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首相》 工具书笔记(通用版)

作者:乔纳森·林恩 / 安东尼·杰伊(英国) 原书:Yes, Prime Minister(英剧同名原著,哈克升任首相后的日记体政治讽刺小说) 说明:本书名义为小说,实为唐宁街官场生存智慧大全,故按工具书模板整理为「通用版 / 专用版」两份笔记。 结构:上卷 9 集 + 下卷 8 集,共 17 集(第 10 集起为下卷)。


第01集 党派之戏

一袋圣诞卡引发的逆袭:一个”没有野心”的人如何当上首相

一、生活化全文解读

这一集讲的是:詹姆斯·哈克(行政事务部大臣、党主席,一个在政府里管行政事务的部长)如何在一连串看似偶然、实则被人精心安排的棋局里,从”签字签到手软的大臣”一步步变成”首相候选人”再到”首相”的故事。整个故事横跨12月6日到次年1月18日,所有关键事件都围绕着”谁当下一任首相”这个核心。

1. 圣诞节前的烦恼:签圣诞卡是件天大的事

12月6日,哈克在行政事务部(政府里负责行政事务的部门,可以理解成公司里的”综合办公室”或”行政部门”)发现常任秘书汉弗莱爵士(政府部门的最高文官,相当于公司里的执行副总、职业经理人,不随政党轮换而更换)心不在焉、魂不守舍,开会时连欧洲香肠问题都听不进去。哈克凭直觉认为汉弗莱”一定在策划什么”——这是他职业生涯练出来的警惕。

紧接着,他的私人秘书伯纳德(大臣的贴身秘书,相当于大老板的行政助理)打断他读国防部文件,让他先处理一件”更为迫切的事”:签圣诞贺卡。哈克发现圣诞卡被分成了几十堆,名堂极其讲究:

  • 有的要签”吉姆”(哈克的昵称),有的要签”吉姆·哈克”(全名),有的要签”爱你的安妮和吉姆”(和夫人联名),有的要哈克夫人签名、哈克只在后面附个名字;
  • 有印好的复印签名卡,只要检查发给了谁,不能把该发亲笔签名的发成了复印签名;
  • 还有一堆是发给选民的(选区里的投票人),属于”政治性邮件”,按规矩文官不插手(文官制度假装在党派政治中不偏袒任何一方);
  • 最后伯纳德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哈克夫人留下的个人卡片,一共1172张,还不算党总部等着他签的——因为他今年刚当上党主席,去年不用签,今年逃不掉。

哈克还发现卡片分两种:行政事务部的卡和下议院的卡(下议院就是英国议会里由民选议员组成的那一院,相当于”人民代表会议”)。行政部的卡更”抬身份”,因为只有行政部的人才能发;下议院的卡任何普通后座议员(普通议员)都能发。哈克问为什么不给所有人发行政部的卡,伯纳德说”那要多花十个便士”。哈克担心收到低档卡的人会生气,伯纳德说已经精心考虑过了——可以通过签名方式的组合(只签吉姆、光签吉姆和安妮、加”我或我们爱你”、亲笔不复印……)来弥补档次差异。

有一张卡哈克特别不想签:送给布鲁塞尔(欧共体总部所在地,相当于公司总部)的欧洲经济共同体农业专员的贺卡。哈克恨这个专员,因为对方坚持搞”欧洲香肠标准化”,按新规英国香肠可能不能叫”香肠”了,得改叫”乳化高脂下脚管子”(对香肠成分的准确但不雅的说法)。哈克说欧共体没法阻止英国人吃香肠,但能阻止英国人把香肠叫做香肠,他觉得自己还得把这个难听的名字”硬吞下去”。但作为大臣,他的职责是执行欧共体规定,而且为了在农产品价格和英国对共同体预算负担上换得新交易,必须让步——首相、外交部、农业部都不在乎,最后”向英国人民试销这个东西的担子”落在他头上,搞不好要毁他前程。

伯纳德没看过相关分析报告,哈克解释后说”看来咱们只能咬咬牙关忍了”。伯纳德还机敏地建议给莫里斯专员发张贺卡,哈克本想搞个恶作剧(祝他”下脚”圣诞快乐、“德国香肠”新年好),被伯纳德劝住了——编者注说,这种玩笑一旦传开,不出几天大臣们就会变成笑柄。

接下来是圣诞礼物问题。哈克问该给私人办公室的人送什么:伯纳德建议给助理私人秘书送雪梨酒,给日志秘书和信函秘书送大盒薄荷糖,给其他人送小盒下议院普赠的薄荷糖。问到”首席私人秘书”(就是伯纳德自己)时,伯纳德先说”那就不必了”,哈克坚持要送,伯纳德最后含蓄地提示”通常的意外礼品是一瓶香槟”。

这天本来安排哈克和汉弗莱有个重要会晤,但汉弗莱临时去见阿诺德爵士(阿诺德·鲁宾逊爵士,内阁秘书,即整个文官体系里权力最大的人之一、首相的得力助手),会晤取消了。哈克问伯纳德那会不会涉及自己该知道的事,伯纳德回答得含糊其辞、绕来绕去,核心意思就是:你可能还不知道,当你能知道的时候,也就是汉弗莱真正知道的时候。哈克抱怨”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哈克还解释了阿诺德的权力:内阁秘书控制内阁议程、控制谁能接近首相谁不能。

2. 汉弗莱的”考验”:阿诺德退休与继任谈判

汉弗莱日记记录了当天与阿诺德的惊人会面。阿诺德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说:“我对早日退休一事一直在考虑……要适可而止。“汉弗莱震惊,阿诺德说”没有少不了的人”。汉弗莱本想为自己辩护(遇到哈克这样的大臣、必须斗争导致成就受限),但阿诺德说已定局:提早六个月退休,在新年里走。汉弗莱三十年文官生涯的训练让他忍住没说话——“只要不说话也能获得好处,总比说任何什么话来得强”。

阿诺德道出重点:继承者必须是对”那些政治老爷”(大臣、部长们)能坚定的人,要能容忍”胡说八道”(不让政客乱来),但同时又得机敏、温文、有魅力、能起抚慰润滑作用,最重要的是”健全可靠”。阿诺德负责向首相递交推荐书,名单由财政部常任秘书和文官部门主管组成的小委员会决定,实际上首相基本会接受阿诺德的推荐。阿诺德还说了一句名言:在他这个职位上,难题的真正所在不是寻找答案,而是寻找问题——“我们需要能找出关键问题的人”。

汉弗莱明白这是对他的考验,他几秒钟内想到”关键问题”,但要用文雅谨慎的方式提出——于是他说想”完全转一下话题”,问阿诺德退休后有何打算。阿诺德很高兴,夸他问得好。阿诺德透露自己有很多”为国家服务的渠道”(就是退休后的闲职):有人请他当西方银行董事长、英国石油公司和国际商业机器公司(IBM)的董事;皇家剧院信托基金董事长明年虚位以待;还有牛津大学名誉校长;英格兰银行副董事长”大有可为”;可以当安全委员会头头;英国—加勒比协会主席也在向他招手(尤其冬季几个月去加勒比避寒)。汉弗莱向阿诺德保证,任何胜任的继承者都一定能作出这些让他满意的安排,这让阿诺德非常安慰。

阿诺德还有别的心事:他担心过去给首相提过的劝告被”误解”。文官都担心自己的劝告如果公开会”被人误解”——编者注解释:其实就是”被完全理解”(所以说实话才危险)。具体担心:他曾建议罢工工潮中可以使用军队、军队应当武装(断章取义会很不利);很久以前提议保证对罗得西亚(今天的津巴布韦一带)的制裁永不发生;不久前提议就重振西蒙斯敦海军基地与南非谈判(战略上明智,也有助于福克兰群岛,但对竞选英联邦秘书长的人难堪——阿诺德正打算竞选英联邦秘书长)。汉弗莱建议:合适的继承者会把有关档案”捆扎起来”,阿诺德很高兴。

然后阿诺德说可以把汉弗莱的名字放到名单首位,而且经汉弗莱仔细询问得到暗示:名单上没有其他人。告别时阿诺德提到他已接受”争取信息资料自由运动”主席一职,汉弗莱震惊,随即明白这是明智的——该运动受反对党欢迎,而”今天的反对党也就是明天的执政党”;当主席还能保证信息自由”不会滥用”,也就是把给首相和大臣提意见的档案捆扎妥当。两人举杯:“为健全政府永远长存,只要为了国家的利益,愿信息资料永保自由。“

3. 12月9日的大误会:汉弗莱”要死了”?

12月9日一早在汉弗莱的办公室里,汉弗莱用极其晦涩冗长的语言宣布”严重消息”,大意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走向无可挽回的分叉点……它最后的结束”。哈克要求他用单音节词归纳,汉弗莱说:“我将退出了。“哈克以为听错了。汉弗莱又说”一个人必须接受命运安排的一切,当他Pass on……”(英语里”Pass on”既指”去世”又指”继续前进”),哈克吃惊地打断:“去世?“汉弗莱继续说:”……转移到新的牧草地时,那里牧草也许更绿嫩,他终于可以把自己奉献给我们中间伟大的一个人,为他服务。“哈克彻底误解了,以为汉弗莱得了绝症将不久于人世,难过到流泪,说”汉弗莱,你表现得非常勇敢”。汉弗莱说人总是惧怕不可知事物,但”我会应付过去的”;还说”咱们会经常见面的——至少一星期一次”。直到汉弗莱说出:“我已被任命为内阁秘书。“哈克才恍然大悟,发现自己完全误会了,无比尴尬,只能用”自己太疲倦劳累”来搪塞。

汉弗莱补刀说,作为新任命的内阁秘书,也许该向首相提议减轻哈克的工作负担。哈克立刻警醒:不能再犯刚才的错误——他意识到汉弗莱以后会就内阁人选向首相提意见,于是马上转而对汉弗莱热烈祝贺、大加奉承(说他过去多么好、工作多么出色、按文官优秀传统多出色)。汉弗莱说”大臣,我不能妄想求得一个比你更好的大臣了”。两人互相恭维,达成默契。

汉弗莱日记里则记录了自己真实的心情:他早就盼着摆脱和哈克共事的”苦役”,得到新职位让他高兴宽慰,还要假装难过;他看哈克哭泣,觉得哈克是”严重歇斯底里症患者”;他看穿了哈克后来的卑躬屈膝和奉承,动机昭然若揭,但他仍然”把他说的每句话从表面来理解而信以为真”。两人商定汉弗莱在星期五晚向行政事务部职员宣布离任,赶在新任命公布之前,好在圣诞酒会上告别。

4. 圣诞酒会与酒后驾车

12月18日圣诞酒会。哈克日记里说大家很高兴、他的演讲很成功;但伯纳德·伍利爵士回忆的版本完全不同:屋子冰凉(圣诞放假暖气停了),大家围成圈紧握粘手的雪梨酒杯傻笑,无话可说,等着看大臣何时显露醉意。哈克过分大方地倒酒,反复问大家高兴不高兴。有人问汉弗莱是否期待去内阁办公室工作,汉弗莱开个玩笑说”欧洲香肠肯定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新的战术导弹”,哈克没领会,气氛尴尬十倍。

哈克致告别词时语无伦次:先说”为……他服务的人”(serve him),又改口”帮助他的人”(serve to help him);说感谢所有人”从常任秘书起一直下至我的通信员、我的司机、清洁人员”,又解释”我不是指上下的下,而是说至少仅仅指的是楼上楼下”;又说”我们大家都是平等的……是一个小队,像内阁一样,不过我们都站在同一条线上。没有在背后说人坏话,没有向报界透露什么”——随即意识到这话可能被解读为批评内阁同事,赶紧改口”我意思是指’影子’内阁”,再收回”不,不,今晚不谈政治……为汉弗莱干杯”。伯纳德评价:哈克说自己讲得很好”是一个弥天大谎,十足的自欺欺人”。汉弗莱简短答谢,说”离此他去,不能再为在他一生经历中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一位大臣服务”——这句反话又被哈克当成了赞美。

酒会散后,哈克把警卫侦探(贴身保镖)提前打发回家,酒后自己开车回去,时速约9英里(比走路快不了多少),“我模糊地记得有一个中年妇女,骑着自行车超越我的车”。他被巡逻车拦下,出示银色证章(议员/大臣的身份证明,通常用来让警察放行通过安全区)就没事了。最后让夫人安妮开车回家。

编者提供了内政部档案中警察厅长的一封信:哈克被拦时以约9英里时速行驶、酒味很重,因出示银色证章而没做呼气测醉检验(警察被批评缺乏经验);哈克把”Constable(警察)“说成”辛斯泰伯尔”、“Christmas(圣诞)“说成”克罗斯默斯”;哈克说”我不想叫路边镶石碰撞我”,夫人提出由她接着开。警察厅请求内政部让大臣认识到严重性,并警告警卫侦探失职(他们没有随车保护)。

5. 12月20日:汉弗莱的告诫与内政大臣雷的倒台

汉弗莱上任内阁秘书后第一次参加内阁会议,会后把哈克强留下来谈话。他直接谈哈克那次交通事故:“内政部把这件事看得十分严重。他们认为大臣们应树立榜样……对警察的士气将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哈克气得不行:“才当了两天的内阁秘书,说真的他可骄横起来啦!“汉弗莱立刻缩回去,自称”只是内阁成员的仆人。一个卑微的公务员”,只是”有人要求我向内政部保证这样的事不再发生”。哈克质问:“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发给我们银色证章呢?“汉弗莱答:“为了得到警察的合作,让我们通过警察包围圈和安全障碍物等等。不是为了保护喝醉了的人开汽车。“哈克放话”我不让公务员们来教训我”,汉弗莱说”如果这是您的愿望,我会向女王陛下报告这件事的”,哈克立刻软了——他不想闹到女王/首相那里,于是同意汉弗莱转告内政部”他接受意见”。

哈克问内政大臣雷知不知道,担心被同事知道丢脸。汉弗莱说不知道,是”内政部常任秘书那儿捅下来的”。哈克松了口气。这时汉弗莱给他看《旗帜晚报》标题:内政大臣被控醉后开车。原来内政大臣雷(副党魁,即党的二把手)亲自发起”圣诞节切勿饮酒后开车”运动、和警察说好强硬执法,结果自己在选民区被发现在车里醉倒;他甩掉了安全警卫员(“那些醉汉说有多机智就有多机智”);更倒霉的是撞上一辆满载核废物的卡车,被弹出去又撞上本地报纸编辑的车——本来可能遮掩过去,现在自然泄漏了。雷因此完蛋,当天离职。汉弗莱轻蔑地说:“既然他醉得像一位王公——所以为了慎重行事,隔一段时期之后他们大概会让他当上王公的。“(即给他封贵族,体面地退出。)

伯纳德回忆:两天后他去哈克公寓接他去赴晚宴,安妮在签圣诞卡,请他帮忙舔邮票。伯纳德起初拒绝——选民卡片属于政治活动,文官不能参与党派政治;安妮改口说”卡片是发给记者的”,伯纳德就痛快地答应了,私下认为这是”同报界搞关系的一个重要部分”。他们讨论当天的民意测验(内政大臣倒台没给政府造成大害),讨论人事调动,哈克夫人担心哈克被发配去北爱尔兰(被认为是个死胡同职位)。随后电视新闻播报:唐宁街十号(首相府)宣布首相将在新年退休,理由是不愿待到另一届议会结束,提前辞职让继承者顺利执政直至下次大选。

6. 12月22日:首相辞职的真相与”骑墙”

哈克到家时安妮和伯纳德都被辞职消息吓住。哈克早已知道(首相当天下午开过内阁紧急会议)。大家讨论辞职原因:白厅(英国中央政府机关所在地,代指政府官僚机构)谣传不断——左翼说首相是中央情报局特务,右翼说他是克格勃特务;伯纳德听说的版本是”唐宁街保险箱里存有价值一百万英镑的南非钻石”,哈克追问是不是真的,两人绕了半天(“我说是的,那确实是个谣言""我是说我听到那是真的”),安妮打断。哈克总结政治第一规则:“在未正式否认以前决不要相信任何事情。“(唐宁街从未正式否认过,所以他们决定不信。)

讨论继承:不会举行大选(党在议会占很大多数),只需党选新领袖。可能人选:埃里克·杰弗里斯(财政大臣,管钱的)、邓肯·肖特(外交大臣,管对外关系的)。哈克说本来可能是雷(副领袖),但雷因辞职……话到一半他猛然顿悟:这就是首相辞职的真正原因!首相一直不喜欢雷,而雷是当然继承者,所以首相一直拖着不辞,等到确定雷当不上才辞——“他一直在抓住不放,直等到他肯定雷当不上这个职位为止”。编者注补充:首相大概从克莱门特·艾德礼(前首相)那里学了这招,艾德礼一直拖到副手赫伯特·莫里森没当选希望才辞职。

随后讨论支持谁:埃里克和邓肯都已在散会后留他说话。哈克说已答应支持埃里克(“我认为他是可以担任此职的人,他一直是有相当政绩的财政大臣”),但邓肯”也许应该获得此职。在外交部他毕竟干得很好”。安妮天真地问:“所以你在支持埃里克和邓肯两人?“哈克生气地解释骑墙逻辑:“如果我支持邓肯而埃里克获得此职——那么事情就是这样了,我一切都完了。但是如果我支持埃里克而邓肯获得此职——事情也就是这样了!“安妮建议”两个谁都不支持”,哈克说:“那么,不论他们中间哪一个胜利,事情就是这样!“最后她对哈克实际会支持谁,哈克的回答是:“我将支持埃里克。或者邓肯。“

7. 12月23日:埃里克的游说(支持埃里克)

埃里克分秒必争来游说,人还没进门就开始诋毁邓肯:“他那么善于制造分裂,所以说实在对党没有好处,或对国家没有好处。“埃里克说哈克的支持关键,因为哈克”普遍地受人欢迎”、“公众形象好”、“人人都认为我是健全可靠的”。哈克说作为党主席必须”看起来不偏不倚”(编者讽刺:哈克对”充分地和坦率地”的定义和牛津词典不符)。埃里克打”忠诚牌”:两人都是温和派、目标一致,邓肯获胜是灾难。然后抛出重磅承诺:“我不会把邓肯留在外交部的,我会找一个新的外交大臣。“——暗示哈克就是那个人!哈克推断出这是给自己的职位承诺,兴奋,但也担心埃里克输。于是他对埃里克说:虽然我必须看起来不偏不倚,但我会想法子暗示我是支持他的——“当然完全是公正无私的方式”。哈克决定支持埃里克。

8. 12月24日:邓肯的游说(支持邓肯)

邓肯昨晚到哈克公寓,似乎已听说哈克和埃里克的晤谈。邓肯风格完全不同:直爽粗鲁、不狡猾不奸诈。邓肯说:“作为党的主席,你比以前起更大的作用。而且你没有任何真正的敌人。至今还没有。“——这被哈克识别为威胁。邓肯说埃里克进十号是”大灾难”。他也打忠诚牌:“吉姆,我们是站在一边的,是不是?“哈克说”是”(哈克自认为”严格地不说谎话”——编者指出”不说谎话”和”不讲真话”有重要差别,“在政治上所谓’真话’意味着任何一句无从证明为虚假的话”)。邓肯紧接着威胁:“我将赢得胜利。你要知道,我从不饶恕任何使我失望和丢脸的人。“邓肯说不需要公开支持,“就是那样,只要人人皆知就可以了。然后,我进了十号,埃里克去北爱尔兰……我们就会知道谁将担任下一任的财政大臣,不是吗?“——又一个职位暗示(财政大臣),结尾补一句威胁:“除非你自己向往北爱尔兰,嗯?“哈克决定支持邓肯。

9. 新年:雅典娜俱乐部午餐——“折中候选人”的诞生

编者叙述:圣诞节假期后,汉弗莱与阿诺德在雅典娜俱乐部共进午餐。

汉弗莱调皮地问阿诺德在”信息自由运动”那边工作怎么样,阿诺德说”很抱歉,我不能谈这个”。阿诺德想知道新首相可能是财政大臣还是外交大臣——这正是汉弗莱想讨论的:按阿诺德的意见谁该进十号?阿诺德对两位都持模糊看法:这是困难的选择,“很像提出哪一个疯子该来办理精神病院这样的问题”。两人一致认为两人会产生同样的问题:都是”干涉主义者”(爱指手画脚、干预),“他们对如何管理国家(如果他们当上首相)都有愚蠢的观念”。

阿诺德问有没有”同盟者”——汉弗莱说有的,总组织秘书(杰弗里·皮尔逊,党的组织机器负责人,管选举事务的)。阿诺德担心:不论谁当上,都会竭力反对对方支持者而分裂党,导致”真正不稳定的局面和变动”(文官部门无论如何要避免)。所以”明智可取的办法是去找一个起妥协作用的候选人”。

这个候选人必须具备的素质(两人一致同意):适应顺从、灵活变通、随和可亲、没有坚定的意见、没有出色的好主意、不专讲书卷知识、缺乏强有力目的意图来改变任何事物;最重要的是”一个我们知道可以接受业务指导的人”(编者注:被操纵的人)、“愿意把政府事务交给专家去处理的人”。

只有一个人似乎具有所有这些素质——哈克!但由他当首相,“在表面上,看来是完全可笑的。而且更有甚者,这也难办到”。然而值得认真考虑:政府中许多人会欢迎一个不那么信奉干涉主义的领导。真正的障碍是两个竞争领先者,但阿诺德认为也许可以说服他们退出——“这件事的关键在于他们的安全局档案”。阿诺德劝告汉弗莱:一个人应当常常把关于内阁各大臣的安全局档案调来看看,“如果他要好好乐一乐的话”。编者注:内阁秘书是安全活动的中心,内阁办公室有好多房间满藏着绝密安全信息。

伯纳德来喝咖啡时,汉弗莱问他对他”现在的主人担任下一届首相”有什么看法,伯纳德惊愕得不断反问”是否指他的大臣哈克先生”。汉弗莱说有不少人认为这个委任有许多好处(编者注:汉弗莱的意思是对文官部门有好处,因为他认为文官部门代表英国最好的一切;而阿诺德说的”不少人赞成”目前也许不是真的,但到第二天早上将肯定成为真的)。最后汉弗莱给伯纳德坚定明确的劝告:如果哈克成功,未来几星期里哪些事绝对不能做——主要就是保证哈克不要干给人刺激或制造分裂的事,避免一切争执,对任何事情一点也不表示肯定的意见。伯纳德认为”这也许正是哈克反正打算要做到的事”。

10. 1月2日:酒会上的”粮食战”奇闻

外交和联邦事务部(外交部)的酒会,招待四个欧洲”朋友”。

哈克遇到一位”十足条顿味儿”(德国人)的欧共体官员。哈克问”你是什么地方的”(英语口语里问”哪里人”),德国人按字面回答”我刚从布鲁塞尔到达这里”;哈克问”在欧洲经济共同体那里你是干什么的”(问职业),德国人答”我还是德国人”。伯纳德再三解围才问出:他”是一个部的头头”(类似助理秘书级)。哈克问能否在香肠问题上帮忙,问他确切工作:德国人答”我的工作与共同农业政策有关。我务必保证农民得到足够的钱去生产更多的粮食。”

哈克困惑:共同体已生产太多粮食、过剩了。德国人意味深长地说:“吃的粮食是太多了。对!""我们生产粮食并不是为了吃。粮食是一种武器!“他解释:粮食是力量,是”绿色力量”。不打俄国人(“他们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顾客”),“我们打美国人!“——这是一场贸易战:利用粮食影响第三世界国家、扩大势力范围;“当我们发出威胁,要向埃及出售小麦时,你应当看看基辛格的脸部表情”,如果第三世界从美国转向欧洲买小麦,“美国总统的背心里(应为’西部’)要失去几百万张选票”。他说”是中西部”。“上一次战争——大炮。这场战争——黄油。“哈克开玩笑”黄油,那好一些”(butter和better谐音),德国人没领会。德国人继续描述:保证农民得补贴尽量多产粮,“我们有地下粮仓,塞满了农业导弹”——把冷餐桌当战场摆开:“我们运输一个师的黄油去孟加拉;我们以三个旅的小麦威胁埃及。但那是一个诱饵……我们六个空运师的牛肉等着飞向中国。“然后他突然大笑起来——因为他终于反应过来”黄油,那好一些”是个玩笑。

伯纳德又带哈克去见一位法国官员让·邦格莱先生。哈克结结巴巴用法语问”您说英语吗”,邦格莱用冷淡礼貌的英语作答。他的工作是”处理过剩的粮食”——不是输出或储存,而是”我付钱给农民,叫他们保证把所有过剩的粮食毁掉”。哈克糊涂了:那边那个德国人付钱给农民生产过剩粮食(绿色力量),你为什么要付钱给人们毁掉它?法国人解释:“所有武器都得废弃。然后你能付钱给人们去生产更多的粮食。简单得很。“他说毁掉粮食比使粮食变流质、脱水或储存都便宜,运往全世界”也不便宜”。哈克渐渐懂了:不能按市场价格出售,因为价格会下跌、农民赚不足钱。哈克总结:“所以,他(德国人)付钱给法国农民去生产过多的粮食——你(法国人)付钱给法国农民去毁掉粮食!“法国人微笑点头。哈克最后问:为什么不付钱叫农民坐在那里别种粮食?法国人感到受冒犯:“法国农民不愿意白拿钱。我们不要施舍。“(编者注:哈克有明显的”恐外症”,按民族刻板印象看德国人法国人,这既是个人弱点也是政治力量,向上爬关键时刻还成了他的王牌。)

11. 1月3日:存在主义危机与”首相”这个念头的萌芽

哈克到办公室后思想无法集中,觉得在欧共体官僚机构面前一切白费:“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付给人们大量的钱去生产成堆的粮食。付出另外一大笔钱去毁掉粮食。而且还付钱给官僚主义者,叫他们摆弄文件,使这一切能付诸实现。“伯纳德安慰他:“我没有学过神学。""我是一个文官。""可是他们是幸福的,大臣。忙碌的人比闲得厌烦的人幸福得多。“哈克质疑”即使他干的工作是无效的?“伯纳德说没错——哈克的私人办公室只要他在这里,他们在忙着就幸福得多。哈克说自己的办公室工作是有目的有意义的,伯纳德反驳:“工作大多数是一些您后来不发表的声明的草稿和演讲词、没有谁采用的新闻稿、没有谁阅读的文件以及没有谁向您提出的问题的回答。“哈克沮丧地说这等于说他的工作和欧共体一样白费,伯纳德否认:“您踏进政治是为了使人们幸福。您是在使人们幸福。这个私人专用办公室里的人都十分欢迎您。”

随后谈首相竞争。哈克说”我感到我已经答应要支持埃里克当候选人”,后来”我也答应支持邓肯”。伯纳德说”听起来非常公正,不偏不倚”,哈克说不能全然遵守对两人的诺言,伯纳德说:“那些不过是政治诺言罢了,大臣,是不是?正像您宣言中的那些诺言,人们会理解的。“哈克又发现一个难题:两人谁都没有明确对自己许下过什么诺言——那他就和谁都没真正达成交易。他问:“问题是:我要当外交大臣呢,还是财政大臣?”

伯纳德的回答让他吃惊:“两个都不当。“哈克以为伯纳德不懂政治。但伯纳德分析得头头是道:

  • 财政大臣是”扫兴先生”:提高啤酒税、香烟税,使选民大为不满;财政部那些常任官员不好对付(像汉弗莱那样”并不总是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哈克不是经济学家,会被财政部的官员”大大胜过”;任何新经济政策至少两年内显不出效果——意味着头两年你在为前任的错误买单;经济一旦搞坏通常毫无办法,尤其英国经济受美国经济管辖,财政大臣没法控制。
  • 外交大臣更糟:政府不得不对外国人客气,而选民要你对他们凶;选民厌恶给不发达国家援助(尽管英格兰中部有人失业——哈克的选区就在英格兰中部);外交大臣须周游世界,而内阁其他人参与机要事务,“失业者会在新闻节目里看到我在我国驻巴黎的大使馆里吃高档饭的画面,而他们的医院却在闹关门大吉”;就世界政治而言外交部不太相干——“我们没有实权,我们只是一种所谓的美国的导弹基地罢了”;棘手的外交使命首相派外交大臣去担当,有风头可出时首相亲自出国成为注意中心;“人人都认为财政大臣们落选,首相才会中选。财政大臣们从来无功,只有过。”

哈克叹气”真是进退两难”,伯纳德眼睛闪烁:“除非……当上一个中间的职务。“哈克先以为是内政大臣(负责行凶抢劫案、越狱案、种族骚乱案,“太谢谢了”),伯纳德说:“不,大臣,当上一个一切功劳归于己的职务。“——首相!哈克说这超过他敢期望甚至想也不敢想的,但”既然伯纳德已经向我提示,我说什么也不能去掉这个想法”。伯纳德建议他考虑让政务次官代他出席明天伦敦市政厅的典礼(可能有反政府抗议),“现在也许不是时候,不应当出现在一个有争论性的场合或有敌意的环境里”。哈克听从,并说伯纳德”现在越来越像汉弗莱爵士了”,伯纳德说”我认为这是对我的褒奖”。

编者注:伯纳德是在执行汉弗莱的指示——在哈克头脑的”肥沃田地”里撒下当首相的野心种子,并保证哈克避开一切争论。与此同时汉弗莱也没闲着,他打电话给杰弗里·皮尔逊(总组织秘书),邀他来内阁办公室秘密会晤(这次谈话没留下记录,载于杰弗里的回忆录《吸一口瞧瞧》)。

12. 杰弗里的回忆:安全问题的透底

杰弗里在回忆录里记载:汉弗莱问他组织秘书办公室对竞选领袖一事怎么看。汉弗莱深知前景阴黯:埃里克进十号,三个月内党内分裂;邓肯进,三个星期内分裂。汉弗莱透露惊人信息:对两个候选人都有”涉及安全的问号”,但细节只能透露给党的主席(哈克),因为首相不在(编者注:首相宣布辞职后出国,表面是友好访问,实际在安排有收入的巡回讲座和有利可图的咨询工作)、且这是党内事务。汉弗莱请哈克和杰弗里到内阁办公室会谈,还要杰弗里提出一位折中候选人。杰弗里先想到半打人选,汉弗莱问是否考虑过党主席本人——吉姆·哈克当首相这个主意起初荒唐可笑,但很快变成”一个实际上并不坏的主意,不见得比任何其他主意来得坏。毕竟问题是,谁适合这个职位?你永不会知道,直到你吸一口瞧瞧才能明白。“(书名来源)。汉弗莱还说已经有些”不那么可能当首相的首相人选”(编者推测指比特侯爵)。

13. 1月4日:三巨头会谈与”杀手的本性”

哈克被急召去汉弗莱办公室,杰弗里也在场(汉弗莱谦恭殷勤之极)。汉弗莱说”首相认为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请您来”参与选举领袖的事。汉弗莱对哈克说了一段晦涩的保密信息说明(哈克没听懂),杰弗里翻译:汉弗莱是在谈安全问题——“秘密”。杰弗里说”他们不让我知道”,“为了安全”。汉弗莱解释:由于首相不在,哈克在党务上充当代表,需要看财政大臣(埃里克)的安全档案——但没有许可把整个档案交出,只能看有关项目。

汉弗莱给哈克看了惊人的文件:安全官员和政治保安处关于埃里克的报告、对他的司机的访问报道、从首相本人来的保密备忘录。哈克震惊到不敢细说细节(信息太爆炸),“只要说埃里克从没有给我一个印象说他是一个性欲狂者或者一个下流的老家伙就够了,我简直不能想象像他那样的工作迷竟然有时间去干我今天读到的所有那些事”。汉弗莱解释:“我的经验是:一个在生活某一领域里非常活跃的人在所有其他领域里很可能同样地活跃。“哈克说不出那个”文雅的词语”,汉弗莱提供:“我认为流行的用语是’横向慢跑’,大臣。“(暗指埃里克的风流韵事)。哈克指出”横向慢跑”刚发生不久,且没有确证埃里克违反安全。汉弗莱同意,说”这就是为什么首相认为他当财政大臣没错。可是看到南斯拉夫那一个……以及南非那几个……那个来自阿根廷的可疑的女士更不必说了……顺便说说,据称她只是一个掩护。“哈克想象不出”掩护”的目的何在,汉弗莱也想象不出。但很清楚:国防部或外交部对这样一个大臣来说”稍微脆弱了一些”——如果埃里克当上首相,他还要同时当安全局的头头,“那将是不可思议的”。

哈克说”所以你要说的是,此人必须是邓肯”。汉弗莱犹豫,又取来外交大臣(邓肯)的档案——“又是骇人的高高一叠纸张!比政治保安处的还要厚。“来自诈骗检查队、国内税收局、秘密审计员、英格兰银行外汇部。哈克怀疑是否都合法,汉弗莱说”严格地说,也许是。但是把他排除出去,不予考虑去财政部工作那是肯定的了”(暗示邓肯在经济上有问题)。哈克突然犯起多疑症:内阁办公室有没有关于我的这种报告?汉弗莱避而不答。哈克问他们怎么发现这么多邓肯的经济情况,汉弗莱说”这一切已经调查研究得够多的了”。哈克猜想是安全局在主持调查,但汉弗莱说安全局其实并不存在:“我们并不承认它存在。但是假定它存在的话……它的名称实际上该是DI5。而既然它无论怎样并不存在,这个名称也从未使用过。“哈克不信,断定安全局存在。(编者注:哈克是对的,汉弗莱是在提供官方假信息,为的是把注视安全局的人搞糊涂。)

哈克问杰弗里:既然不让你看机密档案,为什么你来这儿?杰弗里回答:“我们党不敢冒让这些丑闻被发现的险……对国家和对党都可以造成极大的难堪,假如他们中间任何一个当上政府头头的话。我们不愿冷不防地被人抓住把柄。“随后三人反复强调”十分严重""严重的反响""严重之极""几乎不可能有比这更严重的局面了”,哈克总结”我们都有统一的看法了:这可是严肃的事”,然后问下一步怎么办。杰弗里说”我们务须另找一个候选人。马上。“汉弗莱让杰弗里问哈克的主意(因为哈克是党主席)。

哈克记着伯纳德的话(争取最高职位),但自己不能主动提出(怕被认为患自大狂),于是装出深思的样子,列条件:“我们要一个很杰出的人才——将来是要当首相的。一个健全的人物。“汉弗莱补充”灵活变通的”,杰弗里补充”要被党的两翼都接受的人”,汉弗莱最后补充”还有他是一个能接受别人劝告的人”。最后杰弗里开口:“您有否考虑过由您自己来担任这个职务?“哈克假装大吃一惊:“我?""难道您不想当首相?“哈克表示谦虚:“我喜欢,但是我不能肯定我实际上能当不能当。“汉弗莱假装当真,转向杰弗里说”也许毕竟这不是一个好主意”,逼得哈克坚定地表示”我认为我对这一点毫无疑问”。于是汉弗莱指出哈克唯一的不足:“您多少是一个局外人。除非您能在近几天里暗中作些安排,公开取得一些成功。”

哈克建议开始竞选运动让人们知道他要当;杰弗里说”正好相反——好让人们知道您不要当”,并自愿掌管哈克的竞选运动:如果有人问,哈克只要说”在这方面没有雄心”。汉弗莱教他标准答复话术:“一个人虽然不求官职,可是他发誓要效忠祖国,为它服务;如果一个人的同事劝说他,这是一个人服务祖国的好途径,他也许会勉强地不得不接受这个责任而顾不得他个人的私愿了。“(哈克当场记了下来。)

选举形式上,哈克以为”不可避免地须是三方选举”,杰弗里想要”没有对手的选举”——团结受公众欢迎。但两个扫兴的人是埃里克和邓肯:哈克意识到安全档案的关键作用——“我的两个对手必须接受劝告退出竞选”。哈克问杰弗里是否打算找他们谈,杰弗里说不能(没看过档案);问汉弗莱,汉弗莱说”那是党内事务。由我去将非常不适当”。哈克终于明白:“他们要我去迫使埃里克和邓肯退出。他们要我去对我的一个同事说他是一个诈骗者,对我的另一个同事说他是一个性变态者。我不干。“汉弗莱说毋须多说话,“您可以让他们知道您知道一些情况,这就行了”。哈克说他们会回”该死,管你自己的事去吧”,杰弗里支招:作为党主席你有责任,如果他们要参加竞选,“这些信息必须告诉那些需要知道的人们——党的执行委员、党的主要捐献支持者和政治元老。也许还有朝廷”,必须对他们说”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退出并支持……给他保护的某一个人”。哈克几乎不能相信:杰弗里要他”保护”他们?汉弗莱说”他们的私生活谁也管不着,只要不涉及安全问题”。

哈克表示不愿干,说”我想把这事全忘掉”。汉弗莱使出杀手锏:“大臣,去干的话,说明您非常勇敢。“哈克吓一跳:勇敢?那是毁掉一个人一生事业的事!汉弗莱继续:“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后来透露出来,说你早知道那些信息而又加以压制……将被认为是掩护包庇您的好友。‘没有人的爱比这个更大了’,他肯牺牲他的事业……”哈克说”不要再威胁我”,汉弗莱安抚说”我在帮助您”。杰弗里点破:“凡是当首相的人需要另外一种素质。杀手的本性。“哈克问自己有没有?“既然我知道埃里克和邓肯的那些事,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在他们背后捅一刀了。或者当面捅!嗬,我的上帝!“

14. 1月5日:处理邓肯——“你意思是——你自己?”

哈克认为时机成熟,打电话给邓肯说有”非常迫切的事”要讨论,声音装得很高兴(让他以为有好消息)。邓肯取消约会,晚饭后来到哈克公寓,哈克给邓肯倒了小杯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两人坐在火炉前,哈克让安妮和女儿露茜不要露面。邓肯异常高兴,举杯:“为十号干杯,嗯?“哈克脱口”谢谢”,然后有点尴尬。

哈克硬着头皮:“邓肯,我有一……一个问题。“邓肯直接问:“你不打算支持我了?“哈克说有些信息传到他那里,“同他的个人经济活动有关”。邓肯假装不懂,哈克提到”大陆和通用公司的倒闭”(邓肯说只是运气欠佳)、“早些时候把经费转到董事会提名的一些公司的事”(邓肯说没有什么不对),哈克说”按法律规定是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如果把它同近海证券公司这个类似的情况连在一起看……”话留半句。邓肯倒抽一口气:“你从哪里搞到这一切的?“哈克不答,但表示如果他仍要竞选首相,“我有义务去向党内老党员、税务局、诈骗检查队等等托出真情。如果一切都光明正大,就没有问题……你说是什么,我就相信是什么。但是美国人还须知道这事。还有女王陛下……”邓肯说”没有什么不正当之处”,但否认”不十分令人信服”。哈克说”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的,我就感到轻松了,可以对他们大家这样说了。把事情都摊开来。“邓肯惊慌:“等一下!经济事务是可以被错误地理解的。人们完全误解了。”

哈克啜酒等待,很快邓肯就软了:他”并不真正要进十号”、“从未真正要过”、认为外交部职务好得多,进十号不过是为了不让埃里克进去,“我只不过要把一点说清楚——我不会支持埃里克!“哈克暗示埃里克也许当不上,劝他把力量”转为支持另外一个人”。邓肯茫然:“谁?“哈克说:“问题是要找一个能够认识你的素质的人。一个要你继续当外交大臣的人。一个会谨慎处理大陆和通用公司的人。一个你信赖的人,一个老朋友。“哈克自省:自己是邓肯的老相识,但很难说是老朋友。邓肯坐在那里盯着他,哈克回以微笑,邓肯渐渐明白过来:“你意思是——你自己?“哈克假装吃惊:“我?我在这方面从来没有雄心,绝对没有。“邓肯轻声说:“你的确是指你自己。他懂得这个代码。“哈克想:也许我的确具有杀手的本性。

15. 1月6日:处理埃里克——“你该不是指——你吧?”

“今天我处理了我的另一个同事和对手。一切都经证明比我想象的来得容易。""我已经尝过血的滋味。我当然相信一个谋杀者已经杀过人,要他再杀一个人是容易得多的事。“哈克在下议院见埃里克,比较迅速地谈到正题,大致告诉他哈克知道的事。埃里克脸色发白,一口喝完威士忌,又要了一杯:“我需要一杯烈性的。“哈克问他是否体会到处境”严重”。埃里克痛苦地问:“你不打算帮助我,对吗?“哈克答”是”——埃里克被搞糊涂,哈克解释:“是,我打算帮助你。不过不是帮你选上首相。“埃里克说”你说过你打算这样做的”。哈克指出:“我曾经表示过要帮你,但这是在我知道阿根廷那个可疑的女士以前。还有其他几个。“埃里克说”我要撤退”。哈克说绝不会再提起,对谁都不说。埃里克不快地道谢,咆哮说”那该死的邓肯要进入十号了”。哈克说”除非我做不到,他是不会的”。埃里克问”那么是谁呢?“哈克举杯微笑”干杯”。埃里克终于明白,张口结舌:“你该不是指——你吧?“哈克又一次假装意外、天真地说:“我们的孩子都快到年龄了,安妮和我都在想多花一些时间——比以前多得多的时间——同孩子们在一起哩。“埃里克完全理解:“你的确指的是你。“哈克心里想:真是有趣!

16. 1月9日:解决香肠问题——汉弗莱唱主角

埃里克和邓肯都已退出竞选,但除了哈克、汉弗莱、伯纳德没人知道。麻烦的是哈克自己”还没有进入竞选”。他需要”轰动公众的成就”,让党转向他,其他人才能貌似有理地退出。而他的大问题还是欧洲香肠问题——“我总得想些什么办法从中搞出一些名堂来”。

汉弗莱立功了:逼哈克陷入困境的欧洲专员莫里斯昨天还在伦敦,汉弗莱打听到他的飞机延迟起飞,约了个简短会晤。哈克被急召到汉弗莱的密室,只比莫里斯早到几分钟,对战略一无所知。汉弗莱低声说希望能劝说莫里斯解决香肠问题,让他一手主持会谈,哈克只在他要求支持时给支持。

莫里斯笑容满面用发音不准的英语说”吉姆,我有幸被邀,该谢谁呢?“汉弗莱马上解围,开始解释(完全不是真话)是哈克安排会晤来探讨能否帮忙——编者评论:这不是真谎言,是无伤大雅的小谎,因为”我国政府的整个惯例是公务员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们总归功于大臣。同时也理所当然地,他们犯错误,由我们承担一切责任,他们偶然想出了好主意,我们当然应该得到功劳!”

汉弗莱平和地说:“问题是,欧洲经济共同体在这里越来越不受欢迎,很不欢迎。“哈克说”是”。莫里斯问”你们想恢复它的形象?“哈克说”是”(过早了),汉弗莱坚定地说”不”。哈克急忙纠正,并决心没弄清汉弗莱意图前不再开口。汉弗莱继续说:“问题是大臣觉得可以得到多一些选票——就是说,他能更好地表达英国人民的意见——如果会同人民对欧洲经济共同体一起进行抨击而不是一跃而起为它辩护的话。“哈克很高兴地同意——那确实是真实情况。莫里斯大为吃惊地规劝:“可是……你们政府已经答应支持我们。“汉弗莱解围:“据我的理解,大臣的要点是,政府所承担的义务是针对概念和条约的。“哈克坚定重复”条约”。汉弗莱补充:“但是它并不是在制度上,或者具体做法上,或者个别的政策上,承担义务。大臣,您刚才正在向我举一个例子,是不是?“哈克不懂,汉弗莱提示”关于食物生产”。

哈克突然懂了汉弗莱的计划!他凝视莫里斯:“我最近发现你们的一个职员花了全部时间付钱给人,叫他们去生产粮食而他隔壁办公室里的人花了全部时间付钱给人,叫他们去销毁粮食。“莫里斯被激怒:“这不是真的。“汉弗莱和哈克惊奇。莫里斯辩称:“他不是在隔壁办公室里。甚至也不在同一层楼上。“汉弗莱毫不宽容:“大臣可以举出关于欧洲经济共同体的荒谬的举动的类似例子,多至几百个。“哈克附和”几百个”。汉弗莱说:“莫里斯,问题的要害是,大臣正在开始考虑内阁某一阁员应当着手把这些事告诉英国人民。“莫里斯发火:“可是,这样做是不能容忍的。甚至意大利人也不会低头哈腰到这样的地步。“哈克看到机会:“意大利人可没有被要求把萨拉米香肠重新定名为’乳化高脂下脚管子’。”

事情摊在桌面上。莫里斯谨慎地问:“你们有什么提议?毕竟我们都答应谋求融洽的。我们不能称它为香肠。你们建议叫它什么?“哈克毫无想法,但汉弗莱早有准备:“政治涉及对事物的表达和描述。难道我们不能叫它英国香肠?“好主意!莫里斯已在法语、意大利语、德语中试过这名称,“那些大陆人,过度地卖弄名词!“莫里斯说”我认为我们可以向专门委员会建议采用这个名词”——这是”他无可拒绝的提请”。会谈结束,大家激动地一致认为欧共体”是完全和万分令人满意的机构”。哈克甚至在莫里斯两颊上都吻了一下。

莫里斯走后,汉弗莱和伯纳德建议开记者招待会宣布已解决香肠问题。但哈克有更好的主意:“已经解决了的问题不是新闻。对报界来说,坏消息才是好新闻。为什么我要给他们提供一项’非新闻’呢?已经解决的欧洲香肠问题不会把一个人抛到党的领袖的位置上去的——公众甚至还不知道有这样一个问题存在,因此他们没有理由要关心我是否解决了呢?不,我已决定明天我要告诉他们关于一个灾难性的消息。他们会喜欢的。然后过几天,我再告诉他们一个喜气洋洋的胜利消息,那时我就成为一个英雄了。“

17. 1月10日:新闻发布会——“报界会发表不是事实的消息”

哈克举行”不供发表、无所归属”的新闻发布会(院外活动制度:记者可以引述但不点名的信息渠道)。“那些雇佣文人渴望拿到新闻,可是非常懒惰,愿意接受别人提供的任何信息。“哈克告诉他们:布鲁塞尔打算应用欧共体规定使英国香肠成为”不合法的食物”。伯纳德吓坏了,急忙递纸条提醒:欧共体的计划并不是使香肠不合法,仅仅是阻止叫它香肠。哈克果断把纸条揉成一团——“伯纳德就是不懂政治”(编者注:虽然他的确懂得真实和虚假之间的区别)。

记者问:“不合法,你的意思是什么?“哈克加了个形容词:“实际上不合法。“然后解释:“猪肉香肠必须含有75%的瘦猪肉,牛肉香肠也是一样。“《太阳报》记者问牛肉香肠是否也须含75%的瘦猪肉——哈克讽刺这是”典型的院外活动通讯记者。如果在一个智力测验中,他是唯一的参加者,那他将排在第三名”。哈克解释:如果坚持香肠必须含75%瘦肉,香肠将被列入”高档精品食物”一类,对普通工资收入者意味着什么”太清楚不过了”。记者问什么时候公布,哈克说下个月,还巧妙地补充:“欧洲经济共同体到时候要否认。事实上,他们大概会对英国报界说,他们只是在讨论改变香肠的名字罢了。“最后有记者问政府打算怎么办,哈克显出绝望、可怜、不知所措的样子说不知道,“那是一个大问题,我不愿意佯称我们有答案在手”。随后把他们送走——新闻处会硬给他们灌酒。伯纳德紧逼:“大臣,您明白吗?报界会发表一些不是事实的消息的。“哈克微笑:“是吗?多可怕啊!“

18. 1月12日:舆论造势

一切顺利:香肠被宣布为不合法的消息过去两天都在头版占一整版,激起大政治风潮。“所有的评论者和专家、权威都在不断地说,政府和党没有了领袖,香肠可以成为香蕉皮。“人人都在说继承问题不明确。杰弗里整个礼拜天天被人称为”非官方代言人”,并被摘引为”消息灵通人士”、“党的看法”、“接近领袖人士”、“发展着的舆论主流”——报上整篇以他说的为依据,说”党越来越感到麻烦,由于事实是两位竞选领袖职位的明显的候选人代表党的极左派”。(有意思:埃里克邓肯被说成代表”极左派”。)

哈克自己也透露一点点消息,给埃里克和邓肯制造越来越高涨的退出压力。不幸的是,记者们没意识到该把哈克的名字提出来作为折中人物,反而加上自己的评论,“结果竞争者中至今没有一个人抓住和理会公众的想象”。哈克抱怨:“你还必须把一切的一切向记者说得清清楚楚才好!他们这些人不仅不会作出极简单的结论,而且甚至不会正确地引用我的话,实际上我说的是’温和’,不是’调和折中’!”

哈克已计划好明天晚上让大批报界人士来听他的选区演说(英国广播公司BBC和独立电视新闻社都去)。伯纳德问为什么它们对”政府的火警和安全政策”发生那么大兴趣,哈克没回答(他要顺便讲些其他问题)。编者注:哈克的重大演说确实吸引了整个报界、广播界、电视界,“接近大臣的人士”暗示哈克将作重要政策演说;对新闻界来说,明显这意味着他要发动竞选领袖职位的运动。

19. 1月13日:选区演说——“我在这里站定。我只能这样做。”

“我有一个感觉,今天晚上我要确定党的领袖地位;如果确定了,我进入十号便是时间问题。今天是星期五,十三日;十三是我的吉祥之数。(编者注:但是也许不是联合王国的。)“演说过程中几次爆发掌声,有几次长达半分钟,最后在欢呼声和起立鼓掌声中就坐。

BBC九点钟新闻的记录(哈克演说的后半节):

“我是一个好的欧洲人。我相信欧洲。我相信欧洲的理想!我们将永远不重现两次世界大战的流血。欧洲一直要保持下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屈膝于在布鲁塞尔的每一个官僚主义的波拿巴的每一项指示。我们仍然是一个主权国家并为之自豪。(鼓掌)……我们对欧洲的农业政委已经作出了足够的让步。而且我说政委,是经过周密考虑而使用这个词的。我们已经吞下酒湖,我们已经吞下黄油山,我们已经看到我们的法国’朋友们’痛打把英国的好羔羊运送给法国公众的英国卡车司机。我们已经作躬打揖,脱下披肩致敬,拉下额发和凑上另一面颊去挨打,甘受侮辱。但是我说,要适可而止。欧洲人走得太远了。他们现在在威胁英国香肠。他们要使它标准化——他们的意思是要强迫英国人民吃意大利蒜味香肠和德国式小香肠以及其他蒜味油腻的食品而这些食品同英国的生活方式是完全格格不入的。(‘说得好,说得好’,‘完全正确’,‘对啦’,‘让他们听听,吉姆’。)你们要把意大利蒜味香肠连同鸡蛋和熏咸肉一起当早餐吗?我可不会。而且我也不要!(满堂掌声)他们已经把咱们的品脱改成公升,把咱们的码改成米。咱们放弃了六便士和三便士硬币以及两先令和两先令六便士的硬币。但是他们不能,也不让他们毁灭英国香肠!(掌声和欢呼声)只要我在这里,决不行。(剧烈掌声)用马丁·路德的话来说:‘我在这里站定。我只能这样做。’“(哈克就坐,突然一大群人站起来表示赞赏和感激。)

20. 1月14日:电视采访——完美的”没有野心”话术

著名电视采访员卢多维克·肯尼迪采访哈克。肯尼迪说”您的演说很强烈”,哈克说那是”深有所感”的东西,指责新闻媒介不体会大家”对我们的国家和我们的生活方式”的强烈感情,“我们爱它,我们为之感到自豪”。肯尼迪问”所以您同政府关于欧洲经济共同体的政策不一致?“哈克说:“我对政府的政策感到满意,卢多维克爵士。喔,对不起,肯尼迪先生。政府的政策从来没有想废除英国香肠。你知道,香肠并不仅仅是好吃。它们富于第一流的营养。“肯尼迪说布鲁塞尔已经否认有废除英国香肠的想法,哈克说:“好吧,他们会有,不是吗?他们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他们知道英国公众舆论的力量。”

肯尼迪追问:“您的演说当然是出色的报道并且得到很大的赞赏。在时间的安排方面,有没有什么用意?""由于你们的党正在寻找一位新的领袖。毕竟您的名字已经有几个人提出过。“哈克说:“实际上,有很多很多人。但是不。绝对没有联系。我在那方面没有雄心壮志。“肯尼迪:“您的意思是,您不愿让您的名字再进一步有所作为?“哈克:“嗯,卢多……我一直在想要做的只是为祖国服务。我从未谋求官职。不过我想假若我同事们对我劝说,认为能作出好服务之处无过于唐宁街十号,那么,我也许会勉强地不得不接受这个责任,不管我自己的个人愿望是什么了。“(这正是汉弗莱教他的话术!)肯尼迪问不参加竞选会投谁的票,哈克说”时间还太早,没法说”,“现在是消除分歧的时候,是强调相同之处而不是着重不同之处的时候。我们需要在我们对手身上看到好的东西,不是盯着看他们的缺点。你要知道,卢多,人人都有好的一面——“肯尼迪插嘴”——除了法国人以外”,哈克:“除了法……不,即使法国人也是如此。“

21. 1月18日:登顶——“是——首相”

“近这三天里,我一直焦虑得很,什么都干不了;甚至连作些笔记为写日记之用对我也过于紧张。不过今天我成功了!我达到了!我进入了!我干好了!我得到了!我胜利了!”

委员会举行年会(党的领袖职位特别委员会会议)。埃里克和邓肯在哈克成功的演说之后退出,“出乎意料地把我推向竞赛的前线”。他们不再相互投对方的票,两人都答应全力支持哈克——“出于我抓住了他们两人的小辫子,我对这一点并不感到意外,虽然对其他所有的人来说,非常惊奇!“今天的唯一问题是议会党打算不打算提出另外一个候选人来与哈克对垒,如果是就必须举行选举。早上哈克拜访埃里克和邓肯验证支持,两人”都有些暧昧,不太肯定”——仍可能退出后支持别人。哈克担心:“如果在政治活动里,一个星期算是长的话,那么三个星期简直是永恒。”

哈克去汉弗莱办公室等消息,一直等到吃完午饭。他问汉弗莱两架电话会打哪一架,汉弗莱说”这一架,大概是……或者是那一架。两架都可能”。内部电话响,伯纳德来:“大臣,王宫打来过电话。他们在联系所有可能入选的候选人,看看他们是否有空在五点钟吻女王的手。这当然只不过是在一致无异议的推荐的情况下才举行的。“哈克说”我想我也许可以腾出时间来出席的”。

等待中,哈克提出一个现在后悔的建议:请伯纳德当他的首席私人秘书(如果当上首相)。伯纳德含糊其辞”啊,大臣。天哪!“,但微笑脸红。哈克转向汉弗莱问妥不妥,汉弗莱冷冷地说”首相的话就是法律”。哈克反思:伯纳德太天真幼稚,“但是我敢肯定他总会设法对付过去的,而且他非常忠诚,从来没有搞阴谋算计我”(编者注:哈克称伯纳德天真,说明他缺乏对伯纳德真正忠诚的意识——伯纳德是平分秋色地既忠于哈克又忠于文官主子汉弗莱)。

这时电话响了,哈克抓起话筒,没人说话;汉弗莱冷冰冰拿起另一架:“嗯?……是……是……是,他在这里……我告诉他。“挂了电话。哈克对着他看,说不出话,满脸上只是一个问号:是我吗?我没有人反对?我终于爬到那个油滑的柱杆顶上了?汉弗莱说:“是——首相。“哈克幻想他好像怀着新的敬意在看着自己。

——本集终。哈克正式成为首相。

二、深度解读:这一集里的官场智慧在今天怎么用

1. “骑墙”的处境经济学:两头都下注,是因为输不起

哈克同时答应支持埃里克和邓肯,不是他懦弱,而是他对自己的处境做了最坏打算:无论押错哪边,他都”一切都完了”。这本质上是风险不对称下的最优策略——下错注的损失(仕途归零)远大于不下注的收益(下注本身没给他什么确定回报,因为两人都没对他明确许诺)。

在今天职场里的对应:公司里两位副总竞争部门合并后的领导权,两派都来拉拢你表态。如果你公开站队且站错了,很可能被新领导边缘化;如果你两头都应承,至少能保证”谁赢了都不会第一个收拾我”。但要学到哈克的进阶技巧:骑墙不是原地不动,而是让双方都”感觉你站在我这边”,同时不留下任何书面或可对质的把柄(哈克只是”暗示”,因为公开承诺是可以被引用的)。缺点是时间长了会被看出”不真诚”,所以骑墙必须是过渡手段,不能是长期策略。

2. “坏消息才是好新闻”:主动制造叙事节奏

哈克明明已经解决了香肠问题,却故意先向记者释放”灾难性消息”(香肠将不合法),等舆论发酵到顶点,再宣布胜利。因为”已经解决的问题不是新闻”——公众不知道有问题,就不关心你解决了什么;只有先制造问题(哪怕夸大了),你才能成为解决问题的英雄。

这在今天就是典型的内容运营/公关节奏:做跨境电商/TikTok时,你卖的不是”我们都有的功能”,而是”一个用户痛点——问题有多严重——我们怎么解决”的故事。比如你做一个产品的带货视频:先说”很多人在××上踩坑,买到的东西根本不能×ד,把焦虑放大;再放出”但我们找到了解决办法”的转折。先立靶子再打靶子,观众才有情绪起伏。反过来,如果你一开始就平淡地说”我这个产品很好”,没有先制造”问题感”,内容就没人看。注意分寸:哈克夸大了事实(“不合法”实际只是”改名”),这在现实中是有法律和道德风险的,学他的”叙事结构”(先问题后解决),不要学他的”虚构事实”。

3. “我没有野心”话术:被动接受的最高级包装

汉弗莱教哈克的台词是:“我从未谋求官职,但如果同事们劝说我,为祖国服务最好的途径是唐宁街十号,我也许会勉强地不得不接受这个责任。“哈克在电视采访里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效果完美——既表明了自己”淡泊名利”,又把球推给”同事们的劝服”,还显得是”为了大家不得不牺牲个人意愿”。

这是职场中最经典的”以退为进”:晋升、接项目、承担更大责任时,主动争取会显得”吃相难看”,容易被当成野心家;而”我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既然团队需要、领导信任,我愿意承担责任”的姿态,既保全了谦虚形象,又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给运营/美工岗位的提示:想争取某个大项目时,别到处喊”我要做”,而是让自己成为”唯一合适的人”,再由别人(leader或同事)提出来,你再”勉为其难地接受”。前提是你真的交付得了——哈克是靠一场演说和香肠问题双线战绩撑住这个话术的,光有姿态没有实绩,别人也不会”劝你”。

4. “安全档案”与把柄管理:信息就是谈判筹码

汉弗莱和阿诺德决定让哈克上位,核心武器是埃里克和邓肯的”安全档案”——两叠纸就能让两个强势竞争者乖乖退出。而哈克劝退邓肯的话术是”把事情都摊开来”(暗示要公开),劝退埃里克的话术是”帮我,但不当首相”。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字是明说的威胁,全靠”让对方知道你知道”。

换到今天:商业谈判、同事博弈里,掌握对方的”关键信息”(真实数据、过往失误、未公开的承诺)确实是筹码,但这是有边界的。健康的用法是哈克劝退邓肯那一幕的”悬置”——我理解你的解释、我也愿意相信,但别人未必会(信息本身已经是压力);不健康的用法是直接威胁、勒索,那是犯罪。更值得学的是反向思维:你在公司里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留档”(聊天记录、邮件、报销单、考勤),所以要像哈克抱怨自己档案时那样,意识到”我也有一份档案”——不该留下的证据别留,说话做事要经得起被翻出来看。

5. 汉弗莱式”甩锅给大臣、功劳归大臣”:体制里的责任分配

汉弗莱自己搞定了香肠问题的解决方案,却让哈克在会谈里当”主人”;而他的解释很直白:好主意归功于大臣,错误由大臣担责,这是政府体制的惯例。这看似荒唐,其实是一种精明的权责设计:文官(专业执行者)需要大臣(对外负责人)去承担政治风险、应付公众和议会,所以好点子要让给大臣去领功,坏决策也理所当然由大臣背锅——因为真正决定”要不要采纳”的是大臣。

在公司里对应的是”流程责任人和决策人的分离”:你给老板/上级提了方案,老板拍板用了,效果好是老板决策英明,效果差是老板拍板失误——但你提的”内容”要足够扎实,才能在老板心里留下”这个人靠谱”的印象。反过来,如果你总想抢”功劳”而在公共场合显得比上级聪明,下一次你就再也拿不到好项目了。聪明人的做法是:方案是你做的、功劳让给领导去汇报,但让领导”知道”是你做的(通过正式渠道留下你的署名)。

6. “没有主见”反而是核心竞争力:傀儡式管理学的悖论

阿诺德和汉弗莱选折中候选人时列的条件:适应顺从、灵活变通、随和可亲、没有坚定意见、没有出色好主意、缺乏改变任何事物的强有力目的、愿意把政府事务交给专家处理。哈克完美符合。这在体制内部(尤其是文官体系想保持”稳定”时)确实是”理想人选”——因为官僚体系要的是”可预测、不折腾”。

放到今天的公司里,这就是那句”领导需要的是听话的执行者,不是有想法的改革家”的另一面。对你个人来说,这个案例的启示不是”所以我要变成没主见的人”,而是要理解”每个体系在选人的时候,其实在挑选’它需要的控制力水平’“。当你处在”被选”的位置(竞聘、面试、站队),你要先判断对方到底要”能人”还是”稳的人”——创始人阶段要能人,成熟期大公司要稳的人,体制内要不出错的人。哈克的聪明在于:他本人其实有野心(想当首相),但在所有公开场合都表演”无野心、无主见、可被指导”,这正是”装成工具人、实则是操盘手”的极端案例。

7. “圣诞卡等级学”:细节里全是关系管理的成本

签个圣诞卡,分了几十堆:亲笔签 vs 复印签,全名 vs 昵称,加不加夫人,行政部卡 vs 下议院卡,发给选民的 vs 发给同事的。伯纳德甚至能靠”签名组合”微调每个人的”身份等级”。

这在今天就是社媒运营/客户维护里的”关系分层”:重要客户(大客户、VIP)要单独维护——手写卡片、专属折扣、点名问候;普通客户走批量模板;潜在客户用低成本触达。电商里你会给A级客户(复购率高)发专属优惠券和生日礼物,给C级客户发统一短信。分层管理的核心是”钱花在刀刃上、情分用在关键处”——哈克问”为什么不给每个人发高级卡”得到的答案是”多花十个便士”,今天的对应是:给1000个普通用户每人发一份大礼包的预算,不如给top10客户每人一份专属大礼,后者带来的复购远超前者。

8. “财政大臣和外交大臣都是坑”:岗位选择的全局视角

伯纳德劝哈克别当财政大臣(要得罪选民、被财政部官员压制、政策两三年才见效等于给前任背锅、经济受美国影响控制不了)也别当外交大臣(要对外国人和气但选民要你强硬、好处别人拿坏处你担、只是美国的导弹基地),不如去当”一切功劳归于己的职务”——首相。

对职场人的直接启发:跳槽、竞聘、接岗前,先搞清楚这个岗位的”权责错配度”。有些岗位名义上光鲜(对外、高薪、title大),实际上责任全在你、功劳全归上面(典型:销售总监业绩好是战略好,业绩差是你执行差);有些岗位看起来是坑(比如海外市场负责人),其实是”功劳归己”的真空地带——没有前任的烂摊子在你身上,做好了都是你的。选岗的核心不是”哪个好听”,而是”这个岗位的功劳归谁、过错归谁、见效周期多长、不可控因素占比多大”。哈克最后选了”首相”而不是”财相/外相”,本质是选了”功劳可归属度最高”的岗位。

9. “杀手的本性”:必要的决断不是狠毒,是止损

杰弗里说”凡是当首相的人需要另外一种素质。杀手的本性。“哈克从”我不干,把这事全忘掉”到”他们已经尝过血的滋味……要杀第二个人容易得多”,只用了一天多。全书最冷的一幕是他当面逼退两位竞争者。

在今天职场里的分寸感:所谓”杀手的本性”不是叫你背后捅刀子,而是”该做伤害性决策时不拖延、不妇人之仁”——比如:辞退一个不合适的员工、向老板如实汇报一个项目已经失败、和一个拖累团队的合伙人切割。犹豫不决往往让所有人付出更大代价。哈克的关键进步是”接受了自己必须承担这个恶人角色”: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有些决定总要有人做,与其躲着等别人背后操作,不如当面、明确、有预案地完成(他给邓肯和埃里克都留了”退出后保住现有职位”的体面台阶——邓肯继续当外交大臣、埃里克保全面子)。真狠 vs 有效狠的区别就在于此:目的不是毁掉对方,而是让对方有体面地让路。

10. “对报界,人人都有好的一面——除了法国人”:媒体应对的人格化叙事

哈克在电视采访里塑造的形象:爱国、深情、没有野心、对欧洲人忍让但保护英国生活方式(香肠)。他成功把”英国香肠”从行政琐事变成了民族象征,靠的是把抽象的政策问题(标准化)翻译成具体的、有情绪的场景(“你们要把意大利蒜味香肠连同鸡蛋和熏咸肉一起当早餐吗?我可不会!”)。

这是自媒体/TikTok运营的核心方法论:把政策、规格、数据翻译成人人可感的生活场景。比如你做3D建模/美工,讲”我们优化了渲染管线,帧率提升40%“没人看;讲”同样的咖啡机,以前渲染一帧要等你泡好一杯咖啡,现在你倒水的时间它已经出图了”就有人懂。情绪锚点(香肠=英国生活方式)、具体画面(吃早餐、品脱改公升)、立场表达(“只要我在这里,决不行”)三件套,正是爆款内容的通用结构。同时注意他”先给情绪价值、再给事实信息”的顺序:电视采访里他先讲感情再讲”政策从来没有想废除香肠”,因为观众先接受了人,才会接受人的解释。

11. “我在此站定”:用经典为观点背书

哈克演说结尾引用马丁·路德的名言”我在这里站定。我只能这样做。“——这既是表演,也是利用历史人物的权威给自己的立场镀金。

在职场表达里,适度引用权威(行业数据、经典案例、名人名言、官方口径)能显著提升说服力,尤其是当你讲的是”有争议”的观点时——引用权威等于把自己的观点放进一个更大的合法框架里。哈克的精妙在于选得准:马丁·路德是”为信仰挺身而出”的符号,正好对应他”保卫英国香肠”的叙事。你在TikTok讲产品、在述职里讲方案时,与其堆砌”我们很好”,不如借一个所有人都认的锚点(行业标准、大V背书、经典案例),让观点自己站得住。

12. “政治诺言罢了”:承诺的经济学

伯纳德一句话点破:“那些不过是政治诺言罢了……人们会理解的。“哈克对埃里克、对邓肯许下的”支持”,在伯纳德看来和竞选宣言一样——是姿态不是契约,人们(政客们)自己都懂。

这不等于教你背信弃义,而是提醒你两点。第一,评估承诺时看”兑现机制”而不是”承诺本身”:哈克后来发现两人都没对他明确许诺(没有可兑现的回报),所以他立即意识到”我和他们没达成真正的交易”——谈判里,口头承诺的价值约等于零,只有写进合同的、有对价交换的、有第三方的才算数。第二,自己许下承诺前,问一句”这个承诺我如果兑现不了,代价是什么”——哈克后来对埃里克食言(说帮他但不当首相),代价是那段关系彻底破裂。职场里信用是最贵的资产,可以策略性模糊,但不要轻易对”会记住的人”明确承诺。


第02集 伟大的计划

本集核心:一个刚上任的新领导,兴冲冲地想推行自己”伟大”的改革计划,结果发现满世界都是拖后腿、泼冷水、暗中搞小动作的人——从身边的老婆孩子,到下面的大臣将军,再到大洋彼岸的盟友,没有一件事是能顺顺利利办成的。


一、生活化解释:新官上任的第一个星期

1月23日:搬进新家,参观”核按钮”

哈克当上首相了。他去了王宫,吻了女王的手(英国新首相上任的正式礼仪,表示向君主效忠),第二天就搬进了唐宁街十号——英国首相的官邸,相当于中国的”中南海”+“政府办公大楼”。

他先是从前几任首相的备忘录里读到:以前新首相搬进来,职员们会列队鼓掌欢迎。可是没人给他鼓掌,他觉得这可能是不祥的兆头。唐宁街十号从外面看就是一栋普通的老式排屋,里面其实非常大,像一座微型王宫。实际上它是两栋几乎背对背的房子连起来的,有走廊、楼梯井和院子把它们打通,每栋五六层,后面那栋里还有专门招待贵宾的大客厅。建筑是二战时下沉过的,地面向后倾斜,所以你在里面走上楼,几乎搞不清自己到底在第几层。

哈克接着被带到国防部地下的绝密指挥室参观。那里有五大洲的地图、坐在图像显示终端前的姑娘、办公的官员,陆军参谋长杰弗里·霍华德将军(一位高大的将军)给他带路,文官内阁秘书汉弗莱爵士和首相私人秘书伯纳德也在旁边跟着。

哈克第一个问题问的是”热线”——就是美国和苏联领导人之间的直通电话线。将军愣了一下反问他”哪一条?“,哈克说是通俄国的,将军说”哦,那在唐宁街”,意思是压根没给他安排看这个东西。哈克问:有紧急状况,我能直接接通苏联总统吗?将军谨慎地说”理论上说,是”。哈克追问这意思是不是说”不可以”,将军坦白:这是对外面记者这么说的,事实上他们确实接通过一次克里姆林宫,但只接上了总机接线员,那位接线员听起来不怎么懂英语,所以也接不过去。哈克问这条线隔多少天测试一次,将军一脸茫然,他压根没想过要测试。汉弗莱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们尽力减少测试,因为测试太多容易在对方那头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涉及核武器的事,避免恐慌是好事。

将军又带哈克看一架电传机(一种用打字方式收发文字的电报设备),得意地说”瞧这个,就是它了”。哈克以为”它”就是刚才说的热线,兴高采烈地问”是它?“,将军说”是”。哈克又追问这到底是什么,汉弗莱轻声告诉他:这是核触发器——核按钮。哈克吃了一惊,眼前这台看上去单纯无害的电传机就是核按钮。将军解释说,这是”间接的”:它是一条电传中继线,直通诺思伍德(英国一处海军基地)的英国海军舰艇。哈克只要发一个密码信号,诺思伍德的电传操作员会发回一个确认信号,确认这是首相发来的;指示一经确认、目标一经确定,诺思伍德就会向一艘北极星核潜艇下达命令,实际按下发射按钮的是他们。

哈克听完觉得一切好像很简单、早就安排好了:我发命令,他们执行。但他心里发慌,继续追问:他们会真的照办吗?只要我一说干,就真的干?将军说当然,军人在服役中服从命令,这是毫无疑问的。哈克开玩笑问:万一我喝醉了呢?汉弗莱非常严肃地回答:总的来说,您不喝醉会比较安全。哈克又认真地问:万一我神经失常呢?汉弗莱安慰他说”我想内阁也许会看出来”。哈克觉得这安慰根本不算数,因为他觉得内阁里一半人自己就不太清醒。

哈克又问:我下了按钮的命令,随后又改主意了呢?将军格格笑着说:“那没有问题,永远没有谁会知道。“大家也跟着欣赏地笑起来。哈克笑不出来。他问我们到底有多少核弹:四艘北极星潜艇,每艘十六枚导弹,每颗导弹有三个弹头。哈克心算不好,伯纳德替他算出来:一百九十二枚。汉弗莱还补充渲染:每一枚的威力至少是当年炸广岛那颗原子弹的五倍。哈克觉得这些数字恐怖又荒谬。

将军安慰他,以为他嫌少:“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不算很多。“哈克反驳:一百九十二枚在我看来很多了。将军说:比起一千两百枚瞄准英国的苏联导弹,不算多;苏联人正储备着等着一瞬间的报复。哈克故作镇定地说英国一向是顶着困难作战的,比如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不列颠空战,但他自己也意识到,在核战争面前,“勇敢地顶住巨大困难”这种老观念完全没用。

霍华德将军趁势推销三叉戟——一种更先进的新型核导弹系统,说一旦交付,英国会有强大得多的火力、厉害的威慑力量。哈克庆幸说”感谢上帝我们还有常规部队”(常规部队=普通的海陆空军队,区别于核武器)。将军生硬地泼冷水:我们的常规部队至多只能顶住俄国人七十二小时。哈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万一俄国进攻,我必须立刻做决定?将军摇头微笑说:不,首相,您大概有十二小时的时间。哈克问是不是该想点办法,将军说当然应该,但军方三十年来一直听政治家说”国家花不起钱加强常规部队”。汉弗莱在旁边点头补充:常规部队费用非常大,而”按一下电钮要便宜得多”——核武器看着贵,其实比养一大支常备军省钱。

1月24日:被数字折磨得睡不着

哈克昨晚一夜没睡,国防部之行让他惴惴不安,脑子里全是”七十二小时""一百九十二”这些数字,没法专心工作。

他跟伯纳德会面时还在喃喃自语”七十二小时”,伯纳德提醒他回到正题——他们本来在讨论同新西兰高级专员的会见安排七十二个小时是不是太大方了。哈克问能不能劝美国人加强他们的常规部队。伯纳德说那没什么用:美国驻在德国的军队吸毒很深,不知道到底站在哪一边,上次北约演习时美国部队跑到树林里跟女兵野餐去了。哈克问北约其他军队怎么样,伯纳德说”他们周日还是可以的”——进一步说明:荷兰、丹麦、比利时的军队周末都回家去了。哈克用他的逻辑得出结论:这么看,俄国人要进攻的话,我们倒宁可他们挑星期一到星期五之间发动(至少那时候盟友还在岗)。编者还补了一句:其实即使是周一至周五,北约营房离前线阵地很远,侵略者照样会抢先到达阵地,所以这个”还好”也不成立。

哈克问这么多情况是不是很多人知道,伯纳德说如果他知道,俄国人肯定也知道——克里姆林宫通常比唐宁街十号更早知道北约的防御情报。哈克总结:所以一切又回到三叉戟上来了。伯纳德同意,还补了一句”如果发生作用的话”。哈克问这话什么意思,伯纳德漫不经心地说:新武器运到的时候,经常出现弹头配不上火箭两端的情况,北极星就发生过——线路毛病、集成电路失灵、地面发射机频率跟导弹接收器频率对不上。他还说巡航导弹大概也这样,三叉戟可能也如此。

哈克说这不能容忍,该把制造商告上法庭。伯纳德摇头:那会引起公众注意、损害名声,安全部门让这类事不可能公开,制造商也都心知肚明。哈克问能不能换别的制造商,伯纳德说:换过,一直换,但麻烦在于所有制造商都知道。所以——为什么有一枚鱼雷曾经落在桑威奇(一个海滨城镇)的高尔夫球场上。哈克以为自己听错了:鱼雷掉在高尔夫球场?为什么报纸上没见这条新闻?伯纳德说被掩盖住了,俱乐部会员第二天早上只在球道上发现一个新土墩。哈克都不知道该更关心掩盖行为还是鱼雷失灵。他问为什么连鱼雷都不好使,伯纳德安慰他说只有新鱼雷失灵,老鱼雷——二战时设计的那种——反而工作得很好。可那些老鱼雷都是四十年前造的,为什么比新武器还好用?答案很明显:老鱼雷经过大量测试。现在国家花不起钱对新武器做充分的测试——一是太花钱,二是真打起核战争来,也没时间让你慢慢测完。

哈克感叹,既然他有权知道所有军事秘密,那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伯纳德回答得很妙:“我不知道,首相,我不知道您所不知道的是些什么。“但他给了个实用建议:可以去找政府的首席科学顾问聊聊,他对国防问题的看法跟国防部很不一样。哈克让伯纳德马上去请人,伯纳德有点迟疑,建议”酒喝得慢一些也许更好”,别让内阁办公室知道——汉弗莱相当心烦,他觉得首席科学顾问不是”我们这一边的”。哈克在《名人录》里查了这位顾问:艾萨克·罗森布拉姆教授,曾在阿纳姆(二战著名战役地)作战并获优异服务勋章。哈克想不通汉弗莱怎么会不信任一个为国家打过仗、受过国王授勋的人。伯纳德评论:可惜这弥补不了他带奥地利口音,而且他没上过牛津或剑桥,连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都没去过(言下之意:不是英国精英体制出身,汉弗莱那帮文官看不上他)。

1月25日:深夜密谈,一个”伟大计划”诞生

当晚哈克在自己的套房里请罗森布拉姆教授喝酒。哈克觉得自己在政界很少能见到真正的知识分子,见到一位真正的学者并交谈是稀罕事。这位教授七十五岁,个子小、身材结实、清瘦、眼睛雪亮、头脑极其敏锐。哈克觉得自己像个来上辅导课的大学生,但他相信今晚的谈话会对政府和国家的前途产生决定性影响。他特意让教授从后门进来,因为前门总有记者盯着。汉弗莱下午六点就回家了,所以不知道这件事。

教授开口第一句就问哈克:您相信有核威慑这回事吗?哈克说相信。教授问:为什么?哈克答不上来,只能说”因为它起威慑作用”。教授追问:威慑谁?哈克说:俄国人,不能让他们进攻我们。教授再问:为什么?哈克说: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发动进攻,我会按钮。教授带着惊讶问:“您会吗?“哈克犹豫了:作为最后一招,我会……至少我认为我肯定会。教授穷追不舍:那么,“最后一招”是什么呢?哈克说:如果俄国人侵犯西欧。教授微微一笑:可您只有十二小时做决定,所以这”最后一招”其实也是”首先的反应”——您是这个意思吧?哈克听出这话里的疯狂之处。

教授安慰他:您不用担忧。俄国人为什么要吞并整个欧洲?他们连阿富汗都控制不了。如果他们真要干什么,会用”萨拉米香肠战术”——像切意大利香肠一样一片一片地吃,不搞全面入侵,而是一次吞一小块,起先不是吞土地,而是一些轻微违反条约的举动、封锁道路之类。教授兴奋地端着橙汁在哈克起居室里踱步,设计各种情景:

——假设西柏林暴乱,建筑物着火,东德消防队越过边境来救火。您会按钮吗?哈克当然说不会。教授点头表示同意。 ——假设东德警察跟着消防队一起进来呢?哈克摇头,不能为这么小一个领土侵犯行动发动核战争。 ——假设东德派了部队,再增派部队(说是控制暴乱),然后俄国部队来替换东德部队。您会按钮吗?哈克还是摇头。 ——下一”片”:俄国部队拒不撤走,被”邀请”留下来支援民政管理;接着封锁道路和机场(滕珀尔霍夫机场),西柏林被完全切断。现在您会按钮吗?哈克说不知道,需要时间考虑。教授厉声说:您只有十二小时!哈克很惶恐,随后提醒自己和教授:这一切都是教授虚构的。教授耸耸肩:现在您是首相了,也许北约总部马上要来一个电话。

电话真的响了!哈克心里发慌,伯纳德接起电话,说:北约总部,问您是否愿意在四月份的北约年会上发表演说。原来只是一场虚惊。哈克没作答,伯纳德替他答了”是”。

教授继续:设想二,俄国军队”出于偶然”,让士兵故意越过错西德边界……这是您说的”最后一招”吗?哈克说不是。设想三:假设俄国人已经入侵占领了西德、比利时、荷兰和法国,坦克和部队已经抵达英吉利海峡,准备好入侵英国,这算不算”最后一招”?哈克说”不”。教授问:为什么不?哈克被绕昏了,说:因为……我们只能为自卫而打仗,用自杀的办法,我们又怎能自卫呢?

