧搂住,感到一种崭新的幸福——不再是爱情的陶醉,而是无限的感激,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出她为他做了多大的牺牲。

有人告诉了德·雷纳先生他妻子探监时间太长,三天后他派马车来命她立刻回玻璃市。凄惨的离别使于连这一天很难过。两三个小时后,有人告诉他一个在贝藏松耶稣会吃不开的教士,从清早起就站在监狱门外,跪在大雨中的泥里,高声宣布不分昼夜要感化索雷尔的灵魂。老百姓围着他,跟着念祷文。于连每小时打发看守去看教士是否还在,得到的回答总是“他还是跪在泥里”。看守人的嘴巴也念起拉丁文,还说“你的心肠一定很硬,否则怎能拒绝这个圣人的拯救”。于连气得大叫“啊!我的祖国!你怎么还处在野蛮时代”,并对比巴黎骗子至少也得有点学问。他到底让看守把教士叫进来了。这个教士丑得吓人、脏得更加可怕,想要拥抱于连,装出同情的样子。于连一生从未这样生气。教士进来一刻钟后,于连发现自己竟有些怕死了——教士的形象第一次使死亡显得可怕,他联想到自己处决两天后腐烂的尸体。他差点要暴露软弱或扑上去用铁链掐死教士,幸亏急中生智,花了四十个法郎请这个圣人当天就去做一次大弥撒。教士在中午前溜之大吉。

第44章 断头台幽灵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死刑犯,关押在贝藏松死囚牢房);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来狱中探望); 富凯(木材商人,于连的老朋友); 老索雷尔(于连的父亲,白发老木匠); 两个劳改犯人(老奸巨猾的惯犯,在过道里走动); 监狱看守人(带来香槟酒); 德·瓦尔诺先生(新获委任状的省长,判于连死刑的陪审官); 德·弗里莱神甫(代理主教,认为于连自取灭亡); 德·雷纳夫人(被于连日夜思念,已被丈夫接回玻璃市)。

剧情简述: 教士一走,于连就大哭起来,为死亡而痛哭,心里希望德·雷纳夫人还在身边以便对她承认自己的软弱。玛蒂德来了,告诉于连:审判那天德·瓦尔诺先生的省长委任状已经到手,所以才敢不把德·弗里莱放在眼里,判了于连死刑。德·弗里莱则认为于连在法庭上谈阶级问题是自取灭亡。于连对无能为力的事气得要命,要求玛蒂德离开,说要去听弥撒。玛蒂德因德·雷纳夫人来探监已非常妒忌,刚听说她走了才明白于连发脾气的原因,大哭起来,最终还是留下于连一个人走了。

富凯随后来了。于连表示需要孤独,说自己在写申请特赦的上诉书,请富凯不要谈死的事。等富凯走后,于连感到精神被压垮,比原来更加胆小害怕。他用来向玛蒂德和富凯掩饰真相的最后一口气已经用尽。到晚上他聊以自慰地想:假如今天早上执行死刑,观众的眼睛会刺激他爱荣誉的心,他走起路来可能有点生硬,但谁也看不出他的软弱。他翻来覆去地说“我现在是个懦弱的人,但是谁也看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满头白发的老索雷尔到牢里来了。于连觉得自己软弱不堪,等着最难听的责备。他非常后悔为什么不爱父亲——“命运安排我们在世界上成了父子,我们却尽量伤害对方。我快死了,他还要来给我最后一次打击。”看守一走,老人就严厉地责备起来,于连忍不住流泪,气得只能往肚子里吞,心想父亲会成为大家信得过的证人,向全玻璃市夸大其词地说他在死亡面前多么软弱。于连几乎绝望,想弄虚作假瞒过精明的老头却超乎他的能力。他搜索枯肠,忽然叫起来“我还有积蓄呢”。这句天才的妙语改变了老人的脸色和于连的地位。老木匠生怕钱会失之交臂,谈了很久,眼睛冒出火光。于连宣布给两个哥哥每人一千法郎,其余全归父亲。老头满意了,但立刻追问于连是否还清生前欠的债,不要忘了垫付的伙食费和教育费。于连在父亲走后非常难过,翻来覆去地说“瞧,这就是父子之情”。