教授微微一笑,问:那到底什么才算”最后一招”?他坐到壁炉边的沙发上,嘴里念着几个英国地名:皮卡迪利(伦敦最繁华的商业区)?沃特福德峡谷维修加油站?革新俱乐部?(意思是:只有当战火烧到英国本土、烧到自己家门口,才算”最后一招”?)哈克突然想明白了:如果你这么说,那核威慑就没有意义了——你是这意思吗?教授摇头:不是。如果俄国人或美国人手里有炸弹,那么对方一定也有,我们倒不如把北极星留着,万一用得着。然后他把话挑明:撤销三叉戟的订单,把省下来的一百五十亿英镑花在常规部队上——因为您不会真的按钮的,对吧!

哈克说:也许我会,如果我没有别的选择的话。教授叹气:可我们已经把这种情况过了一遍——他们(俄国人)决不会把您逼到”没有别的选择”的境地,他们会一直坚持用萨拉米香肠战术。

哈克问:那一百五十亿英镑花在哪儿?坦克?教授说:不,花在ET上。哈克以为是外星人(英文E.T.),教授笑着解释:ET代表”应急工艺技术”——机敏的导弹、目标的发现、红外辐射。而ET需要一支庞大的常规军队来操作。

哈克豁然开朗!所有情况都清楚了,简单得难以置信,但是完全可行:第一,撤销三叉戟,也不购置巡航导弹;第二,采用征兵制——这既提供了一支庞大常规军队,解决防御问题,还解决了失业问题!伯纳德提醒一句”令人担忧”:首相,征兵难道不是一项大胆的政策?哈克不以为然:征兵在充分就业时期当然是大胆的,可现在它能让年轻人有事可干。而且还有别的明确好处:征来的年轻人可以学行业和技术,甚至读书识字——军队从来不让文盲退伍,士兵退伍前必须识字。事实上可以让年轻人受到全面教育,补足他们的综合教育。把这个举动称为”国民服役”,像过去实行过的那样,提醒每个年轻人他将去全国为社会和国家服务。

哈克激动地认定:这是伟大的政策,对英国来说是”新政”,他要把它叫”伟大的计划,哈克的伟大计划”。他已经在笔记本上为下议院演讲起草了开场白:“在我们这个伟大的岛国历史上,不时有大任降在一个人身上,他要带领他的人民走出幽谷而进入阳光普照的辽阔高地和太平盛世。“他奇怪为什么直到今晚才想到这一切——编者在括号里点破:大概因为哈克和罗森布拉姆教授才刚刚见面吧。

1月26日:一顿午饭引发的战争

哈克这天上午很忙:参加内阁委员会会议,委任政府的其他成员(包括一些次要大臣)。中午上楼回套房吃午饭,结果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安妮(哈克夫人)正穿着雨衣要出门,情绪不好,要去参加一个”志愿服务委员会”并且已经迟到了。哈克问她能不能给做点炒鸡蛋或者随便什么吃的东西。安妮让他自己去翻冰箱——里面确实有鸡蛋,可哈克不能接受自己下厨做饭这个事实。他心想:我并不是大男子主义者,但我是首相,有好多好多其他事情要干,而且作为一个政治家,我实在没权利去”内阁食堂”(唐宁街公务员吃饭的地方)跟文职公务员一起吃饭。

他明白安妮的意思:当初说好她当了首相夫人仍可以做自己的工作,而且她本来就强烈反对搬进唐宁街。现在她抱怨:住在这里就像住金鱼缸里,没有清静自由。她每次出门买包烟,要在大厅里走过十来个记者、一队电视摄制人员、一串通讯员和管家、警察,然后在街尾再走过五十个傻看的旅游者。哈克说有一扇后门可走,安妮说走哪扇门都一样。她还举了个例子:美国总统今天凌晨两点从白宫打电话来,哈克当时还睡着——哈克笨拙地辩解”在华盛顿才晚上九点”,但他知道这辩解无济于事。

正说着,又有人敲门,冲进来两条嗅探犬,吐着舌头,身后跟着两个警察——有炸弹威胁,要搜查房间。安妮问哈克:这就是”清静的自由”吗?哈克觉得她不太讲理:肯定宁愿接受安全检查也不愿被炸死。他建议她去花园散步,说那儿没见过什么人。安妮更生气了:她试过,大约六十个人从十号、十一号、十二号和内阁办公室的窗户里盯着她看,“活像我在监狱院子里做操,囚犯和狱卒在观赏”。她还补了一句:我们住这屋子还得付房租呢,他们应该倒过来付钱给我们。哈克也有同感:为国家服务做了这么大个人牺牲,理应免费住。编者吐槽:很多人并不会把”获得大权”看作个人牺牲,倒会奇怪哈克凭什么觉得掌了权就该白住。

狗和管狗的人走了,哈克夸这儿是个美好安静的住处——话音未落,窗外铜管乐队开始吹《皇家骑兵卫队列队进行曲》。安妮咆哮说从早上七点就这样。哈克说这是皇家骑兵卫队在操练呀,他们总得找个地方练。哈克劝她:“要讲道理,安妮。公职生涯免不了要一些牺牲。“安妮扣上雨衣:“好,我牺牲睡眠。你牺牲午餐。“说完走了。哈克冲楼梯下喊她午饭吃什么,她答”半条约克郡巧克力”。哈克火冒三丈回去找剩下那半条,也找不到。冰箱里有鸡蛋,可他实在接受不了下厨房这回事。

他饿着肚子走进书房,留了张条子给伯纳德。四十五分钟后伯纳德吃饱喝足地冲进来。哈克盘问他在哪儿吃的午饭——内阁食堂,三道菜,还喝了一杯红葡萄酒,咖喱肉汤、小牛肉排加炒土豆泥……哈克打断他:“你要不要知道我午饭吃的是什么?“伯纳德问”您在节食吗,首相?“。哈克说不是,他万分惊奇地发现:唐宁街十号明明有供应饮食的设施,伯纳德、所有私人秘书、整个内阁办公室、新闻处的人、花园室的姑娘们、通信员都能去吃,唯独他这个首相不能——可他偏偏还被”发配”住在这里!

伯纳德建议让哈克夫人做饭,哈克说她有自己的工作;伯纳德又提议雇个厨子,可专职厨子一年要八千到一万英镑,哈克花不起。伯纳德赶紧撇清关系,建议他向内阁秘书提(明知自己没权力改变制度)。哈克气得转身对着窗户。伯纳德说内阁秘书马上要来,先处理点国家事务吧?哈克吼:“去你的,国家事务。我要一个厨师。”

接着新闻官马尔科姆·沃伦进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直率的约克郡人,专业公务员,哈克前任委任的,但被留下来是因为他能紧紧控制住”院外活动”的记者们和整个白厅(英国政府中枢的代称,指行政体系)的公关机器。马尔科姆说两件事:第一件最重要的,是哈克作为首相的第一次电视露面。哈克说这题目太重要,要推迟一两天深入研究。第二件是他要正式访问华盛顿的事——哈克觉得这个远不如电视露面重要。

马尔科姆说有个迫切问题:大量报界人士要跟着去华盛顿,费用是个问题。哈克解释说这次访问极端重要:他站在白宫草坪上,跟美国总统并肩站在一起,奏两国国歌,两位世界领袖一起照相,总统会向全世界谈两国的愉快关系、团结和决心,还会说一两句关于哈克本人的勇气、智慧、政治才能的话——而且非常重要的是,这些话会全面报道回英国。这种宣传对”英国”至关重要(编者补刀:哈克的意思是——对他本人至关重要),对”我们的威信”至关重要(编者:他的威信),对”我们在世界上的地位”至关重要(编者:他在历史上的地位)。

马尔科姆立刻同意,特别是哈克说明自己的政策意图:关于国家各方面的成功,对报界不应保密,必须对政府每一项成就绝对坦率,“大胆的诚实”。马尔科姆吹毛求疵地指出:您就职才七天,还没那么多胜利可言。哈克说:完全正确,但是会有的。哈克还给了他一个新闻稿素材:今天我不得不自己做午饭——楼上套房没配厨师或管家,安妮有自己的工作,我们花不起钱雇人,看来我得自己洗盆碟洗袜子。马尔科姆反应迟钝,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好新闻。哈克点拨他:可以按这个思路写——“吉姆·哈克没有被难住——他能同情普通老百姓的难处”。马尔科姆说要再想想:“我们不愿意您被人看来似乎太普通了,首相,即使您是这样的话。“他举例说明公关的反效果:您记得吉米·卡特被一只兔子袭击那回事吗?(美国前总统卡特有次坐船时一只兔子游过来扒船,被媒体报道得很狼狈)还有他户外慢跑的照片,看起来快倒下的样子——选民们看了觉得他命不久矣,他因此失去很多支持。所以马尔科姆建议:也许更好的做法是慢慢把形象树立起来,比如登几张您在洗衣服、身上弄湿了的照片。哈克叫他先退下,说要想一想。

然后汉弗莱进来了。哈克得意地宣布自己当首相一个星期了,汉弗莱说”您还是一个非常好的首相,我敢说”——哈克很高兴,同事的称赞总是好的,尤其是汉弗莱这样顽强的对手。接着他们发现了第一个错误,而且是相当严重的错误。哈克随口说:得以报答一位老盟友是件愉快的事,“罗恩·琼斯对他得到贵族称号高兴吗?“伯纳德说:高兴,他说他的会员们会很开心的。哈克糊涂了:“会员们?”——“联合会会员们,全国联合会……”哈克恍然大悟,大发雷霆:不是他!我指的是我们的后座议员(本党普通议员)!我要给的是这个罗恩·琼斯贵族头衔,不是那个罗恩·琼斯!伯纳德倒抽一口气”哎哟”。已经无可挽回了——委任信发错了人。哈克问汉弗莱对”这个”罗恩·琼斯怎么办,也给他一个贵族?汉弗莱认为不行:“我们不能推出两个罗恩·琼斯去上议院——这样做了,就像廉价出售的一批杂货。“汉弗莱出了个主意:这个罗恩·琼斯对电视很有兴趣(不是泛泛兴趣,他有一架电视机),可以委任他当英国广播公司(BBC)的主管。

然后哈克向汉弗莱提正事:楼上套房需要一个厨师兼管家。汉弗莱建议他登广告聘请——他不懂哈克的中心意思。哈克强调:要一个”政府派遣”的厨师兼管家。汉弗莱说这事很难,因为唐宁街十号是一个私人住宅,只是碰巧坐落在一栋政府建筑里。哈克指出:我碰巧住在里面,也碰巧吃在里面,要一个人替我做饭不是不合情理的吧。汉弗莱直截了当:“不是不合情理。但是不可能。“哈克觉得荒谬至极——他有权力把世界炸掉,但无权要求炒鸡蛋。

哈克进一步探询:那我邀请德国大使来共进午餐呢?汉弗莱说那没问题:正式约会,按政府招待礼节,会有五道菜、三瓶红酒和白兰地。哈克明白了:德国大使的午餐是”政府的事”,而他自己的午餐不是。任何一位大使的午餐都如此。于是哈克当场叫伯纳德拿出日记本,命令他安排:星期一德国大使,星期二法国大使,星期三美国大使,星期四新西兰高级专员……”伯纳德,联合国里有多少国家?“——一百五十八个。“好,这就够我安排约六个月的午餐了,然后再轮流安排下去。“伯纳德提醒他有时还有别的官方午餐要出席。哈克说”好消息,这样更好,我们就用大使们来填空档”。汉弗莱担忧地说外交和联邦事务部也许会有看法(编者:据说首相同一位大使共进一次午餐会破坏两年耐心的外交努力,外交部不太可能赞同这种午餐)。哈克不在乎外交部说什么:“没有人为我和我的家属提供饮食,这是十分荒谬的。“汉弗莱说:“二百五十年来,事情就一直是这样安排的。“哈克问”这是最后的结论性理由了吗?“,汉弗莱重复”两个半世纪以来就是这样”。伯纳德忍不住用他那学究式的逻辑插嘴:那不可能是两个半世纪以来的结论性理由,因为半个世纪前它只是两个世纪以来的理由,一个世纪前只是一个半世纪以来的理由……汉弗莱恶意地瞪他,他停住了。但伯纳德的逻辑总是既无可挑剔又不相干地离题。

哈克把话题拉回:“汉弗莱,我没有被说服。我要一个厨师,而且我要你办到他的工资有人负责。“汉弗莱冷冷地反问:“那么由报界宣告:您当上首相后的第一个行动,是把您自己的年俸实际上增加八千至一万英镑,您以为如何?“哈克没想到这层,但他说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他们——永远没人会知道。汉弗莱说必须告诉他们,没有选择,首相的薪俸和费用必须公布。哈克怀着一线希望问有没有办法不提到它。汉弗莱说:“公开的政府么,首相,信息自由么。我们总是应当自由地和坦率地告诉报界任何他们可以通过别的途径容易发觉的事实。“哈克只能接受:这个问题在十号建成二百五十年以来就没解决过,按文官部门的推理,将永远得不到解决。

汉弗莱换了话题:“首相,您说过您一直在思考。“哈克说对,他在想”我怎样保证这种顺利的进行能继续下去?“汉弗莱满怀希望地问:“您有没有考虑过……巧妙地不进行积极活动这一着?“——也就是劝哈克别折腾,安安稳稳啥也别干。哈克说”荒谬,一个首相应当坚定”。汉弗莱顺着说:那”坚定地”巧妙地不活跃不积极,怎么样?哈克坚持要坚定、要决断、要富于想象力、要实施领导权。汉弗莱嘴上每个都同意,唯独对”富于想象力”不敢苟同。哈克说:“由于我是首相,我有权力这样做,是不是?“汉弗莱说:“当然,首相,您是首相么,您领导我们走向哪儿,我们一定顺从地跟着您走。”

于是哈克宣布了他的新政策、他的伟大计划:撤销三叉戟,花一百五十亿英镑建立常规部队和ET,实行征兵制,一揽子解决国防问题、国际收支平衡问题、教育问题和失业问题。汉弗莱目瞪口呆,好一阵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我……呃……这个主意哪儿蹦出来的?“哈克提醒他:我不是一直在思考吗?汉弗莱不顾一切地说”您不能这么干!“——他说哈克建议的是完全革命的、前所未有的新鲜事。哈克说”我是首相”、“我有这个权”,况且是汉弗莱自己说会跟着他走、赞成他有决断、赞成他实施领导权的。汉弗莱说权力也”仅仅是在法律和宪法、行政先例的约束、预算可能性以及内阁政府范围之内”——然后问:您的内阁同事呢?他们怎么想的?哈克承认还没跟他们提过,但相信他们会喜欢——凡是能减少失业的想法他们都会喜欢,有一半人甚至会欢迎为此而实行的通货膨胀,而且内阁会很高兴把省下的一百五十亿英镑移作其他公共开支。汉弗莱冷冷地微笑:“我肯定您不想使他们失望的。“哈克没笑,两个人僵持着。汉弗莱说”您告诉我不少想法,使我只能闭口不言了”。哈克问:你的意思是你认为我们应该保留三叉戟?汉弗莱说这不是由我来说的,他只是个文官。哈克豁达地说那就算一致了。汉弗莱不肯放过:“但是既然您征求我的意见……我确实认为我们应该保留它。”

汉弗莱追问哈克,如果不保留三叉戟,是否要买巡航导弹。哈克说他的意图是联合王国不再购买核武器。汉弗莱脸色发白:“但是首相——您不是一个私下的单方面裁军主义者吧?“(单方面裁军=只有自己裁掉核武器,盟友不跟着裁)哈克解释:我不是,我们还有北极星,我没打算放弃它。汉弗莱松了口气,至少在他看来哈克不是安全冒险者,只是个蠢人。他试图说明北极星不够好,是草率构成的老装备;三叉戟是第一流的——速度快、弹头装得多、能自动对准目标、几乎不可能被截击;而俄国人也许有一天会造出多层弹道导弹防卫设备来截击北极星。哈克问”哪一天?“汉弗莱说”按战略需要,现在来说,哪一天都可能”——哈克看出这是含糊其辞(他自己就是含糊其辞的高手),追问精确是哪一年,汉弗莱答”2020年”,哈克微微一笑,汉弗莱急忙补充”可是这比您能想到的还早”。哈克问:你不是说这种导弹防卫设备能截击全部一百九十二枚北极星导弹吧?汉弗莱说不是全部,但是实际上几乎所有——百分之九十七。哈克掏出袖珍计算器:那还有五枚北极星炸弹能射进去。汉弗莱得意地说”精确地说——仅仅是五枚”。哈克温和地提醒:够了,足以抹掉莫斯科、列宁格勒和明斯克。汉弗莱嗤笑:“不过一共就是这一些。“哈克说他认为这足以让俄国人停下来想一想。汉弗莱的热情没完没了:“但是,首相,您难道不明白吗?——有了三叉戟我们能够抹掉整个东欧!“哈克说:我不要抹掉整个东欧。汉弗莱不耐烦地点头,他知道哈克不懂他的意思——“那就必须要有一个有效的威慑物,首相”。哈克说:可威慑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的,我大概不会使用。汉弗莱争辩:他们不知道您大概不会使用。哈克说:他们大概知道。汉弗莱不得不承认,但接着说:“他们不可能肯定地知道。“哈克说他们不必肯定知道——“他们大概肯定地知道我大概不会使用的”。汉弗莱绕口令式地总结:“即使他们大概肯定地知道您大概不会使用,他们并不肯定地知道:尽管您大概不会,不过没有可能性说您会肯定地使用。“(大意:威慑的全部力量就在于”可能性”三个字——对方哪怕99.9%确定你不会按,只要有0.1%的可能你会按,威慑就存在。)伯纳德在一旁用速记法记录,晚上把这次对话重新整理成文。

汉弗莱看出威慑论讲不通,改用恭维和虚荣心的办法劝哈克保留三叉戟:“一切的一切压缩到一个简单的问题!您是首相,是大不列颠的首相。难道您不认为英国应当持有好的东西?“哈克说”当然”。汉弗莱趁势推销:“如果您走进核导弹陈列室,您会购置三叉戟——太可爱了,太精致了,太美观了,它简直完全是第一流的,而英国应当持有好的东西。在核导弹的世界里,好的东西是萨维尔·罗氏服装、罗尔斯·罗伊斯汽车、1945年拉斐德庄园的葡萄酒,是哈罗德公司(伦敦顶级百货商场)能卖给您的佳核导弹!“哈克平静地说:“只不过它要我们花一百五十亿英镑,而我们又不需要它。“汉弗莱悲伤地摇头——在他看来哈克完全不懂他的意思:“对哈罗德公司陈列和出售的任何东西您都可以这样说。”

1月30日:意外的盟友——将军说”好主意”

哈克在唐宁街十号举行招待会,六点半到八点,是他当首相以来的第一次社交活动,客人里不少是从上届政府留用的人员。招待会进行中,他拉住一个星期前带他参观国防部的霍华德将军,说自己想探听他关于某件事的看法,而且他不会喜欢这件事。将军生硬地说:“先说坏的事情吧,首相。“哈克说:这件事即使对三军是严重打击、非常不受欢迎,我还是想撤销三叉戟。将军咕哝了一句什么,哈克只听到一半,正想劝他别急着责备,突然反应过来那句话是——“好主意”。将军话少而精准。哈克不敢相信:你赞成撤销三叉戟?将军说”当然”。

哈克上周关于国防的所有先入之见第二次被颠倒了。他盯着这位六英尺四英寸高、浓眉大眼、有威胁力的巨人问为什么。将军简短回答:“我们不需要它,那完全是浪费钱。完全没有必要。“哈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国内高级陆军军官竟然同意他的看法。他说他想保留北极星、保留美国基地、加强常规部队。将军说”您是对的”。哈克问国防部所有参谋人员都同意吗?将军摇头:海军想保留它,因为三叉戟是由他们的潜艇发射的,撤销三叉戟,他们就没有作用可起了。哈克问那他们会抵制?将军说:“是,但是海军什么事情都加以抵拒。他们拒绝护航,几乎使我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失败。“哈克又问英国皇家空军(RAF)呢?将军不屑一顾:“您可以问问他们。如果您有兴趣知道车间机修工的意见,也可以问他们。不过我怕他们还是要三叉戟的——只不过他们要的是能从空中发射的那种导弹,像从外星发射过来的一类。“将军还剖析了空军的心态:“他们要的是能够由一架飞机来载负的炸弹,您明白吗?他们真正有兴趣的只是飞来飞去把东西扔在人们头上。我的意思是,不是说他们善于此术——他们甚至不能接近斯坦利港的跑道(福克兰群岛战争中的机场),他们甚至可能找不到莫斯科。即使他们找到了,也可能打不中。”

哈克看清了:只有陆军赞成他的政策。怎么让它在国防部通过呢?将军有现成的解决办法:“国防参谋长的职位不久就要空缺。按严格的法律意义来说,该轮到海军来担任了。不过那是由您来决定的。如果您委任一位陆军军人……”他微妙地不把话说完。哈克明白了:他就是那位资格老的军人,如果委任他当国防参谋长,国防参谋长就站在哈克一边。哈克不确定这样够不够,也不确定海军会怎么反应,但这事显然值得考虑。

(编者在此插入汉弗莱的回忆记录,说明事态后来如何改变:那天晚上汉弗莱在招待会上也同霍华德将军谈了几句话。将军对哈克的印象很好,说很高兴能遇上一位有一些头脑的首相。汉弗莱发现哈克只跟将军提了撤销三叉戟,但没有提重新采用征兵制——当汉弗莱提到征兵制的细节时,将军大吃一惊,正如汉弗莱预料的那样。将军的顾虑:哈克要征兵是为了解决失业、赢得选票;但陆军从来不想要征兵,他们为自己那支精锐、专业、强硬、训练有素、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军队而自豪。参谋长们怕征兵招来乌合之众——窝囊废、嬉皮士、吸毒者、废物,五十万流氓没法安顿,没事干,只能在奥尔德肖特(英军驻地)削土豆皮——将军们怕这会把他们的军队变成一支普通军队(编者补一句:就像打赢两次世界大战的那支军队那样”普通”)。他们另外还担心新通过的”同等机会”立法——在美国,北约司令都不知道派来的士兵是男是女,有时士兵到了还没搞清楚。鉴于可能要征兵,霍华德将军反而觉得尽管三叉戟毛病多,还是保留它为好,他敦促汉弗莱想点办法”阻止”首相实行这个不幸的政策。汉弗莱解释:没法”阻止”首相们,但可以让他们放慢步子。事实上他们几乎总是会停下来——几个月之后,大多数新上任的首相们都多多少少逐渐停止进行了。汉弗莱的主张是去同美国大使悄悄谈一谈。将军赞成。)

1月31日:好消息和坏消息

哈克说这天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坏消息先到。早上同汉弗莱、伯纳德、马尔科姆开会,审议访美的最后筹备。马尔科姆去落实让英国广播公司(BBC)和独立电视新闻社(ITN)在白宫草坪上获得好位置,好拍哈克和总统的双人特写近镜头。哈克还交代要保证在白宫里面同样有照相机会,和总统两人一起合影。他列了一串应当成为照相场合的主意:第二天会谈的开始、总统对他说再见时”充满希望地用他的左手抓住我的臂肘”——总统跟西德总理也这么表示过,看着非常友好亲密。哈克要马尔科姆跟大使馆把这一切安排好,马尔科姆认为有困难。哈克吐槽:我真不知道我们要所有这些大使馆干什么用——每当我们需要办对英国至关重要的事,他们总是制造麻烦。(编者:对”哈克”至关重要。)他声称自己不是图政治利益或选票,而是为了英国的好——好让全世界把英国看成美国的一个平等伙伴。

汉弗莱不愿再讨论宣传的事,转而给哈克看内阁的议事日程。哈克一眼看出日程被篡改了:上面没有”撤销三叉戟”的讨论一项。他问汉弗莱为什么——毕竟作为内阁秘书,草拟议程是他的职务。汉弗莱说:“我们确实想讨论三叉戟问题,首相,可我认为把它再拖延一些时候也许更明智些。先彻底深入一下,作出更细致的观察,思考思考牵涉到的问题,提出一些文件,举行部门之间的讨论,订出应付不测和意外事件的计划等等。我们讨论的是关于保卫王国的大问题。“哈克责问他是不是还想用老办法糊弄自己,汉弗莱申辩无辜:“内阁必须要看事实。“哈克苦笑说”这是一个新鲜主张”,汉弗莱不觉得好笑:“首相,重要的决策需要时间。“哈克立刻看穿他的把戏:拖延战术——书里写过的古老诡计——事情搁置越久,越难以开始。

这时坏消息到了,“那真是一个炸弹”:汉弗莱已经从美国大使那里(非正式地)获得消息——美国人将非常不高兴,如果我们取消三叉戟的购买,除非我们另外订购他们的一种核导弹。哈克起初不服,毕竟要考虑什么对英国更有利。美国人的理由有两个:第一,他们觉得需要英国这个伙伴,不愿单独背上核负担——这看起来完全合理,但英国仍持有北极星,所以这个理由并不成立。所以第二个理由才是真正的理由:“实际上是小事一桩——在交易上要损失几亿美元,在美国宇航工业里要增加几万名失业者。“哈克的问题:美国反对我的伟大计划怎么办?他说他不打算改变政策,“美国人还须学习如何承认和忍受它”。汉弗莱建议:把三叉戟建议保守秘密不公布,直到访美以后,也许可以免去一些窘困。哈克尖锐反对:如果不得不进行强硬对话,我倒不如在会见美国总统时干脆把它抬出来。汉弗莱遗憾地摇头:“啊,那好,问题就在这里。您要知道,您同他开会的议事日程必须事先经双方同意。您不能老远地跑去那里就是为了闲聊。“哈克问为什么不,汉弗莱说:您也许想不出谈些什么。而且,如果您的三叉戟建议事先向美国人提出,据我了解,访问的计划将”稍有更动”——哈克追问怎么更动,汉弗莱说:“总统不会同您见面。副总统会接待您。”

哈克极度惊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副总统?这太荒谬、太荒唐、完全是侮辱。即使是博茨瓦纳(一个非洲小国),总统也会见的(编者:因为博茨瓦纳没有刚取消三叉戟订单)。汉弗莱尽量把话说得委婉:“我肯定他们会处理得很得体的,首相。如总统会患一种’外交’手段的牙痛,像赫鲁晓夫一样。或者他们会解释总统患了卡他(喉鼻部黏膜炎),或者大拇指挫伤或者什么啦。可能已经睡熟了什么的。“哈克明白:访美之行的整个中心意思就是公共关系价值——让人看到他与总统会见。他问还有什么选择,汉弗莱劝告:一点选择余地都没有,如果他要总统来接待,就不得不把三叉戟问题从议事日程上抹去。这是很大的打击。哈克心想:有朝一日必须向美国提出,不是在美国的时候,那什么时候更妥呢?可这事只能这样处理了,无可奈何。

剩下一个问题:到底该不该在内阁提出三叉戟的事。汉弗莱劝他搁置起来,等回来以后再说,以防万一这样的讨论透露给美国大使——显然有人已经把这个题目透露给他了。哈克在心里琢磨:那是谁呢?他悲叹地说:“无论如何,一个新上任的首相必须显示他已经到任了,显示在十号有一个新的头脑和一只坚强有力的手。我一定要成为显要闻名于世。”

接着汉弗莱透露了一个好消息。哈克已经有所成就,是前任们谁都没有做到的一件事:一个厨师从内阁办公室的食堂调任到他的套房来替他们做饭,如果需要的话——当然,周末和法定假日除外。哈克觉得这非常令人满意,将”在历史书上占有一席地位”,这表明他已经开始走上决定要继续走下去的路:他是负责人,文官部门可以清楚地看出在十号里有一只新的头脑和坚强有力的手。他对汉弗莱说:三叉戟问题,他不打算改变政策,也不打算改变主张,在适当的时候,他将”失掉它”(编者推测:哈克意思是失掉三叉戟,不是失掉头脑)。但与此同时,看不出把讨论推迟到从美国回来以后有什么妨害——他当场告诉汉弗莱自己的坚定决心:把三叉戟从明天的议事日程中删去。汉弗莱顺从地接受:“是,首相。“


二、深度解读:这本书里的道理,在今天的职场和生意场上依然每天上演

这一集表面上写的是核武器和国防政策,骨子里讲的却是任何一个”新上位者”都会撞上的现实:你想干一件大好事、大改革,可你的权力远没有你想象的大,身边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而游戏规则早就被比你资深得多的人定好了。下面把这些道理一条条摊开,对照今天的职场和生活。

1. 威慑的本质是”可能性”,不是”事实”

汉弗莱那段绕口令式的”他们大概肯定地知道您大概不会使用,但他们不肯定地知道没有可能性说您会肯定地使用”,是整个核威慑理论的核心:威慑要生效,靠的不是”我真的会按”,而是”对方不能100%确定我不会按”。只要存在哪怕一丝不确定性,威慑就成立。

放到今天的场景:你和供应商谈价格,你放话”不降价我就换一家”。对方清楚你八成不会真的换(换供应商成本太高),但只要他不敢100%确定,他就得在价格上让步。做电商谈站外推广、谈达人带货佣金,你说”这个价我就找别家主播了”,对方也知道你大概不会走,但同样不敢赌你确定不走。TikTok运营里,你威胁”再不配合我就换个平台”,老板和合作方都心知肚明你不太可能真走——但正是这种”说不准”,给了你谈判的空间。反过来也要警惕:当你的威慑被人看穿是纯虚张声势,它就一文不值了。所以威慑要起作用,要么让对方留一丝不确定,要么你真有退路和替代方案。

2. 萨拉米香肠战术:所有的大损失都是被一片一片吃掉的

罗森布拉姆教授设计的场景——消防队、警察、部队、封锁机场——一步一步,每一步单独看都”不值得为它发动核战争”,等反应过来,整根香肠已经没了。这就是”渐进蚕食”,坏人从不一次抢走你全部,而是每次只动你一小块,让”这一次”看起来都不值得翻脸。

今天的例子到处都是:公司里的加班文化——今天多留半小时,明天”项目紧急”加到九点,再过几个月”常态化了”,没人再提加班费。平台规则——今天改一下流量分发,明天收紧一个类目,后天抽成又涨一个点,每一小步都”不至于”让你走,等积少成多你才发现自己利润没了。做TikTok的运营最熟:平台今天限流一小批视频,明天要求挂车资质,后天佣金比例微调——每一步单独说都”不算大事”,合起来就是一年比一年难做。房东涨租也是这招:每年涨百分之五,合同快到期你才惊觉租金已经翻了一倍多。

应对办法(这一集后面也会点出来)也藏在原文里:教授问哈克”您只有十二小时”——对方蚕食你时不会给你漫长的反应时间。所以关键是:在第一片香肠递过来的时候就要意识到整根香肠会没,早做预案,而不是每次都自我安慰”这次就算了”。

3. 拖延战术:事情搁置越久,越难以开始

哈克一眼识破汉弗莱的招数:“事情搁置越久,越难以开始。“汉弗莱给的理由冠冕堂皇——要深入研究、要看文件、要部门间讨论、要订应急计划——本质就是拖。拖到热度过去,拖到新首相的热情耗尽(汉弗莱自己说了:大多数新首相几个月后就会多多少少停下来)。

这就是职场里最常见的软抵抗。你提案一个新项目、一套新流程、一个新账号策略,上级/老员工说”方向很好,我们再研究研究""先看看这个月的数据再说""要协调的部门太多,缓一缓”——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会议纪要写”待定”,下次开会又”待定”,半年后你自己都忘了。自媒体的选题、电商的改版、内容矩阵的新计划,无一例外会死在”先缓缓”这三个字里。

破局办法也很朴素:把”研究”变成有日期的行动——“那我们下周三之前出个方案?""我先出一版,您周五前给意见”;把口头承诺变成白纸黑字的议程、时间表、里程碑;如果对方真的只是想要”深入研究”,那就主动把研究做了,递上一份能拍板的方案,堵住”还需要更多信息”的嘴。别让一件事情的”开始”无限期悬空,因为悬空就等于死亡。

4. 谁控制议程,谁就控制结果

汉弗莱作为内阁秘书,权力看起来不大——他”只是”一个文官,但草拟内阁议事日程是他的活。他把三叉戟从议程上拿掉,会议就”不可能”讨论它。美国那边同理:总统见不见你、几点见你,都由对方安排,你能做的是把议题从自己的日程上抹掉,以换取见面的机会。这就是”议程控制”——你决定什么能上桌、什么不能上桌,你就决定了什么能发生、什么不能发生。

在公司里,这体现在:开会时谁先发言、议题顺序由谁定、谁写会议纪要、谁在会前单独给领导递了材料——这些”不起眼”的环节决定了决策走向。做电商/自媒体的都知道”流量入口”和”推荐位”的恐怖:平台给你的商品挂不挂上活动页,决定你卖得动卖不动。所以有经验的人会争取”上桌资格”本身:方案要提前交、议题要提前写进议程、关系要提前在会前铺好。别等到上了桌才想说话,桌上有谁、桌上放什么,早在你进门之前就定好了。

5. 信息就是权力:非正式渠道的提前知情

汉弗莱”非正式地”从美国大使那里拿到了美国的底牌,所以哈克还在兴冲冲计划访美时,汉弗莱已经知道这件事要黄。同一集里还有一句更狠的:克里姆林宫通常比唐宁街十号更早知道北约的防御情报。信息不对称就是权力不对等。

职场里一模一样:谁能提前一个月知道公司要调整架构、平台要改算法、某条线要砍预算,谁就能提前布局——跳槽、转型、抢位、囤资源。你作为美工/动画/运营,平时多跟跨部门的人、供应商、同行、平台运营保持点”非正式”联系,往往比正式的群消息更早拿到风向。反过来也要防着:当你发现有人总能”恰好”提前知道你的计划,就该检查你的信息是不是已经漏成筛子了(汉弗莱自己就是靠这套活着的人)。

6. 利益决定立场:海军为什么死保三叉戟

将军说得明白:海军想保留三叉戟,是因为三叉戟由他们的潜艇发射,撤了它海军就没活干了。海军”什么事情都加以抵拒”,连一战时拒绝护航、差点让英国输掉战争都在所不惜。而空军坚持要的是”能挂在飞机上扔下去的”导弹,因为那才是空军存在的理由。至于三叉戟本身好不好、贵不贵、用不用得上——那是第二位的。

这就是组织里永恒的规律:部门的行为是为了保住部门的存在和地盘,而不是为了组织整体最优化。 预算即权力,编制即权力。今天公司里,一个项目组”死保”一个不被看好的项目,一条业务线拼命论证自己”战略意义重大”,往往不是因为真的值得,而是因为砍掉它,这个组、这批人就没位置了。你自己在团队里也一样:当你提议”这个环节可以外包""那个岗位可以砍掉""这套软件不用续费”时,挡在你面前的不只是”道理”,更是对方的位置焦虑。所以改革者真正的功课不是说服对方”道理上你对”,而是想清楚动谁的奶酪、怎么补上替代安排,或者干脆绕开——像哈克最后那样,直接换掉国防参谋长的归属。

7. “两百年都这样”不是理由,但它确实有效

汉弗莱对哈克说,二百五十年来首相都是没有自己厨师/管家的。伯纳德用逻辑拆穿了这个”传统”论证:五十年前它只是”两百年来的理由”,一百年前只是”一百五十年来的理由”——传统本身不是理由。但现实中,“我们一直是这么做的”依然是办公室最强的挡箭牌。ERP系统难用?“用了十年了,大家都会了,别折腾。“审批流程烦人?“公司成立就这样。“面试流程、报销制度、内容审核标准……全都靠这一句话挡下来。

看穿它是一回事,推翻它是另一回事。因为”一直这样”意味着它已经嵌进无数人的日常、无数流程的接口、无数既得利益的底座。想改,就得像哈克学到的:给出一个让绝大多数人获利的新方案(比如征兵制绑定”解决失业”),拉拢一批真正的支持者(陆军),然后再去碰那堵墙。单凭一句”这不合理”是撞不动它的。

8. 公关的度:卖惨和”太接地气”可能反噬

哈克想让媒体写他”自己做饭、同情老百姓难处”,马尔科姆用吉米·卡特被兔子袭击、慢跑照片吓跑选民这两个反例提醒他:人设卖过头,会从”亲民”变成”这人不行”。选民要的不是一个”像你一样普通”的总统,而是一个”优秀但有烟火气”的领袖。马尔科姆甚至建议”登几张您洗衣服身上弄湿的照片”这种循序渐进的做法。

这对做自媒体的你特别有参照。TikTok上”卖惨""扮普通人”是人设利器,但也最容易翻车:卖惨卖到观众觉得你惨得没法干活、虚弱得随时会倒下,流量反而变成同情税;“接地气”接地气到让人觉得你水平就那样,品牌就不来找你。立人设要立的是”强大的人恰好也有烟火气”,而不是”一个跟你没区别的普通人”。控评和节奏也一样:宣传自己时,一个负面小料(掉在高尔夫球场上的鱼雷、追兔子的总统)被放大,就能抵消你攒下的所有好感。所以发内容之前,像马尔科姆一样先问一句:这条会不会让观众觉得我”不行”?

9. 上级的甜言蜜语最值得警惕

汉弗莱嘴上每个词都在顺着哈克:“您还是一个非常好的首相""当然,您领导我们走向哪儿,我们一定顺从地跟着您走""坚定""决断""领导权”——然后等哈克真提出改革,翻脸比翻书还快。哈克自己后来也体会到:汉弗莱要的”决断”,是”对汉弗莱赞成的事表示决断”。

这提醒你:在职场,对方痛快地夸你”有魄力""有想法”的时候,先别急着高兴——他的同意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你做的事正好是他想做的”。当你真要动他的地盘,之前的每句恭维都会变成反对的理由。反过来,识别真诚支持者也要看行动不看嘴巴:真正站在你这边的人(像霍华德将军那句干巴巴的”好主意”),话不多,但在关键位置替你扛事。

10. 完美计划死于外部变量:你控制不了的那部分世界

哈克的”伟大计划”逻辑完美:撤销三叉戟省下150亿、征兵解决防御和失业、ET技术一步到位——每一环都自洽。但它死在两件事上:一是美国那边的订单和失业(你动了别人的蛋糕,别人就会动你),二是”议事日程必须双方同意”(你想谈的事,人家根本不安排你谈)。再好的内部方案,只要它的成败依赖你控制不了的协作者,就随时可能被外部一票否决。

做电商、做跨境的人对这个最有体会:你算好的利润率,被汇率、物流、平台抽成、当地政策波动一次一次吃掉;你设计好的内容矩阵,被平台一次算法调整打回原形。所以成熟的方案要留出”外部否决”的缓冲——不只算理想情况,还要问一句:如果最关键的协作者突然不配合,我这计划还成立吗?汉弗莱给哈克的教训是:别把宝全押在一个你无法控制的人或组织上。

这一集的结尾极具讽刺:哈克折腾了一个星期,真正落到实处的”成就”,只是成功让一个厨师从内阁食堂调来给他做饭。而他的伟大计划——撤销三叉戟、征兵制——被议程控制、美国施压、外交礼仪一套组合拳打回了”从美国回来再说”。新领导的第一课就这样上完了:想改变世界之前,先学会数清楚世界上有多少只手按着你要改的东西。


第03集 大臣级的广播

一场电视广播引发的攻防战:首相想借荧屏宣布大改革,文官系统用”时机、程序、数据”悄悄把他拦了下来

一、本集讲了什么:生活化全文解读

这一集是《是,首相》上卷第三集,讲的是哈克当上首相之后,第一次以首相身份发表电视广播演说前前后后发生的事。表面上是在说”怎样上台讲话”,实际上是一场围绕”谁真正说了算”的暗战。下面按时间顺序把整集内容原原本本讲清楚。

2月6日:时差还没倒过来的首相

哈克刚从美国访问回来,整晚几乎没睡,累得晕头转向,他自称没有时差综合症,却连在白宫时总统对自己说了什么、自己为什么把汉弗莱找来,全都记不得了。实际上总统也没说多少话,因为总统也非常疲倦。今天唐宁街10号(英国首相的官邸和办公地)没什么事,他和私人秘书伯纳德·伍利翻报纸,看美国之行的报道,互相祝贺访美成功。

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是内阁秘书,也就是整个文官体系(不随政党轮换、长期在位、负责实际执行的国家公务员队伍)的头儿。他向哈克点破了一件事:为什么重大谈判几乎总是由”像他那样卑微的仆人”(其实他是最有权势的官僚)提前谈好,而不是由政客去谈?因为政客们坐着喷气式飞机满世界飞、精疲力尽,这种谈判不能交到”精疲力尽”的人手里。哈克当时困得直打盹,根本没听懂这句含沙射影的话。

下午,哈克以为他不在国内时一定积压了大量工作,结果伯纳德告诉他:一点没积压。而且和公众想的相反,当了首相反而比当部长清闲得多。报纸上那些”首相日理万机”的报道全是神话,是新闻处(政府宣传机构)编出来给公众看的。伯纳德列了一份首相每周必须干的活的清单:

  • 主持内阁会议:每周两个半小时;
  • 主持两三个内阁委员会会议:每周四小时;
  • 在下议院回答质询:每周半小时;
  • 觐见女王:至多一小时(如果女王一小时之内不厌烦的话)。

加起来每周只有八小时。此外就是要阅读各种摘要、会议记录、材料、外交部电报,以及被私人办公室安排去各处握手、亮相。事实是:要求首相去做的事很多,他应该做、能够做的事也很多,但他必须做的事其实很少——毕竟首相是老板。

哈克又翻看剪报,对新闻发布官马尔科姆·沃伦送来的宣传统计很高兴:他访美期间连续三个晚上出现在所有电视新闻里,《全景》报有特写,全国性报纸上登了1269栏英寸(报纸版面的计量单位:横占一栏、竖占一寸的篇幅)的报道加31张照片,还有16份无线电广播报道。哈克觉得华盛顿之行按定义就是成功的——因为得到了这么多宣传。

同一天,汉弗莱与伯纳德的密谈

汉弗莱和伯纳德碰头。伯纳德汇报:哈克在华盛顿没有向美国总统提他的新国防政策,这让汉弗莱松了一口气。

但他们还有一个大问题:哈克还惦记着他的新政策——撤销”三叉戟”和巡航导弹的订购,继续保留”北极星”(三者都是英国的核武器系统),并重新实行征兵制,组建一支庞大的常规军队。伯纳德身为首席私人秘书,替哈克辩护,认为这个方案省钱、减少失业、让国防更可信。汉弗莱评价:忠诚可以打A+,常识只能打零分。

汉弗莱亮出了整套文官世界观里最尖刻的一段:现代世界里英国根本不可能真正防卫自己,所以国防政策唯一的目的,是让英国人相信英国有保障、得到了防卫。威慑理论的支持者以为政策是要让俄国人相信,那是荒谬的——政策的存在是要让英国人自己相信,而俄国人知道真相。所以国防政策是用来给那些在住房、公共汽车、酒店、工厂和内阁会议室进进出出的淳朴无知的公民留下印象,让他们感到安全。

现在手里的”三叉戟”就是一根魔杖:没人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要花一百五十亿英镑——正因为贵,所以它一定是了不起的、神秘的。只要开一张支票,大家就都放心了。可要是政府开始谈论它,大家就会开始思考它,接着就会发现其中有问题、思路上有毛病,结果全国都焦虑起来。所以最好的状态是:谁也别去深究。

伯纳德担心另一件事:哈克即将发表电视广播演说,很可能借这个机会宣布新政策,在内阁讨论和向下议院通报之后就广播,用一次电视露面来发动全国性大辩论。这可是坏先例——在政府私下做出决定之前,不应该开展全国性辩论。汉弗莱命令伯纳德去把这个念头打掉。

伯纳德提醒说,首相毕竟是首相,有些权利。汉弗莱列举首相的权利:专车和司机、伦敦的漂亮住房、乡间别墅、数不尽的公开露面机会、终身养老金。伯纳德说:“我想他要治理英国。“汉弗莱断然说:“这个企图必须终止!他没有资格。“

2月7日:第一次电视广播的筹备会

哈克精神好多了,和马尔科姆开了个扩大会议,讨论他当上首相后的第一次电视广播。马尔科姆抛出一连串哈克从没想过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广播是采访形式,还是对着摄像机直接说话?二者只能选一个。哈克原本觉得采访更省力,但马尔科姆问他想让谁来采访,人选在四个著名媒体人之间:罗宾·戴、布赖恩·沃尔登、特里·沃根、吉米·杨。马尔科姆解释:人选决定形象——“您希望作为思想家、权力人物、人民的朋友,还是好人出现在屏幕上?“哈克说”都要”,被否决。

  • 选布赖恩·沃尔登=思想家形象。但他是国会议员,知道的事情太多。他问您问题您不答,他就再问;第二次不答再问第三次;三次不答,他会直接告诉观众:“您没有作答,您有过三次机会。“哈克于是不想当思想家了。
  • 选罗宾·戴=权力人物形象。但必须”支配”他才行,否则他看起来比您更像首相。
  • 选特里·沃根=好人形象。但必须跟他”斗嘴”、要比他机智,因为他喜欢说侮辱性的幽默话,谁都敢侮辱。哈克灵机一动:也许给他个爵士头衔就能收买他?伯纳德反对:他是爱尔兰人,不确定爱尔兰人是否真懂荣誉,也不知道爵士头衔在他的故乡泥炭沼地吃不吃得开。
  • 选吉米·杨=人民的朋友形象。但他太亲昵琐碎,一会儿放听众电话请求、一会儿交通消息、一会儿菜篮子,把首相推来搡去,显得无足轻重;何况他只是搞无线电广播的。

哈克彻底放弃采访,决定对着摄像机演讲——这样全场由他掌控,不用看那些竞选失败的议员和自负的节目主持人脸色。

马尔科姆提议搞一个”党政客”式广播(专门的政党宣传讲话),哈克觉得这个主意令人厌恶,一提”党政客”就意味着厌烦。伯纳德提醒:如果搞大臣级广播(以政府官方身份讲话),反对党领袖就有权要求”答复权”——同样时长的回应。哈克说我不给,我是首相,要向我的人民说话。伯纳德坚持:按宪法必须给。哈克问他到底站在哪一边。伯纳德说:我不过是把丑话说在前头——您要是反对党领袖,您也会要求答复权。哈克只好承认这一点,决定像党政客一样对着摄像机讲话。

接下来是广播内容。哈克本来打算说些万金油式的套话:“共同前进、更好的明天、束紧裤带、齐心协力、医治创伤”。马尔科姆满意,但逼他想想具体会说什么。哈克突然意识到:他有一个真正的机会——在广播里宣布他的”伟大的计划”(撤销三叉戟、恢复征兵制)。他让马尔科姆去安排监制人和排练,自己准备演讲稿。

2月8日:和汉弗莱的紧张谈话

汉弗莱一早就等在楼下。他不担心广播本身,他担心的是”伟大的计划”——他要求哈克不要在广播里提它。

汉弗莱说:“我认为这是一个错误,首相。“哈克故意逗他:“是政策错了?“汉弗莱:“不,不,是在电视上宣布——这是突如其来的、没有成熟的、岌岌可危的。“(三个词都押头韵,这是汉弗莱被逼急时的语言风格。)

哈克继续下套:“这么说……你确实赞成那个政策?“汉弗莱是中立的文官,不能公开反对或赞成政策,只能形容它”有兴趣的、有想象力的、有刺激性的”,意思是:您要推翻过去三十年政府的整个想法,那您就是个智力迟钝的白痴。哈克又问一遍”你并不赞成那个政策?“,汉弗莱不直接回答,只说要时间”精选证据、审查各种选择、检验论点、回顾复查、研究、咨询”,因为会有”牵连、反响、回声、撞击”。哈克说:那你尽管去干这些,我照样在广播里宣布。

汉弗莱急了:“不行,时间未到。“理由一:“我们必须告诉美国人。“哈克当场戳穿他:上周我去美国之前,你劝我不要告诉美国人,所以我没告诉。汉弗莱辩解:“那是您出访以前,那时刻去说便是选了错误的时刻。“哈克讽刺:“那回来以后就是正确的时刻了?“汉弗莱说:对,但美国人会提出严重反对意见,需要几个月耐心的外交工作,敏感问题要明智处置。

哈克亮出杀手锏,问谁说了算:英国政府的事,是英国内阁说了算,还是美国总统说了算?汉弗莱回答:“我必须承认我是一个持异端者,我认为是英国内阁。可是我明白我是少数派。“哈克说: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从今以后你加入多数派了。

哈克还揭了底:他在美国跟总统”相处得很好”——两人互换讲话摘要,各看各的,然后大部分时间用来抨击法国人。但现在蜜月已过,英国的管理将为了英国人的利益而不是美国人的利益。汉弗莱质疑:“您敢肯定您能做出那个改变而不用问美国人是否赞同吗?“哈克坚持要用”伟大的计划”来维护独立。

汉弗莱改口:“好吧……但是还不到时候!我是内阁秘书,有责任为内阁的法定权利大声疾呼。“哈克:“他们是我任命的,他们是我的政府。“汉弗莱:“怀着敬意,首相,他们是女王陛下的政府。“哈克说他会先正式提交海外政策和防卫委员会(内阁下属委员会),再提交内阁,而且已经私下探过大部分人的口风,他们认为这政策对国防有重大贡献(也就是能赢选票)。汉弗莱最后一张牌:“这不光是内阁的事,必须首先向下议院宣布,您仍然是一个下议院的人。“哈克冷冷地说:“我将在晚间广播中宣布我的伟大的计划,当天下午先告诉下议院。“汉弗莱刚开口”怀着深厚的敬意——“哈克打断:“你也许会后悔不该这样说话。“两人正式摊牌。

2月10日:排练——无比难堪的一天

杰弗里·埃塞克斯,一位前英国广播公司监制,被请来做电视技术顾问。他身材修长、头发微灰、戴眼镜、打蝶形领结,文雅机智。哈克坐在桌前对着摄像机讲话,稿子放进电子提词机(摄像机镜头旁一块屏幕,把稿子逐句显示给讲话人看)。

开头不顺利。哈克念的是常见的陈词滥调:“让我们非常清楚地看到这一点:我们不能继续入不敷出了。世界上其余的国家并不亏欠我们什么……必须准备作出牺牲。“他问这是谁起草的废话,伯纳德当着所有人说是他自己——一篇旧演讲,他当部长还缺经验时写的。哈克坚持用正式演讲稿排练(那份稿子机密,提到伟大的计划、撤销三叉戟、重新征兵),伯纳德很勉强,但房间里没别人,哈克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排练中杰弗里不断提出细节,这些细节全是”形象工程”:

眼镜问题。 杰弗里问他要不要戴眼镜:戴眼镜=有权威性、引人注目;不戴=真诚、坦率。只能二选一。哈克想”既权威又真诚”,被否;又想”讲到一半戴上又摘下”,被否——“这在人们看来是犹豫不决”。伯纳德还建议戴单片眼镜,纯属开玩笑。

姿势问题。 哈克念”三叉戟这个项目太花钱,撤销它之后我们就能抽出几十亿英镑”时,杰弗里说他又前俯太多,看起来像在推销保险、力劝客户签字。他试了各种坐姿,杰弗里都不完全满意。伯纳德和马尔科姆从屋子另一角带回一份改过的稿子:“我们当然要对政府开支的整个领域广泛审核其一系列的选择项目。“哈克说”这并不说明什么”,伯纳德把”说明什么”误听成夸奖。伯纳德坚持要降低调子。马尔科姆给出一个折中版本:“三叉戟项目对你们的纳税单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一百五十亿英镑是很大一笔钱,我们将非常谨慎地看待这个项目,来看看它是否值得花这么多费用。“哈克接受妥协。

数字技巧。 杰弗里说,具体数字很好:“实际上没有谁听进去,而那些听进去的人又不相信,可是它可以使人们认为您手头掌握不少事实。不要忘记,人们并不知道您是看着电子提词机念这个文稿的。“——也就是说,数字是用来制造”我掌握事实”的印象的。

语速问题。 哈克念得慢,是因为提词机走得慢。杰弗里解释:提词机会跟着您走,您快它快、您慢它慢。哈克试了忽快忽慢,成功,但要念得自然很难。

用词的政治含义。 杰弗里建议不要说”你们的税单”,说”你们”听起来像统治者对被统治者说话,是”他们与我们”;要说”我们的税单”——“我也纳税嘛!”

就业风险。 伯纳德提醒:英国许多人的就业靠三叉戟项目撑着,在没有商议之前,不该把话说透。马尔科姆又给了一个说法:“国防开支是这个政府将加以严密审查的领域之一,目的是看看我们能以较低的代价来完成同样水平的国防。“杰弗里说太长,要拆成两句——“任何一句句子超过两行,等说完时大多数人已经忘记它是怎么开头的,包括演讲者本人在内。“于是拆成两句。

坐姿再调整。 杰弗里说前俯会让您看起来像一个”希望看起来诚恳的人”;往后靠则显得舒展、能自制。但”不要太往后,否则看起来像您吃了液体午餐”(意思是喝多了酒)。解决办法:在稿子里想让您显得诚恳的地方划线,念到那里就皱眉、放慢语速。

表演课。 杰弗里说哈克的脸太呆板。正常说话时人应该转动脑袋、挑眉毛、抖动两颊肌肉,但电子提词机把人变成了木讷呆板的人。哈克试着眉飞色舞,结果过火,躲在屋子那头的技术员忍不住暗笑。

选区的焦虑。 伯纳德仍不放心”国防开支是要严密审查的领域之一”这句话:一旦具体点名哪些国防项目要削减,会在德文波特、朴次茅斯、罗赛斯、奥尔特肖特、布里斯托尔这些地方引起很大焦虑——因为这些城市都是边缘选区(两党票数接近、决定胜负的选区),居民靠国防工业吃饭。哈克明白了,让把调子放低。

要不要攻击反对党。 他们起草了一段:“你们将听到从反对党那里来的许多胡说八道的话。他们说我们浪费了钱。他们说我们把自己出卖给美国。我说,瞧瞧他们执政时造成的一团糟的局面,瞧瞧他们对经济造成的损害。“杰弗里却反对攻击反对党,理由很硬:党内的自己人无论如何都会投您的票;攻击反对党只会让无党派选民看到您是一个怒气冲冲、搞分裂的人。而且,听到指控时决不要再重复指控,否则等于替批评做宣传;不按安排去攻击反对党,人们还会觉得您认为反对党有力量、您在发愁。所以结论是:对反对党只字不提,说的每句话都要听起来热情友好,要有威严也要充满深情——“一国之父”!还要压低嗓音。哈克觉得压低嗓音太难,声音会假得像保罗·罗伯逊(美国黑人男低音歌唱家),有人建议他去皇家莎士比亚剧团学声学课。连”他们降低我们的黄金储备,破坏我们的出口贸易,缔结卑鄙和无耻的种种协议”这种贬低对手的漂亮话也得扔掉。

抄来的漂亮话。 杰弗里和马尔科姆悄悄塞进一段乐观积极的话:“我们要为我们的孩子们创造一个光明的未来。我们要建设一个和平繁荣的英国。一个能够在各国伙伴关系中昂首自豪的英国。“哈克觉得挺好,问从哪弄来的——原来是上一届反对党领袖的演讲词,得换换措辞。

服装问题。 深色服装=显示传统价值;浅色服装=讲究实际。哈克想两者兼得:“浅色上装配深色背心?“被否——那显得您在识别力上有问题。花呢服装=让人想到英国乡下、环境、生态;粗花呢茄克=不拘礼节、平易近人。杰弗里给出原则清单:如果您要大动干戈、推出新东西,就要穿深色服装、用栎木护墙板和皮面书籍做背景,显得可靠、放心、传统;如果您不打算搞新东西,就穿浅色现代服装、用现代化高技术背景加抽象画。

化妆问题。 化装师菲奥纳和杰弗里压低声音议论,故意不想让哈克听见:灰发要不要染黑?(不用。)发际线开始往后掉?(杰弗里换成”高前额”。)眼睛能不能想办法让它们别靠得那么近?减轻眼睛下面的肿囊、给苍白的面颊上色?鼻子有问题——其实是灯光在鼻子上投下大阴影。杰弗里安慰哈克: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他在电视上形象越佳,赢得下届大选的机会越大。

牙齿问题。 菲奥纳请哈克微笑,所有人阴郁地盯着他看。杰弗里叹口气,走到桌前问:“来一些牙科手术,您觉得怎么样?“哈克很不快。杰弗里坚持:只需略微校正牙齿,“人们确实在这些鸡毛蒜皮问题上找岔。校正起了奇妙作用,哈罗德·威尔逊就是一例。“还拿出威尔逊校正前后两张照片做对比。哈克答应下星期去约牙医。

兜圈子。 重新排练时,哈克后靠、压低嗓音、微微动动脸颊和眉毛、时快时慢地念:“我们当然要对政府开支的整个领域广泛审核其一系列的选择项目……”念到一半发现:这正是最初的那句话,一字不差!他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哈克恼了,说在兜圈子。伯纳德说:“不完全是毫无意义,首相。而且更含糊、不表态。“哈克问杰弗里意见,杰弗里不肯表态:“全凭您自己作主。如果这是您想说的话,我建议您穿现代服装、用高技术背景、高能黄色墙纸、抽象画,来掩盖演讲词里没有什么新东西的情况。“如果重新用原来的演讲词,那就穿深色服装、用栎木护墙板求庄重。伯纳德恳请哈克重新考虑。

哈克明确立场:这是他当首相后的第一次广播,必须谈重要题目,不能上电视台胡扯,演讲必须要有冲击力和反响。伯纳德建议谈争论较少的题目:“乱扔弃物!向乱扔杂物的人来个尖锐打击。或者强调安全驾驶,或者节约能源。“哈克回敬:“留些精力吧!”

背景音乐。 杰弗里提出开始曲的问题:巴赫=新思想新信念;斯特拉文斯基=没有变动。哈克建议用英国作曲家的音乐来反映他的形象,杰弗里说”也许埃尔加?“哈克说好,但不要《希望和荣耀之邦》。伯纳德提议:“那《神秘的变奏曲》怎么样?“哈克瞪他一眼——这显然是个玩笑。

便条往来:文官集团内部通气

三天后,伯纳德给汉弗莱写便条(2月13日):电视露面看来不妙——首相定制了深色服装和栎木护墙板,这意味着他打算在广播里讲一些新的、激烈的东西,需要一个传统的、让人放心的形象来兜底。我知道这会让您担心,但他十分热衷他的做法。

汉弗莱回信(2月14日):首相要在电视上讨论他的”伟大的计划”,这是非常令人担心的事。“他对此十分热衷这个事实既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那里。许多事情的发生并不因为首相们对它们热衷。内维尔·张伯伦对和平也是十分热衷的。“(张伯伦是二战前对希特勒推行绥靖政策的英国首相。)“这正是我们曾经希望你能加以避免的事情。为什么这个事情发生了呢?”

伯纳德立刻回复:唯一能给出的解释是,首相认为他的伟大的计划会赢得选票——党已经做了民意调查,看来投选票的人赞成恢复兵役。

伯纳德的回忆:民调是可以”制造”的

伯纳德事后回忆:汉弗莱对伯纳德没能把哈克的演讲词调子压下来很不满意,请他到内阁办公室商量。汉弗莱判断,党的民调是改变首相想法的”不可逾越的障碍”。他的解决办法很简单:再举行一次民意调查,结果要显示选民反对恢复兵役。

年轻的伯纳德不懂选民怎么能同时赞成又反对同一件事,汉弗莱当场演示。诀窍是:让一位讨人喜欢、有吸引力的女士拿着写字夹板去接近一个普通老百姓。老百姓为了给人留个好印象、不显得自己干蠢事,会顺着提问给出”一贯式”的回答。

第一组问题(引导出”赞成兵役”):“青少年犯罪率上升,您担心吗?“(是。)“您是否认为综合学校里缺乏纪律和严格训练?“(是。)“您认为年轻人欢迎在生活中搞一些组织和领导工作?“(是。)“对他们提出挑战性的要求,他们会有反响吗?“(会。)“也许您赞成重新恢复兵役?“(是。)——一个人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缺乏一贯性,几乎不可能答别的。而发布的民调只报最后一个问题和答案。

第二组问题(引导出”反对兵役”):“您是不是担心爆发战争?“(是。)“您对军备的增长很不高兴吧?“(是。)“您认为发给年轻人枪支并教他们如何杀人,有危险吗?“(是。)“您认为违反人们的意志强迫他们拿起武器是错误的吗?“(是。)“您会反对恢复兵役吗?“(是,不由自主的。)汉弗莱得意地说:“你瞧,伯纳德,你是一个完美的不偏不倚的样板。“他们真的委托别人为国防部做了这么一次调查。

汉弗莱还有别的招。首相原定三四个星期之后广播,汉弗莱让伯纳德去告诉哈克:他应该在十一天内广播。伯纳德觉得太急、首相会拒绝。汉弗莱教他一个说法:刚从联合广播委员会听说,反对党要在十八天之内推出一个党政治活动者;而首相有权做大臣级广播——如果他不做,那么第一次首相级的政治广播就会由反对党来做。伯纳德问这是不是真的,汉弗莱微笑回答:“如果你在明天早上以前不把消息告诉他的话,它就会变成真的。”

提前广播的真正目的,是在谋略上打败哈克、搞智胜,让他没法借广播宣布新政策。理由很阴:接下来十一天里,哈克日程上只能挤进一次海外政策和防卫委员会会议——一次会议不足以向内阁同僚说清楚如此根本、激烈的方向转变。同僚们大多私下赞成这个政策,但那只是个人意见、是政治上的、不是正式的!作为负责各部门的大臣,他们的正式反响必须取决于他们部门收到的意见和劝告——而这些意见和劝告,正好掌握在文官手里。

常任秘书们的秘密例会:一场”反首相”的分工部署

接下来是汉弗莱的私人会议记录。常任秘书们每周三早上(内阁集会前一天)在内阁秘书办公室开一次非正式例会,没有议程,从不记录在案,是个”保持接触”的会。与会的有:外交部常任秘书迪克(理查德·沃顿爵士)、国防部常任秘书诺曼(诺曼·科毕特爵士)、教育科学部常任秘书贾尔斯(贾尔斯·布雷瑟顿爵士)、就业部常任秘书戴维(戴维·史密斯爵士)。

他们讨论”伟大的计划”,一致认为那是一个”新奇的和有想象力的建议”——这是十足的讽刺,表示蔑视和敌意。作为忠诚的常任秘书,他们有责任在权力范围内协助政策执行,但他们怀疑政治主子们没想清楚所有牵涉。于是详细讨论,好给明天开会的议员们做”情况介绍”。

  • 迪克(外交部):美国人简直不能忍受。不是说英国政策由美国决定,但把所有新动议先跟华盛顿讲清楚是明智的;上一次没这么做(指1956年苏伊士危机,英国背着美国用兵最后惨败),结果很不幸。汉弗莱提醒:首相对苏伊士可能记不太清,而且他不想显得向美国人磕头。迪克补充:刚上任就撤销三叉戟,会被看作软弱、姑息俄国人、缺乏勇气和决心——这应当构成外交部观点的基础。首相钦佩勇气,但”站在可保安全的距离以外”。汉弗莱问这是否是外交大臣的看法,迪克说:到了明天,这就会是他的看法了。
  • 诺曼(国防部):国防大臣现在相当困惑。三军的通病是意见总不一致,底子里和谐,可没有对象发泄好战本性,只能互相打。唯一能让三军团结一致的,是他们都坚决反对征兵制——他们不是嫌弃本国年轻人,而是不愿自己这支熟练的职业精英队伍被”乌合之众”稀释。英国军官是北约士兵的优秀领袖——“确实几乎没有多少士兵可以供他们领导,这也许是他们领导得那么好的原因”。诺曼主张立论保持简单:“三叉戟是好的,英国必须拥有好的。“这能吸引国防大臣,因为他本人非常简单。他们决定给国防大臣”辅导”。
  • 贾尔斯(教育科学部):征兵制会暴露教育系统的难堪——宣传上说许多中学毕业生实际上不会读、不会写、不会做加法,全国教师联合会必然强烈反对。还有个风险:三军为了征兵,可能接管大部分进修学院当教学用,把学院的功能完全扭曲。但贾尔斯也承认:征兵制虽然不是教育部所称的”教育”,但从实际传授人东西来看,它运行得挺好,所以反对它很难——“并不是我们中间有任何人要反对它”。而且全国教师联合会说不定会反过来否决他的国务大臣,让他干不下去。
  • 汉弗莱出招:罗森布拉姆教授(提出哈克这套方案的学者)的学历可能有疑问、证件可疑。贾尔斯高兴地接住:可以争辩说罗森布拉姆的数字经不起严格细察、学术成就有疑问;这会是他的大臣的见解,“如果大臣一旦听到了这些事实的话”。正好有一篇文章明天早上发表,批评罗森布拉姆思想的整个基础。这招在文官系统里叫”踢人而不踢球”——不去攻击球(政策本身),去踢踢球的人(提出政策的专家)。而且文章恰好由一位没被提升为首席科学顾问的教授撰写,并非出于嫉妒,他就是觉得罗森布拉姆的影响不完全是好事。为了不伤罗森布拉姆的心,不要让他亲眼看到这篇文章,由贾尔斯呈给国务大臣当”个人意见”。因为踢人而不踢球的关键,就是别让那个人知道你在踢他。
  • 戴维(就业部):这个方案还包含让年轻人服兵役的同时为社会做有益工作(社区服务)。表面上是好主意,但和工会会有严重问题:一旦开始向非工会会员提供工作机会,就滑上”十分打滑的斜坡”——让几个孩子去修缮老人房子,泥瓦工、粉刷工、油漆工、管子工、电工、木工就会大吵大闹,因为那本来是他们的活儿。社区服务可能对社区造成很大损害。戴维还有个更好的主意:让就业大臣去争辩”失业的年轻人现在都不合适、没组织、没纪律、没训练,他们是一个问题——但不是威胁!征兵制将意味着把一大群强健的、受过杀人训练的年轻人放到大街上去”——这才是”威胁”。他们一致称赞这是”有远见和责任心”的态度,让戴维保证他的大臣明天之前采纳。(汉弗莱的笔记这里写错一处,应写”已经写成”。)

最后总结:大家都同意,反对首相的政策没有问题——在我们看来它”新奇、有想象力”,我们只不过反对贸然和仓促从事罢了。

2月16日:内阁委员会会议——同僚们集体变卦

哈克在会上说,他打算星期五在电视广播中宣布”伟大的计划”,如果委员会同意,星期四早上向全体内阁提出,当天下午通知下议院。会议一片寂静,哈克以为是普遍同意,正要进入下一项议程,国防大臣邓肯开口:“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计划……唯一的问题是……在您就职后不久就撤销三叉戟,似乎太早了。在苏联人看来,这是软弱。“汉弗莱在一旁”惹人注意地”嘟哝、点头沉思。

哈克愕然:上次谈的时候你完全赞成,说这能通过可靠的常规部队加强北约。邓肯:不错,但”可以被看作缺乏勇气,也许还带着绥靖的味道”。哈克说会把你的看法记录在案,哪怕你只是少数派——只有外交大臣一人。

哈克话才出口,教育大臣休尖声插话:“说实在的,虽然我也认为那是一个非常好的计划,事实是三叉戟属于第一流,英国应当拥有第一流的东西。“哈克震惊:“你说过那是毫无意义的浪费钱。“休很不安:“我确实说过,但现在我不能肯定。我一直在重读有关文件和资料,我认为其中还另有道理。“然后补一句:“我不过是反对过早地宣布罢了,没有别的。”

就业大臣帕特里克也说反对过早宣布。理由是:整个计划建立在罗森布拉姆教授的数字上,而他得到消息说教授在学术上值得怀疑,还刚收到一篇严厉批评其论证基础的文章。哈克问:你曾同意征兵制会解决整个青年就业问题、提供有针对性的国防部队啊。就业大臣汤姆替帕特里克回答:“是,可是自从上次谈话以来我想起,征兵制虽然能创建一支身体健康、有纪律、有组织的青年军队,可他们两年后退伍时又失业了,而且已经受过如何杀人的训练。“哈克用不信任的目光盯着他,得到的仍是”我反对过早宣布,需要时间更充分地考虑”。

哈克完全被搞糊涂了:仅仅一个星期前,他们都同意这是真正赢得选票的政策。汉弗莱说他会把委员会的决定列入记录,“不把门关死”,以便今后再考虑——哈克觉得这是大大帮了他一个忙。(但读者都明白:这份记录才是真正锁死他的东西。)

2月20日:两份”打架”的民调与一纸官样文章

哈克收到国防大臣休的备忘录:国防部做了民意调查,公众百分之七十三反对征兵制。哈克彻底懵了:党做的民调说百分之六十赞成啊!

随后送来会议记录,标题”项目七——伟大的计划”。整段是一句几百字、咬文嚼字的官样文章,大意是:委员会同意新政策在原则上是好政策,但有鉴于正在表达的不少怀疑,经过仔细考虑,委员会深思熟虑的意见是:尽管建议在原则上受到广泛赞许,可认为有几项原则在原则上是基本的,有几种考虑如此复杂、在实践上各方面是平衡的,以致在原则上谨慎的做法应该是把这个建议付诸更详细的考虑,不仅与有关部门一起进行而且在有关部门之间进行,旨在准备和提出一个更透彻、更扩大的建议,把重点放在不太有争执的成分上,考虑新建议与现存原则之间必要的连续性,然后在”某个合适的场合以及发表意见的气候被认为更加适宜”的时候,提交议院考虑和公众讨论。

哈克把这份记录读了好几遍,结论很简单:无非就是委员会不要他在星期五的广播里提到伟大的计划。他不打算放弃政策,但他明白自己需要打一场硬仗。与此同时,他指示伯纳德:电视露面时改穿淡色服装,背景用高技术化的家具、高能的黄色墙纸、抽象绘画——以及斯特拉文斯基的曲子。(对应杰弗里的原则:如果演讲里没有新东西,就用”新”的包装来掩盖。哈克被架空后,只剩这点最后的倔强。)

二、深度解读:本集观点在今天的体现

这一集看似是英国官场笑话,但里面每一招今天都能在职场、公司政治、自媒体和电商里找到活生生的对应物。

1. “忙碌神话”是一种管理工具。 伯纳德那张”首相每周必须干的事只有八小时”的清单点破:对外宣传的”日理万机”和实际承担的职责往往是两回事。今天的公司里也一样——老板的朋友圈里永远是加班到深夜的照片,团队群里永远在晒”奋斗文化”,但这些是给投资人、给员工、给客户看的”新闻处出品”。反过来,你要警惕的是另一种忙碌:被安排大量”握手亮相”式的杂活——各种会议、评审、填表、汇报,让你忙到没有时间想真正重要的事。这是文官系统架空老板的经典手法:让他被仪式淹没,他就没精力管实质了。

2. 谈判在开会前就已经谈完了。 汉弗莱那句”重大谈判几乎总是由仆人提前完成”直指本质:真正决定结果的不是台上的亮相,而是台下的准备。做跨境电商、做3D项目、做TikTok带货都一样——客户、平台、合作方真正拍板之前,私下沟通、预演、试探早就把方向定了,公开会议只是走形式盖章。所以聪明人不会把力气花在”在会上发挥”,而是花在会前的摸底和沟通上。

3. 人设不是天生的,是”选材”出来的。 马尔科姆的核心理论:选哪个采访人,就创造什么形象——人选决定人设。做TikTok运营的人每天其实都在做这件事:你的赛道定位(知识口播、剧情、带货、颜值)就是”采访人选”;你的形象定位必须二选一:是要权威感(专家人设、西装、数据图表)还是要真诚感(素颜、生活化、亲切口吻)?想”既要权威又要真诚”就会像哈克一样在镜头前左右摇摆,观众一眼就看出你”犹豫不决”。眼镜、服装、背景、音乐全都是符号:深色西装+书架=“我要宣布大动作,但我是个可靠的传统的人”;浅色现代装+抽象画=“我没啥新东西,但包装很时髦”——做账号的人换背景、换口播文案、换BGM,跟首相换西装换背景音乐是同一套逻辑。

4. 数字的作用是制造”我掌握事实”的错觉。 杰弗里那句”没人听进去,听进去的人也不信,但让人觉得你手里有事实”——这解释了为什么电商详情页、直播间里永远堆满”100万+销量""99%好评""全网最低价”:具体数字本身不是让人相信,而是让人觉得你专业、你有底气。反过来,当你听到某个项目被一堆精确到个位的数字包围时,要想起汉弗莱——数字可能是用来堵住思考的”魔杖”:越没人敢质疑,越说明它经不起质疑。

5. 句子超过两行,听的人就忘了开头。 杰弗里的经验法则,是做短视频脚本、直播话术、详情页文案的铁律:你的核心卖点必须塞进前两行之内,超过两行的句子等于没说。做TikTok的人都知道”黄金3秒”——前3秒抓不住人就划走了。这句1980年代的电视经验,放在今天的短视频里比当年更准。

6. 攻击对手是双刃剑。 杰弗里反对攻击反对党的理由,放在今天的商业语境里完全成立:攻击竞品,只会让中立的观众/消费者觉得你怒气冲冲、格局小;被差评时反复”辟谣”、反复念叨对手的坏话,等于免费替对方传播。正确做法是:对对手只字不提,把自己的话说得热情、自信、“一国之父”——做电商遇到竞品对比攻击时,最稳的回应是”我做好我自己”,而不是下场互撕。观众和平台都会站在”有格局”的一方。

7. 决策可以被”程序”合法地绞死。 这一集最黑暗的一课是文官系统怎么架空首相:方案本身不反对(“在原则上受到广泛赞许”),但程序上要”更详细地考虑""和有关部门一起并在部门之间进行""选择合适的时机和气候”——用一长串无可挑剔的流程,把决定无限期延后。今天的公司里,“这个方向没问题,但我们先拉个评审""先做两轮用户调研""等Q3再看""再和各部门对齐一下”就是同款官样文章。汉弗莱们从不说”不行”,他们只说”还不到时候”,然后通过控制议程、控制信息,让”不是时候”变成”永远不是时候”。

8. “踢人而不踢球”:质疑方案的提出者,而不质疑方案。 罗森布拉姆教授的学历、数字、学术成就在一夜之间成了靶子,而那篇批评文章恰好由被提升竞争淘汰的教授执笔——你说他不是出于嫉妒?这里面的关键技巧是:想反对一个方案,最省力的办法是攻击这个方案背后的”专家”和”数据源”,而且要让被攻击的人不知道是你在踢他。职场里常见的情形:新来的主管提出一套新流程,老同事不说流程本身,只说”这套数据的出处不靠谱""提方案那个人资历不够”,于是方案胎死腹中。识别这一招,你就知道问题往往不是”数据错了”,而是”有人不想要这个变化”。

9. 民调/数据是可以被”制造”的。 汉弗莱的两组问题演示是心理学里的”承诺一致性”陷阱:先让对方连续点头六次,最后一个问题他很难摇头。今天互联网上到处是这种操作——问卷设计、评论区控评、A/B测试的指标选取、访谈提纲的提问顺序,都能”做”出你想要的结论。同一件事,党的民调说64%赞成,国防部的民调说73%反对——不是有人撒谎,是”问法”不同。做电商运营尤其要记住:你想证明什么,数据总能证明;所以真正的功夫在于审视”数据是怎么问出来的”。

10. 个人意见和正式立场是两回事。 内阁同僚们私下都说”好政策,能赢选票”,可一上会就集体反对”过早宣布”——因为他们的正式立场要”取决于部门收到的建议”,而建议是文官写的。这解释了职场里最常见的现象:你私下跟同事聊方案,人人都说好;一到评审会,人人都说”再想想”。不是同事虚伪,是”私下表态不用担责,正式表态要看自己部门的利益和上级脸色”。所以推动任何事,别信私下的口头赞成,要把赞成都落到会议记录、邮件、签批上——白纸黑字才算数。

11. 时机的争夺是权力的争夺。 汉弗莱用”反对党要抢广播”的假消息逼哈克把广播提前十一天,目的就是让哈克来不及走完程序。谁掌握”什么时候做”这个开关,谁就掌握主动权。职场里,老板说”这个事不急”和”这个事必须这周出”是两种命运;项目被拖到错过窗口期,方案再好也等于报废。所以判断一件事成败,先看谁在控制它的时间表。

12. 一国之父的叙事学。 最后那段”对我们的孩子创造光明未来、建设和平繁荣的英国”,是从反对党领袖的稿子里抄来的——好的动员话术都是通用的,词儿是谁的没关系,谁先说、谁说得真诚,就归谁。做内容、做品牌也一样:爆款话术、卖点结构全世界都差不多,区别在于你信不信、你讲得够不够”像真的”。哈克排练时最深的体会是:要念得自然非常难——“听起来是在讲而不是念”本身,就是这门手艺的终极门槛。


第04集 钥匙

一把钥匙引发的权力暗战:在官场里,谁掌握”进门的钥匙”,谁就掌握真正的权力

本集讲了什么(用大白话讲一遍)

这一集讲的是:新任首相哈克,在一把办公室钥匙和一间办公室位置的争夺中,第一次真正打赢了文官头头汉弗莱,懂得了权力的本质——“位置”和”准入权”就是权力本身

先说几个名词,方便你理解:

  • 唐宁街十号:英国首相的官邸兼办公室,相当于”公司最高层的办公室所在地”,是权力的心脏。
  • 白厅(怀特霍尔):英国各政府部门办公所在的那条街,代指整个政府官僚机构,相当于”公司的总部机关”。
  • 内阁:首相加上各部大臣组成的最高决策班子,相当于”公司的高管团队”。
  • 内阁专用室:首相开小会、日常办公的核心房间,相当于”老板的办公室”。
  • 内阁秘书:政府里最高级别的公务员,负责协调整个政府事务,相当于”公司里权力最大的职业行政总管”——本集的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就是这个角色。
  • 常任秘书:各个部里最高级的公务员,不管哪个党上台都不换人,相当于”各部门的常务副总经理”,是真正的职业经理人。
  • 首相首席私人秘书:贴身秘书兼办公室主任,相当于”老板的机要秘书”——本集的伯纳德·伍利就是这个角色。
  • 首席政治顾问:帮首相判断民意、管选举人气的人,相当于”老板的私人幕僚/形象顾问”——本集的多萝西·温赖特就是这个角色。
  • 智囊团(中央政策研究团):给首相出主意的专家班子,相当于”老板的智库/战略顾问团队”。
  • 安全出入证:进办公楼的通行证,相当于”公司的工卡/门禁权限”。

故事按时间顺序是这样的:

2月27日。 哈克的首席政治顾问多萝西·温赖特突然跑来质问他:你是不是要把我赶走?多萝西约四十岁,金发,妩媚,有能力,顽强。她是前任首相留下来的老人,哈克当初特意把她留下——因为汉弗莱暗示过她”没什么用”,哈克反而觉得,越是被汉弗莱说没用的,越值得留下(毕竟他需要不受汉弗莱控制的人手)。但自从上任以来,哈克几乎没见过她,因为忙。

多萝西揭开了真相:她原来的办公室被搬走了。她的办公室在唐宁街十号里一个”关键性的战略位置”——正对着大厅,所有从前门进来的人、进出内阁专用室的人、进私人办公室的人、上下楼的人,她全都能看到;而且她的办公室还正对着男厕所,内阁里几乎都是男的,当他们从内阁会议室出来上厕所时,会私下闲聊,她能听到所有人暗中的小心思、小缺点、小癖好——前任首相就是靠她这条”情报线”掌握大臣们的动向的。汉弗莱就是嫌她碍眼、嫌她知道的太多,才用一份”合理化精简计划”(表面上说是哈克批准、为了充分利用空间)把她的办公室改成等候室,把她本人赶到三楼阁楼,紧挨着摄影复印室。

她为了讲清楚这件事,直接用哈克桌上的东西摆了张”十号平面图”:档案代表内阁专用室,书代表私人办公室,尺代表前门走廊,裁纸刀代表连接走廊,记事本代表汉弗莱办公的内阁办公室,咖啡杯代表通书房的楼梯,茶托代表男厕所,烟灰缸代表她原来(在关键位置上)的办公室。

哈克明白了利害关系,当场决定:让多萝西搬回原来的办公室。他叫来伯纳德下令,伯纳德先是听岔了,以为是要”带她上去”,接着又追问”没有等候室,人们在哪等候”,把哈克气得直发脾气。哈克说:整幢楼到处都能设等候室,楼上政府公寓、大厅都可以。

这里插入一段”伯纳德·伍利爵士回忆”。原来,坚持要把多萝西赶走的正是汉弗莱。汉弗莱第二天就打电话给伯纳德,要他把首相的指示顶回去。见伯纳德不听,汉弗莱写了一封亲笔便条,大意是:我们努力了好几年才把这个讨厌的女人赶出那间办公室,现在胜利在望,却要前功尽弃;虽然这是首相的要求,但这不是你答应首相每一项小小请求的理由;我们的职责是保证首相不迷惑——政治家是朴素的人,喜欢简单的选择和清楚的引导,不喜欢怀疑和冲突,而这个女人让首相怀疑我们告诉他的每一件事。便条末尾写了一句:阅后请立即销毁

幸运的是,伯纳德没毁信,也没照办。汉弗莱亲自上门施压,引用《圣经》典故说”参孙喜欢迪莱拉”(意思是哈克喜欢多萝西,早晚被这个女人出卖)。汉弗莱的核心观点是:我们文官的责任是保证英国的政府健全,而多萝西的唯一责任是保证哈克重新当选;正确的决定和人民的决定不仅不一定要一致,而且几乎从来没有一致过——如果哈克真按”正确”的路子走,他会一败涂地,所以必须把多萝西这种”政治考虑”从政府里赶出去。

正说到这儿,多萝西从里面走了出来,讽刺汉弗莱:“等着见首相吗?那为什么不等在等候室里?“汉弗莱为掩饰尴尬,转头挑伯纳德的毛病:前天有一个”外圈人”——首相的选举代理人——没有安全出入证就进了十号。按规矩,每个进十号的人都要出示出入证或提前预约。汉弗莱借机敲打伯纳德:“这是你的责任。“多萝西则当场要伯纳德安排搬办公室,两人短兵相接,针锋相对。

2月28日。 哈克安慰多萝西别急,才隔一天。多萝西很肯定地说,文官部门有人在反对。汉弗莱果然来了,说”不可能”,“这整个重组取决于她的迁出”,“不仅仅是等候室,是棋盘上重要的一着”。他抛出一大段绕来绕去的车轱辘话,大意是:有些人必须等在一个别人看不见他们在等候的地方;来得早的人不能看到来得晚却先进去的人;从外面来的人不能看到从里面出来的人(里面出来的人可能正是去通风报信的);你在接见某人的时候,那些不该知道你在见谁的人,必须被安置在看不到的地方……(这一段故意写得又长又绕,就是要让哈克听晕,接受他的结论:这间等候室动不得,所以多萝西的办公室拿不回来。)

汉弗莱还用了”铁路枢纽站”的比喻:十号是一个铁路枢纽站,没有车棚、岔线和时刻表就无法运转,温赖特夫人的办公室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车棚”。

哈克反驳说:你就是觉得她讨厌。汉弗莱表面夸她是”好极了的女士,正直、直率、明确”(原文玩了个谐音文字游戏),但承认她让他的手下”神经失常”,因为她对部门批评起来很坦率,跟报界说话”惊人地真诚”,这让文官们受不了。汉弗莱还说了一个”为你好”的理论:你我是职业公务员,多少年经得起考验;只有她一个外面来的临时人员,万一发生安全故障,她会成为”千人所指”的怀疑对象,这对一位女士负担太重。

哈克说:我需要一个站在我一边的人。汉弗莱答:我是站在您一边的,整个文官部门都在您一边,我们六十八万人,还不够跟您一起前进吗?哈克绝望地说:可你们都给我一样的劝告、一样的意见。汉弗莱以胜利者的口气接道:“这证明那一定是正确的!” 哈克彻底败下阵来,点头同意回到原来的重组计划。汉弗莱还补了一句讨好话:“同一位有自己明确的想法和决断的首相在一起,是多么高兴啊!”

哈克叫多萝西来,想单独谈谈,汉弗莱赖着不走,还阴阳怪气地说”您可以在我面前自由谈话”。多萝西不吃这套,直接说”首相也许可以,我不能”,然后转身要走,是哈克把她叫住,并请汉弗莱离开。汉弗莱仍不让步。最后是多萝西用一句话镇住了场子:“很遗憾,汉弗莱,我想我已经听到首相请你离开。“汉弗莱这才悻悻退出。

多萝西点破真相:汉弗莱没权利这样闯进闯出。哈克说他是内阁秘书、是年头久的老公务员。多萝西嘲讽道:“如果你的举止像一个骄横的主人,人们却仍旧称你为公务员,那真是了不起呵。“她激哈克:“在这里你是主人。“哈克说自己会坚定、有决断,然后说改主意了(意思是又不能让她搬回了)。多萝西不客气地追问:“是您自己改变主意的,还是别人代您改变主意的?“哈克想复述汉弗莱那套等候室的理由,结果说得语无伦次、一塌糊涂,最后自己承认”全都乱套了”。多萝西问:“这番话是您自己编出来的吗?“哈克辩解说自己不可能事事操心,必须依靠手下官员。多萝西承认这有道理,但指出:你需要的不是只有官员一个信息来源——汉弗莱正在试图切断除文官部门以外的所有信息和劝告来源,让自己成为唯一渠道。

怎么做到唯一渠道?多萝西给哈克拆解了汉弗莱的整套棋路:内阁里大多数人只讨论文官部门准备的简报,而汉弗莱每次在内阁会议前一天,都非正式地跟各部常任秘书碰头,把简报口径先统一好——所以哈克的大计划总被文官部门抵制;接下来汉弗莱会建议智囊团把报告交给他而不是交给哈克;再找理由把智囊团搬进十号(理由是”需要更多地盘”),这样他就能把十号和内阁办公室都当成自己的地盘;最后,他鼓动哈克去远程海外旅行,趁哈克不在,他替哈克”向内阁建议决定”,而内阁会照办,因为常任秘书们早就给出了同样的建议——这样一来,哈克就完全被他架空了。

哈克听后觉得像天方夜谭,但决定至少该给汉弗莱一些抑制,于是想:明天,把办公室还给她。

3月1日。 哈克这次真的坚定了。他先叫来多萝西,明确宣布她搬回原办公室;再问多萝西对汉弗莱的看法。多萝西献上一条又聪明又简单的计策:汉弗莱身兼两职——既是内阁秘书,又是内政部文官部门的联合头头,负责人事(晋升、委任);而薪水和配给事务在财政部常任秘书弗兰克·戈登爵士手里。所以文官部门的头头实际上是两个人分着当。多萝西建议:从汉弗莱手里挖出一半工作,全部交给弗兰克爵士。风险是可能让弗兰克变成第二个汉弗莱,但哈克觉得今天不必真动手,先吓唬汉弗莱一下。

汉弗莱来见,哈克宣布决定,汉弗莱抗议、要求单独谈,多萝西当场学他刚才的话反将一军:“他可以在她面前自由讲话么。“汉弗莱只好说”一经决定,就不了”。可紧接着,汉弗莱主动提起了智囊团的问题——多萝西竟然预测得分毫不差!汉弗莱说智囊团”交流的路线不明确”:运行上向首相报告,行政上却向他报告,这是”严重的反常情况”。他建议:运行上也向他报告。哈克装傻追问”房间怎么解决”,汉弗莱说内阁办公室容纳不下,得在十号找几间屋子。哈克抓住破绽:“如果是这样,我们为什么必须挪动多萝西的办公室呢?“汉弗莱一时语塞,说话都颠三倒四了(“她的老的新办公室”)。

汉弗莱又甩出海外访问清单,都是多萝西预测过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会议、联合国大会、欧洲经济共同体议会会议、香港前途谈判、渥太华英联邦会议、北京和莫斯科的高级会议。哈克表面赞同”出去在世界舞台占位置很重要”,话锋一转说”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我要减轻你的负担”——提议把晋升、委任六十八万人的事务移交给财政部。汉弗莱先是说”轻而易举的事”,被哈克抓住”反正是委托别人去做的,那移交就更没问题了”,这才慌了,改口”完全不可能,财政部已经握有太多权力”。哈克用汉弗莱的原话回敬:“管辖权的路线不清楚……一种严重的反常情况。“汉弗莱退而求其次想反过来把发薪配给也揽过来,哈克用”我不能允许你作出这种牺牲”堵了回去。

最后哈克下了逐客令:“我不愿再把你留在这儿了,你一定在你的办公室有那么多工作要做。“汉弗莱不敢置信。哈克明确说:“你现在可以走了。如果十号再需要你,会派人去召你来的。“汉弗莱纠正说应该是”十号再需要的时候”而不是”如果”,哈克痛快地补了一句”或’如果’“,还故意当着汉弗莱的面,拿起内部通话机,让伯纳德尽快请财政部的弗兰克爵士前来。

3月2日。 弗兰克爵士有事没来,哈克在电话里探口风:汉弗莱是不是工作太多了?弗兰克嘴上说汉弗莱非常能干、毫无问题、每件事都管理控制得很好;可一听说要分担汉弗莱的工作,马上说”这个提议十分合乎情理”。哈克请他把想法写成书面材料。一小时后,弗兰克的信到了——那是一封通篇一句话、绕来绕去的官样文章,大意是:我说汉弗莱”没有过分负担”,是就总负担而言,不是就某些个别的、实质上反常的责任而言;那些责任跟他的职责范围不协调,还可能给公务部门加上过量的额外负担。哈克读了好几遍,得出结论:弗兰克能够接手汉弗莱的部分工作。

3月3日。 弗兰克来见。哈克事先让伯纳德保证汉弗莱不来打扰,要求完全保密。伯纳德说”我当尽力而为”,哈克预感到:“你的’尽力’也许不够好。“多萝西提醒哈克一条规矩:按严格规定,汉弗莱进入十号之前,应先从内阁办公室打电话通知。伯纳德承认”理论上对,实际上只是一种形式”。哈克决定:汉弗莱喜欢形式,那就用形式对付他。

接下来是伯纳德的回忆——他说这一天是他生命和职业的转折点,他第一次体会到,自己作为首相首席私人秘书,可以对新职位的老上司表现出独立,“犹如通往大马士革的路”(《圣经》里圣保罗被神光照而顿悟的典故)。他刚把弗兰克引进内阁专用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正要打电话给汉弗莱,一转身发现汉弗莱就站在自己身后——他已经自己进来了。伯纳德硬着头皮传达首相的意思:以后万一他突然来看我们,最好先在内阁办公室打个电话。汉弗莱不肯,还要闯进去见首相。伯纳德被迫承认首相”正和另一个人一起搞文书工作”。汉弗莱问出是财政部常任秘书弗兰克之后,直接一溜烟闯进了内阁专用室,把哈克和弗兰克的秘密会晤搅了。

哈克气坏了,让汉弗莱出去,汉弗莱装傻:“您说’离开’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最后哈克大吼着把汉弗莱赶走,弗兰克也被气得告辞。哈克质问伯纳德为什么没挡住汉弗莱,伯纳德老实说:“我无法挡住他……他职位比我高。”

哈克下了狠心:“必须把他限制在内阁办公室里——把连接的那道门锁上。“伯纳德说:“可是他有钥匙。“哈克:“把他的钥匙拿走。“伯纳德吓坏了:“你去把他的钥匙拿走!“他说这不在自己的权力之内。哈克再三授权:“我给你权力。""自由,伯纳德。""只有你单独可以来见首相么。“伯纳德还是”但是,但是”地打转,他的整个世界都翻了个个儿。

哈克用了一句”别老对我说’但是,但是’了,伯纳德。莎士比亚”来激他,结果伯纳德立刻掉进书袋:这句引语其实是十九世纪司各脱在《古董商》里用过的,还纠正哈克说他把森蒂利弗夫人跟《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老凯普莱特搞混了。哈克将计就计,让伯纳德去对汉弗莱说《罗密欧与朱丽叶》里的台词:“不要老为我骄傲,汉弗莱爵士。“伯纳德又钻牛角尖:“如果我要夺去他的钥匙,我能提出什么理由呢?“哈克发火了:“找一个理由么!“——他感叹:公务员生来只能看到问题,却不懂每一个问题出现时,也必然带来一个解决的机会

之后是节选自多萝西回忆录《首相的耳朵》的一段(该书后来成了畅销书)。多萝西听到伯纳德在电话里对汉弗莱连说两遍”我说’不’,汉弗莱爵士”,又说”首相正忙着""我也正忙着”,最后亮出关键一句:“汉弗莱爵士,你不可以穿过来,你没有得到允许。“电话那头汉弗莱咆哮着”说什么我也得来”然后摔了电话。伯纳德又惊又喜地告诉多萝西,他已经通知保安处,把钥匙从汉弗莱的办公室里拿走了。话音刚落,汉弗莱就从大门走了进来,怒气冲天,“简直是耳朵也在冒气”。汉弗莱冲伯纳德吼:“不,不是上帝,伯纳德,不过是你的上司。“(这里有个背景说明:汉弗莱确实是内政部文官部门的头头,但伯纳德调到十号之后,实际已经归首相管,地位和内阁秘书不相上下——这正是汉弗莱恼火的原因。)

汉弗莱问钥匙哪去了,伯纳德说”遵照首相指示取走了”。哈克补一句”这是非常正确的”。汉弗莱怒斥这是私人事务、与多萝西无关,还说”首相并没有权拿我的钥匙”。伯纳德说”这是他的房子”,汉弗莱说”这是政府的建筑”。伯纳德寸步不让,还打了句妙比:“我毕竟不会把我家的钥匙给我的丈母娘的。“汉弗莱气得几乎爆炸:“我不是首相的丈母娘,伯纳德。”

汉弗莱缓了缓,换成软招,假慈悲地对伯纳德说:咱俩还得共事好多年,首相有来有去,而你的事业前景,长远来看,全仗那些有权提升和任命的人——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得罪我,你的晋升就完了。哈克及时插话把话题拉回中心问题。伯纳德也确实盯住中心问题不放:“我必须坚持要你说明你是怎样进来的。“汉弗莱摆出”无可奉告”的姿态,还说绕口令式的俏皮话:“我不是在告诉你我没有钥匙。我就是不告诉你我有钥匙。“伯纳德伸手:“交出来!“汉弗莱瞪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伯纳德随即打电话给保安处,把连接内阁办公室和十号的那扇门上的锁换掉,并且要求把所有钥匙都交给他

同一天晚些时候,在汉弗莱的办公室开完常任秘书会议后,汉弗莱试探弗兰克跟首相谈了什么。弗兰克滴水不漏:说会晤”非常成功”,暗示”若干题目也许提到了”,涉及广泛的讨论,双方有些争论和论点,“不过肯定地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可以担心之处”。弗兰克同样是个话里有话的老手,谁也没得罪。

3月6日。 哈克的计划完全成功了。换锁之后,汉弗莱进十号必须先获得允许,而伯纳德拒绝了他的请求。接着,门那边传来捶门撞门声和压抑的怒吼:“开门!开门!“汉弗莱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从内阁办公室前门冲出去,跑进怀特霍尔街,拐弯直上唐宁街十号——结果被两名警察拦下,因为他没有约会卡,也没有保安处出入证,只有内阁办公室的安全通行证。原来伯纳德上周借汉弗莱自己的名义订立了新安全规则:没有十号出入证、或者不在每日约会名单上的人,一律不得入内。警察认得汉弗莱,打电话去问,但那时候没人接——伯纳德和多萝西都在哈克那儿。

汉弗莱豁出去了:跑回办公室,跳窗进入十号花园,穿过草坪花坛,以飞贼的姿势爬上墙,翻到内阁专用室外的阳台上。哈克亲眼看见浑身是泥、衣衫凌乱的汉弗莱在落地窗外摇摇欲坠,还微笑着冲他招招手。汉弗莱抓住窗户把手要开窗——瞬间电铃大作、警报声震耳,穿制服的警察、警犬、便衣侦探全冲了进来,一片鸡飞狗跳。汉弗莱只好递上一封亲笔信。信里用最华丽的官样辞藻”强烈反对”新规定,说这是”对本统治集团高级成员进出的严厉和不能容忍的限制”,将”促进对联系渠道采取逐步升级的限制,终形成组织萎缩和行政瘫痪”,让政府无法正常运转,落款是”你的顺从的和卑微的仆人”。

哈克读完,轻描淡写地问:“你的意思是你丢了你的钥匙?“汉弗莱不顾一切地坚持要一把新钥匙。哈克说不急,“到适当的时刻”,然后抛出更迫切的问题:多萝西的办公室问题,今天必须解决。汉弗莱还想装傻拖延,哈克不让,说”像钥匙的问题一样”,今天必须见分晓。最后哈克给了汉弗莱一个保全颜面的台阶:“你的见解究竟是什么?在某种意义上,你的看法是解决我们的问题的钥匙。“汉弗莱挣扎一番,终于说出那句妥协:“我认为——在思考之后——温赖特夫人的确有……必要同这个房间靠近一些。“于是哈克宣布:让她搬回去,马上立刻。汉弗莱点头。哈克让伯纳德给汉弗莱一把新钥匙,感谢他的协助和合作。

当天晚些时候,汉弗莱打电话求见。他毕恭毕敬地进来,问起”另外一件事”:谁将是内政部文官部门的头头?哈克轻描淡写地给了三个选项:“你——也许是。或者,可能,弗兰克爵士。或者也许……像现在那样分担一下。我还未决定。但是无论如何,总是我的决定,是不是,汉弗莱?“汉弗莱回答”是,首相”,他显得比以前悲哀些,可是更聪明些。

深度解读:本集的观点,放在今天的生活里怎么看

1. 权力的本质是”接近权”和”信息差”,位置就是话语权。

多萝西为什么必须住在那间办公室里?因为她守着唐宁街十号的信息咽喉:谁进谁出、谁见了谁、内阁成员私底下说了什么,她一清二楚。汉弗莱费尽心机要拔掉她,不是恨她这个人,而是恨她这个”位置”。汉弗莱自己也承认,等候室”是棋盘上重要的一着”——谁安排等候室、谁能进出那道门,本身就是在行使权力。

放到今天的职场:你的工位离老板近还是远、你能不能列席关键会议、你在不在核心项目群里、你能不能直接对接客户而不是通过中间人传话——这些”位置”决定了你的信息量和存在感。做跨境电商和TikTok运营的人对此感受最深:谁先看到平台的新政策、谁手里有招商/买手/审核员的直接联系方式、谁能在规则变动的第一时间调整打法,谁就掌握了主动权。信息差就是利润,接近权就是话语权。很多人以为实力是能力本身,其实在组织里,实力=能力×你能接触到的信息源

2. 谁控制”唯一的信息渠道”,谁就能操控决策者。

汉弗莱的全部阴谋,就是让哈克身边只剩下一个声音:文官的意见。简报口径事先统一、智囊团改向他汇报、内阁成员都从他那儿拿信息——这样哈克做的每一个决定,其实都是汉弗莱替他做的。这就是”架空”的标准手法:不夺你的位子,只夺你的耳朵。

放到公司里,就是那种”老板的信息中转站”式的人物:所有汇报都经过他,老板听到的每一句话都经过他筛选,同事想跟老板说句话都要看他脸色。时间一长,老板以为自己在决策,其实决策早被过滤过了。破解之道正是哈克最终学会的:保留自己直接的信息源。自己去看后台数据,自己去见平台对接人,自己去跟关键客户谈,别让你的判断只建立在一个人的转述上。做新媒体运营的尤其要注意:平台的规则文档、数据后台、官方客服通道,这些一手信息源一定要握在自己手里,别只依赖某个”懂行的同事”转述。

3. 别掉进对方的”语言陷阱”,用朴素的问题反击。

汉弗莱用”等候室战略地位""铁路枢纽站""车棚岔线时刻表”这一套绕口令,把哈克绕得云里雾里,乖乖认输。哈克败就败在试图在对方设定的框架里讲道理。而他的翻盘,靠的恰恰是最朴素的一句话:“如果是这样,我们为什么必须挪动多萝西的办公室呢?“一句话戳破穿对方的逻辑窟窿;以及”你要减轻负担吗?那我帮你减”——用对方无法拒绝的理由反将一军。

职场里天天发生这种事:需求评审会上,有人用一套专业术语、行业黑话、复杂流程把你绕晕,最后你稀里糊涂接受了对方的方案;供应商用”行业惯例""大家都这样”压你价;同事用”流程不允许""上面不会批”搪塞你。这时候别跟着他的术语走,回到最朴素的问题:“这跟我们要达成的目标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以前可以、现在不行?” 一旦你把他拉回到事实层面,他的那套花架子就散了。

4. 最终决定权(人事、权限、规则)才是硬道理。

哈克真正获胜靠的是两件事:第一,他手里握着”文官部门头头由谁当”的最终决定权,汉弗莱再怎么闹,也改变不了”这是我的决定”;第二,伯纳德用”新安全规则”(表面上还是借汉弗莱自己定的规矩)把汉弗莱挡在了门外——规则一旦立起来,谁的权限谁做主。

在职场上,这意味着:真正决定你话语权的,是你手里有没有别人想要的东西——预算、审批权、晋升名额、客户资源、流量分配权、账号权限。而对打工人来说,最实际的一条是守住自己的”钥匙”:账号、数据后台、素材库、客户对接关系、群聊、文档权限。这些是你吃饭的本钱,别轻易全交到别人手里。反过来,当你遇到越权的人,最体面的打法不是正面冲突,而是立规则、走流程、留记录——用制度保护自己,就像伯纳德用安全规则挡住汉弗莱一样。

5. 书面语言的”模棱两可”是一种生存术。

弗兰克那封信堪称范本:一句话绕来绕去,既不得罪汉弗莱(“他没有过度负担”),又给哈克留了台阶(“但个别反常责任确实可以调整”),谁看了都觉得他说的是自己想要的。汉弗莱的抗议信同理:辞藻越华丽,越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表态。

职场里你也会收到这种”官话”:领导说”视情况而定""原则上支持""按流程走”;同事写邮件留了一堆余地。看懂这套语言很重要:书面上的模糊,往往是为了事后不担责。所以重要的事,一定要让对方把态度落到具体的时间、数字、责任上;而你自己需要留余地的时候,也该学会像弗兰克那样,把话说到”怎么说都行”。

6. 说”不”需要授权,更需要勇气;问题背后往往藏着机会。

伯纳德的转变是本集最动人的一条线。他一开始连拦都不敢拦汉弗莱,理由很实在:“他职位比我高。“是哈克反复给他授权——“我给你权力""自由,伯纳德”——他才敢说出那个”不”。这告诉我们:职场上越级的人,往往不是你不想管,而是没人明确授权你管;而一旦拿到授权,就要像伯纳德一样咬住”中心问题”不放,哪怕对方威胁你的前程。

哈克那句感慨值得记住:“随着每一个问题的出现,也必然带来一个解决的机会。“被塞来一个难题,往往正是你展示能力、拿到授权的机会。伯纳德正是在这场”夺钥匙”的考验里,完成了从唯唯诺诺的传声筒到有分量的办公室主任的蜕变。

7. 警惕”为你好”式的软刀子。

汉弗莱最阴的一招是”为你好”:把多萝西挪走,是”为她好”(免得她成为怀疑对象);让哈克少操心,是”为他好”;建议智囊团改汇报路线,是”为理顺管理好”。这些漂亮话背后全是利益算计。职场上,凡是有人说”这是为你好""为你减轻负担”,多问一句:这个安排,最后谁受益? 如果受益的只有说这话的人自己,那就要小心了——你失去的可能是那间”正对大厅的办公室”。


第05集 真正的伙伴关系

加薪博弈:当”国家没钱了”遇上”我们必须加薪”,到底谁在操控这台机器?


一、本集故事大白话(逐段讲清楚)

先交代背景知识,后面才看得懂:

  • 唐宁街:伦敦的一条街,10号是英国首相官邸和办公室。本集里”唐宁街”就是首相的权力中心。
  • 白厅 / 怀特霍尔街:伦敦的一条街,英国政府各部门(部委)都在这条街上,所以”白厅”就指整个政府官僚体系。
  • 首相:英国政府一把手,哈克就是首相。听着权力最大,实际上下面每件事都要跟各部门的头头商量着办。
  • 文官(文职人员):不靠选举上台、一辈子吃”公家饭”的职业公务员,负责执行政策、写文件、管部门。他们不换人,政党换来换去他们一直干。本集主角之一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就是文官老大。
  • 内阁:首相和各部门大臣组成的最高决策会议,每周开会拍板。
  • 内阁秘书:给内阁(全体大臣)服务的文官总管家,汉弗莱兼任。
  • 财政部:管国家钱的部门,本集里财政部是”要削减开支”的主力。
  • 常任秘书:一个部里职位最高的文官,部长(大臣)换人他不换。财政部的常任秘书是弗兰克·戈登爵士。
  • 后座议员:英国议会下议院里不担任任何官职的普通议员,坐在后面几排,所以叫”后座”。他们是首相能否继续执政的投票基础。
  • 薪俸:就是工资、薪水。
  • 养老金与指数挂钩:退休金随物价/通胀自动上涨,这样钱不贬值。
  • 爵士称号 / 勋章:英国给有功之臣的荣誉头衔(如”汉弗莱爵士”),不是钱,但是巨大的面子和身份。
  • 第一部门联盟:白厅高级文官自己的工会组织。
  • “伙伴关系”:本集标题,字面上是”文官和首相是合作关系”,实际是互相利用、互做交易的关系。

3月9日:财政危机爆发,首相蔫了

哈克首相开完内阁会议,拖着沉重的步子回自己的套房吃饭。妻子安妮在家,一眼看出他开完内阁会议很糟糕。哈克瘫进椅子里哼了一句”有没有什么办法擦去地毯上的血迹?“(意思是被他那些大臣在会议上”杀了”,血流成河)。安妮问是谁的血迹,哈克说”所有人的”。安妮问他要不要来一杯威士忌,他说要”三份”的——心情太差。

哈克抑郁的真正原因:刚刚交给内阁看的财政报告显示,财政危机比所有人想象的都严重。没人预见到,连他自己也没料到——除了一个人,他的前任首相。难怪前任”出人意料”地辞职了,原来是因为早就看穿这烂摊子,提前跑了。

安妮说了一句很扎心的话:前任为什么让位给一个年纪比他大的人(意思是哈克看起来比前任还老)。哈克说”我并不比他大”,安妮同情地看着他:“也许你看起来比他大。“哈克承认自己现在确实看起来很老——因为内阁的支付计划不得不砍掉一大堆,而那些大臣们思想上一点准备都没有。他们都雄心勃勃要花钱上项目,因为”是哈克要求他们这样的”(哈克当初为了拉拢他们,鼓励大家画大饼)。

正说着,伯纳德(首相的私人秘书)迈着沉重的脚步出现了,也要三份威士忌。

哈克问伯纳德:汉弗莱早该提前警告我危机会来啊。伯纳德说:汉弗莱爵士根本不懂经济——你要知道,他读的是经典著作(讽刺文官学的是古典文科,不懂数字)。哈克问:那弗兰克爵士呢?他是财政部的头头啊。伯纳德摇头:首相,我敢说他”理解经济方面更为不利”——他恰恰是个经济学家(讽刺经济学家反而更懂得问题有多严重,或者更会掩盖)。

安妮端着矿泉水加入谈话:如果发生了经济危机,难道内阁看不出必须削减开支吗?哈克回答:他们能看到”别的部门”必须削减,而不是”他们自己的部门”。安妮说”那是相当自私的”——她以为内阁充满集体精神,其实没有。内阁成员都在互相竞争、讨人喜欢、要得人心。而得人心的最快方式就是花钱——花公家的钱。这样本部门的人喜欢你,党、议会、媒体也喜欢你。削减开支会让他们人人讨厌、人人反对。伯纳德试图向安妮解释,但他讲了一个著名的”帽子”理论,绕来绕去把安妮绕晕了。

伯纳德的”帽子/职务”理论(重点)

伯纳德解释:这是个”帽子或职务”的问题。投选票的人,戴着他的”投票人帽子”(扮演投票人角色)时,看到政府出钱搞某项设施,高兴极了,因为他以为这设施是免费的。但他没意识到,戴着”纳税人帽子”(扮演纳税人角色)时,正是他在为这份”免费”买单。而内阁大臣们,戴着”部长头衔帽子”(当部门头头)时互相竞争要钱;可戴着”政府成员帽子”(当政府一员)时,又必须从职务里掏出”经济成就”来,还要让纳税人(戴投票人帽子)以为政府花的是别人的钱——实际上花的全是他们自己的钱。所以他们必须努力把这件事”放在帽子下面”(即想办法让账目别被看穿)。

安妮问哈克:是不是你鼓励所有那些项目开支,因为你要得人心?哈克回答”也是也不是”——这是唯一可能的答复。当然他想讨人喜欢、赢得人心,这没错,得人心正是当选的方式,得人心就是民主的全部内容。但他也确实认为国家花得起这些钱。他并不知道,也没人告诉过他:通货膨胀的紧迫问题、英镑危机、生产率低落——这些即将爆雷的事,他完全被蒙在鼓里。

安妮问哈克在采取什么措施,今天上午有没有下令严格限制。哈克痛苦地解释:我不能对任何事情发什么命令。伯纳德补充:他只是首相,哈克夫人,他手下没有任何一个部门属于他,所以他没法严格限制任何东西。安妮震惊——她(和大多数老百姓一样)以为首相负全责。哈克说:这是谬见。一个领导只能通过”一致协议”来领导。安妮追问:那到底谁负责?哈克想了半天:说实在的,没有人负责。安妮问这样好吗?哈克说:必须这样才是,这就是民主的全部含义。伯纳德真诚地补一句:这使英国成为今天的英国。

安妮终于理解了:所以你的内阁在控制一切,不是你。哈克说:不!回想一下,当我还是大臣的时候,我也没在控制,是不是?安妮说:我以为那只是你没在控制(以为是哈克个人能力问题)。哈克感叹:安妮和媒体一样,死盯着”控制”这个词。要点是:没有谁在控制。很多人有权力”制止”某件事发生——可是几乎没有人有权力”使”任何一件事发生。我们的政府制度好得很:一副草坪割草机的引擎(干活没劲),配上一辆劳斯莱斯的刹车(刹车灵得很)。

后座议员的加薪承诺要泡汤了

眼下更实际的问题:明天哈克要会见一群后座议员,他们要谈哈克曾经答应给他们的提高报酬(加薪)的事。现在财政危机,自然不能加了。哈克预见到他们会说六句话:

  1. 你不能食言。
  2. 我们的报酬低得不像话。
  3. 对你来说一切都称心如意,你年薪五万英镑。
  4. 问题不在于钱,而在于事情的原则。
  5. 事情不是为了我们个人。
  6. 你在打击议会民主的基础本身。

哈克为什么会知道他们会说这些?因为这些都是他当年当后座议员时说过的话。

哈克打算怎么答?唯一的方法是”说谎”:

  1. 我对你们深表同情(实际他并不同情)。
  2. 你们应该得到这笔钱(实际并不真实)。
  3. 待危机过去后,我要优先办的是这件事(实际他不会这么做)。
  4. 如果议员们给自己大加薪,同时又告诉别人说没钱加薪,那对议会的尊严产生不了奇妙的作用(实际上肯定产生不了)。

哈克还说:如果有人说”不是钱而是原则问题”,他忍不住要接一句:他们意思是钱,为了钱!

哈克把这些讲给安妮听,安妮反而同情那些议员:事实上,议员的酬劳难道不是太低了吗?哈克吃惊:酬劳太低?后座议员?他给安妮算账:当议员是一桩有津贴的、大范围的、追名逐利的自私行为——不需要资格,没有强制工作时间,没有履职标准,却能享受一间舒适温暖的房间、一部电话,还能拿三餐补贴。这帮夸夸其谈、空话连篇的妄自尊大者和爱管闲事、搬弄是非的无事忙,突然发现人们真把他们当回事,只因为姓名后面多了”MP”(议员)两个字母。他们怎么会报酬太低呢?要知道每个议员空缺,大约有两百人申请争抢。如果这个职位要倒贴钱才能当上,那么每个席位你可以二十几次随便去填补。

安妮说:可是仅仅五年前你也是个后座议员啊!哈克说:我是例外,我是精英,所以我上升到顶峰。安妮问他这些答复能否封住他们的嘴。哈克说不能,他们也绝不会让我闭嘴,但没办法,没有其他选择:当我们正在削减护士和教师的数目时,国家决不会接受为议员增加报酬。

安妮担忧:护士和教师?这太严重了,是不是?哈克厌烦地说:不,安妮,远远不算严重。护士和教师在下次大选前不可能投票反对我——而后座议员在今天晚上十点钟就能投我的反对票。(这句是本集名句,意思是:得罪远方的选民没关系,得罪近在眼前的投票者才是要命的。)

3月10日:吵架,然后找汉弗莱算账

正如哈克所预见的,与后座议员的会见是一场激烈争吵。他们全说了哈克预料他们会说的话,哈克也全说了他预料自己会说的话。后座议员还放狠话:你必须记住,如果你失去自己后座议员的支持,以后你对任何人都不能说任何话了,没有人听了。

哈克把汉弗莱请来,抱怨:如果事前我得到一些消息,我也许早就把他们安抚下来了。汉弗莱承认没有提前通知是件憾事。哈克强调:汉弗莱,这是你的事,你是内阁秘书,你必须坚持做到文件要早一些传递。

汉弗莱低头说:唉,文件没写好之前,关于传递一事就有严重问题。意思是:财政部的文件根本没写(故意拖到最后),那还谈什么提前送。哈克沉下脸:财政部肯定早就看到事情要发生了。汉弗莱耸耸肩:我不是财政部常任秘书,你得去问弗兰克爵士。

哈克问:他会说什么?汉弗莱又耸肩:像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凡人,是猜度不出大伟人(弗兰克)复杂而崇高的思考内容的。但总的来说,我认为弗兰克爵士相信:如果财政部知道必须做什么,内阁就不应当有过多时间去思考它。(翻译:财政部故意拖到最后才把文件送来,就是不想给内阁留思考时间,好让方案直接通过。)

哈克发怒:这是不能令人容忍的见解。汉弗莱微笑:是,这就是所谓的财政部的政策。哈克问:假设内阁有问题要提出呢?汉弗莱谨慎地说:我认为弗兰克爵士的见解是——在极少的情况下,财政部理解内阁提出的问题,而内阁并不理解财政部作出的答案。(翻译:你觉得你有道理,其实你根本看不懂我们的答案。)

哈克问:你支持这个看法吗?汉弗莱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子:我?首相,我唯首相和内阁的愿望是从,努力去执行罢了。哈克随即下令:今后所有文件必须至少在内阁会议前48小时先行传递,并让汉弗莱去把这条规矩告诉弗兰克爵士。汉弗莱说很高兴去说,并要求”马上要求他接见”——这句话里的浮华措辞没逃过哈克的注意:汉弗莱显然认为弗兰克越来越摆架子、自以为是。

哈克心里盘算:汉弗莱为什么对弗兰克这么不忠诚?除非……他还在担心上星期哈克发出的威胁——要委任弗兰克爵士当内政部文官部门的头头。当然喽!这就是他目前如此不忠诚的原因。哈克琢磨:该不该解除他的苦恼?把两人都吊在空中、不作决定,对我有什么好处?好处是:我可以得到一个热切合作的内阁秘书。(管理手段:故意让两个下属都处于不确定状态,他们就会争着讨好你。)

汉弗莱与弗兰克在改革俱乐部的密会(编者视角)

弗兰克和汉弗莱碰面。弗兰克希望汉弗莱已经向首相说明:财政部的仓促通知,是因为美国突然改变了利率政策造成的。汉弗莱让弗兰克放心:我已经勇敢地为你辩护过,让首相对这次”仓促的真正原因”完全没有怀疑。(注意:真正的仓促原因是他们自己拖延,美国利率只是借口。)弗兰克听了很高兴,觉得汉弗莱比想象中好相处。

弗兰克真正关心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失去议员的友善关系。财政危机来了,显然必须实行某种形式的薪俸限制(压工资),而议员们刚被告知不能加薪——恰恰就在弗兰克准备提出”文官部门加薪”建议的当口。一个压工资、一个加工资,同时发生,太难堪了。

弗兰克和汉弗莱达成共识:他们对钱本身不在乎(“如果我们去办实业,我们都已经发财了。金钱就是金钱,服务就是服务”),但两人一致同意要为”晚一辈的同事”尽量办事。讽刺的是:努力帮晚一辈,必然涉及他们自己的加薪提升——虽然他们”一点不在乎”——然后他们就会被批评说”营私自肥”。汉弗莱写道:这不过是我们不得不背上的另一个十字架。编者忍不住插话:汉弗莱是真能说服自己认为这件事完全无私吗?还是他写每一句话(哪怕私人日记)都小心到经得起审查,万一日记被偷或曝光?——显然他太懂”自我保护”了。

接下来是操作细节:汉弗莱敦促弗兰克迅速提出文官加薪提议,要在任何薪俸限制开始实行之前。而且必须赶在下周四内阁会议之前那个晚上送进去——这样大臣们只有很短时间,来不及跟后座议员和政治顾问们谈话,就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反对。(拖延+卡时间点,都是控制信息的手段。)

弗兰克担心这会让内阁连续突击两个星期。汉弗莱说眼下没有其他选择。弗兰克又建议:这个提议由我们两个人发动。汉弗莱看穿他的心思——人数多来得妥当(两个人担责比一个人强)。弗兰克给的理由是:我俩实际上是文官部门的联合头头。汉弗莱不接受这个说法:内阁秘书才是这部门的合法头头。弗兰克坚持:你管财政(不对,是汉弗莱管体制、弗兰克管财政?原文是”他管财政这一方面而我管体制一方面”)……总之两人都觉得自己是文官部门老大。

汉弗莱最终表态:按我的看法,我必须在文官部门的薪俸事务上保持冷漠和公正。如果我失去首相的信任,对这个部门来说将是灾难性的毁灭(对他本人更是毁灭性的——编者补)。所以我鼓励你(弗兰克)发动,等时机成熟,我会站出来站在你那一边。

弗兰克还有一个顾虑(这次是”合乎常规”的顾虑):他不愿让内阁对这个加薪方案作裁定。两人一致认为,应该按惯例把它提到一个”不偏不倚的委员会”去。问题是:谁来当委员会主席?他们一致认为阿诺德(已退休的前内阁秘书)应当进委员会,但内阁不太可能批准一个前文官来当”决定文官薪俸问题的委员会”的主席。汉弗莱提议一个人选:韦尔什教授。弗兰克听说过他是个”能起缓冲作用的老家伙”。更妙的是:韦尔什曾经请求汉弗莱把他提名为”大学公费补助委员会”主席——所以他理解汉弗莱对他的要求,会知恩图报。(用人脉利益交换选好人。)

3月15日:加薪计划突然出现在首相桌上

距离哈克下令”文件必须提前48小时送到”才过去五天。就在那天,哈克和内阁决定:议员不能加薪,财政部要砍掉一半计划开支。但哈克今天在桌上发现的是——文官部门的加薪计划?!

汉弗莱竟然”冒失”地提出:因为削减开支给文官部门增加了许多额外工作,所以他们为了应付这些工作应当加薪。哈克觉得荒谬!就算合理,汉弗莱竟敢试图让内阁在明天的会议上通过,何况哈克刚下令文件必须提前48小时送达!

汉弗莱坚称这不是他的过失:“首相,轮不着我替弗兰克爵士辩护。“哈克反驳:“替你自己辩护。你是内阁秘书,你也是文官部门的头头。“汉弗莱露出微笑:“我是吗?多么使我快慰呀!“(哈克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等于承认了汉弗莱对文官部门的领导权。)哈克补一句:“只是眼下这一刹那。”

汉弗莱顺势展示他的”双重身份困境”:作为内阁秘书,我热切于削减公共开支;但作为文官部门的头头,我要对行政上即将出现的实际问题负责——如果加薪问题不很快解决的话。这对我来说是件难以处理的事务,因为我担任两个职务。哈克问:那是不是相当难对付的问题?汉弗莱安详地回答:如果一个人不三心两意的话(即一人身兼二职,很容易立场分裂)。伯纳德插嘴:“或者有两张脸的话。“说完立刻后悔。哈克说:也许我应当解除你其中一个职务?汉弗莱惊恐起来:“啊,不,不,我对这两个都十分满意。“(他既想要削减开支的功劳,又想要文官老大的实权。)

汉弗莱说出”十分实际的问题”:士气低落,免不了会导致罢工的危险。试想,如果管理社会服务项目计算机的文职人员罢工,影响有多大?而且,我们在招聘方面已经遇到不少困难。哈克惊讶:我原以为每个职位你有约十个应征者。汉弗莱勉强承认:对,但我们得到的应征者质量很低,没有几个拥有第一流的学位,大多数只有二流甚至更低的学位。哈克自嘲:我可是得了一个三流学位的人。汉弗莱意识到失言,伯纳德赶紧圆场:三流学位对首相来说是可以的,可汉弗莱讲的是文官的标准问题。

汉弗莱坚持:文职人员工会的不合作,会使政府搁浅和停顿起来。第一部门联盟(高级文官工会)现在会员非常多。哈克问:包括你在内?汉弗莱保证:即使我是工会会员,我也会一如既往地同你合作。(哈克腹诽:这大致上就是我现在感到不满意而抱怨的情况——一个”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的人说会公平。)

哈克重申:我不可能让这个计划通过,即使我愿意。后座议员们在削减问题上的造反阴影笼罩着,议员们决不会通过文官加薪,内阁也必然拒绝。汉弗莱立刻看到这一点,换了个策略:那我们只请求内阁”在原则上同意察看这个申请书”,随后把要求提交给一个独立的评审小组去详细考虑。

这听起来是个合理的妥协。但有一件事让哈克迷惑:汉弗莱竟然建议由韦尔什教授当这个小组的主席——哈克听说过他是个”能起缓冲作用的老家伙”!(哈克还不知道,这正是汉弗莱早就算计好的棋子。)

编者的材料:一封信揭开加薪操作的底细

编者介绍:第二天,内阁确实”在原则上同意察看”这一要求,但未承担其他任何义务。要求被搁置,等详细计划。计划订得非常匆忙,仅仅11天后就由弗兰克送给汉弗莱。弗兰克的谨慎差于汉弗莱——他在内阁办公室留下了一张手写的条子,被汉弗莱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万一将来在同弗兰克爵士进行控制文官部门的斗争中可能派上用场”(留证据,防后手)。这张条子从没给哈克看过,编者把全文抄录:

弗兰克写给汉弗莱的信(3月27日,财政部):

  • 附上工作底稿。求绝对公平,那些真正承受斗争重担的本部门高级文职人员应当加得更多。
  • 这意味着副秘书、秘书、常任秘书,以及那两个”挑起大负担的职位”(就是内阁秘书和财政部常任秘书——恰好是发信人弗兰克和收信人汉弗莱自己!),加薪的百分比相当大,大约43%。
  • 所附文件不是预备提呈的。应提呈的即将送到,内容包含附录A到Q——所以内阁不可能有时间阅读全部。
  • 交给内阁的一页撮要(文官部门内部管这叫”珍妮特和约翰常规”,即老一套标准做法),标题是”工业中类似的职务”。
  • 薪俸数目的比较,是以英国石油公司和国际商业机器公司(IBM)董事的薪俸为依据的。他认为这没有遭责难的危险,因为按惯例不点公司名,只称”典型的实业公司”。
  • 从低到高列出加薪例子:通信员每周加3.5镑,登记处职员每周加4.2镑,科学官员每周加8.2镑——而对本部门高级别的官员(就是他们两人)来说,是年俸增加两万六千镑。
  • “几乎没有什么必要在常规的一页总结中提到这一点”——因为如果内阁成员愿意,可以自己算出来;第二,这只应用在上述两个高职位上。如果遭到批评,“那仅仅是我们必须担起的另一个十字架”。

汉弗莱回信(3月27日,怀特霍尔街70号,发件署名”内阁秘书和内政部文官部门主任”):

  • 看到你的提议,很高兴,谢谢你让我知道。
  • 也感谢你没给我看全部细节——如果我完全知悉,那会非常不合适的,既然薪俸事务在你的权限之内。(划清界限,将来好推卸责任。)
  • 你是否认为我们应该自愿提出放弃我们自己加薪的一部分?(装清高。)
  • 你还没提到养老金问题。
  • 你是否十分肯定内阁不会比那一页撮要更细致地研究这个提议?

弗兰克回信(3月27日):

  • 如果我们自己的加薪被提出讨论,我们可以自愿提出推迟增加,等纷争平息后再补发。(欲擒故纵,钱照样拿。)
  • 我没提养老金。我觉得最好不提——自从我们”经过周折完成通货膨胀指数”以后,再提养老金会产生敌对情绪,把事情搞混,而且规定养老金的真正价值非常困难。(说白了:该拿的已经拿了,别节外生枝。)
  • 我看不出内阁大臣们有什么可能更深入地研究这件事。大臣都是由他们自己手下的官员给他们简介基本情况的,而我们知道这些官员”忠诚之心何在”——大臣的幕僚都是文官,当然替文官说话。(信息管道被自己人把持,外面的人根本没机会深究。)

汉弗莱再回信(3月28日):

  • 我将把这件事放在议事日程的末了,在午餐之前。日程这么多,在小心掌握之下,只剩五分钟可以进行讨论。(安排会议技巧:把大问题排在午餐前,时间不够自然草草通过。)
  • 因此,一切都应该很顺利,除去韦尔什教授的严格审核之外!(他其实在担心这颗棋子会不会真出问题。)

3月29日:多萝西的电话与伯纳德的通风报信

哈克接到多萝西·温赖特(他信任的顾问)的电话。哈克曾吩咐她对文官加薪要求做研究、写报告。多萝西在电话里说:我还没有答案,有的是一连串的问题——这些问题不是向您提的,而是向汉弗莱提的。这个要求是谋私利的和不适当的,对它没有答案的那些问题,是有重大意义的。不过请把我的问题单以绝密对待,否则你将永远捉不住汉弗莱。

哈克把问题单锁进书桌抽屉,钥匙拿在自己手里。(从此掌握了主动权。)

编者插话:汉弗莱很走运,这个电话被伯纳德听到了——不是偷听,所有打进打出首相官邸的电话,首席私人秘书有责任监听,以便记录、作证、替首相写备忘,并保护首相不被事后歪曲。多萝西这次犯了个战术错误:没用哈克的私人电话线,其实她更该亲自来面谈。伯纳德有责任对电话内容保密,但从汉弗莱的日记看,他并没有坚持保密的精神实质——私人秘书就是有”双重忠诚”的难处。(他一边忠于首相,一边也怕得罪文官体系。)

伯纳德果然来找汉弗莱(注意:这段是汉弗莱日记视角)。他说”已经发现了动向”,具体是在”文官部门不希望有任何动向的事务方面”发现了动向。汉弗莱没指出”文官部门一般来说不希望任何事务出现什么动向”(讽刺)。伯纳德含糊其辞:情况有发展,是关于一件”正常地、完全地、专一地处于文官部门控制之下的事务”。汉弗莱说他在讲谜语,听不懂。伯纳德道谢——汉弗莱这次领悟得罕见地慢(故意的):他意识到伯纳德”嘴唇被封住了”,一定是在机密地暗示某些记录——那些他(伯纳德)有责任记录的、首相与他某个可信任顾问的机密谈话。

汉弗莱问顾问叫什么名字,伯纳德说”不可随意泄漏她的姓名”。这一点对汉弗莱非常有利——知道是”她”,就知道是多萝西了。汉弗莱追问是否涉及财政危机或首相的核战略,伯纳德暗示:那件事比刚才说的两件还重要。汉弗莱立刻理会:一定是文官部门的加薪要求。他问是不是,伯纳德拒绝明说,既不认可也不否认。编者点评:其实这不难推断——伯纳德对前面所有问题都给了明确的反面答复,唯独这个不置可否,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伯纳德劝告汉弗莱:“你应该非常小心地考虑考虑你的地位,也许可以暂时采取中间道路的姿态,同时注意人们想的和说的,这样可以敏锐一些,以便掩护撤退和注视后方背部。“(翻译:局势有变,留好退路,盯着背后。)汉弗莱觉得这番话有损尊严,但还是重视这个警告。他感谢伯纳德,伯纳德说:“我并没有告诉您什么东西。“汉弗莱同意——如果他真说了,那会非常不合适。(两人心照不宣,用”我什么都没说”的方式把信息传到了。)

3月30日:哈克带着问题单,找汉弗莱摊牌

哈克起得很早,仔仔细细研究了文官加薪要求,配上多萝西的绝妙问题单,打算同汉弗莱大闹一场。这天哈克明白了一件关于汉弗莱的重要的事:他并不总是站在文官部门一边的。如果哈克事前不知道那些别扭的问题,汉弗莱的表现会让他觉得这人通情达理、乐于帮忙。

汉弗莱进来,哈克把那本厚得惊人的加薪卷宗递给他——“简直冗长啰嗦,光附录就编到Q”。哈克问汉弗莱怎么看。汉弗莱说:太多了,一下不能判断。哈克让他先读前面那一页撮要。汉弗莱读完,抬头说:您把我推到一个十分困难的地位。

哈克严肃起来:汉弗莱,我欣赏你对同事忠诚,但你对内阁及其政策也应忠诚——而且是更广义的忠诚。汉弗莱说:我同意。哈克迷惑:你同意?汉弗莱重复:是,我同意。哈克要搞明白他是不是玩文字游戏:你的意思是同意我的说法?汉弗莱:是,我同意。哈克还要确认:你同意谁?汉弗莱:同意您。哈克:不同意弗兰克?汉弗莱:不同意。哈克归纳:这样……你完全没跟我争辩?汉弗莱:没有,也许我没说清楚——我同意您。(哈克完全大吃一惊,他没想到汉弗莱这么痛快倒戈。)

哈克于是问汉弗莱对这个”谋私利的加薪要求”有什么看法。汉弗莱一番话滴水不漏:它本身并没有过度,但在国家拮据紧张的时候提出,那是既不明智又有损于国家利益的。我不愿批评我的同事们,但依我之见,弗兰克爵士——尽管无疑出于全然良好的动机——应当把国家的利益放在文职人员较狭窄的部分利益之上。这项要求提出了一些严重的问题。

汉弗莱竟用了”严重的问题”这个词——有意思,这正是多萝西说的。哈克把多萝西的问题单递过去。汉弗莱瞪眼看着:问题提得好……这些问题哪儿来的?哈克说:是我想到的。汉弗莱又瞥一眼:是,嗳,都是非常好的问题。哈克问:我们对这些问题该做什么?汉弗莱说:您应该发问。哈克以为自己在发问,汉弗莱的意思是:您应当向弗兰克爵士提出这些问题,把他请来讨论——他可能有了答案,说实在,他应当有答案,毕竟那是他的工作。(汉弗莱精准地把矛头引向弗兰克,自己抽身。)哈克觉得很有道理,让伯纳德安排会晤。他还表示欣赏汉弗莱的不偏不倚——毕竟这加薪要求真通过了,汉弗莱自己也能捞到不少。汉弗莱谢过,声称他本身工作的报酬就是”意识到他的服务对国家一直是有益处的”。哈克心里说:我对我自己的报酬也是这么看的(大家都觉得自己理所应当)。但该表扬的还得表扬——汉弗莱今天表现非常公正。

汉弗莱走后,哈克问伯纳德”第一部门联盟”是怎么运作的:如果文官都加入工会,他们怎么能就自己的薪俸问题,同”他们自己”讨价还价呢?伯纳德答:如果他们干脆担任两个职务,那就不那么困难了。(一边是工会会员,一边是发工资的雇主方,自己跟自己谈。)

哈克又问:那要是发生”劳工行动”(罢工怠工)呢?伯纳德讲了个精彩的绕口令:这种情况可以很尴尬。我们工会的书记,是”文职人员工会”的理事——那个工会策划了上一场分裂;同时他作为斯旺西市的第三把手,他的责任是为”挫败这次分裂”作出应急计划。哈克问结果如何?伯纳德:他干得非常成功。哈克不懂:他一定已经知道”另一方”的计划。伯纳德:哪一个另一方?哈克按逻辑说:有两个另一方,任何一个时刻,他只要不在这一方,就必在另一方。伯纳德:对,可是他从不把另一方的计划泄漏出去。哈克:向谁泄漏?伯纳德:向他自己的那一方。哈克:哪一个自己那一方?伯纳德耐心解释:就是任何一个时刻,只要他不在那个”另一方”,就必然会在”这一方”。哈克在逻辑迷雾中挣扎:可是即使他从未把另一方的计划泄漏给他自己那一方,他知道另一方的计划,因为他也在另一方那边!伯纳德想了想:所以我料想,他从未向自己泄漏他已知道的事情。哈克问怎么会有这种事?伯纳德一本正经:他在谨慎方面堪称典范。

哈克觉得这位斯旺西第三把手简直是”该收容在精神病院里的人格分裂典范”。但他还有个真正重要的问题没问:当真正的利益冲突发生时,文官部门会实际站在哪一边?伯纳德这次毫不犹豫:赢方,首相。并动人地微笑。(讽刺:文官永远站在赢的一方,这就是他们的忠诚。)

编者点评汉弗莱的处境:被事态所迫,他不得不站在反对弗兰克加薪要求的一边,显得进退两难。但以比弗兰克更忠诚的姿态出现对他有利:既然首相已经觉察到关键问题,这项要求注定完蛋,聪明人当然避而远之。不过,汉弗莱还得想个办法,让文官部门加薪要求”被目为可以接受”——一部分因为那能巩固他在首相面前和同事们中间的地位,另一部分原因是:他是要钱的。于是他去求教他的杰出前任——阿诺德·鲁滨逊爵士。

阿诺德·鲁滨逊的”解题思路”(重点段)

阿诺德退休后身兼数职,其中一个职务是”争取信息自由运动”的主席——讽刺的是,他没把本集这些操作向报界或该运动报告一个字。他的私人笔记是在他去世三十年后,按遗嘱从他的银行保险箱里取出来的。

阿诺德和汉弗莱在雅典娜神殿俱乐部共进午餐。阿诺德看出汉弗莱不安:他没能支持弗兰克的事,很苦恼——但一个人是不可能支持”明明要遭到拒绝的提议”的。

阿诺德对”温赖特雌货”(他对多萝西的蔑称)很恼火:她给哈克提供了一连串问题,还提示”由那些政治家们来阻止文官处理自己的加薪要求,并让一个精选的议会委员会来决定”——这是骇人听闻的念头!阿诺德预言:如果这样,我们将碰到第二件事,即政治家们以”不称职”为理由来去掉一些文职人员,那将成为”可能引起大变动的小事”。阿诺德承认:确实有些文职人员不称职,但当然差不到足以引起政治家注意的地步。他反着想:更对头的想法也许是——文职人员可以拿”不称职”为理由去掉政治家。不过这很遗憾地不太可能:那将撤空下议院、去掉全部内阁成员、终止民主制度,开始”责任政府制”。(意思是:如果真按能力淘汰,政客们全得下岗,而这”后果”文官们是不敢承担的。通篇反讽。)

接下来阿诺德给了汉弗莱一套”如何把43%的加薪包装成合理数字”的操作方案:

  1. 伦敦津贴:既然几乎所有相关职员都在伦敦工作,就大幅度提高伦敦津贴。津贴等同”费用”,不算”提薪”,所以在加薪百分比的计算里不被计入。(变相加钱,但不计入百分比。)
  2. 特殊毕业生津贴:发给持有”一级学位”和”二级上学位”的人(牛津不授”二级上”学位,所以把牛津的”二级”算作”二级上”——钻空子的细节)。
  3. 倍增优异功绩奖:这项奖金人人可得。它等同”额外奖金”,和津贴一样,不算作提薪。
  4. 时间基准做手脚:高级薪俸比原先的加薪要求降低约18%,然后从1973年(加薪百分比增加值的高峰年)算起,并且”计算到从现在起两年之后”——注意是加薪要求阶段的”结束”而不是”开始”。

这四项操作把百分比增加数从43%降到约6%。但阿诺德仍不满意:这仍然意味着文官部门薪俸的总额显得太高。唯一的选择是削减文官部门的编制——这样对个人来讲提薪宽裕,对总额来讲增加又少。可是,文官部门的”确实削减”(在阿诺德看来)将是”文明的终止”。

于是阿诺德给出最终妙招:不削减人,只改称呼。对有些官员,不再称他们为”文官”就行了。举例:把所有博物馆都转变为独立的”信托机构”,随后全部职员不再被称为文官。他们仍然是干同样工作的同一批人,仍然从政府补助金里拿工资。而”补助金”——正如津贴和额外奖金一样——并不被计算进”薪俸统计数字”里。这样账面上看起来就是一次”极可观的削减”。唯一的风险是:除非有谁要求对它进行十分细密的调查。所以现在只需要一个问题:设立足够数目的信托机构。甚至不一定要真设立——只须在以后两年中花一段时间”筹划”它,就能在统计数字里反映出来;如果随后没有产生(即没真的实施),那”也不是谁的过错”。(编者注:这一招在1980年代真的被用过了,让公众相信文官职员只剩下68万人。)

阿诺德还建议:汉弗莱应该和弗兰克在财政部也讨论一下这件事。汉弗莱坚持不这么做——显然,弗兰克·戈登目前正面临着许多问题(他本人还不知道这些问题呢,编者补——就是汉弗莱已经在背后给他挖坑了)。

最后,阿诺德给汉弗莱一个”重大改革”建议:把议员的薪俸与文官部门的某一级别挂钩。这样每次议员们对文官部门加薪要求投票表决时,他们”附带地”也给自己加了薪。再把议员的养老金与指数挂钩,就能免去各方面的不愉快。阿诺德说,这在他任职时没实施,因为哈克的前任认为”那也许会推动议会经常在政府支出方面搞通货膨胀的恶习”。阿诺德对此的评价(极尽讽刺):我希望议员们不要如此谋私利,可是政治家们是贪财的一伙,而我们在文官部门供职的人,“务必不能以我们自己的高标准来判断每一个人”。(编者注:这个条例1983年执行了,没有通过任何立法、极少宣传,七月底才公布——因为少数几个能看透其中意义的新闻记者都外出度暑假去了。)

4月3日:三堂会审弗兰克

今天开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会。出席者:哈克、汉弗莱、伯纳德、弗兰克爵士、多萝西·温赖特。哈克心里想:听说汉弗莱是忠诚和不自私的仆人,对弗兰克我可不敢肯定。

弗兰克第一个说话,坚称:文官部门的薪俸明显落后于”工业中类似职位”的薪俸。哈克问他哪几种类似职位,弗兰克避开具体回答,说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程式,但多年来一直普遍承认。哈克拿出事实对质:根据我掌握的数字,一位常务次官每年已经拿到四万五千多镑;内阁秘书和财政部的常任秘书(也就是你和汉弗莱)则超过五万一千镑。弗兰克带着淡淡的微笑回避:也许您是对的。(荒唐,他连自己拿多少钱都不清楚?还是故意装糊涂?)

哈克转向坐在自己右边的汉弗莱,问他怎么看。汉弗莱很谨慎:真的,这事不由我来分说,首相。我享有既得利益(自己是受益者),而且弗兰克爵士又是负责文官部门薪俸的,是不是,弗兰克?(至少汉弗莱承认自己有既得利益。)

坐在哈克左边的多萝西接下来发言。她先请示可以问一个问题吗,然后死命瞪着弗兰克:弗兰克爵士,在工作保障方面的得益,你作了多少扣除?弗兰克吓了一跳——显然从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没想到过。多萝西解释:工业中的高级人员可以被解雇,有被开除的危险;企业在合并或被接管时他们可能走人,企业也可能破产。可是你们的工作有保障。(对比:民企高管拿高薪要冒失业风险,铁饭碗不该跟人家同价。)

弗兰克又回避:唔,有得有失么。多萝西尖锐地问:什么失?弗兰克解释:高级文官职位有保障,但工作压力大、时间长。多萝西追打:难道工业里的那些人不一样吗?她看看哈克补一句:不管怎样,工业中的领导人物必须作出决定并忠于决策。这句话把弗兰克惹怒了,他脸上泛起绯红的小疹,反驳:文官也一样。多萝西厉害地进攻:有这事?我一直以为大臣们是作出决定的!哈克插话:并承担责任的,就是这样定的,是不是?弗兰克不知如何回答这连串反问:是……唔……当然是大臣们作出决定的……可是文官必须决定如何执行。多萝西来了一记杀手锏:正如一个秘书要打一封信时,决定怎样设计布局那样?(意思是:文官所谓的”决定如何执行”就像秘书排版一封信一样无足轻重。)弗兰克先说”是”,立刻改口”不”,然后求救于汉弗莱:我想汉弗莱爵士懂得我的意思。汉弗莱牢牢盯着桌上的白纸,不接茬:嗯,弗兰克,全在于你,你是负责文官部门薪俸事务的。(把皮球踢回去。)

多萝西递条子给哈克,提示提一下”公职的效劳成份”。哈克冷冷凝视弗兰克:谈谈”公职的效劳成份”怎么样?弗兰克不懂:您指的是什么?哈克自己也不太懂,但肯定报告上没提过,他漫不经心让多萝西代为说明。多萝西爽快解释:关于这些职位,其中有”公职服务的效劳功绩”的浓厚成份,这个业绩的酬报就是受勋——三级巴斯勋爵士、二级圣迈克尔和乔治勋爵士、爵士品位。(意思是:你们文官已经用”荣誉勋章”这种非物质的东西弥补了一部分报酬,不能全要现金。)弗兰克谨慎承认:在一定程度上。

多萝西又转向哈克:我不知道该不该把文官与”慈善机构的主管人员”比较,而不是与工业中的主管人员比较。她翻着文件:我想他们只能拿到一万七千镑左右。哈克微笑: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提议——的确是。(把比较基准从”高薪民企高管”换成”低薪慈善机构主管”,文官加薪的理由就站不住了。)弗兰克惊慌失措,汉弗莱看来也不高兴。弗兰克提高嗓门:我不认为……这样,我们永远招聘不了新工作人员……士气会直线低落……我敢肯定汉弗莱爵士会同意的。汉弗莱依然沉默。哈克看他一眼:汉弗莱,你呢?汉弗莱抬头看弗兰克,目光里明显带着不支持:弗兰克是负责文官部门薪俸事务的。可是,弗兰克,我的确认为首相有权要求回答。(彻底不站在弗兰克这边。)弗兰克明显被这个回答吓了一跳,勉强淡淡微笑——桌上没有其他人笑。

接下来是养老金问题。养老金与指数挂钩的问题在多萝西的清单上,哈克第二个就提它。弗兰克斥之为完全不相干:很早以前已经同意过的。哈克坚持:可是具有相当大的价值。哈克从多萝西准备的摘要里拿起一页:这里有一份估计说,买回一份常务次官的养老金要花六十五万镑。弗兰克又微笑:荒谬!多萝西问:那么你怎样估值呢?弗兰克太蠢,报了个数字:约十万镑。哈克猛地抓住:这样吧,弗兰克,我就向你提出一笔交易。政府将按你刚才的估值买回你的养老金——以及任何愿意出售者的养老金——给你十万镑现款,交换你享受养老金的权利。交易就这样定了?弗兰克现在像一只”没有头脑的鸡”:嗳,我的意思是,不,我是不假思索地随便谈谈的,那可能是这个价,我自己也没计算过。多萝西又射出一枪直中靶心:六十五万镑的数字来自保险和养老金精算师协会。弗兰克嘀咕:不错,但是商定的时候,我肯定完全不是如此。

多萝西不留情面,再出奇招:养老金与指数挂钩作为勋章的替代——一个抉择,那又是什么回事!每一个文官都可以选择他的报酬形式:要勋章呢,还是要现款?弗兰克尖叫:但是这是荒谬无稽之谈!多萝西问:为什么?哈克也想听——这听起来像是个非常好的主意。坐在哈克右边的汉弗莱咬紧嘴唇不说话,沉默使他非常突出;连伯纳德脸色都苍白了。哈克在尽情欣赏这场戏。

弗兰克现在要”为无法辩护的事辩护”:这样的选择会……它会……它……呃……它会把我们……呃……把他们……推到一个难以处置的地位。我的意思是,那些已经获得荣誉勋章的人怎么办呢?多萝西显然早就算好了每一步,她有答案:那很简单。他们也可以选择——放弃荣誉勋章,还是放弃他们与指数挂钩的养老金。她俯身越过哈克,向汉弗莱高兴地微笑:你以为如何?汉弗莱爵士——或者,成为”阿普尔比先生”?(威胁:要是选勋章就放弃高额养老金;要是选钱就别当爵士了。汉弗莱一旦被点名,连”爵士”头衔都悬了。)

汉弗莱不觉得有趣。他期望弗兰克能对付得比这好一点——现在他自己(汉弗莱)的加薪和荣誉勋章都受攻击了。他说:我肯定弗兰克爵士对这一点已经彻底研究过了。(又把球踢回去。)哈克不放过:不够彻底。弗兰克,从这个加薪要求中,你个人会得到好多钱,是不是?弗兰克勃然大怒,气急败坏:首相,这不是一种报酬。(这种说法,按推测就是”是的”的意思。)多萝西当即赏他一个讽刺的微笑:你的意思是,你个人很高兴把自己排除在这次加薪之外?弗兰克不言不语。多萝西转向汉弗莱:我肯定内阁秘书会这样做的,会不会,汉弗莱?

汉弗莱结结巴巴谈了一些”前例”,说要考虑整个部门、以长期观点思考,等等。然后他突然找到一条出色的脱身之路,说得突然而坚决:是,我同意把我自己排除在加薪之外——如果(而且除非如此,否则决不如此)政府确实认为高级人员的薪俸应当少于他们的下属,并且如果政府把这个原则也引申到”内阁大臣和他们的年资较浅、晚一辈的大臣之间”来加以应用的话。(翻译:我可以不加薪,条件是大臣们也比他们的下级拿得少——他断定首相不可能让大臣降薪,所以这条等于白说,既能表忠心又保住钱。)哈克当然没有这种意图,也不打算逼汉弗莱走投无路。他的目的不是搞垮汉弗莱——汉弗莱在这件事上站在他这边。于是哈克谢谢各位,请他们回去。

哈克把汉弗莱留下,单独说一句话:你觉得我们对弗兰克是不是太严厉了一些?汉弗莱回答:相反,问题提得非常合适和尖锐,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即使我本人并不愿意对同事不忠诚。(哈克点评:很明显,他从来没有当过内阁大臣——不知道什么叫”逼到墙角”。)

4月5日:汉弗莱的”和解方案”与真正的伙伴关系

汉弗莱今天安然度过了。他努力制订了一个新的、比原来低得多的文官加薪要求,想向哈克解释。他说:遗憾的是,我一直认为,在紧张和不足的时候,财政部(弗兰克)的要求是过份了——不是从国家的利益来考虑的。当然,对文官们来说是件好事,但不是”应对上面忠诚的内阁秘书”所能推荐的方案。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让财政部常任秘书担任文官部门头头的原因。(潜台词:弗兰克会为了文官利益跟首相对着干,而我汉弗莱是以国家/首相利益为重的——借机踩弗兰克上位。)

汉弗莱提呈一个温和适中的方案:两年中仅增加11%,高级人员”仅仅约按一般数目”来加薪;文官部门总的薪俸额,在一个时期里每年只增加6%左右。哈克觉得这显然大为合理,完全愿意批准。汉弗莱甚至不要求立刻实行——低级人员的加薪要走正常程序,但”第一部门”(高级文官)的要求应当以极端保密和迅速的步骤完成手续。理由是:他怕他的方案如果被广泛讨论,可能”逆火”,产生事与愿违的结果——第一部门联盟的许多成员会提出更高要求。(而且如果省掉弗兰克那一头也行的话——哈克觉得弗兰克确实该被绕开。)汉弗莱现在不让任何人看到这个方案,连顾问也不让看。哈克接受:如果他能让同事们接受这个微小的增加(只有6%),哈克保证支持并配合保密。哈克心想:我真正做成了一笔交易!