看守人随后带来一瓶六法郎的香槟酒,于连孩子似的急着要他把两个在过道里走动的犯人叫进来。两个屡教不改的劳改犯老奸巨猾、胆大脸厚,其中一个要价二十法郎,把自己一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出来。他讲的事叫人听不下去,说明这人胆大妄为、要钱不要命。他们一走,于连简直成了另外一个人——对自己的痛恨已经消失,折磨他的痛苦变成了忧郁。

于连陷入沉思:巴黎“沙龙”里的人不是像父亲这样的正人君子,就是像劳改犯这样的坏蛋小人。这些人当了陪审官就趾高气扬地判偷银餐具的穷人有罪,却不知道穷人是饿得要昏倒了才去偷东西的。如果有法庭审判的是高官厚禄的案子,这些“沙龙”里的好人和劳改犯为了一顿晚餐而犯的罪一模一样。世上没有“天然的公平”,法律禁止的事做了就要受罚才叫“公平”;没有法律以前,只有“天然”就是“需要”。大家尊敬的人不过是犯罪时侥幸没被当场抓住的坏蛋。他犯谋杀罪公平地被判刑,但判他死刑的瓦尔诺对社会的危害比他厉害一百倍。他又想父亲虽然贪财,但比这班人好得多;他给父亲留下三四百金币,星期天晚餐后父亲会拿出金币给玻璃市眼红的人看——“只要能得到这笔钱,你们哪一个不肯砍儿子的头呢?”

就这样过了漫长的五天。他对玛蒂德客气而温和了,看得出她妒忌得要命。德·雷纳夫人走后,他心灵陷入痛苦深渊,对现实生活和想象世界都毫无留恋,失掉了男子汉的丈夫气。他寻求真理却发现到处都是虚伪——连拿破仑到了圣赫勒拿岛也说话不算数。他想在宗教信仰中找真理,但教士得到的好报并不比圣徒多。他渴望真正的教士如马西荣、费奈隆那样的人,可以使亲切的心灵在世界上找到交流的地方,但他们谈的又是什么天主呢?不会是《圣经》里那个专横暴虐、渴望报复的天主,而是伏尔泰那个公平、善良、无所不在的天主。但他又想到天主成了“三位一体”被教士过分滥用后怎能叫人相信。

他问自己为什么诅咒别人虚伪、自己也要欺骗自己——使他痛苦的不是死刑、不是地牢、不是潮湿的空气,而是德·雷纳夫人走了。他高喊“啊!十九世纪!”,离死只有两步还要口是心非。他用猎人的靴子踢翻蚂蚁窝的比喻来思考死亡和永恒——二十三岁就要死了,让他再活五年就可以和德·雷纳夫人一起生活。他像魔鬼一样大笑,说讨论这些大问题真是发疯。他意识到自己孤独的真正原因是德·雷纳夫人不在这里,恐怕她丈夫不会再让她到贝藏松来以免名声扫地。他喊出:“啊!如果上帝存在……把我心爱的那个女人还给我吧!”

夜已很深,他平静地睡了一两个小时之后富凯来了。于连感到自己决心已下,性格坚强,就像一个看透了自己灵魂的人。

第45章 于连离世

出场人物(身份): 于连·索雷尔(死刑犯); 富凯(木材商人,于连的老朋友); 德·雷纳夫人(于连的情人,从玻璃市逃出来探监); 玛蒂德·德·拉莫尔小姐(侯爵之女); 德·弗里莱神甫(贝藏松代理主教); 冉森派教士(听于连临终忏悔的神甫); 夏斯-贝尔纳神甫(大教堂司仪,被于连拒绝为其临终忏悔); 德·夸泽努瓦侯爵(在决斗中死亡,被提及); 德·塔莱先生(百万富翁,侮辱玛蒂德引发决斗,被提及); 德·吕兹先生(被于连建议玛蒂德嫁给他,被提及); 国王查理十世(被提及,德·雷纳夫人本想去跪求赦免); 二十个教士(在山上洞穴为于连做安灵弥撒)。