但还剩一个问题:议会。后座议员总是讨厌文官加薪的。汉弗莱有一个聪明的解决办法——涉及一个”将要受到普遍欢迎的重大改革”:把议员的薪俸同文官部门的一个级别挂钩,那么议员们就毋须不断投票给自己加薪了——每一次文官部门获得加薪,他们也会自动获得加薪。如果他们的养老金也与指数挂钩,那就更好了。(编者吐槽:“普遍欢迎”指的是议会和文官部门,绝不是英国公众;在哈克的概念里,“普遍”只包括威斯敏斯特和怀特霍尔街。)哈克一口答应:那当然啰,好极了,谢谢你。他心想汉弗莱真是可依靠的人、是支柱、是骨干,而且彻底自我牺牲。哈克问:你认为一个后座议员应该属于什么级别?汉弗莱答:大概可能是一个高级校长的级别吧。哈克惊奇:那是相当地低了?汉弗莱说:后座议员是相当低的——眼睛里调皮地闪烁。(贬低后座议员,报被骂的仇。)哈克问:那内阁大臣该跟哪一级挂钩?汉弗莱建议:次官。哈克问:那首相呢?汉弗莱说:唷,首相,眼下你的收入甚至比我还少,可是我认为您的级别应当等同于一个常任秘书。还有,您像我一样可以享受与指数挂钩的养老金——可以按您担任首相的年数计算,不过计算时好像您曾终生担任这个职位一样,而且那也将是您的退休薪俸。(给首相一个大甜枣。)哈克道谢。汉弗莱耸耸肩,满不在乎他的感谢:毕竟,首相,这是一个伙伴关系。哈克由衷地说:说真的,我同意。那是一个真正的伙伴关系。汉弗莱:是,首相。哈克在日记里感叹:从这一切情况来看,从骨子里看,他还是一个多么好心的人啊!(反讽:哈克被卖了还觉得对方好。)编者最后注:这个”议员薪俸挂钩”的制度,自从20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已经成为惯例。


二、深度解读:这些官场智慧在今天意味着什么

  1. “很多人有权力制止事情,但几乎没有人有权力推动事情”——大公司的现实

哈克发现首相既不能下令、也不能让任何事情发生,只能”通过一致协议来领导”,还得靠劝、哄、换、拖。放到今天:一个跨部门的项目,你是负责人,但预算在人家人、排期在别人手上,你”有头衔没实权”。产品经理推动研发排期、运营推动设计出图、总监推动分公司配合——全都靠”协调”而不是”命令”。真正的领导力不是”我能让谁做什么”,而是”我能让谁愿意做什么”。识破这一点,你就不会因为”上头推不动”而自我怀疑——这本来就是组织运行的常态。

  1. “人人赞成削减开支,但谁都不愿削减自己部门”——预算博弈的永恒真理

内阁里每个大臣都认为”别的部门该砍”,自己的部门每分钱都是救命的。公司里一模一样:每年做预算,销售说市场费不能砍,研发说人力不能动,运营说投放预算最不能省。每个人都用”公家钱”换自己的KPI和话语权。所以”讨人喜欢、得人心”的成本从来都是”公家的钱”。谁真敢喊”砍我自己”,谁就是在拿自己的前程赌。看懂这个,你就能理解老板为什么总在”雨露均沾”——不是他不知道哪里浪费,而是他不敢得罪人。

  1. “花公家的钱买人心”——运营和自媒体里的拉新逻辑

哈克说”求得人心的快速方式是花钱,花公家的钱”。这几乎是所有增长策略的底层逻辑:用补贴换用户、用免费送书换关注、用大额优惠券换复购。TikTok直播间的福袋、电商的满减、自媒体涨粉抽奖——大家心知肚明用户是”被钱买来的”,但只要账面上”花得起”,就没人喊停。真正的麻烦是哈克的处境:当潮水退去(财政危机/预算见底),谁花的钱最多,谁欠的”人心债”最重。所以做投放、做活动之前,先想清楚:钱花完了,用户还认你吗?

  1. 承诺的可怕之处:你当后座议员时说过的每句话,都是你当首相后的还债

哈克面对后座议员时,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当年说过的。职场里同样:当年你为了拉项目、拉人脉许下的承诺——“做完这单一定给大家加奖金""明年肯定有晋升名额”——在你升上去之后全会变成催款单。更狠的是,对方会用你自己的话术来堵你的嘴。所以:① 别承诺你兑现不了的事;② 兑现不了的承诺,越早说清楚越好,拖到最后一刻再反悔,仇恨翻倍;③ 别嘲笑”后座议员的六句话”——那是每个被辜负的人都会说的话。

  1. 撒谎糊弄不是解药,“你以为瞒得住,其实电话都有人听”

哈克打算用四句谎话对付议员,汉弗莱和弗兰克用”附录A到Q""一页撮要”糊弄内阁,但最终被多萝西的问题单和伯纳德的通风报信捅穿。这告诉我们:信息终会流动。文官以为文件永远到不了内阁手里,结果问题单砸在弗兰克脸上。在公司也一样,你以为”老板永远看不到后台数据”,实际上报表、日志、同事的嘴,样样都通向老板。所以做项目、写周报、算数据时,默认”所有内容最终都会被人审查”——这才是最稳的底线。想靠糊弄过关,等于赌别人永远眼瞎,而通常你会输。

  1. 把对手的利益跟你的利益绑在一起——汉弗莱的终极绝招

汉弗莱让”议员加薪自动跟随文官加薪”,从此后座议员不但不反对文官加薪,还盼着它涨。这是职场上最高级的一招:别说服别人支持你,直接让他的钱包支持你。你想让设计部门重视你的需求?让需求直接进他们绩效考核。你想让采购配合?把节省的成本计入他的绩效。你想让领导给你争取资源?让这个项目的成功成为他的业绩。“利益绑定”比”讲道理”有效一万倍——讲道理要靠自觉,绑定利益则人人自觉。

  1. “诚实的人说这不是钱的事,其实是钱的事”——把话翻译成钱

哈克说”他们意思是钱,为了钱”,弗兰克说”这不是一种报酬”(其实是),文官们说”我们不在乎钱,金钱就是金钱服务就是服务”(其实最在乎)。职场里套话同理:“主要是想锻炼一下""不为钱就为成长""这是原则问题”——翻译过来十有八九是钱、是待遇、是地位。反过来,谈判时也别被对方的崇高话术带跑:把”成长机会”翻译成”下一份简历能加多少钱”,把”平台资源”翻译成”能涨多少身价”,账算清了,决策就简单了。

  1. “文官部门站在赢方”——站队的人性逻辑

伯纳德那句”赢方,首相”是全集最冷的一刀:你以为别人对你忠诚,其实他们只是对”赢”忠诚。公司里裁员风声一起,平时称兄道弟的人立刻开始准备简历、抢项目、撇清关系——不是他们坏,是”站在赢方”是人的生存本能。所以别把”他对我好”当成”他会永远站我这边”;要让人长期站你这边,唯一可靠的办法是让他相信:跟你在一起,他是赢家(利益绑定,见第6条)。同时你自己也要留好”掩护撤退、注视后方背部”的退路——这不是怂,是成年人的风险管理。

  1. 数字的艺术:口径改一改,结果完全变

阿诺德把43%的加薪通过”伦敦津贴+毕业生津贴+功绩奖+时间基准”改造成6%;把”削减编制”变成”改叫信托机构”。这不是数学造假,是”口径选择”。今天依然处处可见:产品把”涨价”叫”价格体系升级”,平台把”砍量”叫”流量结构优化”,公司把”降薪”叫”薪酬结构调整”。“换一种说法”本身不是错,错的是用来骗人。作为打工人的自保之道是:凡是汇报里的数字,问清楚统计口径、计算基准、包含哪些项目——汉弗莱们的可乘之机,全藏在”你没有问”里。

  1. “这是一个伙伴关系”——最好听的话,往往是最大的交易

汉弗莱用”伙伴关系”四个字,把”议员加薪绑上文官加薪”包装成改革,让哈克感激涕零,觉得自己做成一笔大交易,还感叹汉弗莱是”好心人”。这是全集的警示:当有人对你说”我们是一伙的""这是双赢""我们是伙伴”,先别感动,先看看交易里他的收益是什么、你的收益是什么、不对称在哪。真正的伙伴关系不是嘴上叫得亲热,而是账算得清楚、利益对得上——哈克错就错在把”好听”当成了”真心”。


第06集 民主的胜利

被架空的首相:当”你的手下”全都瞒着你,你要怎么赢这一局?

一、这一集讲了什么(用大白话说)

4月10日:唐宁街酒会上的”友好威胁”

这天晚上,首相吉姆·哈克在唐宁街十号(英国首相官邸,相当于咱们单位的”老板办公室”所在地)办酒会,来的客人里有美国驻英国大使。大使是个又高又壮、看着特别和蔼的人,但他拉住哈克,把他慢慢挤到柱子边,开始说话。

大使说”非正式地”带话:白宫(美国总统的办公地点,代表美国政府的意思)听说了英国要撤销”三叉戟”(一种英国从美国买的海基核导弹系统,是英美同盟的标志性军购项目,相当于一笔巨大的国防订单),还听到一些关于”粮食战争”(指美国和欧洲盟友之间的贸易摩擦)的流言。大使又说,白宫的人不信英国真会撤三叉戟,但知道”有压力压在哈克身上”。

实际上,想撤三叉戟的压力正是哈克自己制造出来的(他在上一集提出要省钱砍掉这个项目)。哈克撒谎说”受压力是我的职务的一部分”。

大使继续”非正式”传话:白宫担心国防工业里那些给英国政党和议员捐过款的大人物不高兴。哈克装着很惊讶,其实汉弗莱(内阁秘书,文官系统的头儿,相当于公司的”老总助理/行政总管”)早就预料到美国会有这反应。

大使接着说白宫会”大做文章”阻止撤三叉戟。哈克边吃开胃菜(黑面包卷麻哈鱼和芦笋)边壮着胆子说:“你可以告诉白宫,你已经表明了你的看法。“大使也顺着说”非正式地”就这么编。

然后大使抛出一连串新问题,全是哈克闻所未闻的:

  1. 东也门(也叫”东也门人民民主共和国”,名义上叫”人民民主”,其实是共产党独裁国家):大使问哈克知不知道这个”大问题”,哈克根本没听过,但硬着头皮说”完全意识到”,还说有”潜在的可能性”。
  2. 圣乔治岛:又一个哈克从没听过的地方。大使说它是英联邦的一部分(英联邦是过去大英帝国的殖民地独立后组成的一个松散国家联盟,互相认作老伙伴),怀疑共产党要霸占它。哈克说要去告诉外交大臣。大使不信这招有效,还补一刀说:白宫认为英国外交部的人”都是同情共产党人的家伙和卖国贼”。
  3. 大使还提了英国汽车出口美国可能被加关税、豹牌汽车(捷豹,英国豪车品牌)可能进不了美国、美国可能对英国投资课税造成英镑挤兑、降低GCHQ(英国设在切尔滕纳姆的雷达谍报中心)的地位、甚至可能从总统访欧计划里取消英国之行。

这些都是明晃晃的威胁,最后一条尤其让哈克难堪——总统不来英国,等于在国际上给哈克脸色看。哈克一时说不出话,还指望对方把自己的沉默当成”反威胁”(编者吐槽:哈克总是一厢情愿)。

大使最后又叮嘱一句:英国驻联合国代表可别去支持”阿拉伯谴责以色列”的决议,那会”让白宫爆裂一根血管”,因为”自由和民主必须保卫”。哈克只能连连同意,心里却七上八下,决定明天去见外交大臣。

4月11日:找伯纳德打听,见到迪克·沃顿

哈克昨晚没睡好,一大早就把酒会的事全讲给伯纳德(哈克的私人秘书,相当于老板的贴身助理)听。他问伯纳德:我们在东也门到底有什么大问题?伯纳德也说不出所以然,答应去了解。哈克转述了美国大使对英国外交部的评价(同情共产党、卖国贼),伯纳德有点愤愤不平地反驳。

伯纳德安排下午跟外交大臣开会,还说”他们站在咱们一边”——哈克问”谁”,伯纳德答”美国人”,哈克才反应过来:原来你指的不是我们外交部啊。

但当天外交大臣邓肯·肖特没来成,会晤改到第二天上午。有意思的是,就在外交部接到通知的同一天下午,外交部新上任的常任秘书(文官体系里外交部的头儿)理查德·沃顿爵士,来找汉弗莱密会了。

迪克·沃顿(理查德的昵称)来找汉弗莱,说他在担心。按迪克的说法,外交大臣邓肯已经被外交部完全管住、驯服了(“受过管教,有礼貌,能顺从”)。但问题出在首相哈克开始不信任外交部、怀疑外交部的政策,甚至内阁要”奉行它自己的对外政策”——迪克觉得这很危险,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外交政策!

迪克告诉汉弗莱两件已经露出苗头、需要”引导”首相的事:

第一件,圣乔治岛。原来这个岛在印度洋,是当初独立后留在英联邦的几个小海岛之一,表面上民主、有自由选举,但山里有一伙马克思主义游击队,据说正在策划政变。游击队会得到东也门援助,东也门背后有苏联和利比亚支持。外交部想避而远之,理由四条:卷入会惹恼非洲前线国家(指一批刚独立、立场摇摆的非洲国家);不想现在跟苏联对抗结怨;英国刚签下一笔大合同——给圣乔治岛建新机场和港口设备;以及最直白的——“我们不在乎究竟是民主主义者胜利还是马克思主义者胜利,对我们来说没有区别”。

外交部担心哈克会犯”邱吉尔式”的爱国冲动,跑去搞什么”保卫民主”的鲁莽行动。外交部准备好的说辞就是那句反复出现的台词:“您一旦开始干预别的国家的内部争吵,您就仿佛站在一个非常滑溜的山坡上。“(意思:管别人的家事,会一路滑下去收不住,所以最好别管。)

第二件,以色列袭击黎巴嫩。上周以色列为报复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简称巴解,一个为巴勒斯坦人争取权益的组织)在特拉维夫扔炸弹,袭击了黎巴嫩。阿拉伯国家把”谴责以色列”的动议提上了联合国议事日程。英国本来自然要跟阿拉伯一边投票,但首相哈克表示想弃权。他的理由归纳起来是:这次是巴解先动的手;双方都有错;要照顾美国的顾虑;担心圣地(宗教圣地的感情)。外交部却认为这些理由是”感情用事的无价值的废话”:哈克实际是在讨好美国人、很危险;比起圣地,首相更应该担心产油的地方(石油供应比宗教感情重要)。

外交部给哈克的定位是:像所有唐宁街十号的人一样,他想在世界舞台上占位置,但在舞台上的人叫”演员”,只需貌似真实、保持清醒、按正确顺序念好台词;想自己编台词的人,一般干不长。所以外交部的解决办法是:首相在外交上把自己限制在”友好款待和执行礼节礼仪”的范围内就够了。(阿普尔比文件FO/RW/JHO记录在案)

4月12日:跟外交大臣邓肯过招

昨天推迟的会晤今天上午举行。哈克告诉邓肯,美国大使前天”非正式”找过自己。邓肯紧张地问”关于什么事”。哈克靠在椅背上盯住他问:圣乔治岛你知道什么情况?

邓肯眼睛躲躲闪闪,反问”您知道了些什么情况”。哈克激他:“你是外交大臣,不是我。“邓肯像个受惊的兔子,最后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危险。哈克追问”肯定如此”,邓肯说”如果有的话,外交部早会告诉我”。哈克反将一军:“你能肯定他们总是把每一件事都向你汇报?“邓肯自信地笑说:“每一件事,如果他们认为是我应当知道的。“哈克接招:“这正是我所担心的。白宫在为它担心,我们不能让美国人不安。“邓肯说完全在控制之中。哈克搬出历史教训:“张伯伦也曾肯定他已控制了希特勒,艾登也曾肯定他已控制了纳赛尔。”

邓肯转而替外交部辩护,哈克尖锐地说:“我不是在暗示外交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是在提示外交部,它不让我们知道它在干些什么。“邓肯说这是荒谬指控,哈克又问:“关于你没有提出的问题呢?“——邓肯没接住,最后答应去问外交部,但临走又甩出那句:“一旦开始干预别的国家的内部争吵,就站在滑溜的山坡上。”

哈克又把话题转到联合国:今晚我们是不是真要投票反对以色列?邓肯说当然(还惊讶哈克居然问这种问题)。哈克问为什么。邓肯说”他们向巴解投了炸弹”。哈克说”可巴解先向以色列投了炸弹”。邓肯说”以色列人投的炸弹更多”。哈克说”可巴解先开始”。邓肯还想反驳,被哈克用手势制止。哈克说”双方都一样有错”,邓肯坚决说”不是这样”。哈克烦了,直接摊牌:“我处在美国的强大压力之下,我要求今晚弃权。“邓肯一脸焦虑、躲闪:“外交部不会接受的。“哈克发火:“在这儿他们服从我的指示,还是要别人接受他们的指示?“邓肯竟回了一句”别傻了!“。哈克讽刺地想:这又是一个他没提出的问题。

4月14日:找汉弗莱聊外交

两天过去,邓肯那边毫无回音,哈克很烦躁。午饭后他把汉弗莱请到书房,一边喝咖啡一边聊——这是两人头一次聊外交。哈克试探:“外交事务非常复杂,是不是?“汉弗莱边吃巧克力饼干边说:“确实如此,所以这些事才交给了外交部。“哈克立刻起疑:“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汉弗莱:“如果他们不知道,又有谁知道呢?“——等于没回答。

哈克说自己担心美国人。汉弗莱并不烦,说”我们大家都担心美国人”。哈克察觉伦敦(尤其白厅,指英国政府文官体系)滋长着反美情绪,但他因为要撤三叉戟,接下来几个月偏偏不能得罪美国人。哈克心知汉弗莱肯定又要劝他别撤三叉戟——汉弗莱几次三番明确表达过这意见,哈克怀疑汉弗莱故意不肯帮他处理美国这个新麻烦。

哈克直说美国大使提到了圣乔治岛。汉弗莱装吃惊,哈克追问”你知道那一部分世界在发生什么情况吗”,汉弗莱反问”那是哪一部分世界”——哈克发现他看穿了自己其实不知道这个岛在哪!哈克硬撑:“如果你不知道,汉弗莱,我劝你去看地图。“汉弗莱说”我确实知道”。两人都知道彼此在装。

哈克告诉汉弗莱,美国人怕圣乔治岛被马克思主义游击队占领,认为英国该管。汉弗莱咯咯笑、发愁地摇头,哈克骂他”这不是好玩的事”,汉弗莱装恭敬地改口”令人同情”,把哈克气到想扭断他脖子。然后汉弗莱又甩出那句一模一样的台词:“您一旦开始干预别的国家的内部争吵,就仿佛站在一个非常滑溜的山坡上。“——哈克这下抓到了证据:汉弗莱说的跟外交大臣一字不差,证明两人早就串过口径,这场谈话对他根本不是意外。

哈克又把以色列的事摆出来,讲道理:双方都有过错,中东是历史悲剧,道义上不能只谴责一方。汉弗莱不同意:这关系到跟阿拉伯人的关系、伊斯兰的力量、石油供应。哈克说”我讲的是是非问题!“汉弗莱吓得劝他:“可别让外交部听见您的话。”

哈克觉得得给汉弗莱上堂历史课:英国人是扛民主旗帜的人,让自由火炬长明,责任和命运是抵抗侵略者和压迫者,维持法律的统治和正义至高无上,是”文明的受托人”。(编者:这就是汉弗莱怕的”邱吉尔式情绪爆发”。)

汉弗莱顺着应和,然后提了个妥协方案:如果哈克坚持不偏不倚,外交部可以投弃权票,但条件是我们批准自己人在联合国发表一场强有力的、攻击犹太复国主义的演说。哈克说”我们应该利用辩论机会缔造和平、和谐和友善”,汉弗莱嘲讽联合国是”公认的表露国际仇恨的讲坛”——似乎他还觉得这样挺好,理由大概是仇恨不在这儿发泄就会用战争发泄。哈克心想:既然世界各地正打着六七十场战争,少表露些仇恨也许更好。

在”保卫民主”和圣乔治岛这事上,汉弗莱寸步不让,讥讽哈克”挥动旗帜""高举火把”,声称保卫民主不是”先考虑”的重点,如果民主让想跟英国做朋友的人烦恼、损害英国利益的话,那就得靠边站。哈克听了毛骨悚然——这正是当年对希特勒搞绥靖(一味退让换取太平)的人的声音,而且想起来还是同一个外交部。

最让哈克目瞪口呆的是,汉弗莱居然替绥靖者辩护:“他们十分正确。打了六年仗,我们得到的成就只是把东欧从法西斯独裁改成共产党独裁,代价是几百万生命和国家的没落——这就是不听外交部之言的下场。”

哈克质问:你是不是说英国不该站在法律和正义那边?汉弗莱答:“我们当然应该,但不应该让它影响我们的外交政策,就是这么一回事。“哈克说”我们应当扶弱抗强”,汉弗莱立刻奸诈反问:“那为什么我们不派兵去阿富汗跟俄国人打仗?“哈克认为这不公平(俄国人太强大),不屑作答,但还是指示汉弗莱把”英国将支持他”的保证传递给圣乔治岛经选举产生的首相。汉弗莱冷冷问要不要跟外交大臣商量,哈克说会告诉他的,把他打发走。

汉弗莱走后,哈克只好问伯纳德那个丢人的问题:“究竟圣乔治岛在哪里?“——谢天谢地,伯纳德也不知道。两人下楼去看地球仪(唐宁街的私人专用办公室里有一个)。

看地球仪:卢克是外交部安插的”内鬼”

进了办公室,里面有个叫卢克的私人秘书,是外交事务私人秘书。这人高个子、金发碧眼、像北欧人长相,穿得笔挺,不到四十岁,一脸神气傲慢。

伯纳德指给哈克看:阿拉伯海(波斯湾附近那块印度洋)中间一个点就是圣乔治岛。伯纳德展开战略分析:波斯湾是西方的生命线;阿富汗已落入苏联控制;如果苏联人万一占领巴基斯坦,就能控制波斯湾、阿拉伯海和印度洋;苏联一直想要个”温水港口”。卢克插话打断:“他们不会侵犯巴基斯坦,而且美国反正在这儿驻了永久性舰队。“哈克请卢克用他的外交专业知识解释:为什么美国人那么担心圣乔治岛?是因为利比亚和苏联支持的游击队威胁吗?

卢克说:得记住非洲前线国家(他指着东非海岸)——如果我们干预,它们会”剧烈地争吵”。哈克问”它们喜欢共产党游击队吗?“卢克说它们并不介意,因为那些政府的领导人”大多数开始时也是共产党游击队的”,甚至”可以争辩说游击队得到圣乔治岛人民的支持”。哈克问”谁提出这种争辩?“伯纳德冷冰冰答:“游击队。“卢克强调:我们跟非洲前线国家有大量贸易,不愿惹恼它们。哈克说要为岛上的自由民主斗争,卢克窃笑、高傲地说:一切事情都比我们谈的复杂得多,外交部的见解是”我们应当啥事不干”。哈克心里吐槽:外交部一贯的主张就是”我们啥也不干”。卢克还给哈克上”和平共处”一课,引用常务次官的见解:“和平共处的反面是好战的不让存在。“(又是绥靖那套。)

这时伯纳德突然怪异地点头、眨眼,像神经抽动——哈克懂了,他有话要背着卢克说。两人溜进隔壁内阁专用室,伯纳德小心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我不愿做什么不忠诚的事,但我真觉得在卢克面前继续谈下去不是好主意。“哈克问为什么,伯纳德只吐出两个字:“安全问题。“哈克愕然:他是你的同事、我的私人秘书之一,安全局怎么会允许?伯纳德纠正:他不是危害国家安全的危险分子——“他又是为外交部工作的人。”

哈克这才反应过来:卢克表面上是外交部派到首相府为哈克工作的人,实际也是外交部安插在首相府、替外交部盯着哈克的人——一个”安插进来的人”!哈克问:“你的意思是,外交部有什么事瞒着我?“伯纳德毫不犹豫答”是”。哈克追问”什么事”,伯纳德无奈:“我不知道。他们也在瞒着我。“哈克急了:“你说他们瞒着我,可你不知道是什么,那你怎么知道的?“伯纳德绕了老半天绕口令:“您在问谁会知道,我不知道,您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外交部知道他们自己知道而在向您隐瞒……”(作者在这里玩文字游戏,故意写得绕。)最后哈克问:“除了外交部,谁知道外交部的秘密?“伯纳德答:“啊,这容易回答——只有克里姆林宫。“

4月18日:迪克·沃顿的信 + 汉弗莱、迪克给伯纳德”上课”

伯纳德给汉弗莱和迪克写了条子,要求开个会讨论圣乔治岛。迪克·沃顿回信说:很高兴明天参会,“圣乔治岛的点滴纷扰正变得有些厌烦了”。他还在信里坦白了一套殖民管理心得:我们二十年前让他们独立就是错误;虽然独立不可避免,但我们本该像在印度、塞浦路斯、巴勒斯坦、爱尔兰那样把岛”分割”掉——“这是我们一贯的做法”。“有些人说分割政策总是导致内战,在印度、塞浦路斯、巴勒斯坦和爱尔兰确实如此,但对英国来说不是坏事——这样他们忙于互相打,就不会来打我们,我们也不用再为它们定政策了。“(编者把信原文收进了档案。)

第二天午饭后,伯纳德在白厅跟汉弗莱、迪克碰头,两位官僚决定给伯纳德讲讲外交部”真实的工作方法”。汉弗莱日记里记了这次谈话。

迪克先跟汉弗莱单独商定:得让伯纳德”充分理解外交部的工作方法”。开会时伯纳德开门见山说问题在于”首相毫无所知”。迪克纠正他:这不是问题,而是机会。伯纳德问:还有什么事是首相不知道的?——汉弗莱心里觉得这问题”真正荒谬”。伯纳德又问:有没有关于圣乔治岛的重要事是首相不知道的?迪克正确说明:首相的正当程序,是让外交大臣向他报告”有什么他需要知道的事”,外交部要做的,只是保证外交大臣对”整个情况”也不知道。

伯纳德困惑的根源是:他有个印象——首相应当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官僚们给他讲道理:

  • 外交的基本规则:不让政治家卷入外交,让他们卷入”简直太危险”。“外交是关于继续生存到下一个世纪的问题——政治是关于生存到下一个星期五下午的问题。“(意思:外交要放长线,政治只求撑过眼前这周。)
  • 世界上有157个独立国家,外交部多年来都跟它们打过交道,而议员们几乎一个也不了解。迪克当场给伯纳德出了个小测验:上沃尔特在哪里?乍得的首都叫什么?马里人说什么语言?秘鲁总统是谁?喀麦隆国教是什么?伯纳德得了零分。迪克说”我可以代表议院”。
  • 伯纳德的问题是书读得太多、太当真:他说”如果获得了民主,人们是不是该有东西讨论讨论?“大家承认同首相充分讨论是必要的,但伯纳德说”首相应当掌握事实真相”——官僚们说这是”谬论”!

汉弗莱和迪克给伯纳德摆出六条”立论”: (1)事实使事物复杂起来。 (2)人民不想要它们。 (3)报界、人民和民选代表要知道的只是”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4)不幸的是,英国的利益通常涉及同公众认为是坏人的人们做交易。 (5)有时候,英国的利益意味着我们不能帮助好人。 (6)于是,讨论必须限制在外交部内部。外交部为外交大臣制订一项政策,代表外交部深思熟虑的见解,外交大臣照此执行。证讫。

伯纳德担心:外交部只产生一个经过考虑的见解,没有选择余地。官僚们解释:实践上这不是问题——如果受压力,外交部再研究一遍,结论还是同一个见解;如果大臣要求选择余地,外交部就给他三个选项,其中两个(经过严密审查)其实完全一致,第三个完全不能接受(比如”轰炸华沙或侵入法国”);还有一个偶尔用得上的招:鼓励大臣制订他自己的政策,外交部随后指出这将必然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也许48小时内就发生。

伯纳德站在政治家角度提出:大臣们主要关心政策对国内政治舆论的影响——这其实是他们的所长,而外交部的制度并不真正允许。官僚们承认他说得对:外交部确实采取”全球观点”,问”对世界什么是好事”;而多数大臣只想知道《每日邮讯》的社论会说什么——要外交部考虑报纸社论”十分不合适”!外交政策不能由舰队街(英国报业聚集地)的编辑、后座议员和内阁大臣来制订。外交部的职责是作出正确的决定,让别人后来去”理清政治”。

伯纳德又担心:如果外交大臣不理外交部的意见呢?汉弗莱答:这是个自由国家,外交大臣”总是可以提出辞呈的”。(潜台词:不走就照我们的来。)

谈话正到紧要处,一封急电送到。迪克念了念:东也门正准备入侵圣乔治岛,去支持马克思主义的游击队。伯纳德觉得这是坏消息。官僚们纠正:对圣乔治政府来说是个”中等的坏消息”,但对游击队来说”是非常之好的消息”。伯纳德问:对岛民来说是不是好消息?汉弗莱心想:这小子当私人秘书当太久,开始像政治家一样反应了。

迪克建议并达成共识: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干。如果岛民向我们呼吁,我们”给他们一切支持,就是不予帮助”。如果首相坚持要我们帮,那就走外交部应对任何危机的传统四阶段战略

  • 阶段一:我们说不会发生什么事。
  • 阶段二:我们说也许会发生什么事,但是我们应当什么都不干。
  • 阶段三:我们说也许我们应当干些什么了,但是我们什么都干不了。
  • 阶段四:我们说也许有什么事我们早已可以干了,但是现在太晚了。

4月19日:哈克反杀——“大获全胜”开始

今天发生了戏剧性的事件。那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年轻人卢克,带着装着外交部电报的绿色旧箱子进了内阁专用室。伯纳德碰巧不在(留了条子说在跟汉弗莱爵士会晤)。

哈克拿起第一份电报:东也门有部队在调动。他看向卢克,卢克说这不重要。哈克说美国大使上周就提到过东也门有情况。卢克傲慢地笑:“他已经听到了?使我惊讶。“哈克问为什么东也门在调动部队,卢克猜是”准备对西也门的一次经常性袭击”,并断言”一点也没有”值得担忧的事。哈克又提起美国大使谈过圣乔治岛,卢克又说”真的吗?对一个美国人来说,算是受过教育的了。“哈克问那边有问题吗,卢克答”不,首相,只有一般的当地人之间的争吵。”

哈克知道卢克在隐瞒什么,但不知道是什么。他的经验是:窍门不是寻求正确的回答,而是寻求正确的问题。哈克把话题引到”美国大使担心共产党占领”,卢克微笑道”美国人总是这样”。

哈克拿起下一份电报,脸色大变:昨晚英国在联合国投票反对以色列!哈克说给过明确指示要弃权。卢克竟敢说”我想您没有吧,首相”。哈克重申对外交大臣表达过强烈立场,卢克承认”外交大臣注意到了您的强烈情绪”。哈克质问:那他为什么置之不理?卢克解释:外交大臣确实做了些事——他问了我们的驻联合国大使”应不应该考虑弃权”,大使说”不”。哈克大惊:外交部认为它可以蔑视首相的意愿!卢克否认,说外交部”全面充分地考虑过”哈克的意愿,但”事态发展得太快,有些重要因素在您形成见解时您还不知道,及时告诉您又不可能”。哈克讽刺:“你知道,我有电话。“卢克说”并不认为重要到要在早上三点把您吵醒”。哈克怒吼”非常重要,白宫要大发雷霆的!“卢克满不在乎,甚至提议”可以安排联合国每次投票前都电话通知您”,但说”一个晚上需要投票表决的事有两三次”——故意避开要害。哈克明白跟他争辩没用,问还能不能扭转,卢克答:“无事可做。政府的政策一经声明,不能收回。”

哈克想:未经首相批准的政策,更没理由声明!

接着哈克冒出一个主意——他相信这个主意会改变历史,但当时没意识到它通向哪里。他说:“卢克,我想同以色列大使谈谈。“卢克摇头:“我认为不要谈,首相。“哈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手比划着嘴唇说:“注意我嘴唇的运动——我——要——同——他——谈——谈。“卢克这才妥协,说要先联系外交大臣和理查德爵士再打电话给以色列大使。哈克说:“我不要那两位,我只要大使。“卢克劝:见大使而没有外交大臣在场”非常不合适”。哈克反问:你认为我要跟以色列大使谈什么?卢克猜到”大概谈谈联合国的投票表决吧”。哈克轻声责骂:“那将是非常不适当的。“卢克窘住。

哈克开始给他上礼仪课:事情不过是女儿露西想去以色列的”基布兹”(集体农庄,类似公社式的合作农场)度假,她大学快放假了——“也许我该说再去另一个基布兹,因为她现在在埃塞克斯大学念书。“哈克还说,以色列大使和自己一起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念过书,想请大使来家里谈谈,为露西去基布兹提些意见。卢克脸色阴沉,只能一个个”啊""不”地败退。哈克补刀:“你想想,我们是否需要外交大臣或理查德爵士来帮我们为露西选择度假去处出主意?“卢克完全被打败。哈克吩咐他安排今晚六点的会面,然后威严地挥手让他退下。

哈克赢了第一回合。他指望老朋友、以色列大使戴维·比卢帮他想办法扭转外交部”关于以色列的习惯性思维”。

与戴维·比卢密谈:真相大白

六点,戴维来了。两人坐在顶楼起居室。戴维平和地接受了哈克对联合国表决一事的道歉——以色列人对这种事已经习惯,因为”经常在发生”。哈克保证自己事前指示过弃权,戴维信。

戴维用一口极其地道流利的英语,讲出英国外交部权力链条的真实样貌:“首相发出的一个指示,成为外交大臣提出的一个请求,然后成为国务大臣提出的一项推荐,最后仅仅成为对大使的一个建议——如果它能达到这一层的话。“哈克听得吃惊,想起戴维原是英国人,以色列建国前不久才移居巴勒斯坦。

哈克刚要谈正题,戴维先扔出第一颗炸弹:“好吧,吉姆,关于圣乔治岛您打算怎么办?“哈克掩饰:“那不是一个严重问题,是不是?“戴维眉毛差点飞起来:“难道不是?您的信息一定比我的灵通。“哈克承认”我的信息来自外交部”。戴维抿了一口威士忌,说:“以色列情报局说,东也门将在几天内入侵圣乔治岛。”

哈克恍然大悟——原来有这么一条线,却没人告诉过他!戴维接着解释:外交部已经跟东也门达成协议——英国人将提出强烈抗议但不采取任何行动;作为交换,也门人占领圣乔治岛后,会继续让英国人执行建新机场的合同。(也就是说,外交部一边假装”我们不介入”,一边其实在私底下跟入侵者做交易,用不干预换订单。)

但这只是开始。戴维说,以色列驻华盛顿大使告诉过他:美国人计划支持圣乔治岛现政府——在战斗中!美国打算派一个空运师,由第七舰队做后盾,直接上岛。美国人为了”保障自由和民主”去侵犯一个英联邦国家,这对英国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白宫会暴跳如雷!

哈克问:“为什么美国人没告诉我?“戴维同情地说:“他们不信任您。“哈克问为什么,戴维说:“因为您信任外交部。“哈克无言以对——他实在不能怪他们。

接着戴维给出极好的建议:“吉姆,你们在德国有一个空运营在待命,目前不需要留在那儿为北约演习。如果你们把它派到圣乔治岛去,可以把东也门吓跑,他们绝不会侵犯。但当然,不能让以色列大使向英国首相提出这样的劝告。“他说罢幽默地眨眨眼。哈克咧嘴笑着应和”说什么他也不会采取你的意见”,一边赶紧走过去打电话——照单全收!

哈克让总机先接外交大臣,再接国防大臣。等电话的间隙,他翻遍了文件匣,只有一只没翻,一翻就翻到一份厚厚的档案,标着”北印度洋:情况报告”,一共128页。哈克知道就是它,但今晚得细细研读。

邓肯打来电话。哈克说:我要求圣乔治岛总统请英国派一个空运营去”友好访问”,作为友好姿态。邓肯看不出有什么反对的(他根本不了解正在发生什么),只是嘀咕”八百个全副武装的伞兵做友好访问是不是太隆重了”。哈克说:就是要表示隆重的友善之意!

国防大臣保罗·西奇威克来电话。哈克说要把德国待命的空运营派去圣乔治岛。保罗很尴尬,问他怎么知道有一个营在待命——哈克觉得这是无礼至极,答”我知道,就是这么回事”。保罗又问圣乔治岛在哪——哈克觉得极端无知,让他去看地图。保罗怀疑这”友好访问”太像炫耀武力,哈克让他放心”我们是接到邀请的”,命令六小时内出发,对报界说是”一次惯常的访问”。保罗纠正:“应该说成惯常的意外访问。“哈克觉得也行。保罗问怎么解释,哈克建议:“我们早已收到邀请,但当时北约在搞演习无法接受,现在这个营不需要留在德国,因此出发去圣乔治岛。“保罗还在支吾,理由荒唐——“这故事不真实”。哈克指出:没谁知道它不真实,而且给报界的声明本来就不是宣誓后发表的。他命令午夜前后出发,挂了电话。

午夜一点,哈克还在口授日记。部队确实在午夜前出发了(他查对过)。他精神亢奋,觉得像拿破仑一世。他感谢戴维,戴维很感动:“您不但吓唬了也门人,而且也使外交部害怕。“说罢从边门轻轻消失在黑夜里。

4月20日:大获全胜,收拾卢克

今天哈克宣布”大获全胜”。他昨晚太兴奋没睡好,一早就在内阁专用室忙。外交部很快通知了汉弗莱,汉弗莱直接冲来找他,声音充满恶意:“我猜想,现在一个空运营正在天空中飞行。“哈克咧嘴笑”听来这是它好的去处”。汉弗莱冷冷盯他:“我猜想它是在去圣乔治岛的途中。“哈克证实:一两个小时内就要着陆了。汉弗莱问”这一切是不是相当突然”,哈克愉快点头:“我突然有一个表示友好的冲动,我要传送一些友好的善意。“汉弗莱咆哮:“今天早上在外交部可没有很多友好的善意。“哈克装傻问为什么。汉弗莱说这个举动”可以被解释为挑衅性的——把全副武装的空运营派到这样一个有纠纷的地点去,造成爆炸性的局面。”

哈克马上抓住”爆炸性”这个词:“但你对我说过那边没有问题么。“汉弗莱被绕进去,支支吾吾:“是。不。那边没有。一点也没有问题。但是是易于爆炸的……有潜在的可能。来回调动部队!“哈克逗他:“我们一贯在索尔兹伯里平原(英国南部的军事训练地)来回调动部队,这也是否有潜在爆炸的可能?“伯纳德想挽回汉弗莱面子,插一句:“在索尔兹伯里平原上有许多未爆炸的炮弹。“哈克谢过伯纳德,请汉弗莱”正确地说明外交部担心的是什么”。

汉弗莱改口:“那里是世界上十分敏感的一部分。“哈克:“但外交部这些人一直告诉我那边是多么稳定。“汉弗莱眯起眼睛:“啊,那是的。但是那是一种不稳定的稳定。“(金句:unstable stability,怎么都有理。)

卢克这时进来了,端着外交部装电报的匣子,嘴唇抿得看不见。哈克打开匣子,假装惊奇”嗬,可不少呀”。卢克微弱地说:“是,那——呃——有些非正统的对圣乔治岛的访问看来挑起麻烦。“(编者注:“有些非正统”是外交部对”不负责任和十分愚蠢”的代号。)

第一份电报是好消息:东也门正在把军队调回基地,决定不再侵犯了。哈克对卢克说:“他们终于决定不再侵犯西也门了?“卢克阴沉点头。两人心照不宣:他知道我知道他知道。

第二份电报是白宫打来的:对”友好访问”一举表示高兴。哈克指给汉弗莱看:“他们说,如果我们要增援,他们有一整个空运师已作好准备。“汉弗莱责问”增援什么?“哈克优雅答:“增援友好,加强友好。”

汉弗莱终于绷不住了:“首相,我可以问问究竟这次越规行动的念头或驱使来自何方吗?“哈克答:“当然可以——来自卢克。“汉弗莱半信半疑,转向卢克,卢克已经脸色发白。卢克喘着气:“来自我?!”

哈克拿出那份128页的《北印度洋:形势报告》冲他挥舞:“是你组合这份高超的报告的,是不是?“卢克惊慌失措、倒抽冷气,承认是自己写的,但辩解”它的立论是我们毋须采取任何行动”。哈克心照不宣地微笑,说他蒙不了人,自己能”从字里行间看出实在的意思”——在第107页有一小段(卢克放进去本来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表面上尽量显得不强势),说得十分明确:“圣乔治岛迫切需要支持”。哈克说:“我采纳了这个暗示,谢谢你。我十分称赞你,还对外交大臣说了,请他告诉理查德·沃顿爵士,是你的及时警告引起了这整个军事演习。“(这点至少是真的——哈克确实吩咐外交大臣把卢克宣扬成主意来源。)

卢克走投无路,急着为自己辩护,顾不上怀疑真正的泄密者(以色列大使),只会喊”不是我,我没有!“哈克慈祥地说:“我不认为我说你应得到奖赏是透露什么秘密。你已被派遣去一个十分重要的使馆当大使。马上去!“卢克颤声问:“哪一个大使馆?“哈克愉悦地说:“特拉维夫。“(以色列首都。)

卢克绝望嘶喊:“上帝啊……不!您不能把我派到以色列去,我的一生事业怎么办?“哈克轻快地说”那是荣誉、提升”——心里明白这人完蛋了。卢克还想挣扎:“以色列人不会要我的,他们知道我是站在阿拉伯人一边的!“哈克不吭声,让沉默自己说话——卢克等于当众承认自己亲阿拉伯。他微弱地开始说”我的意思并不是……”又停了。伯纳德和汉弗莱都不忍直视,转开眼睛,不愿看着同事的事业终结。哈克轻轻说:“我认为你原本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卢克沉默。哈克轻快补刀:“不管怎样,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人去特拉维夫,给他们解释为什么我们在联合国一贯投票反对他们。汉弗莱,我们不是需要吗?“汉弗莱抬起头,知道这局又输了,谦卑地说:“是,首相。”

本集到此结束。

二、深度解读:这集在现代职场/自媒体/电商里”活”在哪

本集的核心不是外交,而是一套关于”组织里权力与信息怎么博弈”的教科书。把场景从唐宁街换成办公室、从外交部换成运营团队/开发组/供应商,一切都成立。

1. 信息即权力:谁垄断信息,谁就垄断决策权。 外交部能架空首相,全靠”首相知道的都是我们让他知道的”。他们甚至特意让外交大臣也一无所知——这样从上到下所有”领导”都只能按他们给的剧本走。今天的公司里,一个部门/一个外包商/一个资深员工最常用的武器就是”这事你不懂,交给我就行”,然后只给你汇报他们想让你看到的结果。跨境电商里尤其明显:你请的海外运营、MCN机构(帮你对接网红的中介)、代运营公司,天然掌握着你没有的渠道数据和行业黑话,你不懂就问,他们就能把”没效果”包装成”市场就是这样”。破解之道就是哈克最终的赢法——建立自己的独立信息源:他自己翻文件匣翻出128页报告,靠以色列大使(自己人脉里的”另一条线”)拿到真实情报。

2. 官僚的”三选一”话术:永远给你两个一样的选项加一个离谱的选项。 外交部给大臣”三个选项”,两个其实一致,第三个是”轰炸华沙”。放到职场:领导让你选方案,方案A和方案B本质相同,方案C离谱到不可能,你选哪个都是他早定好的那个。TikTok运营里也常见:MCN跟你说”要么高价投流、要么不投靠自然流量,自然流量没戏”——其实两个选项背后都是让你多花钱投流。看穿它需要的就是本集教训:别急着在给的选项里选,先自己搞清楚有没有第四条路。哈克就是自己发明了”派空运营吓人”这第四条路。

3. 四阶段战略=拖字诀,是所有推诿的标准模板。 “不会发生→也许发生但不必管→该管但管不了→本来可以管但太晚了。“这不就是很多公司里出了问题后的标准反应链吗?数据下滑先说”正常波动”,然后”继续观察”,再”跟竞品比还算好”,最后”现在做已经来不及了,等下一波吧”。对执行者来说,这条链的本质是把责任拖到无需承担;对管理者来说,识别它只有一个办法:像哈克一样,一发现异常就自己动手查原始数据(翻文件匣),而不是听汇报。

4. 用”私人理由”当盾牌,绕过层层监管直接触达关键人。 哈克想见以色列大使,官僚说”必须外交大臣在场”。他立刻给会面换了”包装”——不谈公事,是帮女儿选度假农庄。这一招在职场的翻版:正式流程永远被卡,但”顺便请教一下""私下聊聊”往往就能打通。做TikTok运营想认识头部达人,走公司采购流程要审批一个月,但在行业线下局/同城群里以”交个朋友、交流经验”的名义加上微信,反而快。关键心法是:名正言顺地做,但别让拦截你的人有正当理由拦你。卢克明知是借口也拦不住——因为哈克用”正当私人事务”封死了他的反对空间。

5. 先斩后奏、制造既成事实,是弱势方最有效的翻盘手段。 哈克作为首相,本是被架空的一方。他的赢法不是争辩,而是直接行动:命令已经下了、飞机已经上天了,再回头让所有人接受现实。外交部再不满,也收不回已经空降到圣乔治岛的伞兵。这在公司里也一样:与其反复开会争取”批准”,不如先在小范围做出一个可展示的样板(样品、demo、测试数据、一条爆了的短视频),让反对者面对”已经在跑的事实”重新谈判。注意哈克还做了配套动作:给行动安一个无懈可击的名字——不叫”军事干预”叫”友好访问”,对报界说是”惯常的意外访问”。做电商的都知道:同样的动作,叫”清仓促销”还是”品牌感恩回馈”,观众和平台的反应天差地别。

6. 甩锅与背锅:功劳是给他的,危险也是他的。 哈克把行动的名义安在卢克头上:“是你的及时警告引起了这次军事演习”,然后把卢克”升官”到特拉维夫——明升暗贬,让亲阿拉伯的人去当驻以色列大使,等于当众毁掉他的仕途,还堵死他辩解的路(他一辩解就暴露自己亲阿拉伯)。这招在职场的变体:leader把出彩的活儿”奖励”给不顺从的人,用荣誉包装流放;或者反过来,把你推到一个你注定做不成的位置上。识别办法:看这个”机会”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干得了、干了又必然失败或必然得罪人。卢克就是意识到”以色列人不会要我”才当场崩溃。

7. 别把全部信任押在单一渠道上,尤其是”替你办事的人”。 美国人不信任哈克,因为他信任外交部——外交部的利益和美国、和哈克都不完全一致。本集的黑色幽默在于:真正把最关键情报递给哈克的,是以色列情报局,一个”外人”。对内容创作者和运营来说,这意味着:平台官方后台、MCN、上级、同行、用户评论区、自己的一手测试,都是信源,谁也别全信,尤其是”靠你的信息差吃饭”的人(代运营、中介、渠道商)。你信息渠道越单一,你被拿捏得越死。

8. “民主""正义”这些大词,在利益面前常常只是修辞。 外交部反复强调”我们不在乎民主主义者赢还是马克思主义者赢”,为了机场合同宁可跟入侵者做交易;汉弗莱甚至为绥靖辩护。讽刺的是,美国人说要”保卫自由和民主”就派军舰去干预一个英联邦国家。落到今天的语境:品牌说的”以用户为中心”、公司说的”扁平化管理”、大V说的”为爱发电”,很多只是对外的话术。看一个人真实立场,别看他说什么,看他愿意为什么付出成本——美国人为圣乔治岛愿意派第七舰队,那是真立场;外交部嘴上”复杂”实际想要的是合同,那也是真立场。

9. “不稳定的稳定”:话术高手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汉弗莱先说”没有问题”,被打脸后改口”没有问题,但是是不稳定的稳定”——横竖他都有理。职场上那些”这不是bug,这是feature""涨跌都是正常波动""你不懂行业”的说法就是同一招。对付这种话术,哈克的武器是:抓住他前后的矛盾点死咬不放(“你对我说过那边没有问题么”),一旦对方改口,局面就翻过来了。

10. 弱者的真正武器:速度、出人意料、和一套合情合理的说法。 哈克全程劣势——文官体系经营多年、口径统一、把他包得严严实实。他的翻盘点全是”非对称”的:不走外交部流程直接下令、用私人理由见大使、午夜就出兵、第二天早上宣布既成事实。今天做自媒体的打工人也一样:你单打独斗,拼不过大机构的资源和关系网,但你比他们快、比他们敢、比他们更不按套路出牌。规则是强大者写来保护自己的,你不需要赢在规则里,只需要在规则反应过来之前把事做成。


第07集 烟幕

本集核心:首相哈克想减税十五亿英镑,却撞上死护着钱包的财政部。他灵机一动,把卫生大臣的”全面禁烟计划”抬出来当烟幕——拿四十亿英镑的烟草税当筹码,逼财政部在两笔钱里挑一笔放弃。最后他既没禁烟,也没吃亏:用晋升把激进的反烟斗士调离战场,把亲烟草的体育大臣安插进卫生部,两头通吃,赢得漂亮。这是一堂”你真正想要的东西,要用一个更大的’问题’来换”的官场博弈课。


一、生活化解释:一场用”禁烟”当烟雾弹的博弈

开场:哈克的第一个内阁危机

哈克当上首相大约三个半月之后,遇到了他上任以来的第一场内阁危机。这场危机裹着好几个麻烦:他得保住自己上台前定下的”伟大计划”(也就是上一集里那个”撤销三叉戟、改用征兵制、省下十五亿英镑”的方案),得堵住走漏消息的嘴,得对付至少一位、也可能是两位年轻大臣扬言要辞职的威胁,还得靠”烟草院外活动集团”这张牌去智胜财政部,好实现减税、在下次大选前捞点短期优势。

危机的源头:改革俱乐部的一顿午饭

要追根溯源,得回到五月初一次饭局——内阁秘书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和财政部常任秘书弗兰克·戈登爵士在伦敦的”改革俱乐部”共进午餐。弗兰克是财政部的头号文官,他的笔记后来被人在文官部门的档案库里翻了出来(汉弗莱自己的日记里没提这次会面)。

饭桌上,汉弗莱表示担忧:咱们这位新首相想减税,或者想砍掉政府开支。这一点必须拒绝。他的原话是:“政治家们像孩子一样——你不能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这只能鼓励他们这样做。“他甚至觉得,连让这个想法变成”正式提议”都不行,最好在”非正式讨论”这个阶段就把它掐死。

编者在这里插了一段重要的”行话科普”:从”非正式讨论”到真正实施,一项政策要走完十一个阶段——(1)非正式讨论、(2)正式提议、(3)初步研究、(4)讨论文件、(5)深入研究、(6)提议修正、(7)政策、(8)战略、(9)执行计划传阅、(10)执行计划修正、(11)内阁批准授权。任何一个称职的文官都能保证:一项不受欢迎的政策,绝走不到第十一阶段,至少要拖到下一届大选前的竞选时期再说。说白了,这就是官场拖延术的完整流程图——任何一个环节多研究几天,几年就过去了。

弗兰克认为汉弗莱对这件事”放松得不恰当”。因为哈克的减税计划,是建立在一个让整个财政部恐慌的幻想上的:撤销”三叉戟”核导弹订单,改行征兵制,建立一支大规模常规部队。三军(海、陆、空)绝不会接受——它们虽然不喜欢三叉戟,但更厌恶征兵制。而财政部上下更是惊慌失措:放弃十五亿英镑的税款?这简直不可想象。

编者补了一句:哈克觉得这笔钱本来就是纳税人的钱,减税只是”财政部不从纳税人手里拿走罢了”。可这种看法从来不是财政部的看法。

文官统治系统的”底层代码”

弗兰克看汉弗莱还是新手(汉弗莱刚接任内阁秘书不久),就给他上了一课,讲了讲这套系统的生存法则:

第一,整个系统能不能运转,靠的是这个假设——汉弗莱能控制首相(哈克),弗兰克能控制财政大臣(埃里克·杰弗里斯)。大臣们永远不老实,得有人管着。

第二,要维持这种控制,在首相和财政大臣之间必须制造一种”愉快的不信任”。

第三,更理想的是让他们互相敌对。两个人斗起来,谁都得靠文官,文官才好办事。

第四,为什么说减税是危险的呢?因为减税把他们俩连结起来了——政治家们靠减税赢得选票,这是他们共同的甜头。

第五,哪怕只是”提议要减税”,也够把他们拴在一起了,因为他们发出了”行将赢得选票”的许诺。

阿普尔比听完有了信心,几乎沾沾自喜。他认为首相和财政大臣根本不需要文官帮忙,就注定势不两立:财政大臣埃里克永远不会原谅吉姆(哈克)抢走了唐宁街十号;而吉姆也绝不可能再信任埃里克——道理很简单,一个人绝不会信任他已经欺骗过的人。(埃里克当初竞选首相时被哈克击败,两人是政治对手。)

不过弗兰克已经留了后手:他早就向埃里克打了招呼,保证他会反对任何减税措施。他用的诱饵是财政部屡试不爽的”人工肾策略”——告诉政治家:我们太需要钱了,医院、学校、老年人都在等着花钱。紧接着再暗示一句:您这位在职的财政大臣,将来在历史上会被称作”关心的财政大臣”。(“人工肾”的意思就是:把”需要救命的钱”这个理由架到政治家脖子上,跟人工肾帮人透析一样,一接上就甩不掉。)编者说,这一着几乎从未失败过。

弗兰克还不忘敲打汉弗莱:我们年资高的同事里,有人担心你不是处于”控制地位”。这次减税来得太快了,你到底能不能守住前任内阁秘书阿诺德·鲁宾逊爵士的传统——“铁手套里铁拳头”?(表面是外交手腕,底下是铁腕压制。)毕竟,如果政治家们真的开始治理国家了,那一天对英国来说将是灾难深重的日子。

汉弗莱的日记:去洛兹板球场”办公”

汉弗莱在日记里记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弗兰克担心减税,可汉弗莱觉得,要是换成自己在哈克的位置上,会更担心经济状况和低下的生产率。他对英国工人评价极低:英国的工人基本上是懒惰的,他们想不劳而获,再也没有谁愿意老老实实干一天活。

那天下午他去了洛兹板球场看球。英格兰队又垮了(比分四七十对,惨败)。他感慨:英镑的状况和击球手的状况一样糟,有时候真怀疑英格兰还有什么前途。不过那天下午倒是个可爱的下午——暖和的阳光、冰凉的香槟酒。

他可不是去玩儿的,而是”因公”去的——作为英国烟草集团公司主席杰拉尔德·巴伦的客人。英国烟草集团在他眼里是”国家的施主”(烟草公司一直在赞助各种体育文化事业)。他借机请杰拉尔德多赞助科文特加登歌剧院(皇家歌剧院,多多少少靠内阁办公室主办,所以烟草赞助对它很重要)。杰拉尔德比较开明,但也提到体育大臣也许今天下午也要来洛兹,替温布尔登、布兰兹-哈奇赛车锦标赛或者某个彩色台球锦标赛找他施加压力。

汉弗莱注意到,卫生大臣彼得·索恩爵士又没露面——这很惹人注目,显然他是被”搞反对吸烟的院外活动的人”给拖住了。杰拉尔德问汉弗莱:索恩博士在白厅里有没有门路、有没有很大影响?汉弗莱向他打包票:索恩博士仅仅是一个大臣而已,没有一点势力。(这句话为后文埋了伏笔——正是这个”没势力”的大臣,掀起了整个烟幕。)

5月3日:汉弗莱的”香蕉论”与财政部的”钱哲学”

汉弗莱给哈克送来一份研究报告,主题是”撤销三叉戟、重新采用征兵制”。这份报告很长、十分详细、充分——在哈克看来”全然不可卒读”。汉弗莱看到哈克很满意,自己也沾沾自喜,还表演了一通经典台词:“啊,这个,我们总嫌文件资料不足。我们需要投入许多信息。我们不愿在审查每一种牵涉到的影响及衍生的后果结束之前,先有所公告。”

哈克一眼识破:这是大家熟知的拖延策略。他坚定地说:“这是会发生的,汉弗莱。“汉弗莱立刻滑跪:“啊,是,首相。“——注意,文官说”是”的时候,意思其实是”不”。他接着补:“确实是,毫无疑问,在适当的时刻,到一定的时候,在成熟的时候。“哈克顶回去:“不,汉弗莱。在这个世纪。实际上,在这届议会上。“汉弗莱愁苦地摇头:“这届议会?我不能肯定它会有什么成效。时间也许没有成熟。结果可以成为一只香蕉,外熟内生。“(意思是:这计划现在硬推,就跟没熟的香蕉一样,外面看着像样,里面全是生的。)

接下来两人聊到了财政部的核心哲学。汉弗莱替财政部传话:文件说明如果计划实行,有十五亿英镑的税可以减。但有人要反对——尤其是财政大臣。哈克想不通:这么好的赢得选民人心的机会,埃里克怎么能反对?汉弗莱点破:埃里克听了财政部的意见,财政部明确表示”不主张把钱还回去”。哈克坚持自己的朴素道理:钱不是财政部的,是纳税人的。

汉弗莱承认”这是一种看法”,但强调”这不是财政部所主张的看法。他们不止一次地把钱弄到手。“哈克反问:“但是,如果他们不需要钱呢……”汉弗莱打断他,讲出了全书最经典的一段”课税哲学”:

“课税,并不是讲您所需要的是什么。财政部并不先制订出它所需要的是什么,然后再想怎样去弄钱。财政部设法弄钱,只要能拿走,尽可能越多越好;然后再考虑怎样花这些钱。如果政府开始把钱还回去,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们无此需要,那么我们就会破坏几百年来的老传统。举例来说,英国海军会成什么样子?”

哈克没听懂这和海军有什么关系。汉弗莱解释:英国现在只有四艘主力舰,只需要四位海军上将加一位海军元帅,可我们现在一共有六十位海军上将。砍掉五十六位?说起来容易,可”其结果将是从上到下地砍掉正在服役的军官,直到海军几乎留不下多少人为止”——也就是说,砍钱就是砍人、砍岗位、砍编制,牵一发动全身。

哈克心里一清二楚,他给这套逻辑画了个死循环:财政部权力大,就因为它攥着所有钱。每次你拿走它的钱,就等于拿走它的权力,所以它永远抵抗。要财政部同意减税,唯一的办法是让财政大臣同意;可财政大臣除非财政部同意,否则不会同意。那你怎么让财政部同意?只能先让财政大臣同意。那又怎么让财政大臣同意?只能先让财政部同意。——绕成了一个推不动的圈。

汉弗莱的建议是:去说服财政大臣支持你,他是你的内阁同事。可哈克想的是:我需要一个站在我这边的人。这次谈话没有结果,哈克决定好好琢磨这件事。

6月10日:柳暗花明——卫生大臣来”送枪”了

哈克找到了突破口,而递给他武器的人,竟是卫生部的国务大臣索恩博士——一个看起来最不可能帮上忙、而且自己都不知道在帮忙的人。哈克当然不打算让他知道。

事情是这样:索恩博士来看哈克,送来一篇”关于吸烟”的文章。其实这篇文章表面谈吸烟,实际是一份”关于这个国家里烟草院外活动集团的权势和影响”的文件。可惜哈克没时间读。他问索恩有什么反应,哈克让他用口头概括。索恩说”写的都是我自己的话”,有点困惑。伯纳德(哈克的私人秘书,一个书呆子气的年轻人)机灵地打圆场:“首相常常觉得口头的概括性简报可以明确着重点和集中在明显突出的要点上。“于是索恩就开讲了。

索恩的主张很激进:要让政府采取行动禁绝吸烟。他有一个五点计划: (1)完全禁止所有对香烟的赞助; (2)完全禁止所有香烟广告,甚至禁止出售; (3)拨五千万英镑去花在反对吸烟的宣传上; (4)禁止在公共场所吸烟; (5)五年内征收能起遏止作用、且累进的高税额,直到一包二十支的香烟价格等于一瓶威士忌。

索恩自信满满:这个办法至少能把吸烟率降低百分之八十,也许百分之九十,足够让各个烟草公司关门大吉。

哈克不能当场答复,但他吸取了教训(他后悔没提前读那篇文章),知道得先让这位认真的大臣高兴。于是他拿出刚刚跟汉弗莱学到的文官拖延术:“显然我是同意你的想法的,即基本上应当禁止吸烟。这没有疑问。……到一定的时候我们会明确地禁烟的,在适当的时刻,在成熟的时候。“伯纳德在旁边点头称是。哈克心里得意:我越来越善于使用文官部门的拖延技巧了。

可索恩不吃这套,他直接戳穿:“您的意思是,不必在意,别提它了?“哈克连连否认:“真的不是!……但是我们必须面对现实。毕竟,我们不是昨天才生下来的。“索恩双唇紧闭,非常坚决:“我们也不是昨天死的。昨天确实有三百人死去,死得太早了,就是由于抽烟。一年至少有十万人死于吸烟。”

哈克试图让他明白现实:把提议带到内阁,财政部和财政大臣肯定会说,吸烟给国家岁入每年带来四十亿英镑;没有这笔钱,国家不太可能对付过去。索恩坚持:“我知道您不可能在财务论点①上批驳财政部。不过这是一个道义论点的问题。“(编者注:①此处疑为”财务论点”的翻译,原文意思即”在钱的问题上说不过财政部”。)

就在这一刻,哈克突然有了一个极好的主意——一条打败财政部的办法:利用索恩博士的帮助,但不需要他的知识;不是去解决吸烟问题,而是把吸烟问题当作实现减税的途径。

哈克非常小心,绝不把计划全盘托出。他对索恩说:你已经证明你有理由这样做,我们可以让计划试一试;我甚至已经拜读过你的文章(他说漏了嘴,赶紧补上”再一次”)。索恩试图逼他明确表态,哈克拒绝公开支持:“如果我在这个阶段出来支持一方,那将削弱我的地位。我在人们的心目中必须是不偏不倚的审判官,是信服有根据的理由来说话的。“索恩表示理解——他是个容易受骗上当的人。哈克提醒自己:这人有危险,但换个角度想,也有用处。

临了哈克放话:“但是我说的话不作记录。我愿意看到这件事得到十分有力的推动。说真的,强烈的催迫。我还希望看到你就这个问题发表演说。“索恩高兴得脸上泛红,连连道谢。哈克也谢他送的”关于香烟的文章”。(这里有个英语文字游戏:cigarette paper 既是”香烟纸”,也可指”关于香烟的纸/文章”,译者直译加注。)

伯纳德揭晓谜底:原来是在放烟幕

索恩走后,伯纳德半信半疑地问他是不是认真的。伯纳德透露了一条官场惯例:过去一向劝大臣们不要做反对吸烟的演说;如果已经发表了,也不鼓励印刷、分发他们的演讲词。哈克问有没有书面指示,伯纳德说这”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只有君子协定,没有文件。

哈克立刻下指令:去查查彼得·索恩过去反对吸烟的演讲有没有印刷分发出去,然后”保证人人都知道这些演讲”。特别要紧的是——让财政部尽快听到这件事。

伯纳德没听懂,问哈克觉得能不能打赢这一仗。哈克愉快地微微一笑:“伯纳德,有输有赢么。这一仗我一定要输。“伯纳德彻底懵了。哈克解释:正因为我输了,他们就必须给我点东西作回报。你想想,假使你是财政部,你宁愿放弃哪一个——十五亿英镑的所得税收入,还是四十亿英镑的烟草税收入?伯纳德笑了:“我宁愿减所得税。“哈克点头:“正如你所知道的,这就是我一直在要求得到的东西。”

伯纳德恍然大悟,一脸敬佩:“所以您是在利用纸烟设置一种烟幕?“哈克:“正是如此。”

5月11日:汉弗莱翻脸比翻书快

伯纳德把活儿干得非常漂亮——满世界都知道了索恩博士的”新政策”,汉弗莱火急火燎地赶来,紧张得不行。

他拐弯抹角地问:“首相……我就是不知道……您是否同索恩博士有过一次有意思的谈话?“哈克直说:“是。他提议禁绝吸烟。“汉弗莱嘲弄地大笑:“现在请问,他企图如何做到这一点?大概是搞一个大规模催眠运动吧?“哈克平静回答:“不。是使烟草税飞涨,同时禁止一切香烟广告,包括销售这一点在内。”

汉弗莱自信地格格笑起来,没说话。哈克问:“难道你不认为,他是站在道义的而且是令人敬仰的立场上吗?“汉弗莱摆出优越的姿态:“也许是道义的,可是极端愚蠢。没有一个神志正常的人能够认真思忖这样一个提议。“哈克说:“我倒在思忖它。“汉弗莱立刻改口:“是,当然。……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当然对所有来自您的政府的提议进行思忖是对的,可是没有一个清醒的、心智健全的人会支持这个提议。“哈克:“我支持它。“汉弗莱脸一变:“那也十分对,首相,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他手腕快得让人看不出他每句话都在把自己刚才的观点颠过来倒过去。

哈克给他台阶:“那么你会支持它?“汉弗莱立刻表忠心:“我全心全意地支持它!一个出色的、新奇的、浪漫的、善意的、富于想象的、空想改良社会的概念。“哈克心里门儿清:正如我想的那样,他是完全反对的!

接着汉弗莱进入正题,给哈克”提供论据”(其实是设障碍):烟草税是政府岁入的主要来源呀!哈克回应:可也有人说,吸烟是导致死亡的致命疾病的主要原因(编者注列了一长串:肺癌、咽喉癌、口腔癌、食道癌、胰腺癌、膀胱癌、肾脏癌;肺气肿、慢性支气管炎;冠心病;中风;围产期死亡;怀孕期吸烟导致较高死胎率;八十年代每年约一万次火警归因于吸烟,一年造成250人死亡)。

汉弗莱点头承认”如果这些是真的话”,然后使出怀疑论的万能句式:“但是,当然,还没有确实证明其中的因果关系,是不是?“哈克说统计数字无可争辩。汉弗莱笑了:“统计数字?用统计数字,什么事您都可以证明。“哈克补刀:“即使是真理。“汉弗莱勉强承认,又立刻抬出四十亿英镑的岁入——还急着声明”他们(指财政部)会说”——生怕显得自己在这事上站了队。

哈克换了个角度:一年白白死十万人,哪怕是最低限度,也是可怕的流行病。汉弗莱同意那是恐怖。哈克于是施出”杀手锏”:“为了处理这些牺牲者,国家卫生局要花很大一笔钱。所以如果我阻止吸烟,财政部将大为高兴。“——但这是个策略错误!

汉弗莱立刻抓住破绽反攻:“这样,我认为您是错了,首相。“哈克说自己哪里错了——与吸烟有关的疾病,一年要花国家卫生局一亿六千五百万英镑。但汉弗莱早有准备(财政部和烟草院外活动的朋友已经给他喂足了数据):“我们已经研究过这个情况。已经证明:如果每年那些额外的十万人活到高龄的话,他们要我们在养老金和社会保险方面付出更多的钱,甚至比付他们的医疗费用还要多。所以按财政来讲,他们继续以差不多像现在那样的比率死去,无疑更好一些。”

哈克大为震惊。他混迹政坛多年,很少被什么事惊着了,可汉弗莱这种”无情悲观”实在骇人。(编者在这里点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意思的是,汉弗莱”鼓励吸烟”的无情嘲讽让哈克吃惊,可哈克自己拿吸烟问题当筹码、根本不想听从索恩的意见,他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能暂时说服自己:自己比内阁秘书不那么虚伪。编者感叹:伟大的政治领袖们,就是靠这种自我欺骗造就的。难怪哈克能和汉弗莱在”道义”这个词上争来争去。)

哈克继续用事实压他:“1833年霍乱杀死三万人,那时我们就通过了公共卫生法案。1952年,工业废气烟雾杀死了两千五百人,那时我们就通过了洁净空气法案。当一种商业性的药物杀死五十或六十人时,我们就不让它再出售,即使它给许多病人带来不少好处。但是香烟一年杀死十万人,我们又做了些什么呢?”

汉弗莱对答如流:“一年四十亿英镑。加上在烟草工业里有两万五千人就业,以及有助于贸易平衡的繁荣的卷烟输出。还有二十五万人在与烟草间接有关的行业里就业——报刊经销业、打包业、运输业……”哈克打断说这些数字只是猜测。汉弗莱纠正:“不,这些数字出自政府的统计。……那就是说,都是事实。“哈克抓住这个语病回击:“你的意思是,你的统计数字是事实,而我的事实不过是统计数字?”

汉弗莱眼看顶不住,使出软招:“请注意,首相,我是站在您那一边的。我只不过是在向您提供您会遭遇到的争辩时用的论据罢了。“(这是文官的标准甩锅话术:我不是反对你,我只是在帮你预演别人会怎么反对你。)可他”决心要向哈克提供所有论据”:烟草工业是体育运动的有力赞助者,让千百万人都得到天真无邪的乐趣;而且,如果卷烟公司不能做广告,英国广播公司(BBC)的体育节目怎么办呢?(编者注:BBC一直对外宣称广告不上荧屏,所以汉弗莱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如果烟草公司不能”赞助”体育比赛的电视转播,BBC的体育节目怎么办。)

哈克重申:我们讨论的是每年有十万多人死亡的问题。汉弗莱立刻同意,然后给出终极歪理:“不过发生在一个人口过密的岛上。而且无论如何,没有足够的职位叫人人都有工作。吸烟的好处大大地超过它的坏作用:纸烟提供国家卫生局整个开支的三分之一。由于有那些自愿为朋友牺牲自己生命的吸烟者,我们才能拯救多得多的生命,否则我们无法办到。吸烟者对国家来说是施主,是恩人。“哈克冷嘲:“只要他们活着就行。“汉弗莱点头:“对,只要他们活着就行。当他们死了,他们给我们还活着的人省下了许多钱。可是,说什么也总是有更多的人来代替他们这些吸烟者。“(言下之意:反正人不断补充进来,税源永不断。)

“没有直接因果关系”这套鬼话开始让哈克冒火。他搬出权威:美国卫生局局长说过,“吸纸烟在我们社会里是可以避免的死亡原因中主要的一个,也是我们这个时代里重要的公共卫生方面重要的问题。“汉弗莱高傲一笑,把美国也一起怼了:“在他的社会里,也许是。但是首相,请您记住:美国人确实喜欢事事夸大,愿上帝赐福于他们的慈悲的赤子之心吧。“他劝哈克别冒冒失失,要”有非常可靠的根据”,“作出任何举动前要十分谨慎小心”——当然,哈克知道,汉弗莱对每一件事都是这么说的。

体育大臣莱斯利·菠茨:烟草选区来的”火山”

正说着,伯纳德来打断:内阁委员会要开会,然后要去议院吃午饭,体育部长在那里等他,有迫切的事要谈。

哈克立刻用指责的眼光盯着汉弗莱——消息传得真快,体育大臣怎么会知道?汉弗莱和伯纳德互相看看,都装傻。哈克点破:“他属于烟草院外活动集团的。“汉弗莱装无辜:“您的政府的一个成员?“哈克心里清楚,这招太蹩脚了:体育大臣在烟草上有既得利益——所有体育赞助费都指着它。而且这位体育大臣莱斯利·菠茨是诺丁汉一个选区的议员,诺丁汉有几千烟草工人。

哈克吩咐伯纳德告诉大臣两点半见十分钟,又特意纠正:“不要说’很高兴’,伯纳德,就告诉他,说什么我要见他。”

两点半,莱斯利·菠茨来了。哈克对他评价极低:极其乏味、非常不吸引人,身材矮小、十分瘦削,眼睛凸出,经过一英寸厚的镜片放大显得又爆又鼓;一边咳嗽一边呼哧呼哧喘气,手指被尼古丁熏黄,大概永远洗不掉;邋里邋遢,牙齿发黄,一身烟味,就像火车二等吸烟车厢里能闻到的那种。

菠茨粗哑地问:“我抽烟您不见怪吗?“话没说完,一支点燃的纸烟已经出现在他半握的手掌里。他深吸一口,咳了一下,直奔主题——他听说了谣言:哈克要亲自向烟草工业出击。哈克给了个”真实但不在点子上”的回答:“我没有听到那个谣言。“菠茨不上当:“无风不起浪。……他应当知道!“(因为消息来源八成就是他自己人。)哈克打太极:“卫生大臣正在考虑此事。还没有作出决定。……他自然会向你咨询的。我理会你作为体育大臣对此事是感兴趣的。”

菠茨爆出真心话:“体育,我一点也不在乎!要知道在我的选区内有四千烟草工人。我的 seat,怎么样?“——这个英文词”seat”一语双关:既指”议员的席位、职位”,也指”臀部”。哈克故意曲解调侃:“你的肺部怎么样呢?“菠茨吼:“我的肺很好。“伯纳德在旁插嘴:“喔,他呼吸不通过臀部。“(伯纳德以为自己是在解释”seat”作臀部解,结果帮了倒忙。)菠茨气喘吁吁地追问他说什么,伯纳德赶紧找补:“啊,你的seat,你的议员席位。我明白了。对不起。”

哈克强忍笑意,把话题拉回来:“当然我意识到你的选区里有一家卷烟工厂。但是有时候一个人必须把眼光放宽阔些。“伯纳德又恶作剧:“甚至比你的臀部还要宽阔。“哈克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自己笑出声。

菠茨不吃这套幽默,厉声说:“这不单单是我们议员席位问题。在布里斯托尔、诺丁汉、格拉斯哥、巴西尔顿和北爱尔兰还有边缘席位,那里都有烟草工厂。而且还有那些啤酒厂林立的城镇,它们都属于烟草制造商所有。“(边缘席位=议员只靠微弱多数赢下来、随时可能翻盘、因此最敏感的选区。)

哈克试探:“我能看出是有一个问题。但是一件事对国家有利的话,难道你不赞成政府不管怎样应当干下去吗?“菠茨毫不退让:“当然,政府必须做它认为是正确的事——但是如果影响边缘选区的话,那就必不可做!很显然,总有一个限度。”

菠茨接着为党着想,劝哈克别碰吸烟这个有争执的问题。哈克不乐意了——他不喜欢被人告诉他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尤其对方还是自己政府里的低级成员:“对我恫吓咆哮是没有用的,莱斯利。“菠茨道歉,随手挥去眼前的蓝色烟雾(被动吸入的二手烟)。哈克单刀直入:“难道你不是英国烟草集团公司出钱雇佣的顾问?“菠茨摆出威严的架子站起来挺了挺身——也就五英尺二英寸半高——用自以为是的腔调说:“英国烟草集团公司付给我一笔小数目的聘金,这个事实完全与这件事不相干的。“他继续吹捧:“他们是一家非常慷慨的公司,对社会具有强烈的责任感。瞧他们花在体育上那么多钱。而您现在试图不让他们赞助体育!”