剧情简述: 于连请富凯找一个与阴谋诡计无缘的冉森派教士听临终忏悔。德·雷纳夫人从玻璃市逃出来,一天探监两次,告诉他“我头等重要的事是对你尽到责任”。于连在她面前毫无自尊心,把内心虚弱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德·雷纳夫人用金钱买通、又利用姑母信教虔诚的名声,甚至支使紧跟于连的教士去布雷-勒奥修道院做九日祈祷。玛蒂德听到消息后妒忌得发疯,几乎每天和于连大闹一场。于连竭尽全力一直到死都不能对不起这个因他而玷污名声的小姐,但在他心里占上风的始终是对德·雷纳夫人的疯狂爱情。

德·夸泽努瓦侯爵因德·塔莱先生对玛蒂德说出不堪入耳的话而要求更正,对方拿出匿名信揭露真相,又大开玩笑毫无分寸。夸泽努瓦要求赔礼道歉,条件太高,对方宁愿决斗。夸泽努瓦在决斗中身亡,死时不到二十四岁。他的死在于连心中留下荒唐而病态的印象。于连随后改变对玛蒂德的安排,花好几天劝她接受德·吕兹先生的求婚——“这个人胆小,不算太虚伪”,不会反对娶于连·索雷尔的寡妇。玛蒂德冷冷地答自己是一个无情人的寡妇,已经活够了。妒忌心、毫无希望的痛苦、单恋不忠实情人感到的羞愧,把玛蒂德投入痛苦的沉默中。

于连生活在爱情中,几乎没想到明天。他对德·雷纳夫人说,从前在韦尔吉树林散步时本来可以像今天一样幸福,但勃勃野心却使他向往虚妄的他乡,建功立业的钩心斗角都是枉费心机,“假如不是你到监牢里来看我,我死了也不知道什么是幸福”。

有两件事打扰了他平静的生活。冉森派教士来劝他大肆声张地悔过自新、皈依宗教以获取特赦。于连冷冷拒绝,说“如果我做出什么卑鄙的事来,那在全国人眼里,我成了什么人呢”。另外是德·雷纳夫人被人说服,要去圣克卢跪在国王面前求情。于连叫起来,要她把牢门关上,如果她不发誓不去做使两人当众出丑的事,他明天就失望自杀——“我剩下来的日子已经不多,让我们快活地度过短暂的余生吧。不要再抛头露面了,那会使我的罪行欲盖弥彰。”

行刑那天阳光普照,于连觉得在光天化日之下走路轻松愉快,“行了,一切顺利,我并不缺少勇气”。人头落地之前,从前在韦尔吉树林中最温柔的时刻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死刑进行得简单,没有惊人之举,他也没有冒充好汉。行刑前两天他就对富凯说过,情绪不能说没有,但害怕么,不会。他事先安排富凯把玛蒂德和德·雷纳夫人送走,要她们坐同一辆驿车马不停蹄地跑——“她们两个不是倒在对方的怀里,就是双方互相恨得要命。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这两个可怜的女人总可以减少一点伤心的痛苦”。他要求德·雷纳夫人发誓活下去,好照顾玛蒂德生下的儿子。他曾对富凯说,死后想在高山顶上那个小山洞里长眠,好从高处遥望玻璃市——那个山洞是他钟情的地方。

富凯做成了这笔伤心的买卖,夜里守着朋友的尸体。玛蒂德突然出现,眼睛失神,目光迷惘。她跪下揭开盖在于连遗体上的蓝披风,点着蜡烛,把于连的头放在大理石小桌上吻他的前额。玛蒂德把情人一直送到他自选的墓地,许多教士送葬,她一个人坐在蒙了黑纱的马车里,膝盖上放着人头。到了朱拉山高峰,半夜里小山洞中点起无数蜡烛,二十个教士做安灵弥撒,沿路村民眼花缭乱地跟上山来。玛蒂德身穿长丧服,仪式后散发了好几千五法郎银币,并叫富凯单独留下,她要亲手埋她情人的头。后来她花大量金钱从意大利买来精工雕刻的大理石装饰这个山洞。

德·雷纳夫人忠于诺言,没有自寻短见,但在于连死后三天,她也吻着孩子,魂归离恨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