哈克受够了这套废话:“莱斯利,他们只是为了推销更多的香烟而拿出钱来搞赞助的。“菠茨顽固地坚称他们”出于为社会服务的真诚愿望”。哈克顺势将了一军:“那好。既然如此,如果他们乐意的话,他们可继续用无名氏捐款么。“菠茨迟疑了一下,然后认了这个茬——只要能”公开宣传他们是在以无名氏捐款”,烟草公司完全乐意。

菠茨又问彼得·索恩是不是在试图改变政府对健康问题提出的警告。哈克不想答,冲伯纳德使眼色。伯纳德一脸无辜地答道:“我相信索恩博士在发出像这样一种的警告:‘癌症会严重地损害你的健康’。“(这句是文字游戏:索恩想把人家的温和警告改得更吓人,而伯纳德用了个绕口令式的说法。)菠茨被激怒了:“那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哈克怀疑他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话。

哈克甩出硬数据:“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无所作为的话,在未来十年中,我们国家里将有一百万人过早死亡——最低限度。“连他自己说出口都吓一跳。菠茨却早有”经济学”答案:“我同意。一百万人死亡。可怕。但是死亡者将均衡地分散……不单单在边缘选区内。“他又想重复”没有结论性的证明证明存在因果关系”——后半句被一阵咳嗽呛没了,但哈克已经抓住了要点:这人的逻辑就是——死的人只要分散开、不集中砸在我的选区,就没关系。

汉弗莱与弗兰克的绝密通信:文官的反击部署

与此同时,汉弗莱和弗兰克之间飞快地交换着信件。这些信因为英国”三十年规则”(政府文件保密三十年)到期而被后人看到。因为都是书面往来,两人措辞都特别谨慎、都在热烈拥护政府政策,真实想法得从字里行间品。

5月15日,汉弗莱致弗兰克:我们俩当然一致认为,理想世界里吸烟是不该被鼓励的。帮助首相达成目的是我们的责任。但他也许该重新评估一下”优先考虑的重点”而不是”目的”。他不幸受了愚蠢的压力集团和狂热者的影响,比如皇家内科医师学会,这些人要求政府制定关于吸烟的政策。汉弗莱直言:“这是痴心妄想。这不是世界运行的实情。在政府之外的每个人都要求政府有政策。但是我们在政府里的人却没有一个有此要求,包括(我冒昧提出)首相在内,如果他充分地了解涉及的风险和衰落的趋势。“——然后点出官场铁律:“如果你订立一项政策,有人就能要求你恪守它。“所以最好的状态就是根本没有政策。反吸烟的院外活动者把事情看成非黑即白,可我们知道这问题远比他们以为的复杂。他还提醒弗兰克:必须”端平”问题——卫生大臣反对吸烟,可体育大臣需要烟草公司。“如果政府是一个班组,那事情就容易些。但是,事实上由于它是冲突的伙团的松散的联合,就要由我们来找共同的根据。“(翻译:政府就是一群互相打架的小团伙凑合在一起,文官的职责就是在中间找平衡、和稀泥。)

5月16日,弗兰克回信:卫生大臣想用高额征税对付吸烟,但财政大臣不让我把税提得太高——他怕自己失去选民的人心。我也同意,因为卷烟税大幅提高的通货膨胀影响很大。必须承认这里涉及一个道德原则,财政部的人都充分理解和赞许首相关心,我们热切相信这项道德原则——但这使四十亿英镑的岁入成了问题。“我们有权利一味地满足相当自私的对道德原则的追求,但应该到什么程度为止。“他提醒汉弗莱:我一直在担心那个削减十五亿英镑所得税的建议(幸好它现在也许不会产生),但削减四十亿英镑?那是灾难性的!他建议听听诺埃尔(卫生和社会保险部的常任秘书)的意见。

5月18日,诺埃尔·惠廷顿爵士回信,这封信信息量巨大,四条担忧: (1)这不仅仅是减少岁入。还有”细察”的问题。如果我们和烟草公司”较量”,它们会把一大批人置于严密审查之下,盯住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它们会公开指出我们提出的事实有错、立论矛盾、公布的数字不正确和令人误解。议会和报界的监督是值得称赞的,但”专业性”的审查不一样——它能花掉政府太多时间。所以挑起这事对公众利益没有好处。 (2)烟草公司可能为难我们:每当我们接受它们请客的午餐、收下温布尔登和格林德布恩比赛的免费入场券时,它们就会不愉快地把这些旧账翻出来抖落一遍,让我们受不了。 (3)没有烟草商的赞助,艺术会在哪里?艺术将落到”艺术委员会”手里受支配!(文官们显然觉得,艺术委员会管艺术不如烟草公司赞助。) (4)最重要的,卫生和社会保险部有个”道义问题”:政府必须不偏不倚,让卫生和社会保险部在”健康”和”卷烟”之间选边站是不合适的——尤其这个部门本身就叫”卫生和社会保险部”,它有双重责任:如果失去烟草税收,那每年多活下来的十万人(要领养老金的人)怎么办?所以”我们必须(过去一贯如此)维持一个平衡,要端平。我们要一个健康的国家,可是我们也需要一个健全的烟草工业。“他还说烟草业赞助也许鼓励人抽烟,但获赞助的体育又鼓励人去运动锻炼,正好对冲。诺埃尔甚至觉得卫生部在反吸烟上已经”走得太远了”——他们已经把一位助理次官三分之一的精力和一位主管二分之一的精力都投在减少吸烟上。“肯定地,在一个自由国家里,这已经做得够多的了。”

诺埃尔给出两条建议: (1)让汉弗莱安排首相接见烟草界的人士,让他亲眼看看他们都是”大好人、有趣的家伙”,多么真诚地关心健康风险。他还暗戳戳地夸英国烟草集团公司”不可能有什么严重的错误”——因为”他们的董事会里有一个前常任秘书。而且有人建议,他们好在一定的时候还需要一位。“(这句话翻译成人话:文官系统的人早就被烟草公司”收编”进董事会了,大家本来就是一伙的。) (2)给索恩博士”上眼药”:他是非常聪明、极富想象力的大臣,但没经验、做法不公平。他上任时带来严重偏见——因为他是医生。就因为他是个医生,他就不能有开阔的见解。“他的唯一要点是要使人活着。看到病人死亡,遗憾得很,一定使他的判断见解受到歪曲。……情感上的反响对冷静地作出决定的举动是一个障碍。“(翻译:医生见惯病人死,所以感情用事;我们这些”冷静”的文官才看得全面。这套话术够讽刺。)

汉弗莱的战略:自由社会 + “手上染了尼古丁”

汉弗莱把信琢磨了一遍,在日记里写下对策。他抓住诺埃尔那句”自由社会”做文章:既然我们是自由社会,人们就该有自由作出自己的决定,政府不应当成为保姆。“我们不要保姆政权。“——但他自己也清楚这个论点的软肋:这套说辞同样可以用来给大麻、海洛因、可卡因、砒霜、硝酸爆胶开绿灯。

他还盘算了一张王牌:哈克当年当行政事务部大臣时,没少作为英国烟草集团公司的客人出去消遣——格林德布恩歌剧院、温布尔登网球赛、洛兹板球赛、歌剧、芭蕾,都去过。汉弗莱吐槽哈克根本不懂艺术:看《睡美人》时人们以为他只是在旁听;看芭蕾除了打鼾一声不响;瓦格纳歌剧第四幕开演他问”为什么他们拉得这么长”,到第五幕他说那是”受伤延长比赛时”(足球补时术语)。所以汉弗莱断定,拿”艺术要靠烟草赞助拯救”来劝他肯定没用。但另一个角度有用:哈克从烟草集团公司收受了价值几百(要不止几千)英镑的馈赠——这事要是捅给报界,至少能让他大大难堪和窘迫。汉弗莱打算拿这个当恫吓的资本。(编者评价:汉弗莱把这个威胁估计得太高了——四天后见面,哈克应付得非常从容,让汉弗莱意外。)

伯纳德的回忆:哈克觉得自己赢定了

5月22日早晨,哈克心情极好,得意地告诉伯纳德:事情进展顺利,他已经把财政部和财政大臣都逼到墙角了。伯纳德提醒他:财政大臣也是您政府里的一员呀。哈克不理,还引用了《镜中世界》里汉普蒂·邓普蒂的话(“当我使用一个词时,它的意思就是我用它来表达的意思——不多也不少""问题是哪一个是主人”)来给自己打气——言下之意:词怎么解释,由我说了算。

哈克在窗前手舞足蹈地复盘战局:财政大臣埃里克当年一度想当首相,是竞争者里的领先者,被哈克智胜了一次;现在又被他智胜第二次。埃里克现在的困境是:如果他丢了四十亿英镑的烟草税收入,要么加征别的税来补——那会在选民里大失人心;要么砍掉四十亿政府开支——那会在内阁里更不得人心。而他们全体都被索恩博士的政策吓坏了——会丢吸烟者的选票、丢烟草税、丢就业岗位。太好了!所以哈克的策略是:“我将支持彼得·索恩,直至财政部不再阻碍我要的十五亿英镑的所得税削减为止。”

5月22日:哈克与汉弗莱的正面对决

同一天,哈克和汉弗莱会晤。汉弗莱先递上一张纸,上面是一段写好的、晦涩费解的东西——哈克已经学会解读了:这种故弄玄虚的纸条,通常意味着对方来者不善、底气不足。“他现在不再能够用这个办法来唬弄我了。那只能说明他自己的不稳定。“(编者注:这说明哈克越来越警觉、行政手腕越来越高明。)

那张纸是汉弗莱对索恩博士计划的书面评论,通篇是绕圈子的官腔:“尽管事实是该提议可以令人理解地包含着某些边缘和外国方面的伴随利益,但现有一个无限高度重要性的引人瞩目的问题;它涉及已经确证的您个人串通共谋的渎职行为,其后果是,您以前的交往和消遣所带来的瑕疵和污点将无法补救和无法挽回地取销和废弃您的地位并终形成公布于众和受到反责的下场,其性质将是非常难堪和后无从辩护的。“哈克让他概括成一句人话。汉弗莱想了想:“您的手上染有尼古丁。”

哈克说自己不抽烟,想不通。汉弗莱解释:这是修辞手法——“您受到的所有的款待都是由英国烟草集团公司开支的。香槟酒会、冷餐会、体育比赛和文化演出场合的最佳座位等等。“言下之意:你要是敢立法跟烟草公司作对,它们就会把”首相白吃白喝烟草公司”的账目捅给报界。

哈克根本不怵:“我在苏联大使馆喝过酒——这并没有使我成为一个间谍。“他甚至觉得,如果汉弗莱只能拿这个来挡他,那他倒要坚决把索恩的提案推到底。哈克认定这是汉弗莱松劲、失控的征兆,是他听到过的”最软弱无力的恫吓”。

汉弗莱沉默片刻,换了个论点:“有人向我提出,既然吸烟不是一个政治问题,政府不应当站在某一边。“哈克接话:“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不偏不倚?""完全正确。“哈克装傻反问:“你的意思是,一边失火,另一边消防车要救火,在两者之间也要不偏不倚吗?“——一句话把”不偏不倚”这个道德高地的虚妄拆穿了。

汉弗莱再换角度:“还有一个严重得多的问题。一大批人——赫赫有名的人,有影响权势的人——已经提出索恩博士提议的立法对自由选择的权利是一个打击。“哈克问为什么。汉弗莱绕:惩罚性的课税、禁止给完全合法的产品做广告,是对自由的严重进攻。哈克驳斥:我们现在谈的不是禁止吸烟本身。他反问:“是不是每一项增税都是对自由的打击呢?“汉弗莱躲:“要看增税数目有多大。“哈克步步紧逼:“那么,增加二十便士算不算打击自由?二十便士是不是?三十便士呢?三十一便士呢?是不是凡是能严重损害你的财富的事都算作对自由的打击呢?而且仅仅是为了这个缘故呢?“汉弗莱被他问得说不出话,只阴沉地嘟囔”十分离奇可笑”。

哈克乘胜追击,把”自由选择”的话头反过来用:既然自由选择有赖于充分的信息,那正反两方面的声音都该做广告。烟草公司做广告和推销一年至少要花一亿英镑——难道它们不该花同样的钱,来做”反对吸烟”的广告吗?这可是所有赞成自由选择的著名人物都会欢迎的观点。汉弗莱被逼到墙角,咬牙祭出最后的拖延术:“首相,我确实要劝告您,索恩这个提议将造成严重的困难。我预见到会发生各种各样的预见不到的问题。“哈克问:“例如?“汉弗莱恼羞成怒:“如果我能预见这些问题,那么它们就不会是预见不到的了!“哈克乐了:“但是你刚才说你能预见的。“(自相矛盾,当场打脸。)

汉弗莱黔驴技穷,甩出文官拖字诀三板斧:“成立一个部际委员会怎么样?……进行一次会议调查……成立一个皇家专门委员会?“(意思都是:先成立个机构慢慢研究,拖到天荒地老。)

哈克终于问出憋了好几天的问题:“汉弗莱,为什么你对烟草工业如此热爱?“汉弗莱回避。他反过来建议:先在财政部搞一个委员会如何?——哈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马上演戏,重重叹了口气,哀怨地说:“不要同我谈财政部。他们在阻挡我的计划,包括在我的新国防战略方面实行十五亿英镑的减税在内。“然后又叹了口气(演戏似的,自己心里还嘀咕是不是做过头了),接着放出诱饵:“当然,要是财政部能表示一些灵活性,那就好啦……”

汉弗莱顿时开了窍,简直可以说是”顿时立刻”地喜笑颜开:“呃……首相,我认为他们还没有对那件事完全确定。“哈克假装意外:“真的吗?“汉弗莱赶紧:“绝对没有。喔,没有。灵活,可变通。我肯定他们能找出一个办法。“哈克睁大眼睛,装出天真惊奇:“他们能吗?“——他自嘲这个表演该拿奥斯卡奖。

接下来两人心照不宣地谈成了交易。汉弗莱提出”唯一的绊脚石”:如果反吸烟的提议真的通过了,财政部会忙得不可开交,就没法动员人手去研究”削减别的项目”的办法了。哈克听懂了他的暗示,也放出代码:“唔,反吸烟的提议不会具有同国防几乎一样程度的重点优先性质。“(翻译:禁烟的事我可以往后放,不会当成头等大事去推。)交易达成——对双方都说得过去,剩下的只是去跟财政部把话讲清楚。

5月23日:意外的麻烦——索恩要来真的了

第二天,轻度复杂情况出现。索恩博士兴冲冲地来到下议院哈克的房间报喜:“首相,我们已经得到英国医学协会、皇家内科医师学会以及其他八个第一流的科学和医学学院的全力支持。“哈克的心直往下沉——他没料到索恩动作这么快、这么大。他嘴上说这是极好的消息,但立法不可能马上实现。索恩说没问题:“它们的支持只要求在三个月里宣布那个建议为政府的政策以及在一年里成为白皮书就行了,所以有很多时间。“他的热诚令人感动——哈克甚至真心感到抱歉,因为他即将抛弃索恩的方案,何况他刚才跟汉弗莱争辩得太成功,连自己都开始相信这个方案了。

哈克说自己遇到财政部的困难。索恩立刻嗅出话头不对,眯起眼睛:“不可能是您以前所不知道的什么事情吧。“哈克:“彼得,事情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简单。“索恩深吸一口气,发出一个真真切切的威胁:“注意,吉姆,我对这件事确实是认真的。这是一件真正重要和值得做的事,我指的是我认为在政治方面我所能做的一件事。如果您把它拖延下去,我不得不辞职。并且要说明为什么要辞职。“他还补了一刀:医学界的团体甚至比他还认真——“也许我根本不应该告诉他们您是支持的,不过他们说他们将宣布您屈服于烟草公司。”

索恩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对哈克改变立场一点也不意外——他一定早就料到了一半。哈克真的不知该说什么。电话铃救了他——汉弗莱求见,说有要紧事。

汉弗莱冲进来报喜:好消息!他今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财政部,出人意外!财政部同意促成所得税削减——条件是:反吸烟的提议”不再需要理会”。哈克则把新麻烦告诉他:索恩要辞职,还要拉着整个英国医学机构公开谴责首相。汉弗莱担忧了一小会儿,然后出了个”极好”的主意——“首相,你不是还在财政部里留下一个政府人员的一个缺额吗?”

哈克立刻懂了:把索恩破格提升到财政部!这是连升三级的快速提拔——但为什么不行呢?对一个这么能干的大臣,为什么不呢?

索恩被请回来。哈克说:“彼得,我刚想起一件事,在财政部里我们还有一个缺额。我想不出如何把它补上——但是你对于这个提议所做的工作,我必须告诉你,给我的印象很好。“索恩起疑:“你不是想把我开除吧?“哈克:“绝对不是。完全相反。“索恩受宠若惊:“好吧……那是连升三级的大飞跃啊!“哈克用热诚的长者口吻:“然而是应得的,受之无愧的。完全应得。”

索恩还是放不下他的理想:“如果这意味着我必须放弃那项反吸烟的提案,那我真不知我能不能接受。“哈克对他”完全说实话”:“提案的通过原会……将会……十分困难的。财政部是关键所在和实在的绊脚石——不是卫生部。也许要多花一些时间,但是你如果在财政部工作,如果你因此而懂行,通过一项真正不会误用和完美无缺的法案的机会可以大大增加,最后载入法令全书。相信我。“——这套话说得如此令人信服,连哈克自己都信了。索恩迟疑片刻,问:“这样,我的抗议并未放弃,是吗?“哈克斩钉截铁:“绝对不会放弃。“(他并不完全在撒谎——也许将来在”适当的时候”真会捡起来。)索恩终于松口:“OK。我就担任财政部的那一职位。多谢。”

两人握手,索恩洋洋得意地走了。哈克发出胜利者的感慨:“当首相的妙处在于你能给予人们那么大量的快乐以及那么强烈的成就感。“(讽刺在于:他给人”快乐”的方式,是让真心干事的人以为自己升了官、其实被请出了战场。)

5月24日:把烟草守护神塞进卫生部

索恩一走,卫生部空出一个位置。哈克要挑一个”不会对抗烟草院外活动集团”的人来接班——一个名字立刻跃入脑海:莱斯利·菠茨。

菠茨被请来,气喘吁吁,满身照旧裹着烟雾,发黄的手指间夹着点燃的纸烟。哈克热烈欢迎:“我的亲爱的老家伙,请进来。由你来当卫生大臣,你乐意吗?“菠茨惊掉下巴:“我?“接着是一阵肺部带痰的、又长又讨厌的咳嗽——咳完连哈克都替他感到好受些。菠茨狐疑:“这是大大的提升。“他以谨慎的目光打量哈克,琢磨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哈克一脸真诚:“但是应得的,受之无愧的。“菠茨左看右看看不出圈套——确实没有圈套。“好吧,当然我不能拒绝。谢谢您,首相。”

哈克把汉弗莱请来,介绍新任卫生大臣。汉弗莱假装吃惊——虽然这本来就是汉弗莱自己的主意。就在此时,菠茨自己嗅出了味:“且慢。如果这意味着对烟草工业的打击,我不要这个职位。“哈克连忙安抚:“不,莱斯利,我们在政府里的人必须是现实主义者。我要你到烟草工业去工作;他们那些人都是可爱的家伙,关心人的人,出色的雇主,而且他们真诚地愿意相助——我要你去同他们一起工作,不是去反对他们。”

菠茨面色转喜,正要答话,一阵止不住的咳嗽又把声音淹没了。他脸色发紫,还在挣扎着说些什么。哈克转身问汉弗莱:“他说些什么?“汉弗莱高兴地说:“我想,他说’是,首相’。”

——本集结束。


二、深度解读:这一集的官场智慧,在今天怎么用

1. “烟幕”的本质:把对方在乎的大问题,当成你要价的小筹码

哈克这局棋的精髓不是”禁烟”,而是”制造一个更大的问题,让对方主动拿你要的东西来换”。他要的是十五亿的所得税减税,但这个目标太小、太直接,财政部咬死了不松口。于是他借索恩之手抛出一个四十亿的”大麻烦”(全面禁烟=砸掉烟草税+砸掉烟草行业就业),把财政部逼进”两害相权”的困境:是丢十五亿,还是丢四十亿?财政部当然选丢小头。

用今天的职场话翻译:你想给团队争取一次调薪或者一个转岗名额(十五亿),直接提多半被压下来。但如果你手握一个”对方更怕的东西”——比如你发现一个重大流程漏洞、一个即将爆雷的合规风险、一个产品线的隐患(四十亿)——对方会主动来找你谈条件:“这事能不能先压一压?你的调薪,我们想办法。“你要的不是真去捅破那个雷,而是让”雷”的存在变成你的谈判筹码。当然,这里要提醒一点:哈克能玩这手是因为他手里真有”引爆”的合法路径(卫生大臣的提案),绝不是空口吓人。筹码必须真实存在,虚张声势迟早穿帮。

2. “死循环”破法:永远不要在对手的棋盘上谈你的目标

哈克一开始的困惑特别真实:财政部要财政部同意、财政大臣要财政部同意、可要财政部同意又得财政大臣同意——绕一圈无解。他破局的办法不是跟对手绕圈子,而是绕开这套逻辑,从外部另开一条战线(卫生大臣的禁烟案),把原来那个僵局整个”重新定价”。

这正是谈判学里的经典原则:陷入僵局时,别在原地加大音量,去改变”交易的标的”——加入一个新维度,让原来的取舍关系发生变化。职场上的例子:你跟老板谈加薪谈不拢(岗位预算卡死),与其天天谈钱,不如谈”职责范围”:我可以同时接下A项目(你正愁没人接的活),换来更高的级别和业绩证明。你换了筹码,僵局就松动了。电商/跨境从业者尤其熟:运费谈不下来,别死磕运费,改谈账期、改谈货柜拼装、改谈集采量——总量变化,单价自然松动。

3. 文官的”拖延十一段”:任何一个”再研究研究”,都是一道被门闩住的门

编者罗列的十一阶段流程,本质是给”反对”披上”流程”的外衣。真正可怕的不是有人公开说”不”,而是有人永远礼貌地说”我们再研究一下""还需要更多信息""时机还不成熟”(汉弗莱的”香蕉论”——外熟内生)。一条政策每过一道阶段门,就多一次被掐死的机会;只要进不了”内阁批准”,它就永远”在路上”。

今天你遇到的版本:你想推一个新的内容方向、新的选品逻辑、新的自动化工具,对方说”先做个可行性报告""等这个季度结束再说""跨部门再碰一碰”——一次两次听不出什么,三次四次你就该明白:这就是文官式的软性否决。应对办法只有一个:给”研究”加上明确的时限和交付物(“下周三前我出方案,你周五前给结论”),并且尽量让流程透明化、书面化——对手最怕的就是”每一步都有记录”。

4. “人工肾策略”与”关心的财政大臣”:对付理想主义者的标准话术

财政部想让埃里克反对减税,用的不是”减税不好”,而是”医院学校老人都等着钱”(人工肾)+“你会名垂青史,被称为关心的财政大臣”(荣誉诱惑)。一手戳软肋,一手递高帽,屡试不爽。

这套组合拳在今天无处不在:让一个人接受某项决定,最好的理由是”这对用户好、对团队好”,其次给他一个”你会因此成为×ד的头衔预期。反过来,当你自己被人这样对付时,要警觉:那个让你觉得”于情于理必须答应”的理由,和那个让你飘飘然的称号,可能只是对方安排好的两个饵。哈克自己中过招(“伟大的计划”就是他用来稳住自己的叙事),但这一集里他至少看穿了汉弗莱递来的每一个”冠冕堂皇”。

5. “一个人决不会信任他已经欺骗过的任何人”:关系的底层清算

弗兰克点出埃里克和哈克的死结:埃里克被哈克击败过,哈克利用过埃里克的野心,所以两人互相防备、永难合作。这句话放之四海皆准——职场上,你坑过的人不会再信你,你背叛过的伙伴不会真的跟你并肩。很多”办公室内斗”看起来是智商问题,其实是信任成本问题:一旦你上了”曾经骗过我”的黑名单,后面再漂亮的方案也洗不掉那层隔阂。所以:能坦诚的时候别耍小聪明,小便宜沾多了,等于给未来的自己竖墙。

6. “死亡者将均衡地分散,不单单在边缘选区内”:利益相关方的冷漠逻辑

菠茨的言论极其冷酷,却极其真实:一百万人会死,可怕,但只要这些死亡均匀分散、没有集中砸到我的选区,那这政策就不该动我的奶酪。他关心的是”四千烟草工人”和”边缘席位”,不是全民健康。这是所有利益集团的共同语言:真正的议题永远不是”对不对”,而是”会不会波及我”。

电商/自媒体里的映射:你做合规整改、平台规则变动、类目收缩时,最先跳出来反对的往往不是最专业的,而是利益最相关的(经销商、某个渠道、某个供应商)。理解”立场决定观点”这件事,你就不会浪费力气去”说服”一个利益受损的人——你要做的是设计补偿方案、划出”不波及其核心利益”的边界,或者找到能压制他的人。

7. “统计数据”的战争:谁的统计是”事实”,谁的是”数字”

汉弗莱和哈克的交锋中有一个名场面:哈克说”这些数字都只不过是猜测”,汉弗莱说”这些数字出自政府的统计……那就是说,都是事实”。哈克反将一军:“你的意思是,你的统计数字是事实而我的事实不过是统计数字?“——同一套数据,谁的权威大、谁掌握发布权,谁的定义就赢。

今天的版本:甲方的ROI、平台的规则公告、竞品的宣称、公司的复盘口径,每一份”数据”背后都有一个立场和一个利益。做运营做投放的人迟早会学会:先问”这组数是谁统计的、统计来干嘛的”,再决定信不信、怎么用。同理,你自己汇报数据时也要记住汉弗莱那一手——同样的事实,换一种口径、换一个对比基准,讲出来的故事完全不同。不是教你造假,而是提醒:别被别人的”客观数据”牵着走,也别让自己的判断被单一的”统计口径”锁死。

8. “我预见到会发生各种各样的预见不到的问题”:看似高深、实则空转的官话

汉弗莱被逼急时的名言:“我预见到会发生各种各样的预见不到的问题。“哈克一句话拆穿:“如果你能预见,那它们就不是预见不到的了。“这句话几乎是所有”专业腔”骗术的照妖镜——当你听到”我预见到一些我们无法预见到的风险""有一些我们还不清楚的问题需要再研究”这类话时,翻译过来就是”我反对,但我说不出具体理由,或者不想说”。真正有具体反对意见的人,会给你”例如”。没有”例如”的担忧,全是烟雾弹。

9. “晋升”作为最优的调离工具:给对手一条够体面的退路

本集最精彩的连环操作是末尾的”双安置”:把激进的索恩”连升三级”请进财政部(让他忙着当官,没空折腾禁烟),把亲烟草的菠茨”提拔”成卫生大臣(让他守着烟草利益,天然消解反烟行动)。两个麻烦人物,一个升了官、一个得了势,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还都觉得自己赢了。

职场的应用场景:你团队里有个能力不错但总跟你对着干、或者理念不合的骨干,硬碰硬会两败俱伤。最优解常常不是开掉他,而是给他一个”听起来更高、其实更边缘”的位置,或者把他调到能发挥其长处的另一条线——让他去负责一个他擅长的新项目(就像索恩去财政部),或者让他去守一个和其立场一致的领域(就像菠茨去卫生部)。既要处理问题,又要保全对方的面子,这是高段位的”调离”。

10. “我说的话不作记录”:口头承诺为什么是官场的危险品

哈克对索恩的一切支持都建立在”不作记录”和”君子协定”之上——所以他事后可以完全翻脸不认。索恩吃亏就吃亏在:他得到的全是口头鼓励,没有一份能证明”首相支持禁烟”的书面文件。这个故事的反面教材是:你转岗、调薪、合作,凡是只停留在”老板口头答应""我们心里有数”的,都有被”从未发生”的风险。重要承诺一定要落到邮件、合同、会议纪要里——不是说对方一定会赖账,而是”没记录”本身就是对方反悔的温床。

11. “我要你去同他们一起工作,不是去反对他们”:用姿态瓦解对抗

哈克对菠茨的安抚语堪称教科书:“我要你到烟草工业去工作……不是去反对他们。“他给的不是命令,而是身份认同——你坐进这个位置,你的立场自然就会转变。这在组织里叫”让裁判下场当选手”:让最激烈反对你的人去负责那件事本身,他的屁股一旦坐上那把椅子,嘴就自然改口了。很多老板善用这招来消解部门对立:把质疑预算的人提拔去管预算,把骂客服的人派去带客服。身份变了,立场就变了——这既是管理技巧,也是人性的规律。


第08集 选主教这一着

你有”选择权”吗?——当”让你随便选”其实早就内定,哈克在选主教这盘棋里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这一集讲了什么(用大白话说)

这一集讲了两条线,最后拧成一根绳:一条线是英国护士在海外被重罚,外交部主张”什么都不干”;另一条线是英国国教会(英国的官方教会,也叫圣公会,可以理解成”国家承认、国王/女王当最高领袖的教派组织”)空出一个主教位子,要让首相哈克”选”一个人补上。两条线凑在一起,让哈克亲眼见识了什么叫”你以为你在做主,其实牌早就被叠好了”。

6月5日:护士在库姆兰出事,外交部说”什么都不干”

哈克和秘书伯纳德(首相的贴身私人秘书,相当于老板身边的助理)一起看六点钟电视新闻。新闻说:一个英国年轻护士,叫菲奥纳·麦格雷戈,被拘留在海湾国家库姆兰(一个虚构的、信仰伊斯兰教、法律很严苛的中东产油小国),罪名是据称她带着一瓶威士忌酒。她在那里被判了十年监禁和四十下鞭刑,不过显然还没执行,要等”证实”之后再动手,“证实”这个词的意思不明——其实就是找个拖延的借口。

新闻里,护士的母亲和她的议员(后座议员就是普通议员,不当部长的那种)——斯图尔特·戈登——正跑去库姆兰大使馆呼吁,但大使馆官员拒不接受请愿书。新闻结尾是外交部的官方反响:外交大臣(管对外关系的部长,类似外交部长)把这称为一件”遗憾”的事,但没有任何行动计划。接着新闻又报:今天又是英镑(英国货币)的一个倒霉日,汇率又跌了。

哈克关掉电视,派人请来汉弗莱(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内阁秘书兼文官系统的大总管,相当于国家”公务员队伍的头儿”,也是本集最大的操盘手)。哈克说这位护士的处境让人担忧,公众对她同情很多。汉弗莱说”是的”。

哈克问:好的办法是什么?汉弗莱说”外交大臣会给您出主意的”。哈克拆穿:外交大臣给我出的主意就是”什么都不要干”。汉弗莱说这是非常好的劝告。哈克分析:外交部一贯的套路就是”阻止、不作为”。他接着讲道理:如果我们无所作为,那看起来就是没心肝的人,还会被人当成软弱。既无情又虚弱,对政府没好处。他还问伯纳德怎么看。

伯纳德活跃起来,抛出一句俏皮话:也许您可以设法”这一回看来冷酷无情,下一回看来软弱无能地交替着”。哈克不理他。哈克心里盘算:因为不久以前刚呵斥和打败过汉弗莱和他在外交部的搭档迪克·沃顿,这次他们也许能屈服认输。结果他失望了。

汉弗莱转达官方的”见解”:库姆兰人是英国的好朋友——他们刚同英国签了很大一笔国防订单合同;他们告诉英国苏联在伊拉克打算干什么(相当于给英国递情报);他们甚至替英国破坏欧佩克协定(欧佩克就是石油输出国组织,一个协调产油国价格的卡特尔集团)。所以,不值得为这点小事让库姆兰人苦恼。

哈克不耐烦:这些我都知道。但重点是,一个英国公民因为一个小小的过失就要面临野蛮的惩罚,外交部该做的应该是保护英国国民。汉弗莱摇摇头苦笑:“他们是在那里保卫英国利益的。“哈克顶回去:让她受鞭挞肯定不是保卫她的利益。汉弗莱也顶回来:“阻止鞭挞也不是保卫我们的利益。”

哈克始终不接受。编者在这里加了一句注脚:哈克继续拒不接受,外交部对此反而很满足,因为他的拒绝只是在情绪上让自己舒服,只要他不强迫外交部改变政策就行——意思是,哈克怎么生气都行,只要别真的动手就行。

汉弗莱打了个比方:这事就像一次小小的林区火灾,烧几天自己就灭了。我们唯一可能犯的错误就是”火上加油”——声明、行动、最后通牒、制裁,这些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外交部的要求就一个:向后靠着坐,什么都不做。

汉弗莱还说,外交部”在干些什么”:明天,表面上,我们将送一份措辞严厉的抗议书给库姆兰人。哈克问为什么不现在送?汉弗莱解释:因为还没得到对方同意措辞。外交部正在同库姆兰大使谈话,对方对措辞表示赞同以后,才把抗议书送给他们。那时候,汉弗莱自鸣得意地说:“我们已经做了我们能做到的一切。”

哈克觉得这抗议方式很怪——纯粹是”外交式抗议”,只为了让公众知道而已,一点威力没有。他讽刺说:我猜外交部一定认为彼拉多也竭尽了他的全力(彼拉多是罗马帝国时代的犹太行省巡抚,审判耶稣的人。据《圣经·新约》记载,他优柔寡断,迫于压力宣判耶稣死刑,还端水洗手,说”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表示自己已经尽力、无可奈何。后来”洗手”就成了”撇清责任、假装尽力”的代名词)。

让哈克意外的是,汉弗莱热烈同意:“彼拉多巡抚可以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外交大臣。“汉弗莱展开论证:你不能仅仅出于要求正义的、愚蠢的感情用事,就让国家利益受风险。如果英国为个人受不公正和残暴对待就采取道义立场,那当年决不可能把香港交还给中国,也不可能在津巴布韦让穆加贝掌权。他还举了个反例:外交部当年计划把福克兰群岛(阿根廷叫马尔维纳斯群岛,英国和阿根廷有主权争议的地方)“平静地移交给阿根廷”,这个计划搞砸了,就是因为讲道德。所以外交部现在已经很长时间不愿意采取任何道德立场了。

哈克叹气,觉得从纯粹实际作用看,汉弗莱似乎是对的——看来确实什么也做不了。他忧郁地说:“那是十分冷酷无情的。“汉弗莱受到鼓励,身子前探,说出本集金句:“没有心肝比没有头脑来得稳妥一些。世界历史是无心肝者制胜无头脑者的历史。“——意思是:狠心的人总能赢过愚蠢的人,世界历史就是心狠手辣的人打败糊涂蛋的历史。

汉弗莱赢了,而且知道自己赢了。他站起来说要走,因为有个晚餐约会。哈克冲他背影喊:外交部决无可能让内阁(内阁就是首相和一群高级部长组成的最高决策班子)同意他们这种政策。汉弗莱在门口转身说:“外交部从来不期望内阁同意他们的任何政策。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从来不充分对政策进行解释的缘故。他们所要求的仅仅是内阁在决定作出之后予以默许即可。“——意思是:外交部压根不求你事先批准,只求你做完了再默认,所以根本不需要跟你解释。

汉弗莱走后,哈克阴郁地问伯纳德:公职生活里,有没有任何其他人像外交部官员那样没有骨气的?伯纳德很意外:“他们不是没有骨气,首相。做到无所作为是需要很大的毅力的。“——表面上骂他们,实际上这还挺有道理:坚持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种要扛住各方压力的能力。哈克问是吗?伯纳德说:“是,首相,这就是为什么人们把您看作一位强有力的领袖的缘故。“——这是夸还是损?伯纳德自己都说不清,赶紧补一句:“我的意思是:因为您能抵抗压力。“然后提醒哈克该去出席今晚的招待会了。

6月5日晚:招待会上,主教任命第一次亮相

哈克让伯纳德先介绍今晚重要的宾客名单。今晚的重要客人是英国国教会宗教会议(相当于教会内部的”代表大会”)的代表。伯里圣埃德蒙兹教区(英国东部一个老牌教区,历史上很体面)有一个主教缺额,哈克必须在教会将递呈给他的两个人选中挑一个来补缺。

但这里有个门道:按传统,教会必须提呈两个名字,可教会很焦虑,怕哈克挑错——也就是挑到他们不想要的那个。哈克问伯纳德:我怎么能知道该挑哪一个?

伯纳德说,这跟文官部门选才一模一样,是一场”魔术”:玩魔术的人对你说”随便抽一张牌”,实际上结果你总是抽到他迫使你抽的那一张。哈克问:如果我不抽它呢?伯纳德自信地微笑:“你会抽的。“哈克问:他们准备给我的”教士牌”是什么?伯纳德咧嘴笑:“至于教会么,通常叫你挑选的是一张J或者一张Q。“——J、Q都是扑克牌里的人头牌,意思是给你的两个候选人都不是什么普通角色,但都是”安排好的牌”。

汉弗莱的日记:原来他要的不是主教,是院长职位

编者插入一段背景:汉弗莱那天晚上的晚餐约会,地点在牛津大学贝利学院的贵宾桌(贵宾桌是英国大学饭厅里比较高档的桌子,通常坐院长和导师)。在那里,汉弗莱的退休话题,出乎意料地影响了首相选主教的决定。这段对话记在汉弗莱私人日记里,首相完全不知情。

日记写:饭菜很充足;干红葡萄酒(无甜味的红酒)总是比菜可口,波尔图葡萄酒(葡萄牙产的高酒精度甜红酒)比红酒更好喝,而谈话比波尔图葡萄酒还要好——意思是这一餐主要是来”谈正事”的。严肃谈话总是从饭后喝波尔图酒、吃甜食时开始。

学院院长对汉弗莱说:他将在四五年内退休,差不多跟汉弗莱从文官部门退休的时间一样。汉弗莱很警惕——这时间对得太巧了。果然,院长说:“司库(学院的财务主管)和我认为你正是继承我的院长职位的家伙。“——这是邀请汉弗莱退休后来当贝利学院的院长。甜言蜜语,听得像音乐。

但马上清楚存在一个障碍:教务长(原词是dean,在牛津大学里是管学生纪律和行政的职务,可以理解成学院的”二把手/学监”)不喜欢汉弗莱。院长不太情愿地透露了这点。汉弗莱很惊讶:为什么?我从来没做过什么他要感谢我的事啊。司库的看法是:教务长认为汉弗莱”太聪明了”。人们总以为在牛津被人说聪明是夸奖。显然,教务长还认为汉弗莱”自鸣得意”(骄傲、得意洋洋)。司库讲这些话讲得兴致勃勃,还补了一句大实话:如果他有七万五千英镑的年薪、爵士的头衔品位、跟通胀挂钩的养老金,还有一群政治家替他犯下的所有错误背锅,他也会非常自鸣得意。

汉弗莱悟了:教务长不喜欢我的根源是妒忌。他心想:这又是一个我要背上的十字架,但我将竭尽全力、欣然地去背。(意思是:为当院长,我忍。)

院长又补充:教务长厌恶阴谋,也不喜欢政治家。汉弗莱有点不快,还以为院长在暗示他汉弗莱是”政治家”。他说我们已经花够多时间讨论别人对我品质的歪曲看法了,我想多了解教务长。

司库说:教务长是多疑的人,他怀疑院长和司库背着他搞阴谋诡计。所以院长和司库才趁教务长外出时和汉弗莱谈。他们把话挑明:第一,他们不主张搞阴谋;第二,如果能除掉教务长,这是汉弗莱当上贝利学院院长的唯一办法。

问题来了:教务长是个懒惰的家伙——他一周只工作四天,讲一次课、带一两次辅导课,可他是终身教职(教会和大学里”干得好不好都不开除你”的铁饭碗)。他只有两种兴趣:板球和蒸汽机。他从不需要读一本新书或者想一个新思想。所以当牛津学院的老师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职位——他凭什么要走?

院长和司库得出结论:只有一个管辖教区的主教职位能让他离开贝利。于是他们想到伯里圣埃德蒙兹教区——那是个有吸引力的老教区,而且在上议院(英国议会两院之一,主教在里面有席位,可以参与立法)有一个席位。这一点能大大吸引教务长——汉弗莱观察,教务长的主要癖好就是想被吸收进贵族阶层(当上”勋爵”)。

但汉弗莱说:我不能肯定我能为教务长搞到伯里圣埃德蒙兹。因为已经太晚了,而且教会要找的候选人,得能在”信上帝的人”和”不信上帝的人”之间保持平衡。这句话让院长和司库很吃惊——他们才知道:教会里其实有很多人不信上帝,包括大多数主教。伯里圣埃德蒙兹这职位其实已经定了:教会已经安排大教堂教士(大教堂的专职牧师,类似大教堂的”神职人员骨干”)迈克·斯坦福获得此职。理论上哈克必须推荐人选,但教会的习惯做法是:提出他们想要的候选人,再加上一个”绝对不能被接受的第二候选人”,这样就能保证首相无法进行真正的选择——因为两个名字里只有一个是真的,你怎么选都是教会的人。而且教务长的”公职服务年份”不够,根本连候选人资格都没有。

这对汉弗莱自己的前程是件严重的事,尤其因为近期没有其他教区会有空缺——主教们常常不按规定退休,年长的被委任者不一定要六十岁退休,而且主教们往往寿命很长。“神所喜爱的人去世得早”这句古话,大概正好能解释为什么主教们都活到高龄——讽刺主教们都是老而不走。

于是谈话集中到唯一的进攻路线:给教务长增加”公益服务工作”。教务长是伊斯兰研究的专家,喜欢阿拉伯人——这是他仅有的几个优点之一。汉弗莱突然灵光一闪,建议院长说服他的主教,把教务长派往库姆兰,去代表那位护士说情。院长和司库听了都很高兴:“这是一个我们不能错过的职务。如果他没有成功,那么至少他已经去尝试过。如果他成功了,那么他将成为一名英雄。如果他回不来,没有人会想念他。“——注意最后半句,这是全书的黑色幽默:让他去一个危险国家,成了是英雄,不成没人想他。

汉弗莱自己倒是不想去那个地方:那是个可怕的国家,惩罚窃贼是斩去双手,妇女通奸用石头砸死。他甚至想:就算他回来,也许身体上会缺了点什么——瞧,手都没有了!(译者还解释了一个英语文字游戏:英语里”get stoned”既是”被石头砸死”也可以指”喝得醉醺醺”。)

6月6日:见任命秘书,看清”两个候选人”的把戏

哈克与”负责任命的秘书”彼得·哈丁会晤。彼得年约六十,是不声不响却十足自信的那种人,看起来非常靠谱。哈克有点踌躇,因为他从来没任命过主教(编者纠正:准确说是”向国君推荐任命人选”,因为主教名义上是女王任命的,首相只是推荐)。

现在有两位候选人:

第一位,大教堂教士迈克·斯坦福(正式应该叫迈克尔)。彼得说斯坦福是个”现代主义者”。哈克不懂这个神学术语,彼得解释:他接受《圣经》里有些事件并不像字面上记载的那样真实——他把它们看作比喻、传说或神话,他感兴趣的是故事背后的心灵和哲学真理。哈克用大白话确认:“你的意思是,他不相信上帝在七天里创造了世界,或者不相信夏娃产自亚当的肋骨,这一类的事?“彼得高兴地说:完全就是这样,听起来十分合乎情理。彼得还介绍:斯坦福在牛津的温切斯特和新学院念过书,成绩名列第一,而且”他有一位出众的合适的妻子”。哈克以为意思是妻子很虔诚、做了很多好事。彼得意外:“不,我意思是说,她是多尔切斯特伯爵的女儿。“——伯爵是贵族头衔,意思是这位妻子的价值在于她爹是贵族,人脉和身份够体面。

第二位,保罗·哈维博士。彼得不太愿意说。他说”好吧,他是一个令人敬佩的人”——哈克一听就明白,这是”表面夸赞、实际贬低”的说法。彼得盯着自己的鞋不敢抬头。哈克追问,彼得叹口气直说:有个疑虑——他倾向于”非国教主义”。哈克装作有见识地”啊”了一声,其实没听懂。彼得解释:那是一种见解,认为英国国教不应当是国家的一部分,应该像循道宗(也叫卫斯理宗,新教的一个派别)或天主教一样和国家分离。持这种看法的人认为,普通百姓都把国教看成”统治阶级的俱乐部”而不是一种信仰。哈克反而觉得这人挺好,直接说了出来。彼得痛苦地沉默。哈克问怎么了,彼得说:完全由您决定,不过我猜女王陛下会感到意外——如果您请她委任一个”认为应当使女王取消加冕时所宣称的保卫教会的誓言”的人。(英国君主加冕时要宣誓保卫国教,哈维主张教会和国家分离,等于要女王毁誓。)哈克觉得有道理:那为什么把他列入名单呢?彼得支支吾吾解释:哈维还没完全成为一个正式的非国教主义者,只是思想方式有点趋向;不过讨论的结果他的名字出现了。而且他的健康值得怀疑,加上”他开始吸一点点毒”——这又是暗示他其实不靠谱。

哈克反应过来:“有一点对我来说是很清楚的:有人在说他坏话,恶意攻击!不然的话,一开始他就决不会成为一个合适的候选人而被提名。“他当面点破:“你是在说我可以在大教堂教士斯坦福或大教堂教士斯坦福之间挑选,倒来倒去还是一个。“——你给我的两个名字,其实是同一个人:一个真的斯坦福,加一个”被抹黑到不可能当选的斯坦福”。

彼得满不在乎:“不,这完全由您来决定。不过在这件事情上,决定还是十分容易作出的。“他就是不承认这是安排好的,脸上毫无表情,坚持说:“专门委员会向您提供了所出现的两个名字。”

哈克问:有没有”开放性随意选举”?彼得不耐烦地啧啧说:不可能有,主教被认为属于”使徒统绪”——这是个神学概念,意思是主教的位置从耶稣的十二门徒(使徒)开始,一代一代由主教们传下来,是天意决定的传承序列。哈克不信教,要求解释。彼得说:那是上帝的旨意。当年加略人犹大(出卖耶稣的门徒)名声毁了之后,必须找人代替他,使徒们由”圣灵”来决定(圣灵是基督教三位一体里的第三位格,可以理解成”神圣的力量/上帝的精神”)。哈克大惑不解:怎样显出是圣灵的见解?彼得说:抽签。哈克抓住这个空子:“那么这次能不能也让圣灵来决定呢?“——他想用”抽签”来逃掉这个尴尬的决定。彼得和伯纳德面面相觑,显然不行。伯纳德解释:“没有谁确信圣灵会理解一个英国国教的好主教应当是什么样的人。“——翻译成大白话:上帝不懂人事,还是我们人事部门来定吧。

哈克问这次”选择”是怎么产生的。彼得神秘地说:曾进行过”不动声色的调查试探”。哈克微笑着说:“我在学生时代常常玩扑克。我一看见一副叠起来的纸牌就能认得出来。“——叠牌是出老千的手段,意思是我一眼就看出你们给我递的是做了手脚的牌。伯纳德这时站起来提醒哈克该去会晤汉弗莱了,建议明天再继续讨论,彼得面露谢意地走了。

与汉弗莱喝酒:主教到底是个什么”职业”

汉弗莱来和哈克喝一天工作结束后的最后一杯酒。伯纳德去取斯坦福的详细履历材料,临走轻声对哈克说:委任斯坦福”也许有点想达到个人自己的目的”——暗示斯坦福背后有人推动。

哈克问汉弗莱”现代主义者”到底是什么意思。汉弗莱先误会了,以为哈克问的是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或画家马赛尔·杜尚。哈克说指的是斯坦福。汉弗莱完全知道:“在英国国教里,此词是不信教者的代号。“哈克惊讶:一个无神论者?汉弗莱顽皮地说:“一个无神论牧师不能继续不断地领薪俸。所以他们不再信神时就称自己是现代主义者。“——意思是:当牧师是领工资的,你要是公开说自己不信神就没法再拿工资了,所以不信神的人换个名字,叫”现代主义者”,钱照拿,信仰可以没有。

哈克震惊:英国国教怎么能推荐一个无神论者当主教?汉弗莱交叉着腿抿着酒微笑:“很容易么。英国国教首要地是一个社会组织,不是一个宗教组织。“——它首先是一个社会机构,宗教只是它的包装。哈克觉得这是条新闻,但他自己也不是来自什么有”社会性”的家庭背景。汉弗莱继续说:主教们需要那种谈吐文雅、说话合乎体统、懂得席间该用哪种叉子的家伙,他们必须是受人尊敬的人。哈克这才明白彼得说斯坦福有”出众的合适妻子”的意思——妻子出身贵族,这才叫”受人尊敬”。

哈克问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候选人。汉弗莱说眼下没有,显然最近一两个”更好的职位”也空了。哈克心想:除了当一个骗子以外,还有什么比当一个主教更好的事呢?不过显然,温莎教长(温莎城堡里的教会职务,跟王室关系很近)、威斯敏斯特教长(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职务)都是更好的职位。汉弗莱说这种美差能使一个人跟王室成员关系密切。

哈克总结:“所以当主教完全是一个地位身份问题——能穿上长袍和戴上鞋罩。“(长袍和鞋罩是主教的神职装束。)汉弗莱点头,说鞋罩现在只有重要宗教活动才穿,比如王室花园招待会。哈克问为什么长袍鞋罩不时兴了,汉弗莱说:“教会试图更加适时。“哈克问”从同上帝的关系来说?“汉弗莱:“当然不是,首相。我的意思是从社会学方面来说。“——它要跟上社会潮流,不是跟上上帝。所以从教会观点看,理想的候选人是”上流社会人士和社会主义者的混合物”——既要有身份地位,又要显得关心民众。

伯纳德带着斯坦福的详细履历回来了。材料很有启发性:斯坦福离开神学院后,先做设菲尔德主教的助理牧师;然后升为”非基督徒和异教徒社区事务和社会责任”教区的顾问;组织各种”信仰之间的联络”、基督徒和马列主义者之间的联络、基督徒和”格林汉康芒妇女营”之间的联络。(编者注解:格林汉康芒妇女营是反核武器、和平主义-马克思主义倾向的女性抗议营地,非法驻扎在美国空军基地外面,反对核武器、美国、男性等。)随后斯坦福在埃塞克斯大学当大学牧师和一所神学院的副院长;现在他是”英国基督教协进会的裁军委员会干事”——注意,管”裁军”这种政治议题。

履历里有一个明显缺漏。哈克问:“他有否当过牧区的普通教区牧师?“——意思是:他有没有在基层教堂直接带过信徒?伯纳德很意外:“不,首相。要当主教的教牧人员总是试图回避牧区工作的。“——想当主教的牧师都会躲开基层教堂工作,因为基层活儿又累又没前途。汉弗莱神秘地说:“他是一个野心很大的人。“伯纳德也神秘地接:“伊卡罗斯也是如此。“(伊卡罗斯是希腊神话里的人,他父亲用蜡给他做了翅膀,他飞得太高离太阳太近,蜡融化了,摔死了。这里意思是:有野心的人往往栽在野心太大上。)

哈克下了决心:“不管怎样,如果他是一个政治上惹是生非者,说什么我也不要他。“伯纳德又拽文:“那希腊人是多么刚愎自用的傻瓜,他竟授给他的儿子以飞禽的功能。“(编者吐槽:哈克以为伯纳德在引希腊文,其实那是莎士比亚《亨利六世》里的台词。)汉弗莱谨慎地表示同意,说斯坦福以后还会以”主教和上议院议员的权威”说话,那将多么讨厌。

哈克解释自己不要他的理由:“他正完全是我所不愿意要的那种人。所有这些主教们规劝我多花些钱搞福利,这多么不好。你不能老是靠扔钱给他们来解决问题。这个国家需要的是一个更伟大的精神——负责和自力更生的精神。“汉弗莱微笑说:“当今政治家们讲道德而主教们讲政治,多有意思,是不是?“——政治家天天喊道德,神职人员天天谈政治,角色全反了。

伯纳德又举例:斯坦福在南伦敦设计一座新教堂,平面图里划出好几处地方供”配制和分发橙汁以及计划生育、组织示威行动等等”之用——但是没有地方举行圣餐(圣餐是基督教最重要的宗教仪式)。他补充说有一所两用的大厅,里面可以举行礼拜。哈克问教会是否批准这个设计。汉弗莱说:“啊,是。您知道,教会是由神学家经营管理的。“哈克问什么意思,汉弗莱微笑:“神学是一种手段,有助于把不可知论者留在教会内。“(不可知论者是对”上帝是否存在”持不确定态度的人。意思是:神学这门学问的存在意义,就是把那些半信半疑的人留在教会里,好继续当教徒。)

哈克说:“也许我是幼稚天真了。但是……”汉弗莱打断他:“不要这样想,首相。“哈克心想这是愚蠢的奉承,挥手让他闭嘴,继续说:“我认为教会应该由相信上帝的纯朴的人来管理主持,不是那些追求肥缺的世俗政治家。“汉弗莱和蔼地说:“您可以提出争辩,那些追求肥缺的人却认为把他们放在更加重要的职位上,他们对社区能作更多更好的服务。“哈克说那是伪善的胡说八道。汉弗莱耸肩:“正如您本人只想在十号这个地方为祖国效劳一样。”——“十号”指唐宁街十号,首相官邸。意思是:你哈克当首相,不也是图那个位置、图那份荣耀吗?你跟那些”追求肥缺”的人没两样。哈克突然懂了,他说得对——但依然不想要斯坦福。

哈克接着问:我是不是可以把两个候选人都拒绝掉?(虽然这是例外,而且不足取。)汉弗莱说可以。哈克问:“即使一个候选人想把上帝从英国国教中搬出去,另一个想把王后搬出去,我也能这样做?“汉弗莱说:“王后与英国国教是不可分离的。“(英国国教以君主为最高领袖,所以王后和教会绑在一起。)哈克问:是吗?那上帝怎么办?汉弗莱把酒一口抿干:“我想上帝是所谓一个可加以选择的额外成份。“——意思是:上帝是不是教徒,可选可不选,王后才是必须的。

6月9日:戏剧性反转——教务长真去了库姆兰

几天过去,护士事件有了有趣的发展。外交部几天来没什么动静。哈克讽刺:“外交部的人不是在那边做事的,他们是在那边解释为什么有些事情他们不能办的缘故的。“——外交部的工作不是办事,是解释为什么办不了事。

哈克想在晚饭时向妻子安妮解释这一切。安妮是个普通信教的家庭主妇,她抓不住这个概念,不断问”他们难道不关心?""难道这不是相当糟糕吗?“哈克说,是糟糕,对政府造成了很多损害,但外交部只是耸耸肩说”我们决不能使库姆兰人不安”。“外交部简直看不到它的狭隘利益之外的东西。“安妮说:“对她来说,这一定是糟透了。“哈克问”谁”,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护士。安妮冷冷地凝视哈克:“你不见得比外交部对她更关心,你们都是一样的。“哈克觉得这不完全公平(编者吐槽:也许该说”不完全公平”才对)。安妮似乎觉得哈克担忧的是在选民中失去人心,就像外交部担忧在阿拉伯人中失去人心。哈克自我辩护:我是被选上的代表,关心选民喜不喜欢我,在一个民主国家里难道不是正确正当的吗?

这时伯纳德穿着大衣来了——他本来已经下班回家,是特意折回来的,还道了歉,说有要事:外交部刚才打电话来说,班伯里的主教和基督教会传道会已经公布,将派遣贝利学院教务长去库姆兰,执行为护士申辩的”仁慈使命”!(看来汉弗莱那晚的灵感真的落实了。)哈克觉得这是好消息,但看不出为什么要派一位牛津大学教师。伯纳德解释:那个人对阿拉伯人怀有信心。哈克说:“很高兴听到英国国教的年资高的教友对一些事物怀有信心。不过这是一次没有什么希望的远行,是不是?“伯纳德不这么看:“虽然他是一个基督徒,他对伊斯兰教是一个专家。这是一次信仰对信仰的会面。“——基督徒去跟伊斯兰世界打交道,但他懂对方,所以反而是合适的对话者。

哈克微笑,让伯纳德去告诉外交部他很高兴支持这次旅程。伯纳德却拼命摇头:“不,不,实际上外交部要您制止它。他们非常愤怒。他们说那是一个白费劲徒劳无功的姿态,而且只会损伤我们同一个友好国家的关系。“哈克觉得这太过分了:他没意思去制止,这是极好的主意,至少人们会认为我们是在为她做点行动,而且这行动也许真能救她。他让伯纳德回家。伯纳德临走提醒:兰贝斯宫(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官邸,可以理解成英国国教会的”总部办公室”)在催他对伯里圣埃德蒙兹一事作出决定。

安妮好奇地问什么意思。哈克说:我必须决定谁当主教。安妮问:“这不是给海军大臣的职位吗?“哈克耐心解释:我是在选一位主教。安妮哄然大笑:“你?那很荒唐可笑。“她笑得擦眼睛、没劲了。哈克看不出哪里荒唐。他心想:我不是信宗教的,但宗教明显跟这事无关——我是首相。他给安妮解释:主教们”基本上是穿上化装服的经理”。他还从文件匣(红匣子是首相处理公文用的文件箱)里拿出文件:英国国教教会拥有十七万两千英亩土地(1英亩约等于6市亩,约合100多万亩)和数以千计的佃户和各项租赁权,财产和投资价值达十六亿英镑,包括工业、商业和住宅房地产,还有农田和林区。所以,“理想的主教是一个公司集团的主管——一种商业银行家、人事经理和房地产经纪人”——说白了,主教就是管着一大摊产业和人事的CEO。

安妮没有被激动,她说:“作为一个教徒,我要说我宁愿你挑选一个相信和属于上帝的人。“哈克说:“他们给我提供了一个。但是他要把英国国教转变为一个宗教运动。“——这就是那位”非国教主义者”哈维,他主张教会跟国家分开,等于把国教变成纯粹的宗教组织。安妮说”唔,我明白了”。哈克说:“另外还有一个,他们试图把这个人强加于我,他是一个现代主义者。“安妮是教徒,知道这个代号:“你意思是说,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或无神论者?“哈克说:“两者都是。显然,没有谁介意无神论这一套。但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可以对我造成许多麻烦,如果他在上议院开始作演讲的话。“——在国会上议院有席位的马克思主义主教,会在立法场合给政府添乱。

安妮问:“难道你不能摒弃他?“哈克说想这么做,但这会被看成”搞政治”。安妮困惑:“不过你刚才不是在说明教会是政治性的吗?“哈克耐心:“是,安妮,可是必须不让别人看出。“——政治可以搞,但不能让人看出来你在搞政治。

安妮想了想,问出关键问题:“那么为什么你以宗教为理由拒绝他呢?“她解释给他听:“他相信天堂和地狱吗?“哈克:“当然不信。""耶稣由童贞女所生?""不。""耶稣复活?""不。“哈克开始领会到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安妮说:“这些难道还不够拿来作为理由吗?“哈克心里赞叹她真聪明,这是简单的常识——他可以用”宗教信仰”这种堂而皇之的理由,拒绝掉斯坦福,从而要求教会再提供更多候选人,而且不暴露自己在搞政治歧视。哈克对安妮说:“我所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同每一个人相处和交往的候选人。“安妮带点讽刺:“你的意思是,他必须对任何事情并不强烈坚持自己的见解?“哈克承认基本对,但他还想要个附加条件:假如他”倾向于基督教”,那也对事有补益、不可能造成真正损害。所以他实际需要的是一种”尚空谈的基督徒”——口头信教的,不较真的。

编者插播:教务长在库姆兰大获成功

几天之后,贝利的教务长——克里斯托弗·斯迈思牧师大人——在大肆宣传声中出发去库姆兰执行”仁慈使命”。他到了以后,三天不见人面。突然又在大肆宣传和炫耀下重新出现,宣布他已经成功获准:被关在监牢里的英国护士菲奥纳·麦格雷戈可以释放了。他和护士第二天就回英国。英国上下很激动,尤其因为英镑那天又碰上糟糕的日子。外交部常任秘书理查德·沃顿爵士在自己的私人日记里记下了这一笔——那本日记标着”私人和绝密”字样,据说后来在卡尔顿花园的地下室里被发现。(这是本书常用的虚构”史料”手法。)

6月12日:外交部长的日记——我们”本来”才是对的

理查德·沃顿爵士的日记:今天的糟糕消息深深震动了他。他问:这是谁出的馊主意,把那个多管闲事的教士派到库姆兰去?他分析:在这之前,外交部已经完全掌握形势——我们已经提出抗议,护士会静悄悄挨鞭子,然后被塞进库姆兰某监狱,一两星期后报界就会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现在的结局却是对外交部造成了严重损害:外交部差不多已经获得了在库姆兰设立一个信号收听站(一种监听/情报设施)的协议,而且已经对库姆兰人说过:如果你们签协议,我们就不在护士案上大吵大闹。现在这个”讨价还价的筹码”全丢了。他唯一感到高兴的是:这个愚蠢的搭救举动卸掉了一个包袱——那个”糟透了的”护士母亲。她一直打电话、写信、告诉报界说英国做得不够,报界居然站在她那边,唠叨外交部应该更爱国。理查德觉得这是胡说八道:外交部的工作是和其他国家和睦相处,人们对外交部有很多意见,但从来没有谁指控过我们不爱国。他感叹很难相信报纸对外交现实如此无知。

他预见将和首相发生问题:因为外交部曾劝告首相别让那个教牧人员去。首相会说他错了,会说外交部不该告诉内阁”使护士获释是不可能的”。但理查德认为外交部是对的——如果把这事交给外交部办,“是会办不成、不可能的”。意思是:这活儿我们本来就干不成,所以我们劝你别干,这逻辑没毛病。

6月13日:汉弗莱给迪克·沃顿的信

第二天,理查德收到汉弗莱的信。信头是”怀特霍尔街70号,发自内阁秘书和内政部文官部主任”(怀特霍尔街是英国政府办公区,也是”白厅”即文官系统的代称)。信里说:“我认为外交部行将遭到新闻记者报道问题。报界将说,外交部做不到的事,教会做成了。他们也许会挖掘所有有关的剪报,如关于大使们乘坐罗尔斯-罗伊斯汽车、花五百万英镑建立大使馆、用纳税人的钱作为去伊顿公学(英国最顶级的贵族寄宿学校)就读的学费,以及英国在这件事上到底得到了什么等等?对此,你有什么建议?“——简单说:媒体很快会来打脸,你们得想想怎么公关。

伯纳德·伍利的回忆:把功劳”安”给首相

伯纳德回忆:护士从库姆兰被救出来后不久,汉弗莱紧急、单独地召见了他。汉弗莱知道外交部曾反对教务长的那次使命,也知道伯纳德知道。为了阻止报界针对外交部”被动不作为”作出不利报道,理查德·沃顿爵士已经提议:外交部向报界说明,“派遣教务长”是出于哈克的主动。首相会欣赏这份功劳。(顺便提一句,没有危险——哈克是不会仅仅因为”这不是真的”就去否认那个对自己有利的报道的。这是对哈克虚荣心的一记精准讽刺。)至于对星期日报纸,外交部会透露另一个说法:其实是他们曾向首相建议过这个做法和行动方针,因为他们发现外交途径已经堵死了。这样一来,“谁也不能受到责怪,人人都将分享这份功劳”。

伯纳德作为首相的首席私人秘书,他的合作是需要的。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因为这是”合乎情理的计划”。

汉弗莱的日记(6月13日):给”我们的朋友”安排主教职位

编者注:同伯纳德会晤之后,汉弗莱又接到贝利学院院长打来的电话,还见了任命秘书彼得·哈丁。日记存有简短记录:

两点半:同伯纳德·伍利就”外交部对付报界的计划”一事的会晤很成功。

两点四十五分:贝利学院的院长来电话,很兴奋,说菲奥纳·麦格雷戈获释的消息也许有利于”我们的朋友”(指教务长)获得肥缺和晋升。汉弗莱趁机告诉他:我们不要等另一个主教管区有空缺了——伯里圣埃德蒙兹之争还没结束。他的意图是:让教务长作为一个”后到的竞赛者”,站到起跑门前。(意思是:借着护士事件的人气,把教务长推到候选名单里来。)

三点:彼得·哈丁前来讨论伯里圣埃德蒙兹的事。王室任命专门委员会明天上午要开会。彼得不太高兴,因为他听说必须向首相再提供一个候选人——首相觉得打破传统是正确的举动,他坚持”一位主教必须相信耶稣复活才算得上是主教”。(这正是安妮给哈克出的主意,哈克采纳了:用宗教理由筛人,逼教会重新出牌。)

彼得答应有一个人可能当上候选人——斯蒂芬·索姆斯。但他抱歉:索姆斯被保留着,准备派去特鲁罗。(编者注:特鲁罗非常遥远偏僻,该地对于教会来说,等于文官部门心目中的”斯旺西的机动车执照署”——斯旺西是英国一处偏僻地方,机动车执照署是被文官们视为”流放地”的冷衙门。意思是特鲁罗就是个教会的”冷宫”。)

索姆斯多少年来一直在等一个主教职位,可以套用一句”洋泾浜英语”:long time no see(字面”好久不见”,这里玩了个文字游戏——英语里”see”大写拼成”See”时,可以指”主教职位/教区”,因为词源是拉丁文”座位”,所以这句双关语真正的意思是”好久没得到主教职位”)。此人相当讨厌,可称讨厌鬼,他一直在干”服侍上帝”之类的事。教会真想把他搬走。但如果首相要一个”笃信宗教的主教”,周围恐怕差不多只有他一个人能当候选人了——所以他是被”留作备胎”的。

汉弗莱对彼得说,这里面还有个潜在的困难:首相要求”再提出两个名字”。实际上,首相还不知道他有这个要求——不过一旦向首相提出这个主意,他立刻就会领会这是个好主意。“应当让首相感觉到他是在作出抉择,是有选可择,这样做毕竟是对的。“——让领导觉得有得选,哪怕根本没得选。

于是彼得必须再提供一个”第二候选人”。汉弗莱鼓励他去找一个”貌似可能的但实际不可能的候选人”。彼得很担忧——他必须明天早上以前想好另一个人选。汉弗莱建议:贝利学院的教务长。彼得觉得这太难以置信,连名字都不能提,理由是他”自视过高,可以说无出其右,而且极其无能,丝毫不能胜任”。汉弗莱说:首相并不认为委任”自负和不能胜任”的人是愚蠢的——“瞧瞧内阁”。(讽刺哈克的内阁本身就是一堆这样的人。)而且,教务长最近刚获得好名声、得到宣传,一定能成为一个”貌似可能的第二候选人”。

这让彼得更加担忧——他担心教务长也许真会获得这个职位,确实有这危险。汉弗莱告诉彼得:首相已经阐明了他的见解——应当委任一位”虔诚的基督徒”。这个办法缓和了彼得的烦恼:因为教务长,据人们所知,只相信伊斯兰教、MCC(玛丽勒本板球俱乐部,英国著名板球俱乐部)和蒸汽机。一个不信基督教的候选人,怎么可能被”要虔诚基督徒”的首相选中呢?彼得放心地把他的名字列在第二位。

汉弗莱日记的结尾意味深长:“当哈克推荐教务长担任主教职位时,又有烦恼需要我去进行缓和,不过那是另一天的事,明天的事。“——他早就预料到,最终哈克会主动来推荐教务长。

6月14日:凯歌与”妙计”

早报的报道是一首凯歌。标题有:《每日邮报》“首相派遣仁慈天使;首相使者使护士获释;吉姆派去教务长使菲奥纳免受鞭挞”(吉姆是哈克的名字);《每日电讯》的社论”富于想象力的外交——首相不受正统外交枷锁的束缚,大受赞扬”。昨晚的电视新闻也把全部功绩归于哈克。

哈克自己都不十分肯定原因。他料想”一定全是由于我的作为,是真的吗?毕竟报纸上这么说的”。他确实做过一件事:他制止过外交部,让他们不要制止教务长——在他看来”这等于是一码事”。但他也困惑:通常公职生活中,一个人要为成就的好事争取适当表扬、把功劳归于自己,是要做一番斗争的;可这一次荣誉却”轻而易举”地投到他头上,而他自己起的作用”最低限度来说是表面的”。不过,报道已经发了,要求更正又没意思,他就把这当成”天赐的恩惠”收下了。

当天早上第一件事,是开最后一次会讨论主教职位空缺。兰贝斯宫在等决定。哈克先问汉弗莱和伯纳德:为什么外交部新闻处把这项拯救行动归功于我?汉弗莱分析:因为他们曾提出抗议,所以不能把任何功劳归于自己;但如果归功于哈克,事情看起来就是”政府的成就”,而不是”教会的成就”。哈克觉得情况就是这样,社论也印证了这个看法。

然后进入正题:伯里圣埃德蒙兹新主教的人选。哈克一开始说赞成斯蒂芬·索姆斯,彼得也喜欢他。尽管教务长在库姆兰干了很出色的工作,但据说他这个人相当古怪——事实上据说”疯狂得够呛”。可是当哈克征求汉弗莱的意见时,汉弗莱的回答吓了他一跳:“我肯定索姆斯正是王室任命专门委员会所希望您作出的人选,首相。“——这句话是个不祥的警告。哈克意识到彼得一直对他不坦率,就问汉弗莱索姆斯有什么问题。

汉弗莱说:“我听说他是一个极端主义者。“哈克不知道”极端主义者”是哪个词的代号,瞎猜:“你的意思是他相信上帝?“伯纳德解释:“他是非常虔诚笃信的。“哈克还是没懂:“那对一位主教来说是不错的,是不是?“汉弗莱谨慎地说:“嗳……又是又不是。他倾向于提出政府往往希望不要提出的一些问题。他是一个锋利的批评者,批评堕胎、十六岁以下避孕、性教育、色情作品、星期日做买卖、轻易离婚以及电视中的脏话。“——名目还真不少。哈克认为这是严重的:他不要那种”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的人、自以为是的牧师”在这些问题上责难政府。

哈克点破了政治的本质:“如果他们对这些情况中任何一个订有政策的话,事情就不会这样地糟。不过它们全是政府想避免制订政策的一些事。我们的政策是不制订政策。“——政府故意对这些争议话题不表态,免得得罪人。汉弗莱附和:“确实如此。他这人就是反对您的’没有政策’的政策。“伯纳德为了”求得明晰”尖声说:“他会要求您禁止堕胎、星期日做买卖、十六岁以下避孕、性教育……”哈克打断:“谢谢你,伯纳德,我已领会要点。”

汉弗莱还有关于索姆斯的坏消息:“他也反对在非洲的压迫和迫害。“哈克看不出问题:“我们也是这样的么。“汉弗莱:“对。但是反对是为了黑人政府和白人政府都这样做。“——索姆斯反对所有政府的压迫,不管是黑人政府还是白人政府。哈克(作为《卫报》的读者)得出了结论:所以他是一个种族主义者!(编者注吐槽:这在逻辑上是古怪的跳跃——一个反对一切压迫的人怎么就成了种族主义者?因为哈克当年的立场逻辑就长这样。)

哈克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汉弗莱同情地轻声说:如果您愿意,您依旧可以选择索姆斯。可哈克不想选他——但他又怎么拒绝已经提出的另外两个名字呢?(两个名字:索姆斯,以及那个”不可能”的教务长。)

于是重新研究贝利学院的教务长。哈克列举反对他的论点:“他实在不称职。据说他这个人懒惰、自负和对基督教毫无兴趣。“汉弗莱说:“对。不过他没有反对它!我认为他会成为一个彻底适宜的英国主教——板球、蒸汽机以及对神学一窍不通。神学可以严重地毁坏你的信仰的。“——意思是:正好因为他对神学一窍不通,所以他不会在信仰问题上惹麻烦。

哈克的核心顾虑是:他基本上不合格——提呈上来的资料说他从未真正做过教会工作,他整个一生都花在牛津。但另一方面,他在库姆兰干得非常之好,因此委任他当主教,也许是投票选民十分欢迎的选择。(选民喜欢这个救回护士的英雄。)

这时汉弗莱突然扔下一颗炸弹:“有一个问题!我推断他正在想对报界说明库姆兰之行不是您出的主意。我猜想他在您卷入此案之前早已收到班伯里的主席的一封信。“——真相可能是:教务长来库姆兰,是汉弗莱那晚在贝利学院一手促成的,根本不是哈克的意思。如果教务长把这真相捅给媒体,哈克就完蛋了——事情看起来将是”哈克在试图把他没做过的事归功于自己”。哈克想象不出报纸会登什么标题:是”教务长仁慈使命首相居功”,还是”吉姆没有安排使命”?

怎么制止教务长作出这个令人难堪的揭露?根据汉弗莱的情报,教务长恼怒的原因,是对他在库姆兰所起的作用”未曾予以足够的表彰和报偿”——简单说,他想要回报。表面上答案容易:哈克叫伯纳德去邀请教务长今晚来喝酒——这对报界也是个很好的拍照机会。但汉弗莱说这不合适:当你正在考虑两个候选人中谁去补缺的过程中,你几乎不可能只邀请其中一人来喝酒——那等于公开暗示选他了。

于是,感谢上帝,汉弗莱突然想到一个”妙计”:“如果您已经授予他这个职位,那么事情就会完全合乎体统了。“——只要你把主教职位给他,他拿了好处,自然就不会去揭发你了。

哈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教务长也许是一个相当好的主教,一个很好的选择——毕竟他是个有事业心的家伙。而且,古怪可以成为长处——“你就把它说成是个人主义就是了”。伯纳德满心同意,还贡献了一句妙语:“这是那些不规则动词中的一个,是不是?所谓’我有一个独立的头脑,你是怪僻的,他在左右一切’,不是吗?“(不规则动词指英语里同一个词在不同人称下拼法不同的现象,比如”我”说独立性就是”有独立头脑”,“你”说就是”怪僻”,“他”说就是”独断专行”——同样一件事,用在谁身上就换哪个好词/坏词。)

他们进一步讨论,一致同意:在上议院里我们需要一个了解阿拉伯世界的人——还懂得板球,还懂得蒸汽机。于是在”成熟考虑”之后,哈克决定选择克里斯托弗·斯迈思牧师大人——牛津贝利学院的教务长。他吩咐伯纳德把推荐通知兰贝斯宫,快!他要求在午餐时候宣布这项任命,立刻通知教务长,还要他今晚六点来喝酒,带上一个摄影师。

“这就是所发生的一切。危机避免了。我们有了一个新的伯里圣埃德蒙兹主教,那个护士从库姆兰释放出来,我得到全面的赞扬。“

尾声:汉弗莱到底图什么?

汉弗莱也很高兴,他对哈克说任命教务长是个明智的行动。事实上他是那么高兴,哈克开始怀疑起来。哈克突然记起来:贝利是汉弗莱的母校。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对教务长那么熟悉、那么高兴的原因。于是哈克问汉弗莱:这是不是意味着”男孩们将有职业了”?(意思是:你是不是给母校的自己人安排了职位?)

汉弗莱生气地否认:“相反,首相。我不太认识他。事实上,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今儿晚上您可以问他,如果您不信的话。我也并不很喜欢他。“哈克问:“这样,从这项任命事务上你什么都没有得到?“汉弗莱反问:“我怎么能得到什么呢?“哈克也看不出他能得到什么,但一切看来似乎有些巧合。

所以当两人一起在白色起居室的壁炉前让报界照相时,哈克问教务长他是不是喜欢汉弗莱·阿普尔比。教务长轻声说:“我受不了,十分坦白地说。我认为他这人总是沾沾自喜,自鸣得意。“——教务长亲口说讨厌汉弗莱。

这样看来,汉弗莱说的是真话。哈克真正很感激他,认为他按照文官部门的优秀传统,给了自己有益和公正的劝告。(但读者都知道:汉弗莱把哈克”说服”选了自己想要的人——让讨厌的教务长离开贝利,自己好接任院长职位,同时还替外交部洗白了护士危机。哈克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才是最”被安排”的那个。)

二、深度解读:这集在现代职场/自媒体/电商里”活”在哪

本集表面讲教会选主教,内核是两套最实用的”组织生存学”:第一,“看似自由的选择”是怎么被设计出来的;第二,当功劳和真相矛盾时,利益怎么分配。把场景从唐宁街换到公司、从教会换成供应链/平台,一切都成立。

1. “两个候选人”套路:全世界都在给你”二选一”,而两个选项常常是一真一假。 教会想让斯坦福上位,就再拉一个被抹黑到不可能当选的哈维当陪跑——“提呈两个名字,保证首相无法进行真正的选择”。哈克一眼看穿:“你是在说我可以在斯坦福或斯坦福之间挑选。“这在职场里天天发生:老板说”这两个人你挑一个带”,其实一个是你培养的嫡系、一个是注定干不下去的;供应商说”就这两款你选”,其实一款是主推款、一款是用来衬托的”托”;MCN给你报两个投放方案,一个合理一个离谱,让你”自己选”,怎么选都是他的盘子。识别方法就一条:看看那个”备选”是不是明显不可能被接受——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主选”显得光明正大。

2. “叠起来的牌”与”魔术师的选择”:让你抽的那张,才是早定好的那张。 伯纳德的比喻精准:魔术师让你”随便抽一张牌”,你总抽到他迫使你抽的那张;你不抽,他也知道你会抽。放到招聘、评审、项目认领上:流程给你自由,但候选池、资料、信息差全在对方手里,你”自由选择”的,其实是他层层筛过之后留给你的。破解之道是哈克后来的觉悟:别在给定的选项里打转,先问”这些选项是谁排的、按什么标准排的”——选项的生成过程,比选项本身更能说明问题。

3. “我们的政策是不制订政策”:不表态,是怕得罪人,不是真的没想法。 哈克害怕选一个”会在堕胎、星期日做买卖、性教育这些事上向政府开火”的主教,因为这些争议话题政府故意不表态,一表态就得分边、就得罪人。汉弗莱那句”他反对您’没有政策’的政策”极其精辟。今天的公司和自媒体也一样:品牌对政治、社会争议话题集体沉默,大V对敏感事件”不评价”,平台算法对灰色地带”不处理”——不是没立场,是”不表态”本身就是精心维护的立场。看一个组织真正在意什么,别看它高调支持什么,看它故意不碰什么。

4. 信息差和”岗位定义权”:主教是”穿化装服的经理”,任何职位都看它实际管什么。 哈克翻开账本才明白:教会是拥有16亿英镑资产和上万亩土地的大地主,所以”理想的主教是一个公司集团的主管——商业银行家、人事经理和房地产经纪人”。宗教虔诚反而是可选项,“王后与国教不可分离”,上帝却是”可加以选择的额外成份”。这提醒每个职场人:**一个头衔光鲜的岗位,它的真实职能取决于它掌管的资源,而不是它对外宣称的意义。**你要接手一个”项目负责人""增长官""内容总监”之类的职位,先查它管多少人、多少预算、多少渠道——“主教该信不信上帝”不重要,“他管着多少土地和产业”才重要。

5. 让”领导”以为自己在选,其实是把决定权包装成”参与感”。 汉弗莱给教务长安排后路时说得明白:要”让首相感觉到他是在作出抉择,是有选可择,这样做毕竟是对的”。他先给首相灌输”主教必须信耶稣复活”,再顺势端出两个候选人——一个虔诚但太刺头(索姆斯),一个不虔诚但刚好是汉弗莱想推的人(教务长),首相最后”自愿”选了他。这招在职场叫”预期管理”或”铺垫式决策”:你想推A,就别直接说”我选A”,而是先立一个所有人公认的”硬标准”(比如”新负责人必须懂技术”),再让每个人都看到”只有A符合标准”,最后让领导亲口说出”那就A吧”。真正的操盘手不争”拍板权”,争的是”定标准权”——标准是你定的,拍板只是走个过场。

6. “不干活”也是一种能力:外交部的高级拖延术。 本集最反直觉的一句话是伯纳德的:“他们不是没有骨气,首相。做到无所作为是需要很大的毅力的。“外交部反对一切行动,并有一套漂亮说法:林区火灾理论(不管它自己会灭)、抗议书要先让对方同意措辞(把”办事”变成”走形式”)、“外交部从来不期望内阁同意,只求事后默许”。这在职场里就是:遇到问题先”观望”、再”开会研究”、方案先送审等对方”同意措辞”、最后”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识别它的关键,是看**“准备”和”行动”之间那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坎**——凡是无限期停留在”准备、确认、走流程”阶段的事,基本都是不想干的事。

7. 功劳分配学:当”让功劳给领导”成为所有人的最优解。 护士获救后,外交部把功劳全推给哈克——因为外交部自己反对过这事,不能贪功;归功于哈克,则显得是”政府成就”。汉弗莱还有一层更深的算计:只要哈克背上”我策划了这次救援”的名声,他就会被这个名声绑架,不得不顺着教务长这个人情往下走——所以当教务长要揭发真相时,汉弗莱的”妙计”就是让哈克给教务长封官,把”冒功”变成”论功行赏”。这对自媒体/电商人的提醒:**白来的功劳多半有代价。**别人主动把功劳、流量、光环让给你的时候,先想清楚”他为什么不要这份功劳”——通常是因为这份功劳背后拴着责任、风险或人情,他甩给你,你就得按他的节奏还债。

8. 用”神圣理由”包装政治操作:理由要找”不能反对”的。 安妮启发哈克用”宗教信仰”拒绝斯坦福——他不信天堂地狱、不信耶稣复活,这些理由冠冕堂皇到没人敢反对,而真实原因(怕马克思主义主教在上议院惹麻烦)藏在后面。哈克那句”教会是政治性的,可是必须不让别人看出”是全书最直白的一句。职场里同理:想砍掉一个人,理由不能写”我不喜欢他”或”他是对头的人”,要写”业绩未达预期""岗位职责调整”;想否决一个方案,别讲利益,讲”合规风险""长期主义”。理由越崇高,越要警惕它是不是包装——但会用这招的人,永远比只会说真话的人走得稳。

9. “不规则动词”现象:同一件事,换成不同的人说,就换了不同的词。 伯纳德的妙语:同样叫”坚持己见”,我是”有独立的头脑”,你是”怪僻”,他是”左右一切”。这是职场里最隐蔽的语言暴力——**同一个行为,评价权在说话的人手里,词的好坏取决于对象是谁。**今天你换个更有主见的老板或强势的供应商,对方转头就说你”不好合作”。看清这点,就别太把别人的评价词当真理——那些词反映的是对方的立场,不是你的对错。

10. 讽刺的落幕:你感激的那个”公正”顾问,才是把你安排得最明白的人。 哈克最后真心感谢汉弗莱”按照文官部门的优秀传统给了有益和公正的劝告”——他不知道汉弗莱这局的真实收益是贝利学院院长职位,也不知道教务长讨厌汉弗莱这件事本身就在汉弗莱的剧本里(这样哈克才会相信汉弗莱没有私心)。这是本集最值得记的一句话:**最高明的操盘手,会主动让你看到”他对自己也没好处”,从而赢走你全部的信任。**在职场里,当你觉得某个同事”大公无私、一心为你”的时候,多问一句:他图什么?没有人会平白无帮帮你——帮他的人一定有他的账,只是那本账你暂时看不见。


第09集 咱们的人

一条走失的狗,如何绑架了首相的国防预算:“咱们的人”到底护着谁?

一、本集内容逐段解读(大白话版)

这一集讲的是哈克当上首相之后两个多月里发生的连环事件:一边是国家安全局的局长悄悄来告诉他一个爆炸性丑闻——几十年前的安全局头子其实是俄国间谍,而负责查清这事、宣布人家无辜的内阁秘书汉弗莱,如今自己也成了被怀疑对象;另一边,一条走失在军事靶场里的老牧羊犬,莫名其妙地成了全国新闻头条,最终逼着首相花了三十一万英镑去救它,还搭上了他一直在推进的国防开支削减计划。两条线最后拧成了一股绳。下面按日记时间逐段说。

6月20日:首相大胜却上不了新闻。 这天下午,哈克在下议院(英国议会,相当于我们理解的国会)的”首相质询时间”活动上大出风头——这是议员们当面质询首相的制度性环节,哈克被四面八方的人攻击”国防开支控制不力”,但他把所有人驳得哑口无言,自认为是一场轰动性的胜利。工作一结束他急忙赶回楼上套房看电视新闻,想看看自己上头条的风采。妻子安妮正看着电视,可新闻里根本没提他。哈克张口就说”典型的BBC(英国广播公司)的作法”,安妮纠正他说这是四频道,哈克又说”那么是典型的ITV(英国独立电视台)“。看完新闻后半段,他发现整段都在讲一条狗:一条叫贝琪的老英国牧羊犬不知怎么跑进了索尔兹伯里平原上的国防部炮兵靶场。这种靶场满地都是没爆炸的炮弹,危险得很,只有一条规定路线能穿过去,贝琪却离那条路远远的。新闻里放了一连串镜头:“危险”路牌的近景、那条狗到处乱跑和坐下的远摄画面,还有一个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女孩趴在铁丝网外面看着,亲戚在旁边安慰她——她叫琳达·弗莱彻,八岁,是个孤儿,去年一场车祸里失去了双亲,全家只有她和贝琪活了下来。报道结尾,陆军表示遗憾,但说没办法:除非狗自己走到铁丝网这边来,否则贝琪要么饿死、要么被炸死,看来是逃不过了。

新闻播完,哈克简直不能相信——居然一点都没有报道他!他问安妮是不是错过了开头,安妮说自己从头到尾都看了,还说了一句很扎心的话:“你知道一个人看电视时会怎样表现的——碰上乏味无聊的片段时,不进脑子,等于把电视关掉。“她赶紧解释不是在说哈克。哈克还是不满:电视不给他这个在下议院赢下重要胜利的首相画面,反而放一个孩子和一条狗的故事,让他很憋屈。(编者在这里加了个注脚:虽然哈克认为那场辩论是重大胜利,但很可能四频道新闻觉得那只是幼稚的喧闹者在互相争吵而已。)

哈克跟安妮理论起来。哈克说那狗的故事不重要、很无聊,安妮反问:为什么议院质询的报道就更重要呢?哈克回答得理直气壮:“因为那是关于我的事。我毕竟是首相么,难道这对传媒界的任何人不产生印象吗?“安妮讽刺他”你给我们所有人的印象看来是够深的了”。哈克接着说英国国防的未来正在全国论坛上研讨,可电视观众看到的却是”小姑娘回家吧”这种节目。安妮回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可是全国论坛上作出了什么决定呢?“——哈克自己也承认,什么都没决定。真正重要的是他赢了这场辩论,他希望传媒让大家知道。这里编者点评说,哈克执政五个月,开始发展出”摩西情结”(摩西是圣经里带领以色列人的领袖,这里指哈克越来越把自己当成万众仰望的伟人)。哈克说传媒界人士不生活在现实世界里,不愿再谈。

安妮不肯放过他,她说:“我认为一个孩子丢了一只狗,比一群长得过于高大的男生互相辱骂要现实得多。我认为陆军应当拯救那只狗。“哈克觉得这是傻念头:花成千上万英镑救一条狗?去巴特西蓄犬所(伦敦的动物收容所)不花钱就能再领一条!孩子丢狗天天都有,难道军队都要出动去找?那不过是一个叫人伤心啜泣的故事罢了。安妮说哈克不理解普通老百姓怎么感觉,哈克高傲地说”我自己凑巧也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安妮斩钉截铁地回”肯定不是!“哈克解释自己是负责管理公家钱财的,不能为了轻易买一点人心去花纳税人的钱。安妮的反驳一针见血:“如果人心是那么轻易取得的话,那么你在民意测验中怎么会获得那么低的位置呢?“她接着说,救一只狗花的钱,摊到每个纳税人头上只有几个便士的几分之一,可大家都希望把它救出来;有时候你必须做点经济上不合算、费钱的事——“如果你是生活在一个文明仁爱的社会里的话”。哈克被呛得没辙,只好说:“你对此事可以写一篇文章,递呈给财政部。在内阁经济委员会里我们没有很多可供消遣的事。“(意思是拿她这个提议当内部笑话。)

6月23日:安全局长登门,爆出天大的秘密。 哈克说这是他生平最吃惊的一次。英国安全局(MI5,英国负责国内安全和反间谍的情报机构,相当于我们理解的国家安全机关)局长杰弗里·黑斯廷斯来见他。此人身材高大笨拙,长着一双忧伤疲乏的棕色眼睛,双下巴下垂颤动。他要求哈克把私人秘书伯纳德支开——哈克本来还想留伯纳德在场做记录,黑斯廷斯温和但坚定地说”这一次不行,首相”。伯纳德走后,哈克才意识到这次会晤没有任何文件记录——黑斯廷斯特意关照过。这在白厅(英国中央政府机关所在地,泛指官僚体系)几乎是闻所未闻的,因为白厅里事事都要记载在案。没有记录,说明这事严重到不能见诸文字。

黑斯廷斯低声说:“我们刚刚收到一些信息。“他提到约翰·霍尔斯特德爵士——哈克知道这个人,那是六十年代英国安全局的头头,上个月刚刚去世。哈克跟霍尔斯特德从未有过私人交情,但人人都认识他。黑斯廷斯说,霍尔斯特德留下了一整批个人文件,他们已经开始审查,结果很清楚:他在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期间,好多年一直在把政治秘密提供给莫斯科(苏联首都,这里代指苏联)。哈克简直不敢相信:安全局的头头居然是俄国间谍?黑斯廷斯告诉他,霍尔斯特德在遗嘱里说是”出于良心的最后一个举动”,但黑斯廷斯认为他其实是想死后出风头、炫耀自己终于未被发觉或受罚而得逞了。这对安全局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哈克问”他泄露了多少情报”,黑斯廷斯却说”这倒没有多大关系”——因为历史上已经有太多间谍了:伯吉斯、麦克莱恩、菲尔比、布莱克、富克斯和克罗格一家(这些都是英国历史上真实爆出过的苏联间谍,菲尔比曾是英国情报界高层),再多一个差别不大。那真正的”要点”是什么?黑斯廷斯用深沉的沮丧语气说出本集的核心台词:“他是咱们的人。“——注意,这里的”咱们的人”不是”咱们国家的人”,而是”咱们这一行里、咱们这个内部圈子里的人”。霍尔斯特德从牛津大学出来就径直进了安全局,一辈子待在文官部门(不经选举、常任的政府公务员体系)。黑斯廷斯说: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我们中间所有受他招募、被他聘用过的人,将永远成为嫌疑犯。哈克这才明白全部严重性,甚至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而你自己不是一个俄国特务,对不对?“黑斯廷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不回答——哈克反应过来,就算黑斯廷斯回答,他也没法知道是真是假。

哈克提出,这么严重的事应该公布出来。黑斯廷斯恳求他千万不要,说这里面有很重的保安牵连。哈克看不出来有什么理由——既然情报本身不重要。但黑斯廷斯说了一句关键的话:“不让我们的敌人知道我们不能保守秘密,这是绝对重要的事。“哈克心想,俄国人肯定早知道了吧,伯吉斯、菲尔比他们不都泄过密?——不对。黑斯廷斯说的”敌人”根本不是俄国人,而是报界。他说,七十年代他们搞过一次针对霍尔斯特德的内部保安调查,当时传媒界掀起了大量猜测(报界暗示霍尔斯特德是间谍),那些报告非常不负责、不正确——可气的是,这次报界”碰巧、偶然”猜对了!“他们只是碰巧,偶然正确的,就是这么回事。“当时那场调查把霍尔斯特德澄清了,完全查明了、证明他清清白白——但调查人员却”没有注意到一些相当明显的问题和检查”。

哈克追问:人们怀疑的究竟是什么?黑斯廷斯吞吞吐吐:“人们怀疑那些把他搞清楚的家伙,他们究竟是否……您知道……”哈克替他接:“愚蠢,你意思说?“然后突然醒悟——你意思是说,他们可能也是间谍?黑斯廷斯点头,无奈地耸耸肩。哈克问”谁主持那次调查的?“答案是老麦克尔弗勋爵,但他大部分时间在生病。那实际是谁在处理?黑斯廷斯愁眉苦脸地吐出那个名字:“很遗憾,是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正是哈克的内阁秘书、文官体系的最高官员之一。哈克问:“你认为他可能也一直在充当俄国人的间谍?“黑斯廷斯说可能性微乎其微,“毕竟他是咱们的人”。哈克指出:“约翰·霍尔斯特德也是。“黑斯廷斯没法否认,只能说没有对汉弗莱不利的其他证据。哈克脑子一转:也许霍尔斯特德是为了”我们中间的一个人”(或者说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在掩盖什么?

黑斯廷斯给了哈克两个选择:一是设一个调查汉弗莱的专案,但他自己并不真正推荐这么做——怕泄漏,怕报界又搞不负责任的乱推测;二是给汉弗莱”园艺假”——这是英国官场的一种带薪停职方式(名义上让你回家侍弄花园,实际上是把人从岗位上调开),先把他调走,同时安全局继续审查霍尔斯特德剩下的文件。哈克犹豫了:汉弗莱虽然毛病很多,但相当有用,而且是内阁秘书,除非忠诚确实成了问题,否则他想留下他。黑斯廷斯递上一份标着”绝密:只供首相过目”的档案,说哈克可以拿里面的实质性证据去跟汉弗莱当面对质。哈克却不愿意去盘问汉弗莱,问能不能不予理会。黑斯廷斯很犹豫:由您决定;但如果您无所作为,而后来发现汉弗莱真是”他们的人”,事情就不好看了——更何况汉弗莱作为内阁秘书,正在协调所有保安服务,“一切都瞒不过他”(意思是他什么秘密都知道,如果他是间谍,后果不堪设想)。哈克不得不同意。黑斯廷斯临走时那番话非常有意思,他试图表达一个绕口令般的推论:“就我个人来说,我很难相信我们中间的一个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但是如果我们中间的两人是他们中间的两人……那么我们所有的人都可以是……”他说着说着把自己绕进去了,哈克帮他补完:“他们所有的人?“——这句话暗示了一个可怕的逻辑:一旦怀疑链条开动,所有”咱们的人”都会变成嫌疑犯。

6月28日(原文日期如此):国防开支会议,然后摊牌。 哈克没能赶在星期五谈霍尔斯特德的事,日程太满。这天早上他先照原计划开完国防开支削减的会议,准备会后单独跟汉弗莱谈话。哈克一直想尽办法在国防预算里省钱,因为这个国家的国防开支完全失控,照这样下去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我们将只能买得起半艘护航舰”——他对海防来说显然不充足。他发现了一个简单办法能省三百万英镑,可三军头头都说不能干,汉弗莱自然支持他们,理由是”任何国防开支的节省都可能是危险的”。哈克看穿了三军头头的小九九:他们故意建议关闭沿一百英里海岸的雷达站——因为那是危险的,所以知道哈克绝不会同意,他们是故意提出一个必死的方案来显得自己配合。

哈克自己想了个更妙的主意:让部队”交换存货”——陆军有七十一年的罐头肉,海军有草莓酱,皇家空军(英国空军)有五十多年的烘豆(一种茄汁豆子罐头,英国人的家常食品)。让陆军和空军吃海军的草莓酱,海军和空军吃陆军的罐头肉,陆军和海军吃空军的烘豆,其他供应也照此办理——这样今后四年每年能省三百万英镑。“我并不认为士兵吃水手的果酱会危及这个国家的防卫!“伯纳德提出反对:空军烘豆在东英吉利,陆军罐头肉在奥尔德肖特,海军果酱在罗赛斯,这意味着要把这些物资在国内运来运去。哈克回怼了一句精彩的话:“如果我们的武装部队无法把几罐烘豆在英国国内搬运的话,那么他们怎能截击巡航导弹呢?“(巡航导弹是远程精确制导导弹,这里讽刺部队连国内运输都嫌麻烦,谈何打仗。)伯纳德被问糊涂了,嘟囔着”你不会用烘豆去截击导弹的,你手里有长长的尖头的东西”,被哈克喝令闭嘴。汉弗莱勉强同意这事可以办到,但又说那会非常复杂,“行政开支将超过节省下来的数目”——可压根没人计算过行政开支。哈克心里明白:没有这个需要,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只要花点脑筋,就能让行政开支超过节省数目。

会议快结束时,通信员送来最新民意测验报告:坏消息,哈克的支持率又跌了三个百分点——注意,是哈克个人,不是整个政府。哈克琢磨自己干了什么错事。汉弗莱认为这反而证明哈克做对了事——因为在他看来,政治上得人心的行动通常在行政上是大失败(文官眼里,讨人喜欢的事往往就是花钱浪费的事)。哈克想了想:是不是因为国防削减没通过?可国防开支削减根本不是英国超市里的热门话题,报纸的头条分明是”在索尔兹伯里平原上走失的那条该死的狗”。他冒出个念头:“也许暂时我应该忘掉我的国防政策而应当想出一个关于失落的狗的政策。“——这句话是个伏笔,后面应验了。

会开完了,没任何结果。哈克不能再拖,把伯纳德支出去(伯纳德以为他要检查有没有人偷听,其实哈克是要跟汉弗莱单独谈绝密保安事务)。伯纳德挺泄气:两天之内被请出去两次。哈克想,他总不能告诉伯纳德,最不可能当间谍的汉弗莱现在居然是保安方面的危险人物吧。

只剩两人时,哈克艰难开口,问汉弗莱记不记得约翰·霍尔斯特德爵士这个名字。汉弗莱说记得,三个星期前他刚去世,十年前他还是一次保安调查的对象——“实际上我不得不亲自主持”,因为老麦克尔弗”呃——呃”(咳嗽,表示生病)。汉弗莱自信满满地解释了一通:第一,霍尔斯特德是”咱们的人”,是他多年的老朋友;第二,“这整个故事是报界安排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内部保安调查的整个目的是不要找出证据”。他说得坦坦荡荡:政府的安全调查,只是用来宣布报界报道不正确、消除它的影响。它们唯一的目的是让首相能到下议院站起来宣告:“我们已经作了一个充分的调查。对这些指控我找不到实在的证据。“哈克问”但是假定你发现了某某可疑之处呢?“汉弗莱的回答很绝:“首相,实际上在政府内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可以怀疑的。您刚才吩咐伯纳德离去,让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进行秘密谈话,这个事实本身就可以解释和推断为可疑的。“——意思是”怀疑”这个动作是廉价的,任何人都可以被怀疑。汉弗莱最后总结:整个故事是胡说八道,是典型的舰队街(英国报界聚集地,代指报纸媒体)追求轰动效应的报道。

哈克一直压着没吭声,看汉弗莱这么自信,他心里开始感到乐趣了。他小心翼翼地发问:“约翰·霍尔斯特德没有可能把什么信息送往莫斯科吗?“汉弗莱斩钉截铁:“不可能。不成问题。“哈克问”你敢以你的声誉打赌?“汉弗莱:“毫不犹豫。“这时哈克亮出底牌:“好吧,汉弗莱,我遗憾地不得不对你说,他在他的一生事业中,相当多的时间在为俄国当间谍。“汉弗莱当场闷住,半天才回过神来,还嘴硬”我不信。谁说的?“哈克带着遗憾的微笑说:“他自己说的。他把他所有的文件留给政府,还有一份详细的自白书。MI5说那绝对是真实的,从头至尾都证实了。“汉弗莱彻底无话可说,气急败坏、语无伦次。哈克抓住机会反攻:为什么你的调查这么快就宣布他无罪?档案里明明写着霍尔斯特德曾在南斯拉夫待了很长时间,他离开不久后,我们几个驻在铁幕背后(铁幕指苏联东欧阵营,冷战用语)的特工就被围捕,从此再没露面。霍尔斯特德还总跟一个特定的译员在一起——哈克问汉弗莱查过这个译员没有,汉弗莱承认”结果发现她是一个俄国特务。我们知道大多数南斯拉夫译员是俄国特务”——但她没被追查,三个月后她迁到英格兰,定居在牛津,离霍尔斯特德住宅只有一百五十码,之后十一年一直当邻居。汉弗莱辩解:一个人不可能查对每一件事,时间有限;再说霍尔斯特德向他许下了”君子绅士的谎言”——绅士的承诺一般不去查对,“特别你们两人曾经一起在牛津上过学”。哈克问他有没有查过安东尼·布伦特(历史上真实存在的、后来被揭露的苏联间谍,供认后免于起诉),汉弗莱说那完全是两码事,布伦特在剑桥。

哈克把话头收回来,说”我不得不对你说我产生一个问题”。汉弗莱恐惧了,拼命自证:“我一点也不会说俄语。“哈克说:你必须承认事情看起来一定是二者居其一——“或者是不称职,或者是勾结串通。不论是哪一个……”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清楚了。汉弗莱极其不安:“勾结串通?首相,我向您保证其中没有共谋。“哈克嘲讽:“这是一个绅士的诺言吗?“汉弗莱补了一句:“是。一个牛津的绅士。“哈克突然转移话题:“花园怎么样了?“——这是”园艺假”的暗语。汉弗莱一开始放松下来要聊他的玫瑰花,随即领会到含义,惊恐地恳求:“不,不,我恳求您,首相,不要给我园艺假!“理由是”我还必须考虑考虑我的声誉”。哈克说:“我认为你已经把赌注下在约翰·霍尔斯特德的无罪上了。“然后告诉汉弗莱,他还要好好思考该怎么办,准备去同前任内阁秘书阿诺德·鲁宾逊爵士谈谈,并警告汉弗莱在他跟阿诺德谈完之前不要先告诉阿诺德。汉弗莱保证做梦也不会去说。(编者在这里留下讽刺注脚:汉弗莱当天晚上就跟阿诺德在雅典娜俱乐部碰头喝了酒,阿诺德的私人日记详细记了经过。)

编者披露:阿诺德·鲁宾逊的日记——文官体系的自我保护。 当晚,汉弗莱在俱乐部遇见阿诺德,喝了一杯白兰地后吐露了惊慌。阿诺德很冷静:这全看汉弗莱究竟是不是间谍——一个人必须没有先入之见。汉弗莱搬出六条对自己有利的论点:(1)他不在剑桥上学(暗指历史上那些苏联间谍大多是剑桥出身,他没去过剑桥就没嫌疑);(2)他是结了婚的人;(3)他是”咱们人中的一个”;(4)他一生在文官部门工作;(5)不像霍尔斯特德,他从未相信”事业”这一类的东西——他一生从未信仰过任何东西(没信仰就不会为理想当间谍);(6)不像霍尔斯特德,他从来没有什么观念——特别是独创性观念。阿诺德评价:这些立论都有说服力,但不是结论性的。然后阿诺德说破最关键的一层:汉弗莱究竟是不是间谍,这个问题短期内不重要——“我们必须做到不让这件事透露出去”。阿诺德正好是”争取信息自由运动”的主席(讽刺:号称争取信息自由的人,此刻正忙着封锁信息),他处于绝佳位置来阻止敏感信息到达报界手里。阿诺德还说出一句金句:“为莫斯科提供信息是严重的——可是向任何人提供信息都是严重的。事实上,向内阁提供信息可能比向莫斯科提供信息还要严重。“(意思是信息一旦流出去,落到政客手里比落到外国手里更危险。)真正要害在于:这种丑闻会严重削弱文官部门的权威,可能造成一种局面——把政治家们引进来,“如在美国,他们也许可以决定使他们党的政治仆从成为常任秘书和秘书,甚至副秘书”。就是说,一旦文官内部出了大丑闻,政治家就有理由把安插自己人(听话的人)进文官高层,文官体系几百年的独立传统就完了。阿诺德说:“如果英国按照内阁所要求的方式去治理,任何能向莫斯科提供的秘密中没有一个会对英国造成十分之一的损害。“——这是全书最露骨的文官立场:对文官体系来说,政客掌权比间谍泄密可怕得多。所以阿诺德劝汉弗莱:即使你真有罪,也毋须承认。更重要的是——汉弗莱是可以被牺牲的(阿诺德当面对汉弗莱说”你是可以被牺牲的”),但不能让政治家们开这个先例:“如果高级公务人员因为无能、不称职、不胜任就可以被去除掉,那将是以小见大的开端,使小事引发起大的变动。我们可能因此而失去几十个我们的伙伴。也许几百个家伙。甚至几千个!“——为保住整个体系,一个人必须保住。阿诺德给汉弗莱支招:这几天内设法在首相面前显得那么重要、有用、宝贵,让首相不能让你走。当前首相坚定不移追求的是什么?是人心——赢得人心是所有政治家一直追求的。而当前最大的新闻就是索尔兹伯里平原上那条失落的狗。阿诺德建议汉弗莱”在这件事上找一个有利机会施展一下手段”。

编者披露:汉弗莱的日记——救狗大计。 汉弗莱记下阿诺德的建议:让哈克”爬遍整个索尔兹伯里平原,一手拿探雷器,另一手拿一包怀南洛特牌狗食”——这么做至少比哈克可能做的任何其他事对英国的损害都小。汉弗莱约见了国防部常务次官(部门文官一把手)诺曼·布洛克。诺曼本来已经有一套完整预案:就等狗饿死,军队取回尸体,办一个感人的小葬礼,就在铁门外面把狗埋了;他已经计划好拍照,让卫兵稍息、枪口朝下(军队致哀的动作),照片集中表现司令官慰问啼哭的孤女——“电视台和观众会喜欢这一些。还有所有的星期日报纸都将登载照片。“(这是把悲剧包装成媒体素材的老手操作。)汉弗莱却提议:去救那条狗。诺曼像爆炸一样跳起来:太危险了!需要(甲)一个中队的皇家工兵部队配探雷器,(乙)一个分遣队的兽医部队配眩晕枪,(丙)一架直升飞机(可能要两架)带绞车装置,(丁)一纸几十万英镑的账单——“这一切都是为了一条狗!而这条狗去当地玩赏动物铺里花上一张五英镑钞票就可以买到的!“汉弗莱说这些我都知道,但还是坚持要救,然后点破了诺曼没看到的那一层:诺曼看到的是”问题本身”,而这是个机会——“如果首相批准了这次搭救,如果是出于哈克的创议,那就会使他大为困难地坚持随之而来要削减的国防开支了。“意思是:你刚花几十万英镑救狗,回头就要砍国防预算?全世界的报界都看着呢,首相怎么好意思再提削减?这一手等于用一个高调的、得人心的行动,去绑架掉一个低调的、不得人心的决策。诺曼悟过来了,露出天使般的微笑——他佩服汉弗莱”恢复了我的机敏和才能”。汉弗莱提出三个条件:(1)搭救费用的真正数目,在搭救成功以前一定不能让哈克知道;(2)搭救行动随时准备、立刻待命而且绝对保密;(3)功劳必须归于首相——“这是十号的一项工作”(唐宁街十号指首相府,意思是这个政绩要算在首相头上)。诺曼全部同意。

6月27日:霍尔斯特德的日记,汉弗莱被羞辱后绝地反击。 前任内阁秘书阿诺德·鲁宾逊退休后第一次回唐宁街十号,与哈克秘密会晤谈汉弗莱的事。MI5已经向他介绍了情况。哈克认为这是”非常糟糕的灾难性事件”,阿诺德却说”不是灾难性的,肯定不是,首相。决不会透露出来的。“哈克问:“你的意思是,事情只有在人们发觉以后才是灾难性的吗?“阿诺德:“当然。“——这句就是文官世界的铁律:秘密只要不泄露,就不算灾难。(编者补一句:如果内阁秘书是间谍,那将是严重的政治困境。)然后阿诺德带来好消息:安全局在霍尔斯特德的文件里偶然发现了一份文件,是从他日记里发现的——证明汉弗莱爵士不是间谍。哈克接过一读,体验到”一生阅读过的材料中没有一件给我这么大的快乐”。

阿诺德以为哈克高兴是因为汉弗莱证明了无罪。哈克没解释(其实他的快乐另有原因),坚持把霍尔斯特德的日记留下来。阿诺德建议事情到此结束,没什么可再调查的了——但哈克指出:勾结串通的罪名没了,可”无能、不称职、不胜任的问题还存在着”。阿诺德轻描淡写:“咱们大家都犯错误。“哈克反驳:“在这样的等级规模上,情况就不一样。“他问该不该把汉弗莱开除。阿诺德很反感:“我很不以为然。“哈克追问”你认为公务人员永远不应该被开除吗”,阿诺德答道:“如果他们罪有应得,当然应该。在原则上是这样。不过在实践中并非如此。“——因为要开除汉弗莱,就必须先搞一个调查,而”所有关于公务人员不称职的调查,不知怎么的看来总是回溯到部长们的身上,是他们的错误”(意思是调查最后总会牵连到任命他的大臣,也就是哈克自己头上)。阿诺德甚至”自愿”提出由他来主持一个不偏不倚的调查。哈克心里有数:自己当了汉弗莱好几年的大臣,决定”不作无谓的冒险”(不为不值当的事冒险),谢过阿诺德让他走了。

阿诺德一走,哈克立刻把汉弗莱叫来,告诉他:已经查明你不是间谍。汉弗莱如释重负,问怎么查明的。哈克说”从约翰·霍尔斯特德爵士所写的东西上查明的”,然后高声念给他听。日记里写的是:“10月28日。同第一流的傻瓜阿普尔比再谈一次话。把他完全蒙住了。” 汉弗莱脸色绯红。哈克说”还有呢”,继续念:“他从不问到任何棘手疑难的问题……看来他没有看过MI5的报告……他的头脑里有那么多的糊涂东西……蒙骗他是极容易的事……略施小计即可。” 哈克满脸堆笑:“这不是太好了吗?你一定十分高兴。“汉弗莱气得撅起嘴,咆哮说”我一贯地说过约翰·霍尔斯特德对人是一个糟透的评判者”。哈克假装担心:“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相信这个日记?他在说谎?“——汉弗莱被将死在这里:如果他说霍尔斯特德在说谎,那”证明他无罪”的证据就失效了;如果他承认日记是真的,就等于承认自己确实是个被轻易蒙骗的傻瓜。汉弗莱走投无路,只能极其勉强地承认霍尔斯特德的叙述完全正确,但坚称霍尔斯特德不够聪明,理解不了他”微妙隐晦的质问技巧”——那种”非当面对质式的迂回方法”。哈克帮他说穿:“你在诱骗他产生一种真实的安全感。“汉弗莱条件反射:“是。“随即反应过来:“不。“然后说”不管怎样,我认为现在这一切好在都过去了”。哈克接住话头:“勾结串通的罪名?当然咯。“汉弗莱松了口气,哈克立刻补刀:“但是我们还留有那无能、不称职、不胜任的问题。“汉弗莱恳求,哈克冷冷地问:“有人为你工作而显出这一类的无能,你会容忍宽恕他吗?“汉弗莱申辩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在一个极度紧张的时期、他当时还有许多其他繁重的职务——哈克顶回去:“现在你也有许多其他繁重的职务要做么。“(威胁:你现在也不轻松,别拿忙当借口。)

就在汉弗莱几乎要被扫地出门的绝境里,他使出了救命的一招——他开口说:“首相,我一直在花些时间思考您怎样可以提高你在民意测验中的评分,使你更得人心。“哈克立刻来了兴趣。汉弗莱说:“一个坚强的政府需要一个受人欢迎的首相。……我认为您应该做一件真正得人心的事。“然后抛出建议:“我想提议您应当亲自拯救那条索尔兹伯里平原上的可怜的小狗。“哈克以为他开玩笑:“那肯定会受人欢迎的,但是也肯定要花相当多的钱,是不是?“汉弗莱回答得妙极了——只说三个字:“肯定不?“(编者点评:这是个巧妙的回答——它不是一句谎言,但也不显露什么真相。既没说”不花钱”,也没说”要花钱”,让你自己去理解。)汉弗莱催促:时间不多了,必须今天上午就决定,“乘可怜的小贝琪没有饿死以前”。哈克还在犹豫,汉弗莱打出感情牌:“有时候,一个人必须从内心出发采取行动。即使作为首相,也是如此。“哈克被打动了——他觉得汉弗莱是对的!他开了绿灯。汉弗莱立刻打电话给诺曼,说军队已经三小时待命,“现在我只是等候您的最后许可”。哈克还有一个顾虑:“汉弗莱,这是一个廉价购买人心的问题,是不是?“汉弗莱斩钉截铁:“决不是,首相。“然后对着电话说了句暗语:“诺曼?Walkies。”(“Walkies”本是遛狗的口令,这里是开始行动的代号——“姑娘回家行动”。)

6月28日:贝琪获救。 哈克在六点钟新闻里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行动,兴奋得像一位重大军事行动的总司令——他觉得自己像福克兰群岛一役(英国与阿根廷的战争)中的撒切尔夫人,有过之无不及,“几乎真正像邱吉尔式的人物”。行动细节是这样的:早上在B靶场开始,皇家工兵部队的四个分遣队配备探雷器,从各方面出发包围、逐步逼近贝琪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区域;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狗;接着皇家兽医部队发射眩晕枪,一枪打中,狗倒下去暂时失去知觉——因为部队如果不引爆炮弹就无法进入那个区域,而引爆炮弹又可能伤害那条狗;于是皇家空军一架直升机飞入上空,由空中营救小组放下一名队员,捡起贝琪,士兵们完全不必穿越危险地面;贝琪被平安送到小主人琳达那里团聚,小姑娘雀跃起来——她大概已经放弃希望了。哈克被自己的”智慧和仁慈之心”深深打动,忍不住哭了一下,“我承认我是哭了,但并不害臊”。

安妮也很高兴。哈克没告诉她救狗是他安排的(毕竟上次他说这是浪费钱)。安妮的脸因为替那女孩高兴而容光焕发。哈克装模作样地说他重新考虑过她的话:“我认为’政府是在关心’。“安妮一针见血:“关心选票?“哈克不高兴了,说”你这样说很苛刻”,然后讲了一套漂亮话:他想到那个小姑娘、想到她多么疼爱那条狗,想到”人——个别的人——多么有价值,即使在这样一个专讲预算呀、决算表呀的世界里”;“有些人也许要批评我这样地使用军队,可是我不在乎。有时候,作一件正确的事意味着有不得人心、失去民心的危险。“他心里盘算着:这声调真好,明天下议院的质询时间就要用上它——它必然会出现的。安妮彻底被这套说法感动了,亲了他一下,说”自从我们迁入十号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我能看出担任首相的妙处”。

6月29日(原文误写为8月29日):报纸狂欢,账单反噬。 第二天早上,报纸的报道”太妙了,甚至比我希望的还要好”。《太阳报》标题:“首相愈合一颗破碎的心——贝琪得救”;其他报纸标题:“首相的仁慈使团""一条狗命——被吉姆搭救了”。社论也赞扬:“今天英国发现在唐宁街十号内有一颗人的心脏在跳动。“哈克把文章拿给伯纳德看,伯纳德回了一句典型的含糊妙语:“实际上,七十四颗人的心脏在十号内跳动。“(意思是首相府里住着七十四个人,讽刺”一颗心”的说法。)哈克对汉弗莱犯了个战术错误:他脱口而出”我一直是正确的,我对人民所想要的具有本能的直觉”——可救狗明明是汉弗莱建议的。不过哈克随即大方地归功于汉弗莱、充分赞扬他,还给自己圆了场:虽然汉弗莱大多数时候出的是糟糕主意,但功劳实在在于自己能一眼看出好主意;而且”我仍然让他感觉到他是出主意的人,这样总是对鼓励士气有好处”(管理上的小权术:让下属觉得功劳是他的,团队才肯继续卖力)。作为交换,哈克答应汉弗莱的请求:霍尔斯特德调查案里提到的”无能、不称职、不胜任”的问题不再提了。“为什么不呢?没有造成什么损害么。“琳达本人也在采访里说了一句金句:“我投哈克先生一票。“BBC和ITV报道说收到大量赞成哈克救狗决定的电话。反对党领袖没有评论——哈克得意地点破:他没法评论,因为他必须二选一:支持哈克,或者赞成让狗饿死。“我在这一点上真正难住了他!”

当天的好心情很快被击碎。汉弗莱建议把内阁议程第三项——国防开支削减——推迟一下,他要先去同内阁的”海外政策和国防委员会”谈一谈。哈克不乐意:他要的是内阁直接作出决定,不是九个月后才递上来的六十页文件。然后汉弗莱扔出真正的炸弹:救贝琪一共花了三十一万英镑,这是国防部按实际成本算出来的数字。哈克震动得透不过气:“汉弗莱,我们必须想个办法!“伯纳德在一旁补刀:“把狗放回去?“哈克虽然大吃一惊,仍然觉得决定是对的——也许花了三十一万,但他赢得了大量公众支持。可他马上意识到糟糕之处,汉弗莱顺势说明:“您不一定非要推迟讨论国防开支的削减不可,但是如不推迟就需要作出一个大无畏的决定。“哈克问为什么,汉弗莱答:“如果实行国防开支的削减,搭救那条狗的费用问题必然会泄漏给报界的。“哈克微弱地挣扎”肯定不”,但心里知道他说得对。汉弗莱又说:“当然,首相,如果您对国防部职员的机密可靠和忠诚完全信任的话……”哈克当然不信任——“他们像筛网一样泄漏得够多的了”。汉弗莱还帮他预演了一下明天可能出现的标题:“首相拿英国防空开支搭救一条狗……!那将是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哩。“伯纳德又插嘴:“一个无聊的滑稽故事。“哈克气得想杀了他。

哈克痛苦地思考: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斗争,要砍下国防开支,现在因为一个一时冲动的好心决定,全泡汤了。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汉弗莱设的局——故意劝他去救狗,好名正言顺地推迟削减?但他很快推翻了这个念头:“这是十足的多疑症。汉弗莱还不够聪明能这么干,他也不会对我这样干的。“(哈克还是低估了汉弗莱。)实际情况是:国防部内有人必然会把这个数字捅出去,除非哈克不再提削减国防开支。汉弗莱说得对——“有人肯定会找机会来敲诈我”。哈克坚定地宣称:“我决不让人来敲诈我。“但冷静想了一圈,他发现自己没有别的选择。于是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给自己找台阶:“你不能把国防开支削减得太多。保卫国度是政府的首要责任。而且总是会发生不能预期的紧急情况:朝鲜、福克兰群岛、贝琪。“——把一条狗跟两场战争并列,伯纳德和汉弗莱齐声附和:“贝琪!“哈克下结论:“大概我搞得太急了一些。“然后指示汉弗莱把国防开支削减问题提到委员会去慢慢研究,还特别叮嘱:“告诉他们没有必要特别地匆忙从事,好吗?“汉弗莱恭敬地答”是,首相”,脸上露出尊重的表情——在汉弗莱看来,哈克终于作出了”正确的决定”。

本集结尾的编者的话(全书进入下卷前的一段总述)。 编者说明整理哈克回忆录有多难:哈克为了维护自己形象,会粉饰、调整往事。他们猜测哈克思维上有个奇怪的毛病——他从来不问”我做了什么?“只问”对我的所做所为,作出什么样的解释才能令人信服,才能不被已经公开过的事实所否定?“编者顺便讽刺了一通政治回忆录的通病:政治家们写同事总是热情洋溢、一片崇敬,写自己的贡献却”谦虚地缄口不语”,好像英国全靠他们的献身精神才成了今天的英国。汉弗莱对哈克的评价最传神:由于哈克长期在内政部供职,“他不再把语言看作是通向心灵的窗户,而是把它当作遮住心灵的幕帘”——语言不是用来表达真实想法的,而是用来挡住别人视线的。哈克对录音机情有独钟,因为只有它不加褒贬地听他说一切,还一丝不差地复述他的念头——“这种品德是能使首相们放心的了”。编者还说明全书大量引用了阿普尔比文件(汉弗莱的日记、信件、备忘录)和伯纳德·伍利爵士的回忆录。

二、深度解读:这条狗、这本日记,在今天的世界里处处都在重演

1. “咱们的人”:任何圈子里最坚硬、也最脆弱的那层壳。 本集标题的题眼就是”咱们的人”。黑斯廷斯最怕的不是”出了个间谍”,而是”出了个间谍——而且他是咱们的人”。这个逻辑在职场上太常见了:公司里出了内鬼、出了财务漏洞、出了能力很差却身居要职的老员工,领导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查真相,而是”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部门/我们团队的名声就完了”。于是家丑不可外扬,内部消化、淡化处理、先保自己人。反过来,一旦”咱们的人”里出了一个叛徒,整个圈子的信任就崩塌了——黑斯廷斯那句绕口令”如果我们的两个是他们中的两个,那么我们所有的人都可以是他们的人”,翻译成公司语言就是:一旦团队里揪出两个内鬼,剩下所有人互相看谁都像内鬼,人人自危,整个体系瘫痪。这就是”自己人”身份的双面性:它给你庇护(汉弗莱靠”咱们的人”免于立即被查),也让你永远被怀疑的阴影笼罩。

2. 救狗式公关:情感故事永远比专业内容有传播力——这是给自媒体运营的免费一课。 哈克在下议院舌战群儒、赢得一场他自认为”轰动一时”的辩论,结果新闻不播;一条走失的狗,却霸占所有头条、让孤儿说”我投哈克先生一票”。这个反差放到今天就是活生生的运营教科书:你精心打磨的专业内容(详实的分析、复杂的建模、严谨的方案)往往没有流量,而一条萌宠视频、一个治愈系故事、一个”小人物与大英雄”的叙事,却能一夜刷屏。原因就在安妮那句话里:“一个孩子丢了一只狗,比一群长得过于高大的男生互相辱骂要现实得多。“情感共鸣的传播力远大于信息价值——这正是TikTok这类平台的内容逻辑。哈克后来还无师自通了”英雄叙事”的标准动作:功劳归自己(“政府是在关心”)、回应质疑(“有时候作一件正确的事意味着不得人心的危险”)、让故事主角替自己背书(琳达那句”我投哈克先生一票”堪称最完美的用户证言)。这套”人格化IP”打法,今天的带货主播、品牌号主理人天天都在用。

3. 汉弗莱的”一石三鸟”:用高调的好事,悄悄埋葬低调的坏事。 这一集最漂亮的操作是汉弗莱的。他表面上是给首相送一份”得人心的礼物”,实际是用三十一万英镑的救狗行动,把哈克推上道德高地,让他从此没法再提国防开支削减——因为”你刚花几十万救一条狗,回头就要砍国防预算?“报界一定会这么写。这就是职场和政治里最常见的招数:你想让一个决定(裁人、砍预算、关项目)搁浅,与其正面反对,不如先让决策者做一件高调的、花钱的、得人心的好事,让那个不受欢迎的决定在道德上变得”说不出口”。电商里也常见:老板刚高调宣布”服务升级、无条件退款”,紧接着你想提”压缩客服成本”就很难开口;团队刚办完一场烧钱的团建,你转头提”今年不涨薪”就特别扎眼。先给甜枣,再悄悄锁死你反对的选项——识别这种操作,是职场里保命的基本功。

4. “调查的目的不是找真相,是宣布查过了”——危机公关的真相。 汉弗莱亲口说出了文官体系的机密:“内部保安调查的整个目的是不要找出证据”,“政府的安全调查只是被用来宣布报界的报道是不正确的,消除它的影响”。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公司出了丑闻,老板的第一反应不是彻查,而是发一份声明——“我们高度重视,已成立调查组,经查不存在不当行为,感谢大家的关注”。这种”调查型危机公关”在今天的公司声明、品牌声明里比比皆是。而霍尔斯特德日记那句”看来他没有看过MI5的报告""蒙骗他是极容易的事”则揭示了这套玩法最大的风险:当”走过场式调查”成为惯例,真正有问题的东西就会被系统性漏掉。反过来,也提醒每个打工人:当你被”已经调查过了”这句话打发的时候,想想汉弗莱——那套”调查”可能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查出任何东西。

5. “君子绅士的谎言”:人情圈子的潜规则。 汉弗莱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查霍尔斯特德:因为对方是”咱们的人”,向他许下了”绅士的诺言”,“君子绅士的谎言一般不去查对,特别你们两人曾经一起在牛津上过学”。这在职场里就是”熟人社会”的运作逻辑:老同学、老同事、一个圈子出来的人,互相之间靠信任和交情背书,不查证、不打脸。好处是效率高、氛围好;坏处是——交情一旦被利用,就是灾难。霍尔斯特德正是钻了”咱们的人”的空子,在”不会有人怀疑自己人”的庇护下当了几十年间谍。现实中的警惕点:越是关系好、越是”老铁”拍胸脯保证的事,越值得把证据要件收齐——不是不信任,而是保护双方。哈克在这一集里也展示了正确的姿势:他留住了霍尔斯特德的日记原件(证据留在自己手里)、事先给汉弗莱打预防针、逼汉弗莱当面对质——既不撕破脸,又牢牢攥着底牌。

6. 功劳归上司、面子留给下属:激励的底层代码。 哈克明明可以邀功,却”让汉弗莱仍然感觉到他是出主意的人,这样总是对鼓励士气有好处”。这招在管理里叫”成就归属管理”:好的领导者懂得把功劳让出去,让执行者觉得自己有话语权、自己的贡献被认可,团队才会继续为你卖命。反过来,那种抢功型领导(你的方案被他说成他的灵光一现)会让团队心凉到极点。但这里还有一层更深的博弈:汉弗莱之所以给哈克出救狗的主意,是因为他刚犯了”无能、不称职”的大错、眼看要被开除——他是在用”帮老板解决难题”来买自己的命。职场上也是:当你处于弱势、随时可能被优化时,最高效的自救不是辩解,而是立刻找到一个老板最头疼的问题,带着解决方案出现——让自己变得”重要、有用、宝贵”,成为”不能让你走”的人。这正是阿诺德给汉弗莱支的招,也是每个打工人该学的招。

7. “我不会被人敲诈”——可把柄已经在你手里了。 哈克被三十一万英镑的账单将死后,嘴上强硬”我决不让人来敲诈我”,身体却很诚实:国防削减被无限期推迟到委员会。这一段的职场启示很冷:一旦你手上有了一个见不得光的把柄(昂贵的失误、违规的操作、私下的交易),你在关键决策上就失去了谈判资格。 别人不需要真的去敲诈你,你光是知道”这事捅出去我就完了”,就会自己妥协。哈克就是这样:救狗是他自己签的字,花的是纳税人的钱,国防部任何一个人都能拿这个数字要挟他放弃削减。所以做事之前想清楚:这个决定会不会变成将来别人拿捏你的把柄?愿赌就要服输。而汉弗莱那句”肯定不?“(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也是神级的语言技巧——在关键数字上,不撒谎也不交底,让对方按你想要的方向猜。

8. 给自己找台阶的终极话术:“保卫国度是政府的首要责任。” 哈克最后的撤退堪称优雅:从”必须削减”到”不能削减太多”,他中间只隔了一句”总是会发生不能预期的紧急情况:朝鲜、福克兰群岛、贝琪”——把一条狗塞进两场战争中间,既保住了”我本来是对的”的面子,又完成了实际上的让步,还显得高瞻远瞩。这是职场里最高段位的认怂:不是”我错了,不砍了”,而是”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暂缓这一决策,以留出应对突发情况的弹性”——话术一模一样。汉弗莱那句”语言是遮住心灵的幕帘”说的正是这个:高手的每一句话都经过加工,既不泄露真实想法,又让你听着舒舒服服。作为打工人,听懂这层话术,你就不会被”朝鲜、福克兰群岛、贝琪”这种堆砌出来的宏大理由绕晕——要盯住话术背后那个真正被牺牲掉的东西(本集里,就是那笔本该省下的国防开支)。


第10集 落水之人

一个”落水之人”的诞生:一项能解决失业的好计划,如何被一场精心编织的”阴谋”淹死

一、生活化解释:本集到底讲了什么

这一集讲的是英国首相哈克就任大约八个月后,在唐宁街十号(英国首相的官邸和工作地)经历的一场地地道道的官场暗战。整个过程像一出连环戏:一个好计划 → 官僚们反对 → 官僚们不讲道理地反对 → 于是改用”讲道理”的方式干掉提计划的人。用大白话讲清楚这件事,得先认识几个词:

  • 唐宁街十号:英国首相办公和居住的地方,相当于我们公司里的”老板办公室”。
  • 白厅/怀特霍尔街:伦敦一条街,英国政府各部委都集中在这里,相当于”总部大楼”,“怀特霍尔街”的说法泛指政府官僚体系。
  • 首相:英国政府的一把手,相当于公司总经理。
  • 文官/官僚:那些职业化的政府工作人员,首相来了又走,他们却一直干下去,相当于公司里的中层老员工、核心职能负责人。本集里的内阁秘书汉弗莱爵士就是文官头子。
  • 内阁:由首相和各部大臣组成的最高决策会议,相当于”高管例会”。
  • 大臣:负责某一方面(就业、国防、财政等)的部长,相当于各部门总监。
  • 后座议员:国会里普通议员(不是内阁成员),相当于公司里没进入高管层的普通骨干员工。
  • 失业:没有工作可做、想干活却找不到活干。
  • 英格兰北部/北方:英国历史上工业衰落、失业严重的地区;南部以伦敦为中心,是繁华富裕之地。类似我们今天说的”老工业城市”与”一线城市”的差距。
  • 落水之人:本集标题。指一个政治人物栽了跟头、身败名裂地”掉进水里”。前任内阁秘书阿诺德·罗宾逊在信里说,把消息透露给报界”几乎肯定会使人翻船落水”,说的就是达德莱的下场。

现在按时间线,把整个故事完整讲一遍。

第一幕:一个好主意(7月2日)

在一个叫温布尔登的地方(伦敦附近,是著名的国际网球大赛举办地,也是上流社会消遣的地方),就业部大臣达德莱·贝林(负责就业事务的部长)向首相哈克提了一个”绝妙的建议”:把英国现役的四十二万军人中的二三十万,从人口密集的南方调到失业严重的北方去。

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当时英国几乎一半以上的军队都挤在南方:海军在朴次茅斯和普利茅斯(南方港口),空军在贝德福德和东英吉利亚,陆军在爱尔德肖特。而”华什以北”(华什是英国东海岸的一个海湾,往北就是北方)实际上没有军队。可偏偏失业问题全出在北方。

这个计划的妙处在于:二三十万军人调过去,就会需要一大批职员、物资供应人员、建筑工人、汽车维修员……这些全是就业岗位;他们在那儿的三十万份额外工资,还会养活当地许多店铺。相当于”把一个大型园区迁到欠发达地区,靠人口流入拉动经济”。

哈克觉得这主意好得没法反对,还故意激将,让内政部(负责内政事务的部门)提反对意见。编者在这里吐槽哈克:“好一个鲁莽的激将。“因为哈克高估了自己对文官们(尤其是汉弗莱爵士)的了解。汉弗莱是个”魔术大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编出很有力的反对理由。

第二幕:国防部的紧急会议(7月2日)

就业部大臣的调防计划刚传开,国防部(负责军队事务的部门)就开了紧急会议。表面上的会议记录说”全部同意”,只是有”无关紧要的保留意见”;但汉弗莱爵士的私人笔记(几十年后才按”三十年规则”公开——英国政府文件保密三十年之后对公众开放)讲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在私人笔记里,汉弗莱和爱伦·古斯瑞爵士(国防部秘书)、杰弗里·荷华德爵士(陆军上将、国防部人事主任)碰了面。杰弗里迟到了——汉弗莱讽刺这不怎么”军事化”。爱伦气呼呼地说:这份”倒霉的建议”是就业部泡制出来的,干吗把国防部扯进去。汉弗莱纠正:计划是就业部大臣泡制出来的,就业部本身也与此无关;他还暗示,这份计划全是他手下政治顾问一手包揽的。(编者注:汉弗莱”谨慎小心”,可能并没直说计划出自政治顾问之手,只是”表明”这一点——即使不说真话,他也很不愿意说谎,这叫”精简了事实”。)

汉弗莱劝大家冷静:这不过是一份调防建议,又不是俄国打进来了。爱伦却说:真要是俄国进犯,我倒不担忧了——国防部对此是有准备的(意思是,国防部清楚面对外敌时该干什么,不需要动脑子);反倒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国内调动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汉弗莱重申:虽然部队里许多人来自北方,可他们并不是现在失业的人,达德莱的计划是帮助现在失业的人。爱伦反驳:很多北方人本来就是失业才参军的,他们参军后人在南方花钱,这没法帮到北方——但在北方没什么地方可让人花钱,这是逻辑上不可避免的。

陆军上将杰弗里·荷华德爵士直接”通知”汉弗莱:必须阻止这计划。不能把几十万部队在国内调来调去。汉弗莱心想:调动军队本来就是军人的天职,这理由听上去不堪一击。但仔细分析,杰弗里反对的是这种调动的永久性——一些现役军人(比如低级军官)可以长期驻北方,但总不能让高级军官长期驻在北方。汉弗莱请他列举理由,杰弗里欣然列出七条:

  1. 高级军官的夫人忍受不了;
  2. 那儿没有(合适的私立)学校;
  3. 美仑美奂的哈洛兹百货商店(伦敦最著名的高档百货商场)不在北方;
  4. 温布尔登(网球大赛)不在北方;
  5. 爱斯考特地方的赛马(贵族赛马活动)在北方看不到;
  6. 汉利·瑞盖塔的赛艇盛会(贵族水上社交活动)也没有;
  7. 更不用说陆军和海军俱乐部(伦敦的上流军人社交场所)了。

翻译成大白话:高级军官们害怕的是一旦去了北方,“文明生活”(伦敦的消费、社交、娱乐)就变得遥不可及,士气会一落千丈。这种牺牲在战争时期可以接受,和平时期万万不行。汉弗莱没好气地说:下午内阁会议就要讨论这事了,总得拿出比”高级军官不愿远离俱乐部”更像样的理由来——尽管这理由千真万确、令人不安!

杰弗里愤愤不平:怎么能叫像他和我这样的人调到那种地方去!汉弗莱逼他拿出”客观”的理由,杰弗里坚持这些理由本来就是客观的。汉弗莱勉强忍住没拿词典让他翻翻”客观”的意思,改问他:有没有战略上(军事部署层面的)反对理由?杰弗里说有九个——但一个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还没时间去考虑。不过他说:“要反对一件事,在战略上总找得到理由的。“汉弗莱承认他在这一点上对极了。

于是汉弗莱定下策略:等爱伦和杰弗里想出战略理由后,必须为这些理由保密(因为万一经不起外界反驳就难看了)。国防问题一向如此处理——战略理由只给首相一个人看,这意味着它们不受专家评说。但汉弗莱进一步想到:光有战略理由,未必能让首相放弃支持计划。于是他提出那条著名的战术:

“在这场球赛中,我们该对付人,而不是球。”

意思是:别跟”计划”(球)较劲,要跟”提计划的人”(人)较劲。计划本身也许无懈可击,但提出计划的人可以被搞掉。这个角色正好由就业部大臣达德莱来当——计划就是出自他的”可怕的主意”。汉弗莱的计划是”迎合首相的妄想”:“所有的首相都是妄想狂,我们的这一位比谁都更甚。向首相暗示就业部大臣在阴谋反对他,那真是易如反掌。“杰弗里问这是不是真的,汉弗莱说:问题不在于有没有阴谋(就他所知并没有),而在于能否使首相相信有阴谋

杰弗里问能不能把就业部大臣彻底摆脱掉。汉弗莱起先以为他说的是首相,觉得好不容易培养起来,摆脱了太可惜;后来明白他指的是达德莱——此人太危险,如果他从就业部出来去了工业部,会”把空军给卖了,把陆军转为私有,把海军给淹了”。

因为会议里有国防部的低级官员在场,存在”旁廷”(把机密泄露给不该知道的人)的风险,汉弗莱得体地表态:谦卑的内政部(文官)公仆不可能把政府大臣从内阁里赶出去,只有首相才能罢免大臣。但是——任何首相只要怀疑内阁成员对自己不忠,都会采取这种可怕行动;既然只有深度妄想狂才会怀疑达德莱有阴谋,那他们就有机会了。会议结束前,他们让会议记录反映出对这份调防计划的热情支持(为的是不让哈克起疑)。这份记录编号:阿普尔比文件36/17/QQX。

编者这里解释了”旁廷”这个梗:一位叫旁廷的助理秘书把机密泄露给国会成员等”没有资格和不适合知道内情的人”,还声称这是公众应该知道的。“旁廷”由此成了动词的分词形式(动词”旁特”指以这种方式泄密)。低级官员们被要求忠诚谨慎,否则就得辞职;但”旁廷”显然很有诱惑力,尽管随之而来的是坐牢、名誉扫地,以及在《卫报》上连载回忆录。

第三幕:内阁委员会上的正面交锋(7月4日)

两天后(7月4日),达德莱的建议在内阁委员会(处理具体政策问题的高管小组)上讨论。汉弗莱、国防部大臣迈克斯威尔·霍普金斯爵士(简称迈克斯)、达德莱、财政大臣艾立克·杰弗里斯、环境部大臣布赖恩·斯密森、运输部大臣耐尔·希区柯克,以及首相私人秘书伯纳德·伍利都在场。

在哈克提议下,达德莱问大家对他的文件有什么反应。迈克斯第一个反对:“表面上看起来,这计划似乎有利于不景气地区的就业问题,但我恐怕这样做对国防部的影响至少和对就业部的影响一样大。我得花时间作可行性研究。“(不景气地区就是失业严重的萧条地区。)没人再说话。

哈克问还有没有意见,布赖恩说”我对此知之不多,但是好像有点乱”(哈克承认这两点都说对了);艾立克喃喃说”得花很多的钱”;耐尔小心翼翼地说这是一次很大的调防。哈克不耐烦了,亮明态度:“我完全赞成这个建议。“话音一落,风向就变了:工贸部大臣杰弗里·皮克尔马上附和”我也赞成”;艾立克说”绝对是第一流的”;耐尔说这是很明智的计划。哈克心里吐槽:被一群应声虫包围很恼火,但也有有利的一面——反正自己总是正确的,他们立刻附和倒省了时间。他微笑着对迈克斯说:“我想国防大臣是少数派了吧!”

迈克斯很硬气:“我是负责任的大臣,在我作出可行性研究之前,还不能作出决定。此事有关国家的防卫。我们必须为此再进一步开会讨论,要定出充分讨论的时间。“这个要求很合理,哈克同意两周后下次会议充分讨论,之后递交全体内阁会议通过。其他人又是齐声”同意、同意、同意!”

达德莱得寸进尺地请求:“我是否能请求,首相,在会议记录上写明内阁委员会赞成我的计划,只有一位例外?“迈克斯冷冷拒绝:“一位成员正是要被调动的国防部的成员,这很有问题。“哈克开始对迈克斯失去耐心,说:“我能否请国防大臣记住:每一个问题也同样可以是机会?“(意思是换个角度看,这计划对国防部也是机会。)汉弗莱插话打圆场:“我想,首相,国防大臣是怕这一计划会造成一些不能解决的问题。“大家都笑了。哈克说”很有趣,汉弗莱,可是够了”,解散了众人,自己留下来细读计划细节。

第四幕:汉弗莱的”攻心”谈话(7月4日,会后)

会议结束后,汉弗莱留了下来,哈克意识到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这里出现了一个巧妙的结构:哈克日记里写的是”汉弗莱说……”,而伯纳德·伍利后来的回忆纠正了哈克的叙述。编者让两版对照着读,读者这才看到汉弗莱是怎么一步步给哈克下套的。

伯纳德的回忆(“一连几个月,我在外不吃饭时都提起这场谈话”):汉弗莱确实说”呃……首相”,哈克全神贯注读计划,头也不抬地说”真是份绝妙的计划,是不是?“。汉弗莱说:“是啊……可我想军官们并不太喜欢这个计划。“哈克心不在焉地应”好啊”,然后抬起头问”什么?“——他刚才根本没听见。汉弗莱生气了:他不喜欢别人把谈话”精简”到这种程度(当然,他自己精简谈话又另当别论)。他试探哈克:“首相,您在听着吗?“哈克说在听。汉弗莱故意说了一句”在海叟米尔这地方发生了一场地震”,哈克咕哝”好啊,好啊”,过了半天才慢慢抬起头来——汉弗莱明白首相注意力撑不了多久,就直截了当重复:军官们并不喜欢这计划。

哈克日记接下去:汉弗莱反复说军官们不喜欢,哈克心想他们当然不喜欢——谁会希望把家眷从哈洛兹百货和温布尔登调走呢?汉弗莱一本正经地说:“事情并非如此。他们个人的感情与此无关。他们的反对全是出于战略上的考虑。”

哈克觉得他骗不了自己,语带讥讽地拆穿:“战略上的?海军部的兵舰需要深水港,所以显然就只能驻在巴斯——离海三十英里的内陆。海军的任务是保卫挪威,所以我们就得把他们驻扎在普利茅斯。战车的检测是在苏格兰,所以军工部门就只能驻扎在萨利。“(意思是:你们国防部平时自己安排驻地时,从来不讲什么战略逻辑,理由牵强得很,现在倒口口声声战略了。)汉弗莱只答一句”这些只是些各不相关的例子”,毫无说服力。哈克晃着文件说:“在这文件中,还有七百多个这样互不相关的例子。“汉弗莱冷冷地、不为所动地凝视着他,两道蓝色锐利的目光从贵族气的鼻子上方直射过来——哈克犹豫了。(编者:人一犹豫,会发生什么事——言下之意是犹豫者就要被套路了。)

哈克问汉弗莱:“你为什么反对呢,汉弗莱?“汉弗莱说:“我,首相?我向您保证,我并不反对。我只是想向您提一些该提的问题,比如说费用问题。“哈克说妙处就在这里:“这样做可以赚钱!我们把南方那些昂贵的大楼都卖了,搬进北方便宜的大楼,在伦敦周围还可以高价出售几十万英亩的土地。“(把昂贵资产卖了换便宜资产,还能卖地套现——在哈克看来这计划能赚钱,经济上完全成立。)

这时汉弗莱话锋一转,开始”心悦诚服”地夸达德莱:“您这就认为就业部大臣干得很出色?“哈克说”他的确不赖”。汉弗莱说:“喔,这一点我完全同意。他聪明极了。他很出色,是个难得的人才。脚踏实地,又有铁腕,无疑是个干大事的人。“哈克反倒奇怪起来——他并不觉得达德莱有汉弗莱说的这么好,而且想不通汉弗莱怎么会如此推崇他。汉弗莱继续加码:“可他是好样的……他也很得人心。我觉得在怀特霍尔街、在议会党里,他都左右逢源。据说普通议员也和他相处不错。似乎在内阁,他也很有一批追随者。”

哈克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在内阁有追随者?这怎么可能?在内阁不是只有我才拥有追随者吗?他请汉弗莱说下去、坐下。汉弗莱欲擒故纵:“实在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人们开始在谈论他当下一任首相的事了。“哈克”吃惊得跳了起来”:“什么?你在说什么?“汉弗莱小心翼翼补充:“当然,那是在您决定隐退的时候。“哈克说:“但是我并没有计划要隐退啊!我还刚开始干呢!“汉弗莱故弄玄虚:“对极了。”

哈克追问为什么人们会谈下一任首相。汉弗莱轻描淡写”我肯定这只是一般的猜测”。哈克问”你觉得他想当首相吗?“,汉弗莱突然警觉起来:“即使他想当,您当然也不会怀疑他的忠诚吧?他总不至于有意在培植一批他个人的追随者吧?“哈克反复追问”他不至于吗?""他至于这么做吗?“,然后自己补上了”证据”:达德莱花了不少时间周游全国、到处发表演说。汉弗莱还装作替达德莱辩护:“那也只是作为一位忠于职守的大臣去游说的……我肯定在他所有的演说中,他都表达了对您个人的敬意。“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话。哈克说:“是这样吗?我从来也没去检查一下。“立刻叫伯纳德去把达德莱近六次发言稿找来,马上。

等待时,哈克又想到一条”证据”:达德莱在下议院的茶室里花相当多时间和后座议员(普通议员)闲聊。汉弗莱假意劝慰:“那是您自己要内阁成员们去和下议院的人们不厌其烦地多作交流的呀。“哈克补刀:“可他还和他们共赴晚宴。“汉弗莱”阴沉起来”:“喔……是吗?“哈克斩钉截铁:“是的,他就是这样做的。这就叫人不放心了。”

伯纳德回来说:就业部回了电话,达德莱的发言稿今天晚些时候或明天才能拿到。哈克决定拿到就看。他心里给自己打气:“幸亏我又不是妄想狂。我有汉弗莱这样的人做我的内阁秘书真是件幸事,他在让我知道事实真相方面从不退缩,即使事情本身很令人沮丧。”

第五幕:疑心坐实(7月5日)

7月5日:哈克一夜睡不着,把这件事跟妻子安妮说了。安妮自以为是地说肯定没什么可担心的——哈克心里嘀咕:“她知道什么?“(哈克夫人对政治一无所知。)

今天第一件事就是翻达德莱近六次发言稿。结果正如哈克”怀疑和害怕”的:里面竟找不到一句对哈克个人表示敬意的话,“真的,一个字都没有”。哈克请汉弗莱来密谈。汉弗莱也装作”简直不敢相信”,还”迷惑不解”地问:“他总会谈到新的首相给英国带来新的希望吧?《新时期的黎明》——那份您让党部向议员们和各选区散发的小册子?“哈克摇头。汉弗莱说:“只字未提?……这倒怪了。“哈克说:“不仅是怪,这很可疑,非常可疑。“汉弗莱继续拱火:“即使如此,首相,他总不会在故意阴谋反对您吧?“哈克:“我不敢肯定——他不会吗?“汉弗莱摸着下巴:“您总能弄清楚的……秘书长总该知道的。“(秘书长——原文指议会党团的组织秘书,负责维持党内纪律、统计议员投票情况的人,是首相掌握议会内情报的关键渠道。)哈克恍然大悟:“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立刻让伯纳德去找秘书长杰弗里·皮阿森。运气不错,秘书长正在唐宁街十二号(离首相官邸两个门面、半分钟路程),哈克让他放下手上事马上过来。

伯纳德的回忆(第二段):哈克在等秘书长时,伯纳德追上了离开的汉弗莱,想弄清楚”阴谋”的细节。汉弗莱”正在津津有味地咀嚼他的猎物——当然,这只是比喻的说法”(指汉弗莱已经让哈克咬钩了)。伯纳德在十号大厅拦住他,说自己对听到的一切”深感不安”,“从没意识到竟有一场反对首相的内阁阴谋”。汉弗莱一扬眉:“有阴谋?这多有趣儿。“伯纳德问”您不是说有阴谋吗?“,汉弗莱说:“我什么也没说,伯纳德,什么也没说。“伯纳德快速回忆——汉弗莱确实什么也没说,他自始至终都只是”提问”、“惊讶”、“传话”。于是伯纳德决定问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您是否说……您知道有一场阴谋?“汉弗莱答:“不。“伯纳德追问:“不,没有阴谋,还是不,您不知道有阴谋?“汉弗莱答:“的。“(一个无可挑剔又毫无信息的”的”字。)伯纳德换了个问法:“就业大臣究竟干了些什么?“汉弗莱说:“至今,还没什么,伯纳德。我们必须这么说。“(指计划还没实施,不是指阴谋。)

突然伯纳德想通了:他一直没弄懂为什么汉弗莱那么急于强调就业大臣深得人心——现在明白了,在这场球赛中他踢的是人,而不是球。那么伯纳德”偏来踢球”:他问”就业大臣的计划不是很好吗?“汉弗莱答”对谁好?“伯纳德说”对国家好啊!“汉弗莱说”可能是的。这又不是关键。“伯纳德问为什么不是。汉弗莱反手就是威胁:“伯纳德,你从这儿出去以后,想上哪儿?""做个负责国防贷款的国务大臣,你看怎么样?“伯纳德一听就慌了:国务大臣虽然听起来位高爵显,但派往的地方是森德兰德、贝瑞克、洛赛茅斯——“这些地方都在北部!“汉弗莱还故意说”你可去森德兰德做这项工作,或是去贝瑞克,或是给你洛赛茅斯”。伯纳德问”洛赛茅斯是个地方吗?“,汉弗莱反问”你想这会是什么?“,伯纳德说”是狗食”。汉弗莱”威胁性地一笑”:“如果就业大臣得逞的话,你就要吃三年的狗食了。明白了吗?“伯纳德顿时看出”就业大臣计划的缺点了”——他可不想离开伦敦去北部。

伯纳德也明白了:这计划对国家也不可能有利——“对内政部不利的计划不可能对国家有利——这本身就矛盾了”。(文官把自己的部门利益等同于国家利益。)但他还有疑问:既然阴谋并不存在,汉弗莱为什么还要派人去请秘书长来”证实”?

汉弗莱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偷听,然后向伯纳德解释了一条政治生存法则:“秘书长肯定会为自己设防的。他不敢明白地说没有反对首相的阴谋,以防万一是有阴谋的。即使秘书长什么也没听说过,他也一定会说他也有怀疑,这才能保护他自己。他还会说他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会答应去作紧急调查。” 正说着,秘书长杰弗里·皮阿森像”张开帆的船”一样从大门走进过廊,汉弗莱热情地转身招呼,把他请进私人秘书办公室等候。汉弗莱指示伯纳德去见皮阿森,并把一切都向汉弗莱汇报。伯纳德犹豫:“谈话可能是机密的。“汉弗莱说”现在的问题关系到国家的防卫和政府的稳定”,并抛出那句著名的”需要知道”悖论:“伯纳德,我需要知道一切。否则我怎么知道什么需要知道,什么不需要知道呢?“伯纳德被绕晕了,自己总结:“那就是说,您不需要知道的事情也照样需要知道。您需要知道这些事并不是因为您需要知道,而是因为您需要知道您是否需要知道。即使您不需要知道,您还是需要知道,这样您才知道您并不需要知道。“汉弗莱点头:“是的。“——伯纳德竟然帮他把问题”解释清楚了”。

第六幕:秘书长”配合演出”(7月5日)

哈克日记:秘书长皮阿森十分钟后来到内阁屋。他”有点闪烁其词”,但在谈话中很清楚地表明:某种形式的领导权之争的确是有的——要么由达德莱为首,要么是有人利用达德莱出头;只是没有确凿证据,所以他不敢提议把此事披露出来。哈克”宽大为怀”地想:内阁里总得有胸怀抱负的人,这是需要的,只要他们别太野心勃勃就行。他”很感激汉弗莱让我注意到这一点,他真是个好人,是个忠心的仆人”。

但皮阿森自己的回忆录《浅尝即知》讲的是另一个版本:哈克突然紧急召见他,皮阿森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让首相不快的事,步步为营地走进内阁屋。哈克坐在背阴处,问”情况怎么样,秘书长?“皮阿森小心地说情况都很好。哈克问”你是说,你没注意到什么?“——皮阿森意识到自己”是应该注意到什么的”,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后座议员里有”一些小麻烦”(编者插话:这就像算命的引子”你在十三岁的时候有个小小的难关”,永远错不了、说说无妨)。哈克又问”有没有什么事你不曾告诉我的?“,接着提示:“一场阴谋?一场领导权之争?“皮阿森心想:我什么也没听说过,可我不能这么说,因为哈克显然已有怀疑,甚至可能有证据了。于是他决定”安全一点,不作正面回答”:“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哈克追问”但你有怀疑?“,皮阿森答”怀疑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哈克问”那么,事情是怎样的呢?“,皮阿森觉得”这一招真厉害”,回答:“把我的怀疑都向您直言是不对的,除非确实有事已具端倪了。“哈克问”可是你总知道我在说谁吧?“,皮阿森一无所知,只能说”我想我可以猜一猜”。哈克叹气:“这事进行到什么程度了?“皮阿森还在苦思此人是谁,只确定一点:情况尚不严重(否则他早知道了)。他给出了让哈克安心的话:“只是在初级阶段。就我所知!只是这样。“哈克问”你是否认为该和他谈一谈呢?告诉他,我都已知道了,我不想在内阁里失去他。我只是要他控制一下。“皮阿森不明白连人都不知道是谁,怎么谈,便建议”可能您得亲自去和他谈一谈”。哈克摇头:“不,现在不行。“又问”还有谁参与了?“,皮阿森抓住机会反问”除了……?“,哈克火冒三丈:“除了达德莱,当然啰。“皮阿森心里惊呼:“达德莱!达德莱?难以置信!达德莱!“他嘴里说”除了达德莱,现在还很难说。总之,首相,还不一定有事呢”。哈克站起身来,从眼镜上面注视着他——皮阿森觉得哈克”看上去很瘦、很累、也很沮丧,这份工作真使他大伤元气,他只干了不到一年”——然后哈克静静地说:“杰弗里,我不想冒险。“皮阿森看出他是认真的。离开内阁屋后,皮阿森安排所有秘书都去调查:“这是首要的大事。无论如何,只要确有阴谋,我得知道一切细节。“(编者:皮阿森自然想在阴谋刚冒头时粉碎它,这才能使他安心——如果确有阴谋的话;如果他做不到,那么趁早改变立场也能叫他安心。)

第七幕:两封”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信(7月6日—7月10日)

两天后(7月6日),汉弗莱给前任内阁秘书、现任”信息自由运动”(主张政府信息公开的运动组织)首领阿诺德·罗宾逊爵士写了一封”保密”的信。这封信后来在信息自由运动的档案里被发现。信里汉弗莱分析:首相支持这计划有三个原因——1. 它能降低失业率;2. 也可以让人觉得是他(哈克)降低了失业率;3. 至少,人们会觉得他在设法降低失业率。汉弗莱还补了一句狠话:“事实上是:他只是设法显得是在设法降低失业率。因为他担心看上去不像他在设法显得他是在设法降低失业率。“(一层套一层的自我表演,讽刺政治人物做事的动机主要是”显得在做”,而不是”真的在做”。)

汉弗莱接着说:“奇怪的是,首相已开始怀疑这份建议可能是就业部大臣争夺领导权的开始。当然,这种想法很荒唐。但是,职位越高,政治狂想症的级别也越高。“然后他话里有话地写道:“这份计划还未付诸实施。**如果报界透露出消息,暗示就业部大臣的这份出台的建议受挫于首相的话,首相的狂想无疑会加剧。我们必须虔诚地希望,不会有这样的消息透露出来。**您对此有何高见?”

7月9日,阿诺德回信:“谢谢您的来信。**您所提及的那种消息的透露几乎肯定会使人翻船落水的。**然而,我不明白这种透露消息的事是怎么才会发生的。作为内阁秘书,您是不能参与其中的。虽然,作为信息自由运动的主席,我无疑有责任提供某些事实依据,但是,作为前任内阁秘书,如果把保密的信息提供给报界,我在良心上何以自安。“——阿诺德把话接住了,但很谨慎。

7月10日,汉弗莱立即让信使递去回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我做梦也不会想让您给报界提供保密的信息。我指的是保密的假消息。“阿诺德当天回了一封简短的信:“我欣然从命。”

(翻译:两个人商量好了——由阿诺德这位”信息自由运动主席”把”假消息”匿名提供给报界,让报纸报道”哈克首相阻止了就业部大臣的计划”。注意汉弗莱全程不碰”泄密”二字,只说”保密的假消息”,既达到了目的,又让自己在法律和良心上”干净”。)

第八幕:报纸出场,“阴谋”坐实(7月11日—7月12日)

7月11日,哈克日记:“我现在完全相信一个肮脏的阴谋在我的背后已酝酿成熟了。好一个反叛的、忘恩负义的、阴险的阴谋啊!我决不能容忍。“他跟秘书长谈了,秘书长说尚无确凿证据但怀疑到了、会去调查,在拿到真凭实据前拒绝对他说出看法——哈克”把这不作正面回答看作是同意有这场阴谋的证据”。他又跟汉弗莱讨论,汉弗莱”惊讶”于达德莱竟会反对他:“我总以为您的内阁全都忠贞不渝。“哈克心里吐槽汉弗莱的”轻信和天真”——所谓”忠贞不渝”,不过是”对失去职位的害怕远胜于他想对我取而代之的希望”。汉弗莱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么说,您相信就业部大臣的双眼已盯住您首相的座位了?“哈克说:“是的。但是,看看我从这座位上得到了什么?“汉弗莱没领会这句戏言,只评论说忠诚是集体负责制的根本要求。哈克冷笑:他难道没注意到集体负责制早就过时了吗?“集体负责制就意味着,当我们做成了什么深得人心的事的时候,他们都透露出去说,这是他们的主意;而当我们做了不得人心的事的时候,他们就透露出去说他们本来就反对此事。这个国家是被集体不负责制的原则统治着。“汉弗莱”悄悄提醒”:“您曾是内阁大臣。“哈克辩解:“那可大不一样——我是忠诚的。“汉弗莱接:“您是说,您更害怕失去您的职位……”哈克打断:“不,我是真正的忠诚。“然后他自己点破了为什么同事们想抢他的位子:“我是政府里唯一不会在明天被派往北爱尔兰的人。“(北爱尔兰当时是恐怖活动频发的危险地区,派去那里是政治流放。)

汉弗莱说”我还是很难相信就业部大臣会故意阴谋反对您”。哈克说这很明显,问他还要什么证明。汉弗莱想了一会儿,抛出了那个”试金石”(其实是预设好的剧本):“这份把部队调往北方的建议一定会向报界透露的,您说呢?“哈克同意”一定会的,可是很奇怪,现在并没有透露出去啊!“汉弗莱说:“那么,如果有消息透露说这份建议是就业部大臣提出的,我就认为这证实了您的怀疑。但是,我肯定消息只会说这是政府的计划。“哈克拍板:“他说得对。这是好的试金石。我将面对将要发生的一切。”

7月12日,试金石应验了。《标准报》(伦敦一份晚报)头版头条:“哈克打击无业的人们”,报道:“怀特霍尔的报告透露:就业部大臣达德莱·贝林提议的一份降低萧条地区失业率的大胆的计划被首相阻止了。”

哈克”怒不可遏”:“他怎么敢这样?他怎么敢??“——他认定是达德莱泄的密(是汉弗莱拿报纸给他看的)。哈克咆哮着说自己多么支持达德莱、为他这份计划”左右出击”、把内阁职务给他、当儿子一样信任他,这就是他回报的”感谢”。汉弗莱”愁云满面”地点头,引用了一句古话:“与忘恩负义的内阁成员共事比被毒蛇咬一口更致人于死地。“哈克说:“这是妒嫉,达德莱被妒嫉之火烧毁了。“伯纳德想缓和气氛,接了一句”这是达德莱的七罪之一”——哈克瞪了他一眼。(“七罪”双关:既指达德莱犯下七宗罪里的”嫉妒”,又调侃他集齐了所有罪过。)

汉弗莱”总好像是智慧之源泉”,提议起草一封接受达德莱辞职的信。但哈克冷静一想,这主意有风险:达德莱会否认是他透露的消息,那自己让他辞职就”师出无名”了;如果不管青红皂白仍把他辞了,一个被解雇的大臣在后座议员里会更危险——“解雇的大臣连装作忠诚都不必要了”。

而且现在计划也骑虎难下了:**一旦报界说是哈克阻止了这计划,哈克就不可能再让它出笼——否则不就成了达德莱打败他了吗?**所以即便计划再好,也只能放弃。汉弗莱问”您就准备对他的计划听之任之?“,哈克说很遗憾必须放弃。汉弗莱激他:“首相,您不会优柔寡断吧?“哈克先说”不”,汉弗莱看看他——他知道哈克没说实话。哈克承认”是的”,转念一想”如果优柔寡断的话就完了”,又咆哮”不”,然后彻底泄气:“我不知道。“他把头埋进双手,觉得精力全在对付阴谋和反叛中耗尽了。

这时汉弗莱亮出了真正的武器——几份文件:“从技术上来讲,我不该让您看到这个。“哈克问为什么不该,他是首相。汉弗莱说:“所以我才不该让您看这个,这是国防部的内部文件。绝密的。国防大臣还没看过呢!“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但是您看,这文件对就业部大臣的计划深感怀疑。”

哈克读完,觉得很”妙极了”。文件分三部分:

  • 第一部分:达德莱说的许多”价格昂贵的”部队大厦根本不能卖。有的上了国家规定名单(有历史特色、受法律保护的建筑,不能随意拆改,原文用大量注释详细引用了1971年、1977年、1986年、1987年一系列城镇计划法规条款来说明),有的受严格的计划控制,有的不符合消防设施和安全规则。结论:这份调防计划的”卖楼套现”开支来源枯竭了。
  • 第二部分:计划将在伦敦附近和东安吉利亚造成严重的失业——北方能创造的就业机会,还抵不上南方造成的失业。(等于说:这份”解决失业”的计划反而会制造失业。)
  • 第三部分:连篇累牍的战略上反对的理由(哈克当晚躺在床上看完)。

第九幕:把绝密文件”漏”给记者(7月13日)

7月13日一早,哈克盘问汉弗莱:“文件所讲的是真实、精确的吗?“汉弗莱”闪烁其词”:问题在于怎么解释——看看报告的结论,“在就业部大臣泡制这份计划前,他就知道这些反对意见了”。他还补了一条”很说明问题”的信息:整个计划可能跟达德莱代表的新堡市选区(他选区的选民在北方,他自己就靠北方的选票吃饭)不无关系。(编者插话:这原也没逃过哈克的眼睛,只是哈克从没提起过——有点怪。)

哈克说:“公众,有权知道这一点。“汉弗莱摇头:“这是绝密的文件。“然后话锋一转:“从另一方面来看……军官们在不慎泄密方面倒名声不佳。“哈克附和”名声的确不佳”。汉弗莱说:“很可以使这一点捅到某个不负责的记者那里。“哈克满怀希望:“这行吗?……或是几个不负责的记者?“汉弗莱觉得”这样的结局是完全可能做到的”。但哈克立刻明确划清界限:即使这样做能让公众明白真相,他在这种事情上是不能参与的。汉弗莱完全同意:“我不能插手这种透露消息的事。“(两人心照不宣:首相负责”不知情”,汉弗莱负责”落实”。)

于是他们同意把讨论时间”不定期地向后推”——编者点破:那就是推翻了这份建议。汉弗莱着手”透露消息”一事。

汉弗莱走后,伯纳德”有时候会很迟钝”地问:“他什么时候把消息透露出去?“哈克大吃一惊:“我要人去透露了吗?“伯纳德支吾:“您并没有……没有,首相,您没有。“哈克强硬声明:“我确实没有,伯纳德。我从不透露消息。我只是偶尔把保密的简报给报界看。就这些。“伯纳德笑了:“这是一连串的连锁动作,不是吗?我提供保密的简报,你去透露,根据官方秘密法案第二款a,他已被起诉了。“(伯纳德点破:所谓”给保密的简报”,就是泄密;按照法律条文,被起诉的就是汉弗莱。哈克只能假装没听懂。)

第十幕:《卫报》漫画,达德莱反击(7月18日)

7月18日之前,一切”进行得像上了发条”:两天前(7月16日左右),几份报纸刊载了来源不明的消息,却”有效地击溃了达德莱的计划”——所有要点都提到了:国防部在伦敦地区的昂贵大楼得不到好处、害怕北方没产生多少就业机会而南方却造成庞大失业大军、军事战略上反对计划的理由;至少两条消息还提醒读者,达德莱自己就代表东北部的选区。电视新闻也把这些全播出了(编者吐槽:八十年代的电视新闻几乎从没有自己采编的消息,都是从报纸抄的)。

但今天”一切都反了个个儿”。哈克”惊恐不已”地看到《卫报》(曼彻斯特的一份严肃大报)第一版上的漫画和报道:**“达德莱·贝林声称有人陷害他——就业部大臣否认透露过消息。“**报道说:达德莱否认上周曾向外界透露过计划的细节;他还声称内阁支持他的计划,包括首相吉姆·哈克;而消息的透露引起一系列消息的透露,对他的可信度和政策”大有损害”;昨晚他生气地对记者讲话,并要求作出调查

一早开内阁委员会前,汉弗莱和伯纳德在内阁屋等哈克,互道早安。哈克说”这个早上并不好”——他们都读了报。哈克说达德莱对报界谈了关于新近的透露消息的事;汉弗莱说”真叫人吃惊”;哈克说”他说他什么也没透露过,有人想陷害他”;汉弗莱再说”真叫人吃惊”;哈克说”他要求作出调查!“;汉弗莱第三次”真叫人吃惊!!“——这一次有点真情(大概因为哈克把他也绕进去了)。伯纳德却奇怪地缄口不语。

哈克说:“你可以认为他会明智起来的。不管怎样,泄密调查从来查不出究竟是谁泄的密。“伯纳德忍不住插嘴:“但是我们知道是谁泄的密,首相。只是在我们之间说说。是您要我去……”哈克瞪了他一眼:“伯纳德,我希望,你总不是想说,是我授权给人去泄密的吧?“伯纳德犹豫着改口:“不,我……那是……是的,但是……我是说,我现在记起来了。对不起。“哈克追问”你记起什么了,伯纳德?“,伯纳德答”呣——您想要的事,首相。“哈克说:“我想要的是让公众看到在内阁里是不分派别的。“伯纳德说:“可是明明是有派别的。“哈克解释:“我不想再成倍地分派。“伯纳德抛出绕口令:“首相,如果您成倍地分派,结果就都成不了派……你不断成倍地分派,终都成了单个,那还有什么派呢?“哈克坚决打断:“谢谢你,伯纳德。“(哈克心里吐槽:他这样咬文嚼字可怎么来干这份工作呢。)

接着哈克交代策略:他想把就业部大臣达德莱留在内阁,也想留住国防部大臣迈克斯,但他不能让这场争吵继续,不允许让人觉得他是被就业部大臣击败的——不能冒这个险。因此”我们必须让这份计划流产”。汉弗莱看着自己的鞋尖动脑筋,提出三要点计划

  1. 委员会成员同意接受内阁的集体决定
  2. 有一个不作进一步讨论的冷处理阶段
  3. 以后的发言和报刊消息都要经过内阁办公室检查

哈克一听就说”好啊,我看这个计划很好”,“立即就明白了”。

但会议一开始,达德莱就对议事日程提出异议:“对不起,首相……在次序上讲,我看到我那调防计划不在议事日程上。“哈克确认这是对的,解释原因是现在有一系列泄密行为、后果严重、政府让人觉得四分五裂。达德莱硬邦邦地说”是四分五裂的”。哈克解释:“所以才不能让人感到是这样。“他补充这是个复杂问题,暂时想推迟讨论。达德莱大惑不解:“我不能理解。上次您还是赞成我的计划的!“哈克斩钉截铁地否认:“不,我没有。“(编者插话:哈克就是在说谎。他也想过承认自己曾赞成过、现在反对了,但”简单地作个否认要方便得多”。)达德莱瞪着他,仿佛他在说谎:“您曾赞成过,人人赞成,只有国防部大臣例外。“哈克更坚决:“不,他们没有。“达德莱不依不饶:“是的,他们赞成的!您还答应进一步讨论的。“哈克语塞——这正是事实。汉弗莱及时插话,拐弯抹角地解释前次会议的细节,替哈克”省了一天的事”。

接着讨论三要点计划,但”不知怎么搞的”,哈克自己也搞不明白,竟让达德莱没有回旋的余地。哈克原本只想订一份”妥协性的计划”,结果”竟成了最后通牒”,他亲口对达德莱说:“你必须考虑自己的地位。“(编者:就是”要就是合作,要就是辞职”。)哈克日记:恐怕得失去他了,还是不明白这一切怎么发生的,汉弗莱和他一样困惑。

伯纳德回忆(第三段),揭开真相:那次会议是汉弗莱策略的全面胜利。汉弗莱一直想把就业部大臣从内阁赶出去——因为他把这看作是免除成千上万高级军官和国防部官员被充军到伯明翰以北地区的唯一良策。汉弗莱对结果毫不困惑,因为”这原就是计划好的”。伯纳德说他没有参与汉弗莱的预谋,但对”精密的计划和果断的行动大为赞赏”。

伯纳德揭穿了哈克的自我美化:汉弗莱开会前提出三要点计划,自称是”妥协”,其实他很清楚这是”致命的一击”。哈克声称自己”立刻就理解了”这计划,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首先,如果他真懂,就能看出全部含义并立即拒绝;其次,他头脑乱成一团,根本记不住计划内容。委员们进来时,哈克正在努力回忆:“你的三要点计划,汉弗莱,提醒提醒我。“汉弗莱复述一遍,哈克赞叹”妙极了”,然后自己复述得颠三倒四:“第一点,他们得冷却……呃,不,不作毫无决定的进一步讨论,或是不讨论而作决定,第二点是什么?集体的报界声明……”——他什么都记不住,“像一只可怜巴巴地在拍打着翅膀的没头鸡”。汉弗莱主动为他写下来,哈克很高兴。

达德莱对议事日程的异议,哈克没说错。达德莱提醒首相上次曾支持建议、并答应这次讨论。哈克不知如何是好时,汉弗莱救驾:“并无此诺言,首相也没有支持这建议。如果他支持的话,会议记录上是会有这一笔的。可是现在没有啊!“——又一次”精简了事实”。达德莱被击败了:“没有吗?“他急速翻会议记录——那份大家当时点头同意、为精确起见还签了名的记录。他当时没仔细读,真是”大大的失策”。他抬头,更感愤慨:“汉弗莱爵士,为什么我要求进一步讨论和首相的回答都没在记录里记下?”

汉弗莱”心中早有对策”,回答了伯纳德至今记忆犹新的一堂课:“虽说会议记录确实是委员会讨论的权威性的记录,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如果把每一个发言、建议和插话都无所不包地记录下来的话,就不可避免地会使文件显得过份详尽,并变得令人生厌地见长不堪。“(翻译:记录很权威,但不可能什么都记——所以,没记的就不算。)全场注视他。外交大臣后来说,真希望是在联合国——那里有同声翻译帮忙(意思是汉弗莱的话太绕、太晦涩)。哈克满怀希望地问:“你是不是说,你记不起有这场讨论了?“汉弗莱的正式答复堪称传世名篇:“委员会的讨论和决定的特点就是:**每一个成员都能记得清楚,但是各人的记忆偏又大相径庭。**这样的话,我们就有传统的做法:正式的决定就只是那些由官员正式记录下来的会议记录——任何正式作出的决定都在会议记录里正式记下来,而在会议记录里没有的决定就不是正式通过的,即使有几位成员相信他们记得是有此决定的也没有用。所以在这个特定的情况下,如果这决定确是正式通过了的,官员会把这在记录里正式记上的,否则的话——没记录就是没有通过。

达德莱气得冒烟:“这是作弊。“哈克坚决插话:“该停止了!“达德莱也厉声说”是该停止了!“——伯纳德心里明白,两人说的是两回事。哈克主动进攻,宣布三要点:“第一点,每个人都得接受集体的决定,达德莱。“达德莱小心翼翼地问”集体决定的定义怎么下?“——他”真行,他知道什么是该弄清楚的”。哈克生硬回答:“由我来下!第二点,有关调防问题,该有一个自然冷处理的过程。第三点……”他卡住了,探身向汉弗莱耳语:“清查什么?“汉弗莱耳语:“检查所有的发言……”哈克大声宣布:“所有的发言和报上的消息今后都要经内阁办公室检查。“(编者:第三点表面上是防止大臣们发表互相矛盾的尴尬言论的明智办法,但它还有个优点——它使汉弗莱爵士负责和报界联系,也就是把信息出口管在了文官手里。)

达德莱一眼看穿,逐条拒绝:第二点,官员们拒不记录或疏忽了没记他要求进一步讨论的话,问题至今根本没讨论、连议程都没上,“我们怎么能让它就此冷却了呢——即使是您首相同意的也不行”;第三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经过汉弗莱的检查,“在原则上我不能同意……我不相信他有什么能力检查我要说的话”(他指了指汉弗莱,连名字都不愿提以示不敬)。哈克压阵:“可是,这是我的决定,我必须请你接受。“达德莱毫不退让:“我不接受。“哈克”喔”了一声,偷偷看汉弗莱请求指示。汉弗莱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哈克愁容满面地点头,转身肃穆宣布:“那么,达德莱,我必须请你考虑你的地位。“——在场的人都明白:达德莱的政治事业到此为止了。

第十一幕:辞职,与”更坏的消息”(7月19日)

7月19日早上,哈克在书房”抱着美好的希望准备迎接坏的结局”。伯纳德敲门进来:“我给您带来了消息,首相。“哈克等他说。伯纳德问:“您先要听坏消息吗?“哈克竖起耳朵:“你是说既有坏消息又有好消息?“伯纳德说:“不,首相——有坏消息和更坏的消息。

坏消息:达德莱辞职了,递上的常规辞职信”比通常的这类信更简单”;伯纳德替哈克起草了回信,汉弗莱和新闻发布办公室在起草声明。更坏的消息:达德莱是在就业部门前作的辞职报告,当众指责哈克”独断专行,在政府内实行总统式的统治”。

哈克起初觉得伯纳德有理由郁郁寡欢,但转念一想:情况没那么糟——达德莱的指责对哈克利大于弊,因为”人们喜欢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他跟伯纳德解释,伯纳德马上明白:“喔,确实是的。何况,强有力的领导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新的乐趣。“哈克立刻纠正:“不,那倒不是。“伯纳德毫不犹豫改口:“对,那倒不是。“(两人都在演。)

汉弗莱来了。哈克提醒他:自己一直想避免达德莱辞职,现在意识到——太晚了——是他的三要点计划促成了辞职。汉弗莱却带来”惊人的消息”:他也认为三要点计划是直接原因,”无论如何,就业部大臣在一两个月内总是要辞职的”。哈克大感惊奇:“为什么?什么时候?“汉弗莱披露:“在秋季预算公布的那一天——因为预算中给他的钱不足以应付解决失业问题。”

哈克被”震惊”了:因为秋季预算而辞职才真是一场灾难,那会让达德莱大得人心。但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其实处理得”一切都很好,简直很出色”:“我现在是迫使达德莱按我的意志为了行政上的问题而辞职,不是按他的意志为了重要的政策问题而辞职。不管是在选民中或是在后座议员中,没有人会支持他,因为没有人懂得他为什么辞职。“(翻译:达德莱要是因为预算不给钱而辞职,大家会觉得他是为民请命、有原则,从而同情他、支持他;现在哈克用一个大家看不懂的程序问题逼他辞职,他就成了莫名其妙闹辞职的人,没人会同情。)汉弗莱立刻附和,说哈克把整件事处理得”很有大将风度”。

(编者插话:奇怪的是,哈克从不怀疑汉弗莱披露的”几周后辞职”的说法——可能因为这使他可以把失败看作胜利。伯纳德倒是注意到这消息”来得好容易”,不明白它从哪儿来的。那天晚些时候,伯纳德私下向汉弗莱问起这件事——这次谈话记录在阿普尔比的私人日记里。)

伯纳德问汉弗莱有关达德莱将因预算辞职的传言。汉弗莱说:他并不知道达德莱要为预算辞职一说。伯纳德很奇怪,问这是不是真的。汉弗莱澄清:“我并没说这是真的。我只是说我认为这是真的。我误解的可能总归还是存在的。“伯纳德刨根问底:“那么说,您不知道这是真的?“汉弗莱说:“同样,我也不知道这不是真的。这可能是真的。“伯纳德说”什么事都可能是真的”。汉弗莱为他”终于抓住要领”而道贺——但他说早了。伯纳德还不明白:为什么汉弗莱要告诉首相达德莱总是要辞职的?汉弗莱觉得答案太明显了:“为了使首相觉得好过些。“(编者再补一刀:汉弗莱的私人日记里本该再加上一笔——这样一来,首相将不再因”他想要留住的大臣辞职”而批评汉弗莱了。)

伯纳德感慨:很遗憾达德莱·贝林不得不走了。汉弗莱:“千真万确!但是,舍此还有什么办法来阻止他那可恶的计划呢?“——这一句话彻底暴露了他的真实动机:整场”阴谋”从头到尾只是为了淹死那个计划。

第十二幕:哈克的反转——“绝妙的主意”(7月20日)

7月20日,哈克在书房看安抚性的新闻发布稿。这份稿子针对达德莱怒气不息的辞职报告,要把哈克塑造得”坚强有力、体恤下情、足智多谋,并有政治家风度”。他修改了新闻发布大臣马尔科姆的措词,最终版本是:“他的计划正在被研究,但是,花费可能比估计的要大得多,而解决就业问题的目的不一定能达到。所以,我很感困惑,也很难过,他竟突然辞职了。

汉弗莱来陪他喝早咖啡、吃”助消化的巧克力”。窗外骑兵仪仗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十号里,充满着温馨、安全和舒适的感觉”。哈克虽然为失去一位人才、为那份本可以切实解决失业问题的绝妙计划流产而”仍感不安”——但突然,他有了灵感!

“汉弗莱,“他轻轻地说,“即使就业部大臣已经走了,我们可以重新制订他的计划。

汉弗莱起先似乎不明白其中妙处,伯纳德也不懂。他们几乎都感到”惊恐不已”——虽然按理说他们应该高兴才是。哈克想:他们大概是因为我比他们头脑机敏而感到受了伤害。他解释:“你们不明白吗?我现在可以着手搞了。这计划再不存在什么弱点了,它很解决问题。“汉弗莱被搞糊涂了:“但是问题是……”哈克问”是什么?我们又不真想丢掉调防计划,是不是?“汉弗莱终于开窍:“不!不,当然不,我们是,呃,是……要建立你的权威。“哈克拍板:“对极了!“(汉弗莱也有迟钝的时候,但总算弄明白了。)

哈克总结整个布局:“重新制订计划可以使我证明我并没反对它。这也可向世界表明达德莱的辞职完全是莫名其妙的。解决了这个阴谋反对我的坏蛋,我等于是向其他人发出警告: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排除异己。“他平静而自信地对汉弗莱说:“下一次内阁会议的议事日程上要讨论调防的问题。“汉弗莱回答:“是,首相。”——“他思绪万千地注视着我。”

本集全貌回顾:一件本该皆大欢喜的好事(军队北调解决失业),因为官僚们不愿牺牲自己的舒适与地盘(高级军官不愿离开伦敦的俱乐部、文官不愿失去信息控制权),被硬生生包装成一场”首相身边的叛变”。汉弗莱的整盘棋妙就妙在:他全程没有编造一句会被抓住的证据,没有伪造文件,没有直接下令泄密——他只是不断向哈克”提问""惊讶""转述""出示文件”,让哈克自己从”怀疑”一步步走到”确信”,然后顺水推舟。最终”落水”的,既不是那份计划(它死而复生),也不是哈克(他自认赢家),而是提出计划的达德莱——一个”落水之人”。

二、深度解读:这场”官场魔术”在今天意味着什么

这一集表面是英国政治的黑色喜剧,内核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组织权力课。以下结合职场、公司政治、自媒体与电商运营的场景,逐条拆解。

1. 汉弗莱的第一原则:“对付人,而不是球。”

原文出处:汉弗莱说”在这场球赛中,我们该对付人,而不是球”,即不去论证计划的好坏,而去搞掉提出计划的人。

职场版:你在公司提了个方案,哪怕方案无懈可击,只要动了别人地盘(动了老员工的资源、动了其他部门的预算、动了上级的权威),对方绝不会跟你辩论方案本身——他会质疑”你这个人”。会议上不会有人说”方案不行”,而是说”小张最近工作量已经很大了""小张是不是还没想清楚""小张上次那个项目就……”。辩论”球”(方案)会被你赢回去,毁掉”人”(你)才是釜底抽薪。所以职场里判断风险时,别只看方案行不行,要先看谁会因此受损、他们有没有能力把”方案之争”变成”人之争”

2. 造”阴谋”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引导+推理”。

汉弗莱的高明之处:他全程没说谎——“有阴谋?这多有趣儿""我什么也没说”。他做的是:①抛出事实碎片(达德莱很得人心、有追随者、人们谈论他当下任首相);②提问(“您当然不会怀疑他的忠诚吧?”);③让哈克自己补充”证据”(演说、茶室闲聊、晚宴、发言稿无敬语);④然后让权威第三方(秘书长)“证实”。

自媒体/运营版:这就是”带节奏”的标准话术。想黑一个人、一个竞品,最高级的方式不是造谣(造谣会被抓住),而是选择性呈现真实事实——只挑对你不利的事实给你看,再配上”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觉得奇怪”的引导。反过来,你也该警惕:当一个人反复向你”提问”而非”陈述”时,他可能在操控你的推理。判断一条信息是不是被精心挑选过的,要问一句:“他为什么不提其他信息?“哈克最大的失误,是全程没问过”汉弗莱为什么不直接支持这个好计划”。

3. “所有的首相都是妄想狂,职位越高,政治狂想症的级别也越高。”

原文出处:汉弗莱给阿诺德的信里写道”职位越高,政治狂想症的级别也越高”。

职场版:坐得越高,越容易把下属的正常动作解读成夺权。老板一看到骨干”最近和各部门走动频繁""和董事会的人吃饭”,第一反应往往不是”他在推进工作”,而是”他在组自己的班底”。作为普通员工要理解:你的”优秀”和”活跃”在上级眼里天然带威胁属性。这提醒两件事——①如果你是管理者,警惕把”下属的主动性”错判成”忠诚度问题”;②如果你是骨干,别低估上级的敏感,重要社交和”靠近更高级别的人”的动作,最好让直属上级知情,否则你的活跃会变成你的罪证。

4. 秘书长的自保法则:绝不明说”没有阴谋”。

原文出处:汉弗莱预言秘书长会”不敢明白地说没有反对首相的阴谋……他一定会说他也有怀疑,这才能保护他自己”。皮阿森果然照做,还自嘲”怀疑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职场版:上级带着成见来问你”你觉得小张是不是想抢我的位子”,你哪怕觉得荒唐透顶,也绝不能说”没有这回事”——因为万一真有,你就成了”知情不报”;你只能模棱两可:“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我确实可以再查查。“然后真的去查。这是大公司里无数”老实人”吃亏后学到的第一课:面对上级的既定怀疑,先自保,别天真地顶回去。反过来,当你听到有人用”我不好说""没有确凿证据”来回应你时,要知道那往往不代表”有问题”,只代表”他不想冒风险”。

5. “保密的假消息”:用合法形式办非法的事。

原文出处:汉弗莱对阿诺德说”我做梦也不会想让您给报界提供保密的信息。我指的是保密的假消息。“阿诺德”欣然从命”。汉弗莱本人从头到尾没写一个字给报界,没有一句可被起诉的话,却主导了一整场舆论战。

现代版(自媒体/电商运营角度):这就是”借他人之手发通稿”的艺术。要打击对手,自己不脏手:消息由第三方”匿名信源”放出,自己只负责”惊讶”。比如两个商家互相攻击,高段位的从不自己下场发黑稿,而是把材料”不小心”递给某个自媒体——出事了追究不到自己。这也提醒做运营的人:看到一篇”爆料”,先想想这条消息是谁、为了什么、绕了几层手递到你面前的。每条所谓”独家消息”,背后都站着一个人。

6. 试金石陷阱:让怀疑者自己验证自己的怀疑。

原文出处:汉弗莱”建议”哈克:如果有消息说计划是达德莱提出的,就证实了怀疑——但”我肯定消息只会说这是政府的计划”。结果是消息果然按剧本走,哈克”验证”了自己的怀疑。

运营/自媒体版:这就是”提前设好验证标准,再制造结果去满足它”的自证预言。比如老板怀疑团队里有人泄密,汉弗莱式的操作是:故意给两个人不同的假版本,看哪个版本泄露出去,就”证明”了谁。看起来很科学,但如果放消息的人是设局者本人,这套验证就变成了陷阱。**任何”验证”先问一句:验证标准是谁定的?结果是谁制造的?**哈克从头到尾没想过:报纸的消息来源,可能是汉弗莱自己。

7. 集体负责制的真相:功劳抢、锅就甩。

原文出处:哈克吐槽”集体负责制”早已是”集体不负责制”——“做成深得人心的事,他们都透露说这是他们的主意;做了不得人心的事,他们就透露说他们本来就反对”。

职场版:公司里的”跨部门合作”、项目复盘、奖金分配,每天都在上演这一幕。项目成了:市场部说是他们投流投得好,运营部说是他们内容做得好,技术部说是他们系统稳。项目黄了:每个部门都有”当初我就反对”的聊天记录。这提醒职场人——①开会、邮件、文档里的记录是你的护身符(对应后文”没记录就是没有通过”);②表态要留痕,尤其是支持或反对的关键节点;③别做”事后才想起要表态”的人,要做”事前就记录自己立场”的人。

8. “没记录就是没有通过”:记录决定事实。

原文出处:汉弗莱的名篇——会议记录是权威,没记下的决定就不算通过,哪怕多数人记得确有此事。达德莱当场翻记录,发现自己要求的”进一步讨论”和首相的答复都不在记录上,百口莫辩。

职场版(对每个人都极实用):工作群、邮件、会议纪要,就是你的”会议记录”。口头答应的东西,如果没落到文档里,等于不存在。方案会上你被”点头”通过了,没有纪要,下次就翻脸不认。所以:重要的承诺和决定,当场请对方发个文字确认,或主动整理会议纪要发群里请所有人确认。被”没记录”坑过的人会明白,这一条是全书最值钱的生存技能之一。

9. 让计划”自然流产”,而不是公开枪毙。

原文出处:哈克说不能让计划出笼,“否则不就成了他打败我了吗”,于是同意”不定期推迟讨论”——编者点破:那就是推翻。表面”再研究研究”,实际宣判死刑。

职场版:这是”软否决”的经典操作。老板不想批你的方案,通常不会说”我不同意”,而是说”先放一放""再看看""时机不成熟”。三个月后你问起来,他已经忘了。电商运营提的推广方案、加预算方案,经常死在这种”研究研究”里。看懂这个信号很重要:**当对方不再和你讨论方案本身,而开始谈”时机""流程""需要更多数据”时,方案已经在走死亡流程了。**你要么在第一时间把讨论固定成”决策”(问清”那今天能定吗”),要么及时调整方向,别傻等。

10. 让对手”因程序问题”下台,而不是”因立场问题”下台。

原文出处:哈克得意地总结:他迫使达德莱”为了行政上的问题”辞职,而不是”为了重要的政策问题”辞职——这样没人懂达德莱为什么辞职,没人会同情他。而如果达德莱因秋季预算(没钱解决失业)辞职,就会大得人心。

职场/运营版:处理一个人的方式,决定他的舆论形象。辞退一个表现差但没把柄的员工,你要么走合法流程(程序),要么私下谈(程序),绝不能让他”因理念不合愤而出走”——那会给他套上”坚持原则、反抗权威”的光环。反过来,如果你自己要离开,也想想你想让外界记住你”为什么走”:为了一个众人看不懂的流程问题走,你会成为一个”闹情绪的人”;为了一条原则问题走,你会成为一个”有底线的人”。同样是走,叙述方式决定口碑。这是做自媒体运营也通用的:给事件命名和定义的人,掌握主动权。哈克先发新闻稿给达德莱的辞职定性(“花费超预期、目的难达成,我很困惑难过”),达德莱的”总统式统治”指控就被稀释了。

11. 把失败叙述成胜利:信息的主导权在自己手里。

原文出处:哈克在”一切圆满结束”后自认赢家,甚至把死掉(其实死而复生)的计划重新包装成”我的权威”。伯纳德却看穿:汉弗莱那套”达德莱反正要辞职”的说法只是”为了使首相觉得好过些”。

运营/电商版:这是”叙事管理”。同一件事,怎么讲给外界听,效果天差地别。公司季度业绩下滑,A版本是”我们不行了”(引发恐慌和离职潮),B版本是”我们主动收缩、战略调整”(稳住人心)。直播带货翻车,处理得当是”诚恳道歉+补偿+复盘”(圈粉),处理不当是”装死”(掉粉)。**出了问题,谁先发声、怎么定调,谁就赢得解释权。**哈克当天的新闻稿,就是教科书级的”主动定调”。

12. 汉弗莱的终极手段:让一切”恰到好处地发生”,自己从不露面。

从头到尾,汉弗莱没写泄露稿、没伪造文件、没直接命令任何人。他让国防部的绝密文件”恰好”被军官们”不慎”泄露;让信息自由运动主席阿诺德”提供事实依据”;让秘书长皮阿森”自己承认有怀疑”;让哈克”自己想到”要找发言稿、验证试金石。所有脏活都有别人干,所有结论都是别人下的,他只是那个”提出问题、表示惊讶、出示文件、提出建议”的人。

这给所有职场人的启示是双向的:①学这套布局——想推动一件事,最高明的方式不是亲自冲锋,而是设计好每一步让关键人物自己”得出”你想要的结论;②防这套布局——当你发现一连串”巧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时,请停下来问:这盘棋,是谁摆的?谁的收益最大?哈克输就输在他从没问过这句话——他太急于相信”有人要害我”,于是每一步都走成了汉弗莱想要的样子。

尾声:这一集叫”落水之人”,但真正被淹死的从来不是”人”,而是那项本来能实实在在解决失业问题的好计划。汉弗莱最后的独白”舍此还有什么办法来阻止他那可恶的计划呢”点破了全书最冷的真相:**在很多组织里,“好计划”的死因往往不是它不够好,而是它碍了做事人的事。**作为普通人,我们既要学会在复杂的利益网里保护自己的好方案,也要学会辨认:当有人说”我没有反对你的方案”时,他到底在干什么。


第11集 官方秘密

当”白纸黑字”也靠不住——前任的回忆录、没写的会议记录,和一场靠”苏联间谍”救场的内阁丑闻

一、本集完整内容(生活化解读)

先认识几个词

  • 唐宁街十号:英国首相的官邸兼办公室,全英国权力最大的门牌号,约等于”首相府”。
  • 白厅(怀特霍尔):伦敦一条街,英国政府各部门文官集中办公的地方,泛指整个”政府官僚系统”。书中编者说”相当感人”在怀特霍尔里就是”不可辩驳”的意思——官僚们有一套自己的黑话。
  • 首相:一国的政府首脑,本集主角吉姆·哈克。刚当上首相,前任首相写回忆录”背刺”他。
  • 内阁:由首相和各位高级大臣组成的最高决策班子。内阁委员会:专门处理某类事务的小型会议,本集开会讨论的就是”前任首相回忆录的安全检查”问题。
  • 文官(公务员):不靠选举上位、终身在政府部门办事的职员。内阁秘书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是文官之首。首席私人秘书伯纳德·伍利是贴身跟着首相办事的文官。
  • 副检察长:政府的法律官员之一(另一位是检察总长)。本集中的罗宾·伊文斯爵士绰号”好人伊文思”,因为他爱摆出一副”我在法律上比你们正派”的姿态。
  • 官方秘密法:英国法律,禁止政府官员泄露国家机密。本集通篇都在讲”什么事算泄密”到底由谁说了算。
  • 安全检查:退休政客写回忆录,出版前稿子要送到内阁办公室”过审”,检查有没有泄密内容。
  • 三十年规则:英国规定政府档案保密一定年限后才公开(书中说”二十八年之内尚不能公布”),所以内阁会议记录外人短期内看不到。
  • 第四等级:指新闻界,意思是媒体是和立法、行政、司法并列的”第四种力量”。
  • 克格勃:苏联的情报机构,类似”苏联版中情局”。

第一幕(7月27日):前任首相的回忆录,把首相写成了”两面人”

哈克刚辞退了一位叫达德莱的老朋友兼盟友,正难受着,又撞上新的麻烦:前任首相荷伯特·爱特威尔写了回忆录,新的一章叫《吉姆·哈克的两副面孔》,把哈克骂得很难听。哈克认为这章不能出版,于是在内阁委员会上提出阻止。

在场的人有副检察长罗宾·伊文斯爵士、他部门的一两位低级官员,还有汉弗莱和伯纳德。罗宾一上来就说:“我们已经讨论通过了第一到第七章,我看没有理由不通过第八章。“哈克拦住他,说这一章有”很值得商榷的内容”,还标出了页码:

  • 第211页:写”行政事务大臣”(其实指的就是哈克)在内阁里支持扩大赛拉菲尔德核燃料工厂,公开场合却又发言反对——典型的两面派。哈克说:“但是那是我!我就是那个大臣。“罗宾说这”不算是泄密”;哈克回敬:“这不是真的!“罗宾面无表情地说”这文章写得相当感人”(=不可辩驳)。他还说:如果前任诽谤您,那是出版以后上法庭的事,不是出版前安全检查管的事。
  • 第224页:写哈克”毫无理由地害怕报刊评论”,去阻止一份建化工厂的计划。
  • 第231页:有一段跟哈克有关的话”根本站不住脚”。汉弗莱当场念了出来:“哈克对选票比对原则更感兴趣。他遇到不得人心的事就逃之夭夭。他提高了内阁成员的平均年龄,却降低了他们的平均智商。”

哈克觉得满桌子的人都在幸灾乐祸。罗宾继续坚持:这实在不是一件泄密案例。而且他还反过来将了一军:第五章倒是先向报界泄漏了,当时什么行动也没采取。哈克辩解:第五章把我取得库兰姆合同的事美言了一通,还提到我的电脑安全索引,那是对我有利的,所以无所谓。罗宾反问:那里面也有保密材料,您却连泄密调查都没做——言下之意”您不是在乎保密,是在乎内容对您有利还是不利”。哈克只能装作无辜地说”谁都可能把这一章透露给报界”。

哈克又搬出”安全”说事:这章的标题叫《吉姆·哈克的两副面孔》,赛拉菲尔德涉及核,有安全方面的含义。但副检察长说:能源部大臣负责赛拉菲尔德,他看过这章,说没有问题。哈克心知肚明:当然没问题,因为这章把能源部大臣写成内阁里有能耐的人,对他只有好处。

会议吵到关键处,哈克问到底有没有权拒绝出版?罗宾承认:有权拒绝出版,但如果对方不理,想靠法庭阻止出版基本无望。哈克于是提议向出版商施压,理由是”国家利益”;罗宾还是不顺从,说没有理由。哈克火了:“这是很下流、很肮脏的丑事。不可能是为了国家利益出版了它,而结果却损害了这个国家的领导的威信。这一章一定不能发表。“会议不欢而散,没人明确表态,但他们都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幕(8月3日):泄密了!《每日邮报》曝光了会议内容

一周后,《每日邮报》头条:《哈克企图阻止发表回忆录,却被副检察长击败》。文章说哈克在唐宁街十号的秘密会议上想阻止前任回忆录第八章发表,稿子照例送内阁办公室做安全检查——而且还一字不落地把哈克最恼火的那一章内容刊了出来

更要命的是:消息连”哈克想压制发表”这层意思都透出来了,说明泄密的人肯定参加了那次会议。

上午九点,伯纳德、汉弗莱和唐宁街十号新闻发布官马尔科姆·华伦开了个忧心忡忡的会。他们知道哈克早餐时看《每日新闻》电视节目就会看到这个消息。媒体疯了:一半报界人士在办公室里等哈克反应,另一半在打电话打听;外国报纸也采用了这条新闻,《世界报》《华盛顿邮报》都要求采访。

哈克气坏了。汉弗莱等人鱼贯而入、个个像参加葬礼。哈克把报纸一摔问”谁透露出去的?“汉弗莱说”谁能说呢”,哈克命令立刻查个水落石出。汉弗莱说”我将马上组织一个调查团”,哈克咆哮:“我可不要什么调查!我要知道是谁干的!“——他太了解这套把戏了。书里编者解释:泄密调查只是表面文章,什么行动也不会采取,调查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不到证据;如果真想查原因,得召集特工组,但调查泄密的人很少真正碰面,只会汇报一句”这件事是不可避免的”。

汉弗莱劝他:“发生泄密事件时,一般来说,人们并不真想知道是谁该负责,以免结果表明泄密的人正是您内阁中的一位成员。“哈克不担心:当时在场的只有两位大臣——副检察长和他自己。副检察长是司法官员,不会泄密,也没好处;自己当然没泄密。所以一定是某个官员干的。哈克当场宣布要起诉。

马尔科姆插话:必须给报界发条消息了,有四个电视采访和十一个电台采访的请求。哈克苦笑:上星期我想在电台谈”我成功缓和了和苏联的紧张关系”,没人感兴趣;现在出了丑闻,他们倒像逐臭的苍蝇一样冲过来了。伯纳德还要较真:“不是一伙,是一群。苍蝇不是一伙一伙的,是一群一群的。他们不是冲来的,他们是……”哈克怒不可遏,伯纳德只好闭上嘴低头盯自己的鞋子。

哈克问报界为什么不写写他的成就,马尔科姆问”比如说……?“哈克想了想说”比如我缓和了和苏联的紧张关系”。马尔科姆泼冷水:克里姆林宫口气是友好了些,但至今不见具体行动。哈克只好说”会有的”。

接下来是全书最精彩的”危机公关”段落之一。 哈克让马尔科姆去应付媒体,要求”不用任何资料,只是用我说过的话,保证让他们找不到任何依据”。逐句排练:

  • 先说”他说到关于我的事全是谎言”。伯纳德提醒:他说您”躲避责任”,那是作者的看法,总不能因为表达看法就叫他骗子吧。哈克改成:“就说:关于我在内阁支持赛拉菲尔德却在公众场合反对它的话是谎言。“伯纳德又提醒:可是这是真事。哈克说”住嘴,伯纳德!“最后马尔科姆用一句得体的官话写下来:**“首相对往事的回忆和他的前任大相径庭。“**伯纳德这才松了口气。
  • 哈克又说:内阁会议记录完全证实我的话,但按《三十年规则》,记录二十八年内不能公布,所以他的书”既不公正又不精确”。马尔科姆的速记记得飞快。哈克心想:让当过记者的人来当新闻发布官总是个好主意——用做贼的来捉贼。
  • 关于前任对哈克的人身攻击:哈克指示”攻击他!就说这个老混蛋想用重写历史的办法使他的首相生涯不至于显得太糟糕,暗示他已经老糊涂了”。马尔科姆润色成:“时间的流逝和不在其位可能使他的记忆蒙上了一层迷雾?""人们对像他这样高龄的人还能期待什么呢!“哈克觉得可以。
  • 关于”哈克阻止发表”的说法:哈克说”也说这全是谎言”。马尔科姆写成:“这是对会议内容的歪曲。从没有人要阻止发表。”
  • 哈克说自己不接受采访,让马尔科姆引”一位亲密的内阁同事”的话,原话是哈克起草的:“一件无关大局的细小之事,全属新闻媒介把政治问题庸俗化的典型事例。“但当马尔科姆问”我能说这是您的原话吗”,哈克说”当然不能!”

会后哈克与汉弗莱讨论,哈克觉得是灾难(“对英国人民说他们自己首相的话一句也别信,还不严重?”),汉弗莱却平静地说”他们不会相信这件事的”。伯纳德又插一刀:“要知道他们会相信的。而且,从逻辑上说,这将意味着他们根本不相信前任首相的话。“——也就是说,大家信了哈克撒谎,就不会再信前任;前任这回忆录就等于白写了。哈克听完反而觉得是个好机会:公众要在前任和他之间做选择,肯定会相信他。谢天谢地我已经给英国政治生活带来了一些诚实。(编者吐槽:像许多政客一样,哈克自欺欺人的本事是他成功的关键。)

接着哈克说要”补补漏洞”,伯纳德又咬文嚼字:“如果您说补漏洞的话,您先得承认有个漏洞。“哈克怒视,伯纳德闭嘴。哈克坚持要”找出那个肇事者,判他罪”。汉弗莱说:政府直接给人判罪是不行的,只能设法找出肇事者、提出起诉。哈克建议跟法官私下谈谈。汉弗莱假装震惊:“对英国法官施加压力是不可能的事。“哈克问:那你们平时是怎么给人判罪的?汉弗莱说了一句大实话:**“很简单,您就找一个不需要任何压力就会照办的法官。“**具体做法是:找一位想当上诉法院常任高级法官的法官(想升官,就好说话),然后”公正就会自行不偏不倚地走完它的康庄大道”。有时候也会失手——法官太急于完事,陪审团心不在焉地宣判无罪。所以哈克总结:这位法官还得有些常识。


第三幕(8月8日):与《每日邮报》主编共进午餐

哈克在唐宁街小餐厅宴请《每日邮报》主编德瑞克·勃汉。勃汉是苏格兰人,年届中年却看不出具体年龄,肩上腿上洒满头屑。哈克本想”只让他听听我这方面的话”,勃汉却句句反将:

  • 哈克说”我并没有两副面孔,我也没有阻止发表那一章”,勃汉问”我能直接引用您的原话去发表吗?“哈克拒绝——他当然不能承认自己否认有两副面孔。
  • 勃汉说:“我承认这一章没对您说好话,但这是一位政治家艰难卓绝生涯中的正常事。“哈克问有责任性的报纸为什么刊载这种诽谤文章?勃汉说:“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多销了几十万份。”
  • 哈克说”这些指责有害”,勃汉笑了:“这正是我的观点——这些指责确实有害,您就得向公众澄清事实。“然后设了个陷阱:您不是要我确信,您并没有阻止发表吗?哈克说”我当然没有”。勃汉追问”为什么不阻止呢?“哈克高调回答:“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家,德瑞克。只要我在十号任职,言论自由是受到保护的。“勃汉再问”但如果这对您有损害的话……”哈克说”还不至于有害到这种地步”。勃汉一摊手:“那还要大惊小怪干吗呢?”
  • 哈克换策略:我不在乎对我个人的损害,我担忧的是对英国的损害——损害领袖就严重损害国家在外国人心中的威信,英镑也会贬值。勃汉不买账。
  • 哈克请他”把阻止发表那章的消息修改一下”,勃汉拒绝。哈克质问”你不是主编吗?“勃汉打了个绝妙的比方:“主编和军队里的司令可不一样。他只是个马戏团的领班。我只能决定演出节目,但不能规定演员往哪儿跳。我也不能阻止演员从马背上掉下来。”
  • 哈克软硬兼施:斟上勃汉心爱的爱洛克斯-考顿酒,说”如果你硬要我们得出一个不能信任你的结论,这很不好,我们是很想和报界合作的”。勃汉是块硬骨头,反过来威胁:“如果您使我们感到您对我们报纸抱有敌意,这也很不好。显然,我们是愿意和十号合作的。但是如果战争不可避免的话……”哈克赶紧打圆场,提出交换条件:可以作些专门的采访、刊载些照片。勃汉一针见血:“您是说如果我修改消息的话?“哈克纠正:“我是说如果你刊载真实的消息的话。”
  • 最后勃汉亮出底线:“在我拿到确凿的证据说明那条消息是假的以前,我将维护我发的消息。“什么算证据?“会议记录。“哈克当场拍板:让伯纳德把会议记录给他看,伯纳德吓得像要中风——**因为会议记录根本还没写!**哈克却说”一般来说这是保密的,但是这情况是特殊的”,还让伯纳德当天下午把记录拿给自己看。

编者补了两点:第一,把内阁委员会会议记录捅给报界,史无前例地违反官方秘密法;而且哈克刚发誓要起诉泄露第八章情况的人,他自己却要拿更机密的会议记录给报纸看,实在自相矛盾。第二,伯纳德一出餐厅就去找汉弗莱,汉弗莱的私人文件里记录了他们那次谈话。


第四幕:汉弗莱教伯纳德”写”会议记录

伯纳德慌慌张张来到汉弗莱办公室,担心首相竟对报界说”会议记录能证实他没有阻止发表”。但汉弗莱说得很轻松:会议记录还没写,那把它写出来就行了嘛。伯纳德觉得这不是个办法——他记得首相其实是真想阻止发表的。汉弗莱纠正他:“我记得的东西都是无关紧要的。如果会议记录没有说他想阻止的话,那么,他就是没有阻止。”

伯纳德说他不明白怎么能在会议记录上”做假”,他要一颗清白的良心。汉弗莱开导他:政治家才有良心,我们是谦卑的工作人员,责任只是执行民选代表的命令,“如果执行的是代表人民的人们的命令,我们又怎么会错呢?“伯纳德说”人不是孤立的”,汉弗莱引用名句:“别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正为你而鸣,伯纳德。“(意思是这事也会连累到你,别装局外人。)

汉弗莱给伯纳德讲了会议记录的”哲学”,要点如下:

  1. 会议记录并不记录会上所说的每一句话。
  2. 会议上,人们经常在改变主意。
  3. 由于记录时的”自然选择”过程,会议记录不可能是真实和完整的记录。
  4. 所以,会上所说的只不过是烧成会议记录这碟菜的配料而已。
  5. 秘书的任务就是从一大堆杂乱无章的主意中,选择出能代表首相意见的观点——这样的意见也一定是他愿意让人看到的。

当天晚些时候伯纳德又回来,接受了”烧菜配料”之说(但特别提醒:说到书和会议记录时,最好别用”烧”这个动词)。他又一次纠结”真实性”问题。汉弗莱再讲一层:

  1. 会议记录的目的不是要记下事件。
  2. 目的是保护一些人。
  3. 如果首相说了言不由衷的话,你就不要记下来,特别是当他公开场合的说法与之有出入的时候。
  4. 简言之,会议记录是有建设性的——它是用来完善人们说过的话的,使之变得更有策略、更有条理。
  5. 谈不上什么道德问题,秘书是首相的仆人

简单地说,会议记录只是”供正式记录的一些笔记和同意采取的措施的书面文字”。于是,关于那次会议,只需要记下两句事实:副检察长忠告说法律上没有理由阻止发表第八章;首相同意说,在法律上是没有理由阻止发表的。汉弗莱强调:这不是谎话,这样的会议记录不会让人良心上过不去。伯纳德离开时,良心上果然好过些了。

接着书里是一大段汉弗莱的内心独白,相当于他在借这件事发表对”政治保密”的看法:

  • 这次麻烦的真正起因,是发表大臣和首相的回忆录这件事。五十年代他刚进内政部时,还能相信搞政治是诚实和荣耀的工作:大臣从不泄漏内阁会议过程,向报界透露消息是令人失去信任感的行为,部门失职大臣就得辞职;文官默默无闻工作,从不让外人知道是他们在管理国家。
  • 所以他认为首相的回忆录和日记”该深受谴责”。没有教养的人相信,读读政治家怎么作决定(更经常是怎么作不出决定),就等于被赐予了洞察事物的特权。大多数政治家文风随意、没有欣赏水平,文章不太可读却叫人很可信。
  • 更重要的是:像这样泄漏天机的东西万万发表不得。这类书的传统是——身负要职的大臣和他的顺从仆人被写成”被心怀叵测的官员暗中操纵的无辜政治家”。在政府心脏工作的人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但头脑简单的普通人却有被骗着相信的危险。
  • 发表日记会产生连锁反应:一位大臣揭露内阁秘密,另一位马上就要求”改正过去的记录”(=改得对自己有利)。读了一连串同一时期对立大臣的描述,会发现人人笔下自己都光明磊落、判断英明,你根本搞不清这些年源源不断的政治丑闻该怪谁。
  • 于是唯一可找的替罪羊自然就是文官。舆论转了向:文官提醒谨慎、暗中调查、征求同事意见、查先例、准备意见、提醒大臣注意法令后果——这些本职工作被看作”内部官僚主义造成的阻力”,而不是”把狭隘政治利益转化为全民利益的努力”。
  • 有说法认为保密只是维护文官部门的狭隘利益,不如增加政府透明度。汉弗莱认为这说法”似是而非,至今未被证实”。
  • 他回忆六十年代刚当上私人秘书时,内阁大臣们对”令人窒息的会议进程”很愤怒,会针锋相对地揭示真相;二十年后他以内阁秘书身份回来,所有成员都在平静地记笔记,“以便将来可以作为回忆录发表”,也专说一些希望别人在回忆录里记下的话。
  • 对文官部门而言,有个讽刺的规律:**增加政府”透明度”的运动一旦成功,总是增加了保密度。**会议一旦向大众公开,就会被当成宣传讲台,而不是真正的争辩场所;真正的讨论转到非正式的小圈子里私下进行,圈子里常有一两位高级官员,建议出笼前先征集信息、试探可行性,之后再在公开场合为建议答辩,显得”战胜了芸芸众生”。所以,透明度运动大大增加了保密度,也使政府中做决定的层次越来越高。
  • 现在这情况又因哈克那个”愚蠢、绝无先例的决定”(把内阁委员会记录拿给报纸编辑看)而更危险了——那记录”很可能、不,一定会被发表”。因为伯纳德和汉弗莱都参加了会议,损害才能被控制;也因为此,伯纳德必须按汉弗莱的指示来写会议记录。

第五幕(8月13日):会议记录真的见报了,伯纳德成了”热点人物”

《每日邮报》独家发表内阁会议记录摘选,标题:《简要的参考材料证实了哈克的说法》。记录写道:“副检察长忠告说在法律上没理由阻止发表第八章。首相同意说,在法律上是没有理由的。“——这正是汉弗莱精心”写”出来的那两句。

伯纳德·伍利事后回忆:他一辈子第一次成了众人瞩目的人物,在他看来这对文官是大厄运(“当然,略胜于被遣送回家搞搞园艺”)。他得自己回答报界的问题,而这些问题是”需要一定程度的推诿和对事实的精简”才能回答的,他又没有政治家那种顾左右而言他的才能。他在上班路上被人拦住问了一堆问题,回答得不太好。


第六幕(8月14日):伯纳德一句话引爆新丑闻——“首相凌驾于法律之上”

《时报》头条:《伍利说首相凌驾于法律之上》。伯纳德在接受英国广播公司采访时,被记者凯特·爱登连番追问,闹出大新闻。采访实录(节选):

  • 爱登问他关于会议记录发表的事,伯纳德说”我得去上班""无可奉告”。
  • 爱登问:既然有官方秘密法,这些材料怎么能通过检查而出版呢?伯纳德说:“可是,首相是什么都能检查的。
  • 爱登抓住把柄:那么您是说首相不受官方秘密法约束?伯纳德含含糊糊:“呣,不。“爱登追问:是不受约束,还是他不是不受约束?伯纳德说”是的。“爱登再问:那么关于官方秘密法,首相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伯纳德答:“在理论上并非如此。“爱登追问”在实践上呢?“伯纳德答:“无可奉告。”
  • 事后爱登在镜头前补了一句带刺的话:伯纳德似乎在说首相是”订法的人”;还说他听说哈克只会用两个指头打字,所以会议记录过了四天才发表——虽然伯纳德否认了这种说法,但也没法让他进一步谈会议记录内容。唐宁街十号为此向英国广播公司董事长投诉,广播公司赶紧否认自己偏袒政府。

哈克知道后大怒。伯纳德解释说他是”误入了被撬开口的陷阱”。哈克问他说了什么,伯纳德绕口令式地复述:“回忆一下我所说的,您所说的,我说您所说的,或者是他们会说我说您所说的,或者是他们会以为我以为您以为……”最后承认:“我想我说了您觉得您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哈克被吓呆。伯纳德辩解”不是故意的,但是似乎结果却这么说了”。

哈克痛骂他:“一生在文官部门供职,整个事业就是让你避免回答问题,今天你突然决定回答报界的问题了?你一定头脑发胀了,伯纳德!“伯纳德差点哭出来,保证再也不回答任何问题了。

于是哈克亲自给伯纳德上了**“八条对付难题的办法”**这节课(堪称本集最实用的职场生存技能):

  1. 攻击问题。“这问题很蠢,你怎么来解释你的措辞’凌驾于法律之上’?”
  2. 攻击提问题的人。“你在政府部门工作过几年?”
  3. 恭维问题。“这问题问得好。我很感谢你问这个问题。请让我以问你一个问题来作回答。”
  4. 拜托问题。许多问题是带哄骗性的,全是些假设,比如”好多人说你认为你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两个应对:a)“举出十个人名来。“b)“在一个有五千六百万人口的国家里,你当然能找到一些什么话都可能说的人,不管这些话是多么不着边际、多么令人误解,或是显得多么孤陋寡闻。”
  5. 使一切看上去像场戏(只适用于现场电视采访)。“你知道,我已得出一个结论,我不同意在节目开始前你在楼下问我问题时,你认为我该回答的话。真正的回答是……”
  6. 利用时间因素。采访时间短,可以这样回答:“这个问题非常有趣,回答时我想提九点。“记者会说”你只要简单说上两点就好了”,你就说:“不,这问题很重要,不能作些表面的回答,如果不能回答得恰如其分的话,我宁可不草草作答。”
  7. 推说要保密。“对这个问题有一个完整的答案,但是这有关一些保密的事。我肯定你总不愿意让我来泄密吧!所以,恐怕在一两周内我是不能回答的。”
  8. 在一篇冗长而无意义的叙述中避开难题。如果你真能长时间地嚼舌,谁也记不得原来的问题是什么,也就没有人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等汉弗莱来了,哈克给他总结成一段话(本集金句):“如果你没什么可说,就什么也别说。但是最好还是有可说:有一些可说的,把它说出来,不管人家问的是什么。不要去管问题是什么,只管说你自己要说的话。如果他们又问你同一个问题,你只要说:‘这不成问题’或者’我认为更重要的问题是……’然后你再把你要说的话说一遍。很容易。

哈克又追问泄密调查的进展。汉弗莱一直打太极:“轮子就要转动起来了。""着力去办?""要快。""喔,您是说……您真的要办。“哈克一字一顿:“我-要-你-现-在-就-去-办!“汉弗莱这才说:如果首相是认真的,他就安排一次真正的、近在咫尺的调查,从特工部把”卜劳德检察官”调来(编者注:这是句比喻——“卜劳德”在英语里是”行动缓慢”的意思,暗讽调查会拖)。

哈克还要处理伯纳德惹的新麻烦:私人秘书刚对外说首相”凌驾于法律之上”,和报界关系恶化了。他请汉弗莱把这事在法律上的影响写成文字材料。

当天稍晚,汉弗莱送来一份备忘录(70怀特霍尔、致首相、寄自内阁秘书),内容堪称”绕口令级”的法律分析:

  • 您提出的问题,简括地说就是:违反官方秘密法(=泄密,是犯罪行为)和高级官员私下介绍一些不见出处的消息(=给媒体吹风,对”使轮子运转”至关重要)之间的区别。
  • 有没有真正客观的区别?还是纯属随心所欲的解释?如果一位官员未受首相正式授命而私下介绍情况,算不算违法?
  • 您可以说:如果是授命于首相的,就不违法——伯纳德就是这种情况。
  • 但首相您不可避免地会说:由您来决定哪些事揭示出来对公众有利。于是,一位参加会议的官员披露了您和副检察长在会上说的话,就是违法。
  • 这又引起法律难题:1.如果这官员是被正式授命呢?2.如果他是被非正式授命呢?3.**如果您,首相,正式地反对违法,可又非正式主张违法,又该如何呢?这会使违法变得非官方的官方,但又官方的非官方。**我希望这对您有用。——汉弗莱

第七幕(8月15日):怎么把本周的损失降到最小?

哈克提议再和那位主编共进一次晚餐,这次得友好些。马尔科姆泼冷水:“现在他们中没有一个人会友好的。“哈克问:新年授衔的时候,能不能给编辑中的一位授个爵位?马尔科姆说爵位是把两面锋利的剑:“它可以为你斗,也可以对你斗。问题是:你给他们授爵位以后,还有没有办法控制他们?“哈克以为”任何编辑都会感恩戴德”,马尔科姆说:“有了爵位,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了,再也不怕失去什么了。“哈克懂了:事后是得不到什么感激的,“在政治上,感激只是用来期待恩惠的诱人钓饵”

马尔科姆的建议是:与其讨好新闻界,不如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让我们送他们一条消息。“比如什么消息?“爆发战争,或是这一类的消息。“哈克吓一跳,马尔科姆说是”举个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例子”,伯纳德补一句”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就行了”。汉弗莱接话:“即使是一场小规模的战争也会伤害无辜。但是,说真的,你们为什么不驱逐七十六个苏联外交官呢?过去也曾有过先例,那时我们正想让新闻界对另一件事降低兴趣。”

哈克大为震惊,立刻拒绝——几个月来他好不容易缓和了与苏联的关系,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政绩。但马尔科姆和汉弗莱还在推销:标题可以写成《政府粉碎了红色间谍的阴谋》,“很有爱国热忱,紧接着对大选也极为有利”;而且要用”一条没有人能证明其不确切的消息”,“还要能被人相信,即使有人否认也没用”。汉弗莱还来了灵感:“苏联大使的汽车司机是克格勃的主要负责人。”

哈克转向伯纳德,语带讥讽:“你对把消息捅给新闻界很有些专长。你是怎么看的?“伯纳德提议”皇家轶事”:订婚、怀孕、离婚之类。哈克问”你能作出安排?“伯纳德才意识到这不可行。汉弗莱听不下去,讽刺道:“我看,就写’首相的私人秘书在排队领救济金’,怎么样?“


第八幕(8月21日-24日):泄密调查出结果了,但谁都动不得

编者交代:五天过去了,泄密调查的报告总算来了。肇事者被点名——能源部的新闻发布官,开会那天他也在场。调查组查出他不难,因为(a)有嫌疑的人本就不多,(b)他很快供认不讳。

但麻烦来了。汉弗莱给伯纳德的信(8月24日):“我读过了。这可能会是很麻烦的情况,因为以前还没有泄密调查居然查出肇事者的先例。虽然这牺牲品不过是位新闻发布官,可他无疑会被贴上文官部门高级官员的标签,仅仅因为他在怀特霍尔工作。然而我想我们救得了他。“伯纳德回信(8月20日):“我们能救得了他吗?无疑事情是他干的。“汉弗莱再回(8月21日):“会有疑问的!

8月21日早上,哈克觉得”在能干忠诚的伙伴帮助下,自己竟成功转败为胜了”:证据确凿、无人否认,他要求立即让新闻发布官辞职,并按官方秘密法第二部分起诉。

汉弗莱很谨慎:“我看不这样为好,首相。“哈克嘲笑他”因为他是文官部门的人,是吗?“汉弗莱说不是,是”出于对您的利益的考虑”。汉弗莱已经请教过大法官:

  • 大法官的忠告:**起诉不会有结果的,因为这里面没有泄密的成份。**哈克说不在乎结果,“至少可以杀鸡儆猴”。汉弗莱不理他,继续说:**大法官还忠告说,如果要起诉,我们得先请特工部对以前第五章的泄密作一个同样的调查。**哈克说第五章是另一码事、绝对无害,汉弗莱说:“大法官说要就是两次泄密都无害,要就是都有害。“然后两眼圆睁、一脸坦诚地问:“那么,我是否得请特工部来调查第五章的泄密事件呢?“——汉弗莱清楚:只有一个读过第五章的人会在泄密中得益,那就是哈克自己(第五章把哈克捧成取得库兰姆合同的大功臣)。哈克当然不想让自己按第二部分条文被起诉。他只好”转念一想”:“我看大法官说得也对。别提起诉的事了。把与此有关的人解雇算了。”

结果解雇也不行。汉弗莱说:有证据说这位新闻发布官**“并不是出于本意”,“他是执行他的大臣的意图”**。原来真相是:能源部大臣很高兴前任首相把他写成内阁里能干的人,就对新闻发布官说,非但不能阻止这一章发表,他倒很愿意看到这一章马上见报——否则公众就永远没机会读到它了,因为”十号里的人企图把它删去了”。新闻发布官是照大臣含蓄的指示办的。如果解雇他,他会到工业法庭(解决劳资纠纷的法庭)申辩,说自己是照大臣的意图行事。

哈克大失所望:起诉不行,解雇也不行!汉弗莱又”责无旁贷”地提出另一个办法——解雇能源部大臣,“他该对他的部门负责”。哈克更不干:“上个月我已失去了一位内阁大臣,我不能在这个月再解雇一位。“汉弗莱完全同意:“失去一位大臣可能会被人看作是一场灾难。失去两位看上去就是有人太不把这当回事了。何况,能源部大臣又没有透露什么,他会否认他要人去这么干的。他也可能因为错误地把他解雇而起诉的!”

于是谁都不能动。但新闻界还在鼓噪着要看调查结果。马尔科姆起草的新闻发布稿毫无用处,通篇废话:“交流对话已经中断……误会时时产生……信心十足地去办……此事将作内部处理。“哈克骂这是”美化,而且是无效的美化”,伯纳德补刀”还不如说是丑化呢”,汉弗莱说:“这不是美化。这是让大家都担责任。“哈克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大家都担责任”——他倒宁可让人觉得他的确想阻止发表第八章(编者补:这本是真的)。

最后,汉弗莱小心翼翼地提出那个方案:“可能……可能我们该把这消息捅出去——但是又马上盖住。“哈克立刻懂了。内阁屋内一片寂静,谁都知道没别的选择了。汉弗莱随即付诸行动:

“我一直想告诉您,首相——在外交办公室的档案中有一些很令人担心的情况。有关苏联大使馆和代表团的间谍活动。” “不!“哈克惊恐万状。 “只怕这是事实了。有证据指控许多外交官。” “多少?""七十六人。”

哈克并不吃惊,他立刻入戏:“你知道,汉弗莱,我看采取强硬措施的时候到了。归根结底,国家的安全是受到威胁了。“汉弗莱:“完全正确。“哈克下令:“把他们驱逐出境。我们并不想保密。今天就告诉新闻界,同时告诉他们泄密调查的结果。“汉弗莱毕恭毕敬:“是,首相。好主意。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这一集到此结束。**上一秒还在焦头烂额的泄密丑闻,下一秒就被一个”苏联间谍阴谋”完美盖住了——没有任何人需要为泄密负责,新闻界也有了新头条。


二、深度解读:这一集放到今天,讲透了哪些”游戏规则”?

1. 会议记录是可以”写”出来的——留痕的艺术

汉弗莱的核心观点:**记录的目的不是还原事件,而是”保护一些人”;记录是用来”完善”人们说过的话的。**秘书是首相的仆人,所以要挑出”首相愿意让人看到”的观点写下来。

放到今天的职场:工作群聊天记录、周报、KPI考核表、客户沟通邮件,本质上都是”会议记录”。同一件事,谁先发消息、怎么措辞、截图保存了哪一段,决定了对谁有利。很多公司里吵”当时谁说的”,最后靠的就是”谁留了痕”。

给打工人的实用启示:

  • 重要沟通尽量落在文字上(邮件、文档、群里@确认),口头说的事随手补一句”按刚才说的,我理解为……”,把”事实”固定成对自己清晰的版本——这就是给自己的”会议记录”。
  • 但也要明白,官方记录永远不等于全部真相,只等于”有人愿意让你看到的版本”。看别人的记录时留个心眼:对方为什么愿意把这段留给你看?
  • 反过来,别在能留下记录的地方说”言不由衷”的话——因为你不知道它会不会被截图,成为别人手里的”会议记录”。汉弗莱的原则是”言不由衷的话不要记下来”,我们普通人做不到销毁,但至少做到:公开场合说的话,就是愿意被记录的话。

2. 泄密调查=表面文章:形式问责与真正追责的区别

编者点破:泄密调查的目的是找不到证据,调查者只汇报”不可避免”。汉弗莱也说”以前还没有泄密调查居然查出肇事者的先例”——因为一旦查出来,就不好收场了。

今天同样随处可见:公司出了事故,启动”调查组”,开几次会、出一份报告,结论往往是”流程存在优化空间""加强培训""相关责任由人事处理”,最后没人真正背锅。真正想查的时候(像汉弗莱从特工部调”卜劳德检察官”——注意这名字是”行动缓慢”的意思),才会动真格。所以:看到”我们高度重视、已成立调查组”的公告时,第一反应该是”这大概率是走形式”;而如果你自己犯了错,也别指望形式调查帮你掩盖——因为存在”被当典型杀鸡儆猴”的风险,那个新闻发布官不就是因为嫌疑人大少、供认太快被抓出来的吗?

3. “马戏团领班”:媒体/自媒体的流量逻辑

勃汉那句”主编只是马戏团的领班,决定不了演员往哪跳”,加上”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多销了几十万份”——这就是媒体的底层逻辑:内容服从于流量,主编管不了爆款本身的走向。

放到今天:自媒体小编、TikTok运营、电商主播,谁不是”马戏团领班”?你决定发什么选题,但控制不了评论区往哪儿走、视频会不会被断章取义、某个片段会不会被剪辑成黑料。平台的推荐算法就是”读者”,你的标题决定点击率。哈克抱怨”为什么写写我的成就”没人理、出了丑闻苍蝇全来了——今天依然如此:正经科普没人看,翻车现场全是人。做内容的人要想清楚:你在用”多卖几十万份”的逻辑做内容,就要接受”演员会从马上掉下来”的代价——爆款可能以你最不希望的方式爆。

4. 面对刁难提问的八条应对术:危机公关的通用工具箱

这是本集最有”工具书”价值的部分。哈克教伯纳德那八条,放到今天每一个场景都通用:

  • 直播带货被弹幕带节奏(“你卖的是假货吧”)→ 攻击问题:“这问题很蠢,我什么时候卖过假货?“或者反问证据:“举出一个例子来。”
  • 述职被老板追问(“你说上季度没达标,为什么”)→ 恭维问题:“这个问题问得好,谢谢您让我解释——先让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认为这个KPI设定合理吗?”
  • 被同事在群里点名(“这件事是不是你搞砸的”)→ 攻击提问人:“你在我们部门工作过多久?你了解当时的背景吗?“或”在一个几百人的公司里,你当然能找到各种说法,问题是证据呢?”
  • 不想回答又必须回应 → 推说要保密:“这个涉及商业机密/内部数据,一周内不能回答。”
  • 最核心的是哈克的总结:**不管人家问什么,只说你自己要说的话;被反复追问就复读”这不是问题/更重要的是……”然后再说一遍。**这不只是政客的技巧,今天的发言人、客服话术、公关声明全是这个套路——你听新闻发言人答记者问,几乎人人如此。学会它,你至少不会像伯纳德一样被”撬开口”,说出”理论上并非如此”这种给领导挖坑的话。

5. “送一条消息”分散注意力:舆论危机的高级解法

马尔科姆的方案:与其解释,不如让新闻界去追一个新话题。汉弗莱递上”驱逐七十六个苏联外交官”这个既能当新闻、又没人能证伪、还显得爱国的大瓜。哈克上一秒还怒斥”这是荒唐念头”,下一秒就能一本正经地说”国家的安全受到威胁了”。这就是”丢烟幕弹”:舆论的注意力是稀缺资源,新瓜永远盖过旧瓜。

今天的企业公关、明星公关、甚至个人自媒体的”对冲内容”,玩的全是这个:爆出负面 → 马上放新品发布会、放喜讯、晒销量、开抽奖、制造一个更大的话题,让流量被吸走。对普通人来说有两层启示:一是看新闻要会识别烟幕弹——当一个热点刚起来,突然冒出一个更劲爆、更”无法证伪”的话题(比如”某大使司机是间谍”这种),很可能就是有人在转移视线,想想它出现的时机;二是如果你自己在做TikTok运营,被黑稿缠上时,与其反复自证,不如用内容节奏对冲——持续更新、上新话题,让算法和观众去追新的。

6. 真相是相对的:公众在”两套说法”之间做选择

哈克的高明(或自欺)之处在于:他把”二选一”变成对自己有利的局——公众只要不相信前任,就等于相信他。伯纳德那句”他们会相信的,而且这意味着他们根本不相信前任”点破了信任的零和博弈

今天的舆论场也一样:两家说法打架时,大众并不逐条核对事实,而是选边站队。所以危机公关的第一课不是”证明自己没错”,而是”让自己成为更可信的那一方”——哪怕只是”看起来更可信”。哈克给马尔科姆的指示全是这一套:不说”我没错”,而说”首相对往事的回忆和他的前任大相径庭”(温和地否认);不直接骂人,而暗示对方”老糊涂”、“时间让他的记忆蒙上迷雾”。这套话术放今天就是标准的声明模板:“我们对过去的记忆与当事人的描述存在差异""基于现有信息,我们保留进一步澄清的权利”。它不硬碰硬,却悄悄完成了立场的传递。

7. 爵位是”双面剑”:奖励一旦给出去,就失去了控制

马尔科姆点破:授爵位之前,编辑还想要这个爵位,所以可控;授了爵位,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再也不怕失去什么了”,于是不可控。“感激只是用来期待恩惠的诱人钓饵”——给出去的好处,基本换不回回报。

放今天:老板的”画饼”、许诺的期权、答应涨的薪,之所以吊着你,是因为”还没兑现”;一旦兑现,你就自由了,人家反而要防你。反过来,别人对你的”感激”别太当真,那只是期待下一个好处时的客气。做事盯住”对方接下来想要什么”(哈克就是从”他想当上诉法院常任高级法官”推断出他能被搞定),比盯着过去的恩情可靠得多。

8. 替罪羊定律:总得有人背锅,通常是”干活的”

汉弗莱的委屈:明明文官在提醒风险、查先例、做准备,最后所有政治丑闻的账都算到文官头上——因为”唯一可找到的替罪羊就是文官”。大臣们互相”改正记录”洗白自己,黑锅只能落到不会写回忆录的人身上。

今天职场里最常见的现象:项目黄了,一线执行的人被优化;决策的人一句”我授权了,但执行没到位”全身而退。这里有两层应对:一是保护自己——所有”你让我这么干的”都尽量变成”我建议这么干、领导批准了”的文字记录,让”意图”有据可查(那位能源部新闻发布官能自保,靠的就是”执行大臣的意图”这个逻辑,哪怕是大臣事后会否认);二是看清位置——当你发现自己在一个组织里长期扮演”提醒风险、收拾烂摊子”的角色,小心你就是那个注定的”替罪羊”。

9. 越公开,越保密;越透明,真话越少

汉弗莱那个看似反常识的观察:**透明度运动一旦成功,总是增加了保密度。**会议一公开,就成了宣传台,真话都挪到小圈子私下说;级别越高的人,越在”非正式场合”做真正的决定。

今天到处是这个现象:公司全员大会都是官话,真话都在小群里;微信工作群=通知群,意见都走私聊;“阳光直播”的会议,参与者每一句都当黑历史来防。做内容的人更该懂:公开输出的永远是”建设性完善过的版本”,真话留在私下。这不是教你虚伪,而是让你理解”公开场合≠真实决策场”,不要天真地把公开表态当全部事实——包括你自己发的每一条内容。

10. “做贼的来捉贼”: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哈克说”让当过记者的人来当新闻发布官总是个好主意——用做贼的来捉贼”。新闻官懂媒体的脾气,知道怎么喂料、怎么引导,所以能替首相挡枪。

今天做电商、做TikTok,这道理同样成立:懂平台算法的人管账号,懂投放的人管投放,懂内容的人管内容,别让不懂行的人瞎指挥。更要紧的是:你自己就是自己账号的”新闻发布官”——你要像马尔科姆那样,提前准备好”几套话术""几条万能回复”,危机来了才能张口就来;而不是像伯纳德那样,被记者一问就露怯。做运营的,随身带一套”无话可说时也有话可说”的素材库,就是给自己上了保险。

11. 结尾的”黑色幽默”:没有永恒的对手,只有共同的利益

最后一句”我们是一条船上的”,把汉弗莱和哈克的关系点了出来:上一集还在互相算计,这一集为了共渡难关,可以瞬间结成同盟——把新闻界和苏联都变成”靶子”。对普通人来说,这条最冷的规则是:职场没有永恒的敌人和朋友,只有当下的利益共同点。今天跟你争抢资源的同事,明天可能和你一起对付更大的麻烦。别把私人恩怨带到工作里,也别把话说死——说不定哪天你们就得”一条船”。


第12集 外交事件

一、这一集讲了什么(用大白话从头到尾讲一遍)

本集的故事发生在前任首相突然去世前后那几天。哈克现在是首相了,他正面临三件事:一是海峡隧道(连接英国和法国的海底铁路隧道)开工典礼迟迟办不起来,他想抢个政绩;二是前任首相正在写回忆录,里面把他写成两面派,他气得要命却拿对方没办法;三是前任首相突然死了,给了他一个”化危机为转机”的天赐良机。整个本集的核心,就是哈克如何在外交舞台上,跟法国人斗智斗勇,最终占了大便宜。

下面我按日记的日期,把每一件事都讲清楚。

9月3日:海峡隧道被拖,哈克想亲自上阵

今天正好是二战爆发纪念日。哈克休完短假回来,跟汉弗莱(内阁常任秘书,也就是英国文官体系里最大的头儿,可以理解成公司里的”资深管理层元老”)、伯纳德(首相私人秘书,相当于贴身助理)开会,讨论海峡隧道工程大大脱期的问题。

海峡隧道是个什么工程呢?就是在英吉利海峡底下挖一条铁路隧道,连接英国的朵佛和法国的加来。这个隧道一旦建成,英国和法国之间就可以坐火车直接往来,不需要坐船或飞机,是改变两个国家关系的世纪大工程。哈克关心的其实不是工程本身,而是开工典礼的排场——他要在开工典礼上露脸、作报告,为自己争取民心,因为他当时大选民意测验的票数已经有点下降了。说白了,他想要一个漂亮的”剪彩仪式”当政绩。

但不知什么原因,外交部(相当于国家的外交部,负责跟别的国家打交道)把这件事一拖再拖。汉弗莱说不用着急,伯纳德也附和,说”政府首脑们还没签字呢”。哈克很不满,觉得这是外交部典型的拖沓作风。

哈克一拍脑袋,做了一个大胆决定:他要亲自出面,和法国总统开一个高级会议,自己来解决谈判问题。这在哈克看来,就是”我直接把问题谈了不就行了”。

汉弗莱听完吓一跳,说没想到他要采取这么”激进”的行动。然后汉弗莱开始一连串发问,问得哈克怀疑人生。汉弗莱的第一个问题是:“您认为边界该在哪儿?“原来,隧道从英国地底下挖到法国地底下,中间有一段谁都不属于——如果以英吉利海峡中间为界,英国管一半、法国管一半,那隧道正中间那一段归谁管呢?这就涉及”主权”问题,也就是”这块地方算谁的、谁来管”。

汉弗莱给他摆出各种组合:英国认为英法应该各占一半;也可以按哈克的主意把隧道大部分变成”国际地带”,归联合国或欧共体(欧洲经济共同体的简称,当时欧洲几个国家抱团的经济组织)来管理。法国人则认为不公平,他们想把英法边界设在英国的朵佛,也就是隧道几乎整个算法国的。汉弗莱带着得意的微笑说:如果您每次都答应”作百分之五十的让步”,而法国人一开始提的就是百分之一百的要求,那法国人最后就能得到百分之七十五。哈克这才明白自己中计了——“各让一半”这种听起来很公平的谈判开场白,如果对方一开始就把要求抬得极高,等于你已经在让了。汉弗莱给哈克好好上了一堂谈判课。

然后汉弗莱抛出一连串”琐碎烦人、花样百出”的问题,把哈克彻底绕晕:

  • 隧道中间划界,那火车归谁管?如果在英国的地段里,法国火车上发生了一起罪案,由谁来审判——英国还是法国?
  • 如果一具尸体在法国地段内从英国火车上被推下去,谁负责处理?
  • 如果英国的卡车装在法国的火车上,又行驶在英国的地段里,由谁来审理?
  • 要不要在隧道中间竖一块边界牌?
  • 海关和移民检查点(海关就是查行李、查走私的地方,移民检查就是查出入境人员的)设在一边还是两边都设?

哈克一会儿说”英国”,一会儿说”法国”,一会儿”是”,一会儿”不”,完全被搞糊涂了。伯纳德也糊涂,还提出一个”司法权分两部分”的馊主意。哈克最后只好说,这些都是律师该去解决的问题。汉弗莱就顶他:您不是说好要亲自解决的吗?哈克恼火地说他要解决的是”基本的政治观点”,不是”国际法中深奥难懂的问题”。汉弗莱带着讽刺反问:“主权就不是政治吗?多有趣。”

汉弗莱还继续给他出难题:隧道要用现代化技术建造吧?那就要跟法国公司签合同。法国要求合同先用法语再用英语,哈克坚决不同意,最后想出个折衷:英国的合同先用英语、法国的合同先用法语。汉弗莱又问火车呢、菜谱呢,用法语还是英语?哈克想,那就一半法语一半英语呗。汉弗莱遗憾地摇头,说法国人会很坚决的——你看英法合造的协和式飞机(Concorde,英法联合研制的超音速客机),全世界都拼写为法语拼法,后面带个E。汉弗莱最后亮出底牌:要么您在所有问题上都让步,马上就能跟法国签合同;要么——您还是让外交部去尽力办吧。

汉弗莱坦言外交部也办不好,但”还是比您自己去办要好”。哈克很沮丧地问:“和法国打交道时,难道我们从来不能得手吗?“汉弗莱说有时候能。哈克问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汉弗莱回答:1815年的滑铁卢战役(一百多年前英军击败拿破仑的那场著名战役)。

然后汉弗莱又抛出最后一个吓人的问题:如果恐怖分子劫持火车,威胁要炸毁火车和隧道怎么办?哈克吓得大叫”上帝”,说”还是让法国来主管全部隧道吧!那样他们就得来处理这种事了!“汉弗莱满意地笑了,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用一连串现实难题,让哈克主动放弃亲自上阵谈判的念头。

哈克最终承认自己不可能处理好跟法国的谈判,但他也发现了置身事外的一大好处:“如果达成令人屈辱的协议,我就可以叫外交部负起责任。“也就是说,谈判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交给别人干,出了事还能甩锅给别人。汉弗莱夸他”很明智”。

9月3日(续):前任首相的回忆录,成了哈克的心头大患

接下来他们讨论一件让哈克愤怒已久的事:他的前任(也就是在他之前当首相的那个人)正在写回忆录。前面八章已经让哈克够烦的了,现在这位前任在写最后一章,内容涉及他辞职和哈克继任首相的事,为此还想翻阅一些政府文件。哈克问,在这本回忆录毁了他的前程之前,有没有任何办法不让对方再写下去。汉弗莱愁苦地摇头,叹气说回忆录”是一种职业性的灾难”。

哈克沮丧的不是对方写了什么内容,而是对方的背叛——在读这本回忆录前八章之前,他还以为前任是他的朋友呢。今天早上看到的稿子里,前任把他称作”两面派”。哈克把这段给伯纳德看,想得到一点安慰。伯纳德先说”太不对了”,哈克表示感谢这份信任票;伯纳德又说”不可原谅的鲁莽”,哈克吃惊地看着他;伯纳德再强调”而且是错误的!“——然后问”什么谣言?“,原来伯纳德根本不知道哈克指的是什么,哈克觉得伯纳德在理解上真是迟钝得可以。

哈克对伯纳德发了一通火,说前任是”恶毒的、阴险的、卑鄙的流氓”,威胁说只要自己还在位,前任就别想再得到一点官方重视——想再获荣誉、官方资助,或者争取机会去作皇家调查,门都没有。哈克刚发完火就后悔了,因为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9月3日(续):前任首相死了

伯纳德接了电话,一脸严肃地放下听筒,说:“是坏消息。“哈克问是不是坏消息,伯纳德小心地回答”是,也不是”——“您的……前任,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前任首相刚死于心脏病。”

哈克立刻说”真令人悲痛”,他知道这种场合该说什么话。汉弗莱和伯纳德像回声一样跟着说”真令人悲痛”。哈克又说”一位伟大的人物”,希望有人能记录下来;他们同声重复”一位伟大的人物”。哈克说”大家都会痛苦地想念他”——心里想的是”归根结底,总会有人想念他的吧”。接着哈克补充一句真心话:“还会痛苦地想念他的回忆录。“伯纳德说,回忆录”这就再也完不成了”。汉弗莱叹道”天哪!“,哈克也说”天哪!“——两人这回是真心实意地”悲痛”。

伯纳德说,前任临终前表达了一个遗愿:希望有国葬(国家级的葬礼,规格最高),但既然哈克说过不给他任何荣耀……哈克打断他,说伯纳德完全误解了自己。哈克强调:“我肯定,伯纳德,有许多人想来参加他的葬礼。“伯纳德问:“您的意思是,向他致敬?“哈克说”当然”——这当然是一个原因,但”确证一下他真的死了是另一个原因”。

编者在这里点破了一个门道:工作葬礼是”首脑会晤的好形式”。表面上举行葬礼是为了悼念死者,实际上,政治家和外交家可以在招待会上、在教堂、在墓地非正式地接触,收获比开十个正式的”首脑会议”还要多——因为对正式会议,人们期待总是过高,什么都谈不成;而葬礼没人抱期待,反而能谈成真正的交易。这可能就是哈克立刻同意给这位”已故的、无人哀悼的前任”以国葬的原因。

9月4日:葬礼名单与摄像机

葬礼邀请名单已经拟好:七位英联邦(英国及其前殖民地组成的一个国家联合体,成员国承认英国女王为象征性元首)的首相和总理、美国副总统、苏联外交部长、六位欧洲的总理。哈克心想:由我作东!我将处于世界舞台的中心,周旋于所有这些政治家之间,以尊严和坚毅来强压我的悲痛。选民们喜欢的就是能以尊严的外表来掩盖悲痛的人,特别是当他和世界各国领导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得意地想着”真是天大的好事,他死了,那就一点问题也没有了”。

名单上有个有趣的问题:法国总理能不能来?汉弗莱猜想,明天法国大使来拜访,就是想谈这件事。

哈克更关心的其实是摄像机摆在哪里。他要求摄像机放在十号(唐宁街十号,首相官邸)外面、一路都安置好、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伦敦举行国葬的大教堂)外面和里面,还要一架正对着他坐的靠背长椅。汉弗莱说那摄像机就得放在布道坛(牧师讲道站的高台)上了,主教站的地方就太挤了。哈克问那主教站哪儿布道,汉弗莱说”我想他总是该站在布道坛上的”。哈克又问那我的摄像机放哪儿,汉弗莱说还有主祭台(教堂最前面摆放圣餐的台子),但主教也要用。哈克心想:那他就别用了。编者吐槽说:显然主教有个错误的印象,把葬礼当作宗教仪式,没人告诉他这是一次政党的政治宣传。

9月5日:法国大使来了,带来一只小狗的难题

哈克先见了伯纳德。伯纳德说法国大使带来的消息会是:法国总理不来,来的是总统。哈克一听”总统”,太高兴了,觉得”那是太妙了”。伯纳德却说:“不,不,首相。这很糟!“汉弗莱也慌慌张张跑来加入谈话。

为什么糟呢?伯纳德解释:三年前女王访问法国时,送给了总统一条拉布拉多小狗。现在总统要给女王带来一条小狗作为回敬。汉弗莱惊恐万状,跌坐在椅子上,说自己也听说这事了。哈克还是不明白问题在哪儿,觉得这是友好的表示。汉弗莱苦笑说这是一种表示,但不能算是友好的。

问题出在”检疫”(对入境动物进行隔离检查,防止传染病)上!狗是不能随便进口的,在希思罗机场(伦敦的主要国际机场)的检疫站,这条小狗得呆上六个月。哈克觉得这也不算大灾难,法国人总能理解的吧?汉弗莱说:作为个人,他们是能理解,所以”他们才这么干”;但作为官方,他们就拒绝表示理解。哈克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法国正在制造事端,为的是在海峡隧道的主权问题上得遂其愿。也就是说,法国人故意用这条狗设局:要么你英国收下狗,破了检疫法、丢了脸;要么你拒绝狗,就成了”侮辱法国”,在国际上理亏。

哈克觉得自己看透了法国的算盘,派人找来彼得·盖斯康因(外交部的私人秘书)。哈克问”我们怎么办?“彼得绝望地回答”我不知道”。哈克很不满:文职人员一般总是有些办法的。彼得解释说,负责检疫的是内务部(管理国内事务、移民、法律执行的部门),不归外交部管。这明摆着是各部门互相踢皮球。哈克又派人去叫葛雷汉·法兰启(内政部的私人秘书)。

等葛雷汉的时候,哈克跟彼得商量让法国人收回这份礼物的可能性。彼得说他们什么都试过了——建议法国送一幅小狗的肖像画、一座铜雕或瓷像,都没用。哈克问:“你不能叫人把狗做成标本吗?“汉弗莱插话说那是把狗剥制成标本?不行。

葛雷汉匆匆进来,哈克要求内政部想办法绕开检疫法条文。葛雷汉硬邦邦地回答”恐怕那是不可能的”。理由有两条:第一,他们已经让英国人民和所有外国人毫无例外地严格遵守这些条文了;第二,检疫法是女王陛下亲自签署的法律,她总不能是唯一违反她自己订的法律的人吧?这在道义上、健康上都说不过去,也不可能这么办。

正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法国大使到了。葬礼只剩三天,不能再拖了。哈克只好部署一通:让彼得回外交部找内政部谈,葛雷汉在内政部做同样的事,两方都与伯纳德联系,伯纳德再向宫中(王宫,即女王那边)汇报;汉弗莱去跟法务官员谈谈有没有法律漏洞可钻(法务官员都坚决摇头),并由汉弗莱统筹处理。汉弗莱问”处理什么事?“哈克说”不管什么我们能想得出来的可以对付法国佬的办法”。汉弗莱说”喔,这件事”,表示会在内阁办公室设立一个行动办公室。

哈克问汉弗莱有没有建议,汉弗莱建议他不能再让法国大使久等了。哈克让汉弗莱留下来给自己打气。汉弗莱问要不要准备些文件,哈克说”只要一块海绵,一条毛巾”——意思是已经预见到要狼狈出汗了。

法国大使进来,矮矮瘦瘦但很动人,说着流利的英语。寒暄之后,大使直奔主题:“我想您是急于想最后签订海峡隧道的协议吧?“哈克刚要说”是的,我是非常……”,眼角瞥到汉弗莱在慢慢摇头——一个不易察觉、但绝不会被误解的”谨慎行事”信号。哈克立刻缩回来,改口说”也不那么急”。然后大使说”如果我们能达成协议的话,这难道不好吗?“,哈克朝汉弗莱扫一眼,汉弗莱耸耸肩,哈克才说”好,当然好”。

大使提出:他的政府觉得,如果能利用这次葬礼——顺便说一句他很难过,真令人痛心(哈克痛苦地应声”令人痛心!令人痛心!”)——利用葬礼让哈克和法国总统谈上一谈。哈克推托说他要接待许多尊贵的客人。大使不快了:“您就不想和我们的总统谈谈吗?“哈克连忙安抚说当然想。但自从两天前和汉弗莱那场谈话之后,哈克充分意识到直接参与和法国人谈判的危险,所以想解释说,他宁可只是和总统”谈谈”,而不要”协商”,具体协商是下属的事。

大使不罢休,说:“您是否觉得,朋友之间的小小不和,是由相互谈谈、面对面地谈来解决的?“哈克顺着说”朋友之间是该这样”。汉弗莱的脸都发白了。大使进一步施压:不这样做的话,总统会感到很不快,“个人倒没什么,但是,这是对法国的不惊”——哈克听上去像是”不惊”,不明白什么叫不惊(其实就是”不敬”,法语口音)。哈克让大使放心,英国一点也不想对法国表示不敬,他把法国看作挚友。

大使转入第二项议题:他声言在总统访问期间很担心大使馆的安全。哈克看汉弗莱的表情,明白这又是一个法国式的花招。他们保证警察厅长完全能控制局面。大使并不满意,提出”我国政府要求让法国警察来保卫我们的大使馆”。汉弗莱用表情向哈克发出明确警告:“无论如何也不行。“哈克就回绝了。大使装作愤慨:“这肯定不是不可能的。“哈克发起进攻:“您不会是说您不信任英国警察吧?“大使小心地回:“我国政府对英国警察不作评论。但是,如果法国警察出马,总统会更放心些。”

哈克看出汉弗莱急于想击败对方,就让汉弗莱出场,自己靠进转椅里。汉弗莱有条不紊地说:“问题是,阁下,在伦敦有七十三个大使馆。无疑地,大家都想用自己的警察。只要有可能,大多数使馆还想配备机关枪。女王陛下的政府很难相信,这会使伦敦变得更安全。“——把”更安全”说成”更完全”(conplete),这大概是个翻译上的谐音梗,大意是讽刺法国人自说自话。

大使用”外交上的优雅风度”接受了拒绝,然后转入轻松话题:总统将为女王陛下带来一份小小的礼物——一条小狗,而且就是女王当年送的那条拉布拉多狗生的。哈克故意不表示高兴也不表示感谢。大使只得自己把话说完:也许哈克能让他们知道”献礼仪式是怎么样的”。

哈克耐着性子说:大使阁下,你们真是客气,但六个月内这礼物送不成,因为有检疫法。大使自然表示拒绝理解,说这荒唐,提醒哈克女王访法时也送过狗。哈克解释说法律总归是法律。大使问:“你们的法律只是不让受感染的动物进入国内吧?“哈克同意。大使说:“但是您总不会暗示说,法国总统会把有病的狗送给英国女王吧?“哈克说”不,当然不”。大使说”那么就没问题了”。哈克坚决说”不,有问题的”,请大使向总统建议另换一件礼物。

大使说完全不可能:如果只是总统个人的事,也许可以商量,但”总统的夫人,我们的第一夫人,已经决定了,她决定这么做”。这就又把球踢回来了——现在如果说不行,就等于侮辱一位夫人,还是第一夫人。哈克只能说他们将竭尽全力,但这件事不可能办到(在外交辞令中,“将竭尽全力”其实就是”办不到”的婉转说法)。

大使站起身来摊牌:“如果女王拒绝总统送她一份回礼的话,我国政府会把这看成是一次多么严重的冒犯。恐怕这会被看作既是对国家的也是对个人的一种侮辱。对总统和他的夫人都是侮辱。”

哈克再也听不下去了,也站起身来,说了一句口误:“阁下,请总统别把这条母狗带来。“汉弗莱吓得透不过气来,大使瞠目结舌。哈克马上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两种意思(“母狗”bitch 在英语里还有”泼妇”的意思,可能让人以为他在骂总统夫人),赶紧改口:“小狗,我是说小狗。”

9月5日晚上:和安妮在楼上公寓

晚上,哈克和妻子安妮在唐宁街十号顶楼的家里,安静地度过一个夜晚,把葬礼的安排再检查一遍。安妮不明白为什么给夫人们安排那么多参观活动。哈克解释这是外交部的主意——这样可以让夫人们不碍手碍脚,她们不能和丈夫在一起,她们的丈夫正忙着呢。

安妮说”可这只是葬礼啊!“哈克解释说,安妮没有看到葬礼的实质:那些人是为政治目的而来的。这是一个”工作葬礼”。实际上,几个月前他们去挪威参加一个葬礼时,法国人、德国人和哈克就在旅馆里一直讨论欧共体农场配额问题,结果都忘了去教堂。安妮觉得有趣极了,问”他们发现了吗?“哈克说:“葬礼结束前,我们赶到了。我们责怪了保安人员。现在,任何事情都可以怪保安机构。“——意思是他们拿保安当挡箭牌,说自己被保安拦住了。

哈克进一步解释这次葬礼真是天赐良机,比”首脑会议”强多了:因为人们对葬礼不会有什么事先期待,公众不会期待他们的领袖参加葬礼回来时,已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反而可以进行真正严肃的协商;而”首脑会议”只是一场展示公共关系的马戏表演——新闻界从来不把真正的机会留给政治家,新闻界的人只想找出问题,外交家们只想解决问题。

安妮想知道是否真有人参加葬礼是为了对朋友表示哀悼。哈克笑了:如果只是他的朋友来参加,连祈祷室都坐不满,更不用说教堂了。这位杰出的前任这一死,无疑是比他一生中做的任何事对世界的贡献都更大。

安妮问仪式安排妥贴了没有,她是虔诚的,还记挂着这件事。哈克说会有音乐的,他也只知道这点。安妮说”那就好”。哈克说”是啊”,那样的话,当风琴演奏时,他们就可以进行有意义的讨论了;不幸的是,在布道和祷告时,他们不得不停止讨论了。安妮问布道时他们怎么办,哈克说:“那是我们的客人调节乘飞机造成的时差上的不适的良机。“(布道时间正好让各国领导人倒时差、打盹。)

哈克总结这次葬礼来得太是时候了:那本倒霉的回忆录在国内已经寿终正寝;他会让选民们看到自己置身于世界各国领袖中间,有利于大选;而且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简称北约,美国、英国等西方国家的军事同盟)和华沙条约组织(简称华约,苏联和东欧国家的军事同盟,当时冷战的另一极)里还有那么多事要做;这也是在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里交更多朋友的大好时机。

安妮问了一个天真问题:“如果我们是第一世界,贫穷国家是第三世界,那么谁是第二世界呢?“哈克说”问得好”,他从没听到有人承认自己是第二世界,“我们认为是布尔什维克集团(苏联及其阵营),也许他们认为是我们——可是因为没有人提过这问题,这也就不是问题了。这就是外交,安妮!”

哈克还惦记着中东问题——中东正有不祥之兆。他相信只要有时间,能把作战的双方拉在一起和平共处;但如果三天之内解决不了某些问题,就得希望”还有什么要人在三个月内死去”——意思是再等一次国葬级别的机会。

9月6日:各部送来荒唐建议

今天外交部、内政部送来了各种各样的对付小狗难题的建议,“一份比一份蠢”。

内政部常任秘书欧尼斯特·罗启爵士的备忘录,提出两个办法:

  1. 通过一项国会的”权力授予法”(国会授权政府做某件事的专门法律,理论上能通过法律干任何事),使这条狗能留在英国。哈克吐槽:权力授予法什么都能做到——这样的话,也能做到叫我在下次大选中落选(意思是荒唐到极点,什么破事都能拿权力授予法开刀,那法律还有什么公信力)。
  2. 把整个白金汉宫(女王在伦敦的正式宫殿)变成一个狗的检疫区。虽说这不符合法律精神,倒也不违反法律条文。哈克吐槽:这解决不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女王其他的狗又怎么办呢?

外交部比内政部有过之而无不及。外交常任秘书(署名迪克)写给彼得·盖斯康因的备忘录,提出一个”绕过问题的办法”:把白金汉宫”从观念上”变为法国大使馆的延伸。那样的话,这条狗就能仍在外国的领土上了(大使馆按国际惯例算派驻国的领土,狗进了”法国领土”,自然就不用走英国的检疫程序了)。

哈克对这套办法的评论很精彩:一旦真有什么紧急情况,这些部门总是显得软弱无力、优柔寡断和愚不可及。他提醒他们,他正在为隧道的主权而斗争,他们认为他对王宫主权的丧失会作何感想呢?哈克还点评了文职部门的通病:文职人员总是精明得可怕,还总是好为人师,特别是外交部的人。有先例可循,生活就再简单不过了;但他们这些人就像电脑一样——叫他们面对新的难题,他们的程序还没有编入,脑子就要短路了。

同时,十号里整天像发了疯,所有私人办公室的电话整天都在响。

伯纳德干得很出色:他给王宫打了电话,确认至今还没人正式告诉女王陛下有人建议送这么一份礼——这样的话,她也不会有要拒绝的意思(意思是不让女王事先知道,免得她公开表态,留出回旋余地)。

但连伯纳德也不知道怎么对付这条狗,他所能提出的就是:让英国在巴黎的大使对这条狗”下手”——暗中放点毒药,或者”向保加利亚人借顶伞尖”(指1978年伦敦发生的著名谋杀案:一位持不同政见的保加利亚人乔治·马可夫在伦敦街头被人用装了毒药胶囊的伞尖刺死)。哈克觉得这种偷偷摸摸的做法一旦被发觉,后果会令人难堪之至:英国选民能容忍日益增长的失业率、通货膨胀和赋税,以及英镑和证券的贬值——可一旦他们认为哈克做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去把这条拉布拉多狗送上西天,他们是绝不会再选他的。英国人知道该把什么看得更重!

在无法解决法国人问题的同时,其他事情进展顺利。他们为许多会议安排了翻译,名单上甚至有哈克跟美国副总统谈话时的口译人员——哈克想这大概是打字时错打上的(意思是他和美国人根本不需要翻译)。明天各国的首脑都会驾临本国。伯纳德说皇家海军乐队忙得不可开交,得学会奏各国国歌。当知道阿根廷不来的时候,他们大大松了一口气——倒不是因为英国在福克兰群岛(英阿争议岛屿)打了胜仗,而是因为阿根廷国歌有三大段,要演奏六分钟。

教堂里的座位成了今天的大问题,得由哈克审批。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座位是以字母顺序安排的,结果伊朗坐在伊拉克边上,以色列和约旦坐在一条长椅上。哈克惊呼:“我们不是在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吗?“伯纳德给教堂打电话,教堂的人说这些人来自世界的同一部分,坐在一起会感到自在些。伯纳德不得不解释:“相近并不等于相亲。“有人还指出爱尔兰也坐在同一条长椅上,这会使情况缓和些。哈克指出:“爱尔兰一点儿也不会使情况缓和。对我们来说,不会的。决不会的!“(英国和爱尔兰之间历史恩怨很深,恐怖组织问题也纠缠多年。)

彼得·盖斯康因来书房汇报各国首脑可能提出的议题,伯纳德也在场:

  • 西班牙大使说他的外交大臣想讨论”各国联合起来的事”——翻译成大白话:西班牙想要回直布罗陀(英国占着的一个西班牙南端要塞,两国争议了几百年)。
  • 意大利想讨论”欧洲的事务”——实际是意大利想扩大欧共体的”酒池”(想多卖葡萄酒、扩大农产品配额)。
  • 新西兰想在英联邦领袖中开一个随意的会议,讨论英国在南非支持种族主义(南非当时实行种族隔离制度,英国与南非的关系一直受国际批评)的做法。哈克问干吗又旧事重提?彼得解释有两种可能:一是欧共体的白脱配额把新西兰的奶制品排斥在外,新西兰极为恼火;二是他们对自己在核政策上的”向后转”(改变立场)可能感到内疚。
  • 彼得建议对新西兰作皇家访问。这主意妙,虽然有点”远水救不了近火”,除非把皇家访问当作交换条件,让他们免开尊口。彼得提醒哈克,在南非问题上注定要遇到大麻烦。哈克问”是人权问题?“彼得说”不,他们想多出口些柚子。”

哈克还学了一些外交称呼的知识:对塞浦路斯主教(东正教领袖)的正确称呼不是”主教大人”,而是”法座大人”。如果教皇特使说”我们想洗洗手”,他的意思是手头拮据。

正在这时,伯纳德接到宫中打来的电话,大家都屏息凝气——她(女王)听到小狗的事了吗?如果听到了,她的意见怎么样?结果她没听到!宫中得知的是希思罗红地毯出了问题(有问题但解决了),女王陛下担心象牙海岸(非洲一个国家)的总统会——显然他是会的——送给她一头象。

哈克脑子都要炸了:“伯纳德,彼得,看在上帝的份上吧!不能再来一头动物了。特别是大象!整个的怀特霍尔(英国中央政府各部的所在地街名,泛指政府)、外交部、内政部、内阁办公室和卫生和社会保险部在近一周内全为一条小狗伤透了脑筋。政府都已瘫痪了。不要再来一头大象了!!”

但哈克弄错了:象牙海岸要送的分明不是一头真的大象,只是大象纪念章。问题在于,送礼时会附送一个湿漉漉的吻。哈克让外交部的人去对付这事。

9月7日:打败了法国佬

明天是前任首相的葬礼,而今天他们打败了法国佬。哈克说,他说不出这两件事中哪一件更叫他心满意足。

但事情一开始并不顺利。一早伯纳德带着两份档案进入内阁区:一份一吋厚,一份六吋厚。哈克问薄的这份是什么,伯纳德说是”海峡隧道的档案”;哈克问厚的那份,伯纳德无奈地说”那是小狗的档案”——今天早上称了一下,有三镑半重(哈克以为问的是小狗,伯纳德认真回答是档案)。

他们已经对法国说了:很遗憾,机场保安部得把小狗关在希思罗机场的检疫站里。法国方面至今未作答复。为了听上去好一些,外交部已让法国方面明白:因为希思罗机场在白金汉宫和温莎城堡(女王另一处宫殿)之间,所以女王会在路上顺道去看一看它。哈克很奇怪,问”可以去看一条在作检疫测试的狗吗?“伯纳德也说不明白:“如果她不能去看的话,她也能在M4公路(通往希思罗机场的高速公路)上驾车路过时,向狗挥挥手。”

真正的问题是:在这场人为的冷遇之后,法国方面会对英国采取什么手段。可能的招数是:如果英国在海峡隧道问题上再不让步,法国会大张旗鼓地发布”小狗被拒”这消息,让英国在国际上丢脸。

他们对下一步发生什么全天准备着。汉弗莱爵士顾不得礼仪地冲进房来,气喘吁吁:“首相!我有一条紧急消息。“哈克问”好消息?“(人总是抱希望的。)汉弗莱说”是的……不”,他很谨慎——“在法国大使馆的底楼,警察发现了一枚炸弹。“哈克惊恐不已,问谁放的。汉弗莱说还不知道,“许多人会有动机的”。伯纳德补了一句:“举个例子说,我们就有这动机。“哈克尽量往好处想:“我们发现了,我看,这总是好事。“——这一定是好消息里最好的部分。

汉弗莱还有话要说:“另一条消息更糟。法国总统不乘飞机来参加葬礼。“哈克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反而觉得像条好消息。汉弗莱说总统来,只是坐汽车来——秘密地。哈克还是觉得这像好消息。汉弗莱气得牙关咬紧:“这是个绝妙的主意!他可以把倒霉的小狗放在车里偷带进来了!“——不乘飞机只是障眼法。

哈克问那怎么办?汉弗莱反问他:“您难道想下命令拦住法国总统的汽车,并对您邀请来参加葬礼的客人进行搜查?您难道想违反外交豁免权(外交人员及其行李享受不被搜查的特权)来搜查外交行李包吗?“哈克被弄得晕头转向:“总不能把狗放在行李包里吧!“伯纳德说:“行李包就会是一只放狗的包。“哈克考虑着自己的办法:“要是我们真的搜查,并找到小狗呢?那会像是湿手沾上了面粉,事情就麻烦了。“伯纳德说”那就再洗洗手吧”。汉弗莱又唱起反调:“但是……更糟的是……万一我们错了呢?万一里面没有狗呢?“哈克承认冒不起这个险:无端去违反他们的外交豁免权,会引起一场灾难。但如果狗真在车里,他们就可以带着狗一路驾车进入法国大使馆,那时狗就在法国的领土上了,就在伦敦的中心,搅得人心神不宁。伯纳德只好开玩笑说:“让我们祈祷吧,但愿这是条训练有素的狗。”

9月7日晚上:外交招待会(伯纳德·伍利的回忆)

那天晚上在十号开了个外交招待会,会上充满幽默的谈话,大多数是无意识的。

伯纳德扮演的角色是让首相的客人们感到随意,特别是法国客人。他把哈克介绍给联合国经济及社会理事会(联合国的下属机构)的贝伦吉先生。贝伦吉谈兴正浓,对哈克说他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葬礼;上次他参加了安德罗波夫(苏联前领导人,前克格勃头目)的葬礼,“那次葬礼一点都没有生气”。

伯纳德还把他介绍给警察厅长,解释说贝伦吉先生是作为联合国经济及社会理事会的外交代表来到伦敦的。警察厅长一面用手拉拉他那牙刷般的白胡子,一面像无所不知地说:“啊,是啊,这小国家很美丽。“——他把”经济及社会理事会”听成了一个叫”经济及社会理事会”的国家,闹了个大笑话。

9月7日晚上(哈克的日记):大战法国人

十号里开着群星璀璨的招待会,哈克却在里面大战法国人。他老实承认,是”法国方面的目的过于离谱,这才使我大获全胜”。

人人都很高兴,没有人在为明天的葬礼难过。美国副总统带来了葛罗米柯(苏联外长)讲给他听的一个新的波兰笑话:“你们听说过一个有关雅鲁泽尔斯基的新的波兰笑话吗?“他很长一段时间地大笑起来。副总统急于讨论在德国的北约基地问题——招待会上不可能谈,所以决定明天在教堂里再谈。接着他消失在人群中,想去找一个”不结盟国家”的人谈谈(编者解释:不结盟国家的定义就是,不和美国结盟)。

俄国人表现得不错。在客厅里,苏联大使坐在汉弗莱旁边的沙发上,正在缅怀前任首相的往事:“你们知道,前任首相的故世真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汉弗莱尽职地喃喃说”令人非常难过;很难过”,一边啜了一口白葡萄酒。“但是对英国来说,这也不是一个损失,“俄国人继续说,“你们知道,他的问题出在哪里?“这问题压倒一切,哈克想得出不少答案,但还是想听苏联方面的观点。苏联大使指指自己的头说”他这儿很行”,指指自己的心说”这儿很行”,然后一把抓住汉弗莱的私处,吼叫起来:“可这儿不行!“汉弗莱尖叫起来,一下跳起来,把盛满梅肯村酒(一种法国白葡萄酒)的杯子掉在地上,俄国大使放声大笑。哈克笑得喘不过气来,不得不离开房间。哈克补了一句:“顺便说一句,这位俄国大使说得很对。”

有段时间哈克看不到汉弗莱的人影儿,他不在场很让人觉得出来。哈克想他或是重整尊严,或是擦去裤子上的酒渍。哈克一直在找他,因为在和法国总统谈话的时候,他需要汉弗莱的知识和忠告带来的安全感——这场谈话不管他多不喜欢,是再也不能拖下去的了。

接着,伯纳德和警察厅长这一对”不大相称的伙伴”把哈克从宴会厅一路领出来,穿过有护板壁的大厅,来到书房进行私下谈话,汉弗莱等在那儿。哈克问”要我来干吗?“警察厅长说:“法国大使馆花圈里的炸弹是法国警察放的。“哈克开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但这不是玩笑。“他们是想看看我们能不能发现。想证明我们的保安措施不力。“这是几个月来哈克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他们给哈克看了证明材料:在旅馆里找到了和炸弹配套的雷管,他们(放炸弹的人)招供了。

哈克欣喜过望。法国警察把炸弹偷运进英国的事,正好给了他求之不得的机会。他叫汉弗莱安排自己和总统谈几分钟,并在谈话中,当他按一下”有目的地装在书桌里的秘密电铃”时,汉弗莱就进来打断他们(显然是为了制造”碰巧来打断”的假象而装的电铃)。

他们把总统先生引进书房。哈克向总统抱歉,让他不得不离开宴会厅几分钟,表示想谈谈隧道的事。可总统却还不想讨论隧道:“首先,我们能不能先澄清一下愚蠢的误会?关于明天我想作为回礼送给女王陛下的那条小狗的事?“——那么,他们确实把狗偷带进来了!

哈克态度十分坚决:“总统先生,我非常抱歉,但是这里没有什么误会。我不能让女王违反法律。“总统微笑了:“我并不想让女王陛下去违反法律,我只是请首相变通一下。“哈克再一次正式道歉,然后说不行。总统很傲慢,一付不可侵犯的样子,表示受到很大的冒犯。他评论说,如果法国人民得知这次的”回绝”,他们会把这看作是对法国打了一记耳光。哈克私下里相信,法国人(不像英国人)比他们的领袖要富有常识,决不会那样想。

于是又回到隧道的事。总统现在”随心所欲地利用起他认为已经造就的有利形势”:“至于隧道,您使我对这件事很感棘手。法国人民不能接受这第二记耳光。您拒绝接受我们关于法国主权延伸到朵佛、但不包括朵佛的合理建议。但是把这先搁在一边,还有另外一个问题:什么是Langue de préférence?“(法语,意思是”第一语言”,即合同签字时先用法语还是先英语的问题。)

哈克走到书桌旁,装腔作势地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把左手悄悄放在书桌面下,按了一下铃。总统没有注意。哈克合情合理地说:“当然,如果一半的签字合同先用法文,一半先用英文,那就公平了。“总统说:“公平,是的,可不符合逻辑。“哈克问”逻辑有什么要紧?“总统回”法律又有什么要紧?“哈克说”当然要紧”,因为”英国是唯一没有狂犬病的欧洲国家”(检疫法存在的正当性,也暗示法律不能乱破)。

就在这时,汉弗莱连门也不敲直冲进来,带着材料来了:“总统先生,请原谅,首相,我想你们该先看看这份紧急的材料。“哈克坐在桌边把材料打开,读了,喘着粗气,目光炯炯地盯着总统看——总统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哈克继续读下去,让他保持悬念,然后站起身来进行谴责:“总统先生,恐怕我得请您作出解释了。“他把证明法国方面安置炸弹的材料递给总统。总统读了,依旧不动声色。

哈克说:“我希望我不必再解释这事有多么严重了”(心里倒希望自己确需解释一下,好让总统领情)。但他并无此好运,总统眼光从材料上抬起来:“首相,很抱歉。我必须请您相信,我对此一无所知。“哈克想,他可能是不知道,但不能轻放过他——他处在我的地位,也不会轻放过我的。“这是一个客人企图欺骗女王政府的阴谋。而且还有非法把炸弹运进英国时的大罪一桩。“总统合情合理地回答:“您得知道,法国政府从来不知道法国保安部在做些什么。“哈克问:“您是说,对他们的行为您不负责任?“这不是总统的意思,他推卸不了责任:“不,但是……如果这报告是真的话,我得请求您接受我深切的遗憾之情。”

事件的真实性很容易就被证实了。接着,汉弗莱露出了杀手锏:“您看,这使首相在海峡隧道问题上很难处理了。“哈克表示同意:“炸弹事件一公布,英国人民是不大肯让步的。“汉弗莱咕哝着说:“他们会觉得过隧道没有什么安全可言了!“哈克补充说:“隧道里会放满法国官方安置的炸弹。“总统先生和哈克四目相对,依旧默不作声——得由英国发球了。

当然,哈克提议:“为了英法两国的友谊,我们可以不去理会你们保安人员所犯的罪。“总统提出作一半让步,名副其实的一半:“我建议……我们可以同意把主权只延伸到隧道的一半处。“汉弗莱写了下来,很夸张地动着笔。哈克说:“我们想有一半的文件先用英文。还有,重要的是,在两个月之内,开工典礼就得召开。先在朵佛,再到加来。“总统笑着说:“我看这主意很好。这也是我们两国之间友情和信任的表示。“他们握手言欢。

哈克最后交代:“明天让我们在葬礼上看到公报的草稿,行吗,汉弗莱?一定不能让新闻界知道炸弹的事。或是拉布拉多小狗的事。归根结底,“他双眼直视着总统说,“两条消息中任何一条透露出去,另一条也一定会透露出去的,不是吗?“总统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说:“是,首相。“这份公报会使本就异常欢愉的场合成为一次全面胜利和乐事逢春的庆典!

二、深度解读:本集藏在剧情里的官场智慧

本集表面上是英国和法国的外交博弈,实际上是把职场上”谈判""甩锅""借势""情报筹码”这些事演了个通透。以下几点放在今天的职场、公司和自媒体运营里,依然完全成立。

1. 谈判的起点是信息与定位,不是”真诚”。

汉弗莱用一套连环问,把哈克”亲自去谈”的冲动彻底浇灭。核心逻辑是:跟法国谈判,英国每次都吃亏,因为法国的开价永远是100%,英国的让步姿态永远是”各让一半”,所以结果永远是法国得75%。这个机制在商业谈判里无处不在:供应商开口报价永远留足水分,采购方”合理还价”却总往中间砍——成交价往往就是对方的心理价位偏上。对新手最残酷的一课是:你以为是”公平起见各退一步”,实际上你没有”退”的本钱,因为你的基准线一开始就被对方锚定了。谈判桌上真正的筹码,是你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底线在哪、有没有替代方案——而这些都需要情报和准备,不是靠一腔热忱。

2. 别在别人的主场里玩规则游戏。

汉弗莱问哈克:火车上发生罪案由谁审判?尸体被推下车谁来处理?合同先用法语还是英语?菜谱呢?协和飞机为什么用法语拼写?——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问题,恰恰是谈判中最难啃的”细节条款”。放到今天:签合作协议时,“违约责任怎么写""账号归属谁""数据归谁""解约后素材版权归谁”就是那类让人头疼的细节。很多刚入行的电商运营/美工拿到的合同粗粗一看”差不多”就签了,等到账号被回收、设计稿被白嫖、离职后作品被拿去商用才发现,最不起眼的条款才是真正的战场。汉弗莱的潜台词是:谈大方向谁都会,谈细节才能见真章;没有准备好所有细节预案之前贸然上场,就是送人头。

3. 坏事也能变成筹码——关键是”确证”与”公开性”。

哈克最精彩的一招,是把”法国警察偷偷在英国放炸弹”这件事,变成逼迫总统让步的杀手锏。炸弹本身是坏事,但因为它足够恶劣、足够见不得人、而且一旦公开法国就理亏,所以它成了英国手里最好用的筹码。这里有个重要前提:这个筹码要被”确证”(找到雷管、人招供了),而且要能随时”公开”。职场上同理:当你发现竞争对手或合作方有不光彩的把柄(比如抄袭你的作品、刷量、数据造假、私下搞小动作),先别急着发作——把证据固定好、留好时间戳和原始文件,在关键时刻再拿出来。但注意,哈克最后并没有真的公布炸弹消息,而是用”我可以不提”换来了实打实的让步。这就是筹码的正确用法:点到为止,让对方知道你握有核按钮,但不轻易按下——按下等于掀桌子,双方都没有台阶。

4. “工作葬礼”:形式主义场合的真正价值。

编者点破了本集最妙的一个观察:正式会议期待值太高,记者盯着、公众盯着,什么实质内容都谈不成;反而葬礼、酒会、展会、团建这种”没人抱期待”的场合,才是真正谈成事的地方。因为没人期待葬礼上能达成协议,所以反而没人打扰,谈成了也不丢人、谈不成本来也是意料之中。映射到今天:真正关键的客户关系、商务合作意向,往往不是在正式谈判桌上敲定的,而是在酒局、饭局、展会散场后的闲谈里勾兑出来的。做TikTok运营也一样——你精心策划的”重要内容”未必有流量,反而是随手拍的一条幕后花絮爆了。别把希望全押在”正式场合”,学会在没人盯着的地方经营关系、交换信息,往往是性价比最高的动作。

5. 甩锅的艺术:责任归谁,是个政治问题。

哈克一开始想亲自谈判,被汉弗莱劝退后马上发现好处:“如果达成令人屈辱的协议,我就可以叫外交部负起责任。“这就是职场里最经典的”责任前置”思维:一件事有风险、有背锅可能,聪明的做法不是证明自己能干,而是确保”决策记录在案、责任边界清晰”——出了事能追溯到具体部门和具体人。反过来,小狗事件里外交部推内政部、内政部推检疫法、法务官员摇头、各部门送来的建议一个比一个荒唐,也是在表演”我们都尽力了”——这是大公司里常见的”免责表演学”。新人在公司里,既要有哈克那种”事先把责任分清楚”的自我保护意识,也要能看穿别人”看似在帮忙、其实在撇清”的套路。

6. 先例依赖症的陷阱。

哈克吐槽文职部门:“像电脑一样,叫他们面对新的难题,他们的程序还没有编入,脑子就要短路了。“这说的是”有先例可循就万事大吉,遇到新情况就集体失灵”的组织病。放在今天就是:很多公司、很多运营团队只会复制之前的爆款模板,一遇到平台改规则、流量结构变化就手足无措。内政部提的”把白金汉宫变成狗检疫区”、外交部提的”把白金汉宫观念上划给法国大使馆”,都是旧瓶装新酒的荒诞尝试——用旧思路硬套新问题,出来的方案自然荒唐。真正值钱的能力,是面对从未出现过的问题时,还能理出新的解决路径。

7. 声东击西与”小事做大”。

法国人用一条小狗,把英国政府搅得几乎瘫痪(小狗档案六吋厚、三镑半重,比隧道档案厚六倍)。这是一种极典型的”以小博大”策略:在真正关键的议题(隧道主权)上僵持不下时,先制造一个看似无关的次生事端,逼对方在这个小问题上失分,从而换取大问题上的让步。放在商业里:某平台突然对你限流、某个供应商突然在结账细节上找茬、某同事突然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跟你纠缠——很可能对方真正的目标在后面的大合同、大项目上。识别”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职场博弈的关键能力。反过来,当你处于弱势时,主动制造一个”可交易的小筹码”,也常常能盘活大局——哈克最后就是靠”我可以不公布炸弹消息”换来了隧道谈判的全部胜果。

8. 形象管理永远在线。

哈克让摄像机对准自己的位置、担心座位安排引发外交灾难、在乎”选民看到我在世界领袖中间”——这种对”形象”的执着,在今天的自媒体和电商运营里太熟悉了:内容为王没错,但”人设""曝光位""画面构图”同样是硬实力。美工和3D动画师会很有共鸣:同样一个产品,不同的打光、角度、构图、包装,转化率天差地别。哈克连葬礼上”自己的画面必须最正”都要抠到布道坛和主祭台,放到今天就是连一条3秒的短视频封面都要反复调——注意力经济下,位置即价值。

9. 信任是脆弱的,利益是永恒的。

苏联大使的评价(头脑行、心行、“那儿”不行)和哈克的回应(“他说得很对”),点破了政治人物之间的真实关系:表面上一起缅怀、互道节哀、讲笑话、套近乎,私下里全是算计。安妮问”谁是第二世界”,哈克的回答是”没人承认自己是第二世界……这就是外交”——指认”谁是不好的那个”永远是别人,这本身就是政治话术。在职场上,别把任何”友好氛围”误当成”可靠关系”;合作的本质是利益结构稳定,而不是感情深。能长期合作的人,往往是利益绑定清晰、违约成本高的人。

10. 破局往往靠”对方自己露破绽”。

哈克自己也承认:“法国方面的目的过于离谱,这才使我大获全胜。“法国人既要面子(收下狗)、又要里子(隧道主权),还先下手放了炸弹,结果贪多嚼不烂,把自己的把柄递到了英国手里。职场上很多僵局的破解,靠的不是自己多高明,而是对手贪心过度、先犯错——你能做的是:保持耐心、守好证据、把牌攥稳,等对方把破绽送到你手里。有时候”不作为”本身就是最好的作为。

这一集用一个葬礼、一条狗、一份隧道协议,把”外交就是利益博弈”这件事讲得明明白白:别天真地以为谈判靠真诚,别把希望寄托在正式场合,别轻视任何看似琐碎的条款,也别忘了——无论场面多体面,底牌才决定胜负。


第13集 利益冲突

「清廉先生」当不上行长:当”正确的事”与”合理的事”打架时,谁赢?

(英国首相哈克上任初期的官场记录。全片围绕一场金融城丑闻展开,所有人都在博弈,最后的结局令人深思:一个最诚实、最能干的人落选,一个笨手笨脚的”老好人”上台。为什么?答案藏在”利益”两个字里。)


一、本集内容通俗全解

(一)报纸说首相是”大汽球”

10月1日早上,哈克首相读报纸读得很扫兴。他读了十份伦敦早报,其中九份对他一句好话都没有。伯纳德(首相的私人秘书)以为第十份好一点,结果第十份更糟——连提都不提他。编者注释说:政治家一般都是宁可出臭名,也不愿不出名。

所有报纸都在说同一句话:哈克是”一只大汽球”——意思是只会吹,只会说大话,干不成实事。哈克不服气,他辩解说自己明明答应过在管道布局上有一次大改革、在方针上有很大的变动、在经济发展上有大计划,政府有全新的观念,整个国家的社会机体和地缘政治气候都有一场深刻的运动。伯纳德同情地点头,然后问了一句关键的话:“那么实际上发生了什么呢?“哈克只好承认:明摆着的,什么也没有!现在还没有!他自我安慰:这些事情得花时间,罗马又不是一天建成的。

这些批评文章的源头,是伦敦金融城丑闻的传言。

(二)哈克冲动决定:“我要委任一个人”

哈克对汉弗莱(内阁秘书,文官体系的老大)说,他要回答所有报纸的批评,新闻界正需要看到对金融城丑闻的行动。汉弗莱问什么行动,哈克说”我将委任一个人”——其实他自己还没想好委任谁、做什么。

汉弗莱盘问哈克:什么时候作出的重大决定?——今天早上读报的时候。什么时候开始想到的?——今天早上读报的时候。对赞成和反对两派人的反应考虑了多久?——没多久。哈克心里明白,汉弗莱是在拐弯抹角地让他觉得自己决定作得太匆忙、太冲动。但哈克坚持态度坚决,汉弗莱看出这个决定虽然匆忙但”正确”,就不再提了。编者讽刺说:这说明一位有经验的政治家总有能力相信他想要相信、需要相信的东西。

伯纳德安慰哈克,说他太为报纸说的话担心了。哈克说,只有文职人员才能作出这样的评论,他必须担心报纸,特别是两院会议(议会)即将召开,金融城丑闻的传言不会自行消失。

汉弗莱想转移话题,让哈克看内阁的议事日程,哈克拒绝,说报纸更重要。汉弗莱傲慢地说:唯一能读懂报纸的办法,是要记住他们总是迁就读者的偏见。

哈克随即发表了一段对各报读者群的精彩评论(这段评论后来在唐宁街十号到处被复印):

  • 《时报》是管理这个国家的人读的;
  • 《每日镜报》是自认为在管理这个国家的人读的;
  • 《卫报》是自认为应该管理这个国家的人读的;
  • 《晨星报》是那些认为这个国家该由别的国家来管理的人读的;
  • 《独立报》是那些不知道谁在管理这个国家、却坚信他们做得不对的人读的;
  • 《每日邮报》是管理这个国家的人的夫人们读的;
  • 《经济时报》是拥有这个国家的人读的;
  • 《每日快报》是那些认为国家该像早先那样来管理的人读的;
  • 《每日电讯报》是那些仍旧认为这还是他们的国家的人读的;
  • 《太阳报》的读者可不管谁管理这个国家,只要她们的胸部丰满就行。

(三)维勒饭店的秘密午餐:金融城丑闻浮出水面

编者交代背景:汉弗莱和戴斯蒙·葛莱兹布鲁克爵士在维勒饭店共进午餐。这家饭店在圣保罗大教堂背阴处,餐桌间距离远,大多被护壁板隔成小间,是金融城众人趋之若鹜的密谈场所。戴斯蒙是汉弗莱的老朋友,巴特利银行(“高街”银行,也就是我们理解的大街上的大型零售银行)的行长。

午餐点了一道朵佛鳎鱼和两瓶普宜飞赛酒。戴斯蒙酷嗜此物,比往常更健谈。

汉弗莱安排这次午餐,想讨论菲利浦·贝伦森的事。菲利浦·贝伦森是一家投资银行(专门做投资业务的银行,类似投行)。戴斯蒙说这事看来不妙——这句话几乎等于承认金融城的朋友们有诈骗和偷窃行为。

新闻界说,这是又一例投资银行滥用投资的行为。但戴斯蒙暗示这只是冰山一角:他们不光违反了内部贸易规则(也就是用内部消息炒股),还违反了金融城的基本准则。

编者解释了金融城的基本准则:如果你没有能力,那你就得诚实;如果你想玩花招,那你就得聪明。理由是:如果你诚实,人们就会围在你身边帮助你;如果你玩花招,只要你大获其利,没有人会来查问你。金融城理想的商行是既诚实又聪明,只是这样的好事并不多见。

汉弗莱问菲利浦·贝伦森的董事们是否犯了法,葛莱兹布鲁克闪烁其词,说”不想这么说”——汉弗莱觉得,这实际上等于结论已经下了。汉弗莱问了四个具体问题:

  1. 董事们是否把股份悄悄转入自己的公司?——承认发生过,虽然这些钱原想马上就归还,但归还至今还停留在字面上。
  2. 他们在纳税上是否做了手脚?——同意说他们对财务条律作了”自己的解释”,觉得总得有人来作解释,特别是因为财政部的解释似乎并不很合适。
  3. 资金是否转入列支敦士登公司?(列支敦士登是欧洲一个以低税、保密出名的国家,是当时著名的避税天堂)——资金转移发生过”一些”。
  4. 有没有贿赂行为?——确实知道有过事先秘密付给外国政府官员回扣的事(编者注:这是金融城贿赂的代号)。

汉弗莱得出判断:菲利浦·贝伦森要完蛋了。这次是他们违反法律而躲不过去的时候了,因为整个事情很可能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四)巴特利银行是怎么陷进去的:11%的钱、14%的债

戴斯蒙激动地认为此事必须遮盖起来,这让汉弗莱很奇怪——他是大的既得利益者。汉弗莱直到今天才明白,一家巨大的高街银行会因一家小投资银行的失败而受影响。

但大家都知道,巴特利银行一直是大力支持菲利浦·贝伦森的。葛莱兹布鲁克披露:差不多有四千万英镑!他竭力辩解:问题出在他们手上的那笔利息为11%的阿拉伯钱。如果这些钱不以14%的利息转借给别人,他们就会显得太蠢。麻烦的是,并不是人人你都能相信会按14%的利息付钱的。他们已经把钱以14%借出去了,结果人家还不出。巴特利只能不断把越来越多的钱借给债主,让他们维持下去,可他们还是翻船了。

为什么巴特利(或戴斯蒙)看不出这些人是滑头货?为什么不去调查一下?汉弗莱分析:在金融城,人们从来不作这样的调查。他们看上去都是体面人,那就得运用体面人规则:体面人从来不去调查体面人的行为是否体面。何况也没有必要——如果他们是诚实的,调查就是浪费时间;如果他们不诚实,在为时已晚之前,你也调查不出来。

这样一来,你有两个选择:

  • (a) 要么你失去了钱,只对他们吹吹口哨就完事了;
  • (b) 要么你闷声不响,成为他们这种罪行中的共谋。

汉弗莱明白戴斯蒙为什么选择了第三种办法:说穿了就是不去管它,那么巴特利银行董事会看上去就是一群被坏蛋们骗了的老实人。金融城里的人们就不会在意了。他们也不在乎有人是滑头。人们发现”有人知道有人是滑头货”,事情反而更糟。

但问题还在:一场错误使巴特利损失了四千万英镑。装聋作哑值得了四千万吗?葛莱兹布鲁克认为值得:装聋作哑保障了安全——至少免受法律之扰的安全。当然,这又不是银行董事们自己的钱。

(五)救命方案:让英格兰银行悄悄掏钱

葛莱兹布鲁克觉得解决办法只有一个:英格兰银行(英国中央银行,相当于”银行的银行”)必须来拯救菲利浦·贝伦森——悄悄地,一点不作张扬。那样就内部解决了此事,巴特利银行就要得回自己的钱。

这个方案有一个小小的缺点:巴特利不是从债主那里要回钱,而是从纳税人那里要回钱。不过汉弗莱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问题。

方案能否实行,全看新的英格兰银行行长是谁——这个职位还空缺着。不幸的是,首相很可能委任一个叫亚历克山大·吉姆森的人。

(六)为什么金融城都恨吉姆森:他要人守道德

在金融城,人人都反对吉姆森。这倒不仅仅是因为他为人诚实——诚实本身不算致命缺点,因为聪明人可以既诚实又成功。但吉姆森多走了一步:他在金融城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罪过——他要人守道德。编者注:那也就是说,他实际上想阻止别人的不道德行为。

他大兴调查惩处之风。正如戴斯蒙千真万确指出的:在这个世界上可行不通。他们在怀特霍尔(英国政府部门所在地,白厅,代表文官体系)也已经受过他的干扰、听过他的说教。他就文职部门的浪费和低效率写过一份极为坦诚的报告,提出了209条确实可行的改革建议,委员会整整花了十八个月的艰苦劳动才把它削减成三条。

戴斯蒙不要吉姆森。汉弗莱同意,但这做起来很困难:英格兰银行行长的任命,事实上是财政部推荐的。不能听之任之,因为如果吉姆森一上任并开始做起业余侦探(编者注:指福尔摩斯),不光菲利浦·贝伦森会受影响,各种类似的事情都会发生。他会去揭露一宗大丑闻,接着信任感就会彻底崩溃,货币出现危机,英镑一落千丈。

汉弗莱自己也知道:如果金融城里的所有作弊行为都能查清,对大家倒是一件大好事。但这只是乐观天真的想法,是镜花水月。根本的一条是:金融城为这个国家每年挣六万亿英镑。总不能仅仅因为一些人对另外一些正好是他们朋友的人做了一些好事、没有告诉股东们,就去冒这个风险。

结论(汉弗莱日记):可能阻止这类事情是正确的,但这样做不会是合理的。影响太大了。时间尚未成熟。

(七)把坏消息写成好消息:发言稿的包装术

10月5日,两院议会(议会)就要召开。哈克和首席政治顾问多萝西·温赖特一直在准备哈克的发言,但哈克一点都不满意。多萝西说这只是初稿,但问题不在稿子,问题在于稿中没有好消息。多萝西耸耸肩:“我们想不出任何好消息来说。”

哈克说:多没用!办法总会有的。如果真是没有好消息的话,你就把坏消息写得像好消息。他给多萝西示范:

  • 保健:要说你对老年人、母亲和孩子有照顾,“这样就造成了一个健康的民族”。但花费的钱不能说,因为人人知道费用已完全失去控制。多萝西提出另一种说法:“我们正花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的财力来使我们的保健设施成为今日世界之最。“哈克觉得妙极了。
  • 国防:哈克原想在发言中谈削减国防费用,但还没能让国防部做出削减计划。多萝西想出主意:“政府不想钻在钱眼里用虚伪的节约来使国家的安全处于危险的境地。“编者嘲讽说,哈克也不会用”把三军的三座音乐学校合并成一座”来使国家陷入危险——陆军、海军和空军各有一所音乐学院究竟有什么必要很值得怀疑,皇家海军总不见得有一种特有的巴松管演奏法吧。
  • 欧共体:这是个难解的问题。哈克并不想攻击它,因为他急于签订减少配额的协定,不敢让这一大批欧洲国家都来对付他。多萝西的绝妙措词:“全心全意地为我们欧洲的朋友服务,但是仍决心要事事警觉,处处着力,使我们英国也能得到公正的待遇。”
  • 经济:这是最大的问题,真是一点好消息也没有。一想到只能在公众面前强装笑脸,哈克心中一片悲愁。

多萝西安慰哈克:“总能说出什么的。“哈克问她两院议会里会不会再冒出什么坏消息。多萝西说别问她,哈克是能读财政部保密文件的人。哈克叹口气说,他想的不是这个,他在考虑菲利浦·贝伦森的事。

多萝西”啊”了一声,不置可否。哈克对她的描述:苗条、金发、碧眼、冷艳,是智慧、美丽和坚定的化身。她总是让哈克为过去没请个保姆来照看自己而感到遗憾。哈克向她逼近(编者打趣说,我们想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哈克问多萝西对菲利浦·贝伦森怎么想。多萝西说”满腹狐疑”。原因是她注意了证券交易所所长、清算银行协会的主席和英格兰银行行长的说法——但他们谁也没说什么。多萝西说:“我这才满腹狐疑。如果谣传是捕风捉影的话,他们总会说些什么的。“哈克觉得她精明、英明、说得对:这事一定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他请多萝西再调查一下,她答应了。

哈克感叹:这事真不公平!对政府来说,金融城丑闻总是很糟的,可对哈克个人来说却绝对无关紧要。但如果在两院议会上这消息一透露,那将对他是一大打击。

多萝西建议:可以宣布对营私舞弊作大规模的复审来弥补损害。哈克觉得主意不错,但听起来还不够。接着他意识到可以宣布英格兰银行的新行长:“如果我用人得当,我可以让人觉得金融城的丑闻再也不会被容忍了。“多萝西迷惘地问:“您说……任命一位真有才干的?“她感到掌握这个概念很困难。哈克兴奋地说:是的!任命一位有高度警觉性、办事得力的人。多萝西更迷惘了,说这跟传统相悖,问他是不是想任命亚历克山大·吉姆森。哈克心里想:她倒不傻。但他还没作最后决定,也不必作决定。他明白:委任吉姆森金融城的人不高兴;如果菲利浦·贝伦森根本没事,也没必要这么做。多萝西抓住了他的”如果!“两个字。

两人继续研究发言稿,扯开去前讨论了经济问题。哈克发愁:如果他是从另一党派手中接过了烂摊子,他至少能在以后三年中把一切都归咎于他们。但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党员说,是他那已故的、无人哀悼的前任把国家引入这该死的困境,然后却撒手西去?

多萝西建议说:“您可以说:‘我们共同走过了一段困难时期。‘“哈克对这样可怜巴巴的建议不屑作答,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又试着说:“所有的工业世界都在面临着严峻的局面。“哈克摇头:美国和日本不都挺好的吗?多萝西不放弃:“那么,就说’所有的欧洲国家都在面临着严峻的局面’行吗?“哈克承认这是我们想得到的最好的说法了,但还不足以让党人士气高涨、兴高采烈地离开。

多萝西继续找材料:

  • 产量怎么样?——下跌了。和去年跌得一样?——不。“那好啊!我们控制了产量下跌的趋势。“哈克觉得好极了。
  • 失业率下降了吗?——不多。多萝西又有了说法:“我将把解决失业问题看作是头等大事!“哈克觉得不坏。
  • 工资呢?——提高得不快。“我们不能拿得比应得的多。世界并不欠我们什么。“哈克觉得对是对的,可也不怎么鼓舞人心,只不过是一点吉米·卡特式的说教。没有人愿意听说教,特别不想听政治家的说教。他不知道是否可以把这一部分变成对”贪得无厌的工会和没有脊梁骨的经理们”的攻击,这样可以把烧他的火引开,扎扎实实地把罪责怪到该怪的人头上去。
  • 多萝西提议更婉转的方式:“劳资双方必须一同努力为英国而和平协调地工作。”
  • 最后一条必要的:利率,现在无疑太高了。只要在两院议会召开前往下跌一些,哈克就能得救了。但他似乎无此好运。两人一连几个小时想这个问题,还是想不出在利率上有什么好的、积极的话可以说。

既然整个境况是一场灾难,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挥舞英国国旗了。所以在发言结束前,哈克将说些英国在当今世界舞台上扮演着独一无二的角色、以及国家伟大前程之类的话。多萝西要哈克说,他要”竭尽全力为我们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建立一个和平繁荣的世界”。哈克觉得至少这部分是诚实的——它说出了需要多长时间。

(八)汉弗莱的反击:用”赞扬”杀死一个人

伯纳德·伍利的回忆:哈克为两院议会发言作排练,面临一个问题——要提高忠于你的党人的士气,你总得带给他们一些好消息。哈克让伯纳德知道,他计划任命亚历克山大·吉姆森为英格兰银行行长。

伯纳德自然把这事向汉弗莱汇报了。伯纳德承认自己在政治上太天真,因为他把这看作好消息。汉弗莱爵士立刻让他猛省过来:“这消息很可怕!“他狂躁不安,从桌旁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偶尔停在防弹窗帘旁边向外凝视着骑兵仪仗队。

伯纳德看不出委任吉姆森的危险性,但毫不犹豫承认汉弗莱要聪明得多、消息灵通得多。他问汉弗莱是否试图改变首相的主意。汉弗莱转过身来微笑,用他那特有的精确性说起话来:“不,伯纳德,我会改变首相的主意。“(注意:不是”试图”,是”会”。)

伯纳德不解这个目标怎么达到,因为他看来吉姆森真是个极好的人选,首相也很看好他,这是首相能在布赖克普尔为一大群后座议员(普通议员)带来的唯一有希望的消息。

汉弗莱觉得首相看好吉姆森也无妨,甚至把这看作有利因素:“这是我的第一手。如果你要说某人可能不是理想的选择(编者注:就是贬低他们),第一步是表示绝对的支持。”

伯纳德于是懂得了这样的道理: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有”说过别人不好”的记录。你必须让人觉得你是他们的朋友。归根结底,你想从背后对人捅一刀,那你就得先设法绕到他背后去。

关于对吉姆森表示支持的有趣之处在于:这确实是一件该做的事。吉姆森的确很好——他又诚实又能干。汉弗莱就准备这么说。所以汉弗莱的伎俩一开始总让伯纳德莫测高深,但他该耐心一点,因为汉弗莱向他解释了:

  • 第一步:表示绝对的支持。
  • 第二步:列举他全部的优点,特别是那些不适于这一工作的优点。
  • 第三步:继续大力赞扬这些优点,一直到听上去完全成为缺点为止。
  • 第四步:用为他辩护的口气来提他的缺点。

伯纳德明白了:只要把事情简单化,就能容易地做到第三步。你只要给人贴上标签。比如说,如果某人很好,你只要叫他”清廉先生”就能把他给毁了。这很怪,但事实就是这样。

汉弗莱听说吉姆森信教,伯纳德可以证实,并补充说吉姆森实际上曾是位业余传教士。汉弗莱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了不起的消息!我们可以用这来反对他了。“他像对首相那样对伯纳德说起话来:“多好的人啊!在世上他连一个敌人都没有。但是他真能对付得了金融城里的这些坏蛋吗?”

伯纳德觉得这聪明极了,但不能肯定就能奏效,因为吉姆森实际上是位很强硬的汉子。汉弗莱仍旧得意洋洋毫不担心:“那样的话,我们就走第四步,说他太强硬了。比如说,‘他无所顾忌地唱反调,这可能没有什么关系,没有人真的对他的爱国热忱表示怀疑。‘或说’我认为上次就他的公司破产一事对他进行的批评不完全是公正的。‘或是类似的话。”

伯纳德恍然大悟:汉弗莱是来赞扬吉姆森的,而不是来诋毁他的。他以前没有掌握”赞扬也能致人于死地”的特性。汉弗莱解释说:有些人在事业上无懈可击,那么就把同样的原则运用于他的个人生活。你只需要暗示一些无法被证据推翻的事。如果真的被推翻了,那你也没说过,你只是暗示过。

最好的办法是暗示有未被揭露的丑闻,比如:

  1. 如果还没结婚——同性恋。
  2. 如果结过婚——通奸,最好是和一位不能加以指责的女子,比如皇室成员,或是电视新闻的播音员。
  3. 如果婚姻美满——清教徒生活或是酗酒,或是有隐藏的精神病史。

可能性竟是无穷无尽的。只要把人说成是一个伟大的鼓动家、一个巧舌如簧的煽动分子、一个超级厨师、一个革新的棋手,都能使这个人的事业完蛋。

至于把对人的描述简单化的做法,那几个步骤太容易了:

  1. 利用某人的观点——就说,有人相信教育津贴应该由家长们来汇集,而不是由地方教育局。
  2. 把这想法简化到荒唐的地步——“他好一切都能免费。”
  3. 承认过去这种想法还有些道理——“可是我们都已意识到,解决问题还能用不那么极端的办法。”
  4. 每当提到他的名字的时候,就贴上他观点的标签——“啊,是的,这位是教育担保人。”

伯纳德承认:那天他学到好多东西,当他在文职部门高升时,他就能很有效地使用这些办法了。实际上他还得承认,他后来荣升为内务部负责人,和他今天早上在汉弗莱办公室里学到的东西不无关联。

(九)10月8日:多萝西对阵汉弗莱

多萝西给哈克拿来在两院议会上的新发言稿,比前稿略微好一点,但仍不够鼓舞人心。哈克还是很为菲利浦·贝伦森的丑闻和由此带来的影响深深担忧。

早上哈克和汉弗莱(以及伯纳德)见面时,汉弗莱漫不经心地排斥这意见:“肯定没那么严重。“这句话对多萝西就像是在斗牛面前晃了一下红斗篷。她经常这么回答汉弗莱。哈克从来说不准他们永无休止的争论究竟是很有建设性的举动,还是该死的胡闹。多萝西自然要维护哈克的立场:“这当然很严重,汉弗莱。”

汉弗莱傲慢地说:“不,不,亲爱的女士,我看这只不过是银行把钱给大户借过了头,就这样。“多萝西反驳:“远不止是这样。菲利浦·贝伦森的一些股东们都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往事,你是知道的。“汉弗莱冷冷地看着她:“你能证明吗?“多萝西老实承认:“不,这只是我的感觉。“汉弗莱咯咯笑出声来,转身问哈克:“我想,首相,我们都受女士们直觉的影响了。”

多萝西气得脸都发白了,双唇紧闭,站起身来,平整了一下她的黑色亚麻紧身裙:“我们会弄清楚的。“她厉声说道,径直向门口走去。汉弗莱得意地笑着轻声说:“我们的确会弄清楚的。“哈克不懂汉弗莱怎么那么自信——他连暗示也不给哈克。

哈克告诉汉弗莱一条好消息:他想任命亚历克山大·吉姆森为英格兰银行新行长。他当然不期待汉弗莱听到这消息会表示很大的热情。

汉弗莱的反应是:“喔,那位业余传教士!多好的人啊!“哈克想”业余传教士”一定是个绰号,问他怎么会有这个绰号。哈克对汉弗莱的回答略感吃惊:“可是,他是的,不是吗?“哈克虽然对任何狂热的人都有些反感,特别是宗教的,但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有什么关系——即使在这个充满世俗欲念的时代,人们也不大会计较一个人信不信上帝,尽管大多数人觉得这样的人有些不合情理。“但是,汉弗莱,你觉得他好不好?”

汉弗莱说:“说他好是再对不过的了。真是一个好人。在怀特菲雪地方当局他干得很出色。“哈克心想:怀特菲雪地方当局没干出什么业绩来,也许他把时间都花在传道上了。他问吉姆森在哪儿传道。汉弗莱说:“我想,是在教堂里。他是极为虔诚的。绝对的诚实。对谁都坦诚相见。”

显然汉弗莱非常喜欢他。但在他的热情赞扬中有些什么东西使哈克担心:“对谁都坦诚相见是好事,是吗?“——归根结底,哈克委任一个人是要他去把事情查清楚的。汉弗莱态度很暧昧:“当然是好事。如果他在什么地方发现了丑闻,即使是在十号里,他也会逢人便说的。这是无疑的。”

哈克问:“你是说……他不太谨慎?“汉弗莱看上去有点不安了:“喔天哪。这样说就太带贬意了。我宁可说他是诚实得着了魔。“哈克担心起来:上帝知道,他大力主张人该诚实,但一切总要讲个地点和时间。他们讲的是政治,处理人的事情,以及类似的问题。“坦率地讲,你是不是认为,他是能把金融城整顿好的合适人选?”

汉弗莱毫不犹豫:“绝对是。如果您要的是一位圣人的话。当然,有人说他没有生活在现实世界上。即使是圣经宣讲者也会说他过于禁欲了。”

哈克觉得,听起来吉姆森的问题要大于他的价值了,或是快相等了。他向汉弗莱指出,他要听到全部的赞成和反对意见。汉弗莱很为难地继续说:“可是,我必须承认,他是那么诚实,他不会懂得他们的花招。但是金融城里的那些人把他包围起来可能也没有关系。我想石油生产国组织总不至于把他当早饭吃了。“(石油生产国组织,指OPEC,石油输出国组织,代表掌控石油资金的大金主。)

哈克心想:吉姆森一定是汉弗莱的朋友。金融城那些人把他包围起来当然会有问题,但会吗?他觉得很难相信。谁说过石油生产国组织要把他当早饭吃了?

哈克对汉弗莱说,他坚信吉姆森既不那么无用也不那么愚蠢:“我听说他很有智慧也很严厉。“汉弗莱马上表示同意。哈克开始感到,这就是问题的根源。汉弗莱说:“很严厉,首相,的确是的。事实上,有点阿亚图拉式的严厉(编者注:对伊朗等国伊斯兰教什叶派领袖的尊称)。唯一的问题是,您是否想冒险让参孙把整座大厦都掀倒?“(参孙:圣经中以力大著称的人物,曾推倒非利士人的大殿。)

哈克不能否认有此担心,不作声了。汉弗莱继续热情地赞扬他,直到哈克再也受不了了:“他自然是对人不大够尊重的,他很具鼓动性和煽动力。唯一的问题是,虽说磕磕碰碰是难免的,但他却以此为嗜好。当然,他就喜欢什么都公开,他对新闻界谈起话来口没遮拦——在这个问题上,他很不现实。”

哈克问汉弗莱对吉姆森还了解些什么。汉弗莱说:“喏,有人怀疑真有谁会那么有道德——我听到说……”接着他犹豫起来。哈克全神贯注地期待着:“怎么?“汉弗莱的谨慎态度又占了上风:“没什么。不管怎么说,肯定这事不会闹出来的。“哈克急不可待地问:“什么?""没什么。我现在想让你宽心了,但是我肯定没什么事,首相。”

哈克却不能再肯定是否还能用这个人了,尽管汉弗莱热情地推荐了他——汉弗莱是多么不了解哈克啊!

编者注:在怀特霍尔街消息不胫而走,一两个小时后,财政部常任秘书弗兰克·高登爵士听到传言,说汉弗莱”诋毁”了亚历克山大·吉姆森。这样一来,内阁秘书(汉弗莱)和财政部常任秘书(弗兰克)的利益有了冲突,目标大相径庭,各有不同的忧虑。

(十)财政部与内阁秘书的书信大战

第二天,汉弗莱收到了弗兰克爵士措词友好的便笺(在《三十年规则》允许下被复印下来):

弗兰克(10月8日)在信中说:财政部极愿让亚历克山大·吉姆森来担任英格兰银行新行长的要职。他们相信,这家银行是该到有一位以精明强干著称的人来当行长的时候了。虽说这是一种革新的做法,但当然值得一试。财政部已经对金融城里这些丑闻容忍得够久了。财政大臣对不得不维护这些无法原谅的人已感到十分厌烦,财政部也有同感。何况,一个诚实的财政部门不能做有损于国家利益的事。最后一句最狠:“金融城是一堆狗屎,我提议现在我们就来把它清除掉。吉姆森是我们的人。”

汉弗莱没有急于作答。几天后(10月12日),他回了信:很感谢来信,读您的信总是一件快事。他觉得弗兰克关于英格兰银行未来行长的”滑稽评论”很有趣。从部长的观点出发,他充分考虑了清理金融城的需要,这的确会符合大臣自己的利益。但他肯定弗兰克会同意:必须把国家的利益放在首位。虽然从长远观点来看,一个诚实的财政部门不能损害国家,但是有一些很重要的短期问题——对金融城的调查无疑会造成信任感的丧失,英镑会贬值,股票指数要下跌,政府的威望也随之滑坡。这就不符合财政大臣的利益,也不符合首相的利益。“如果我也用您把金融城说成狗屎堆的比喻,我能否请问,把狗屎堆清除了还剩下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清除它的人,他还通常是满身狗屎。”

编者补充背景:弗兰克爵士对英格兰银行的敌意体现了财政部的一种传统态度。英格兰银行的官员比文职部门的工作人员收入要高,嫉妒在人际关系中起着作用。进一步说,银行是个很奢侈的机构,食堂为一大群职员供应上等的饭菜。而财政部的人智高艺精,对银行里工作的人的能力有点不屑一顾。财政部里出类拔萃的人真是一个精英班子,有看不起智商低下的人的传统,即使是低级官员在政治家面前也会表达他们很合理的不同意见。

弗兰克显然不肯罢休,他的复函已丢失,但它激起了汉弗莱措辞强硬的回信(10月16日):

  • 我并不觉得这种情况对我构成任何问题。您知道,菲利浦·贝伦森的百分之七十的大笔贷款都只借给了三位名声欠佳的外国人。英格兰银行有责任指导菲利浦·贝伦森,但这种指导只是闹剧一场。所以英格兰银行才想遮遮盖盖——把他们调查员是一群外行这一无可怀疑的事实掩盖起来。
  • 我理解您是想要清查的,但请您考虑一下里面的全部含义:英格兰银行可能是负责指导菲利浦·贝伦森的,但是反过来,财政部是负责指导英格兰银行的。
  • 因此,如果我们清查起来,不可避免地要有一番张扬,那么大臣会最终发现他该负有责任。那时,他将得维护真正不可原谅的人了。
  • 为了能度过捅马蜂窝后的难关,大臣需要首相方面的大力支持。但是,奇怪的是,首相却不怎么热心去维护不可原谅的人。
  • 实际上,大臣能说服首相来救他的唯一办法是:使首相相信他(大臣)是被他的高级常任秘书们弄得丢尽面子的。
  • “考虑一下吧,弗兰克。”

编者总结:汉弗莱爵士的致命威胁打胜了这一仗。财政部再也不闹着要清查了。吉姆森当上英格兰银行行长的可能性急剧地减少得接近于零了。汉弗莱爵士第一次干了他自信是为了哈克的大利益的事,他确实做到了让弗兰克爵士在一切可能的情况下也来反对吉姆森。然而,这情况的发展哈克是一无所知的。

(十一)10月17日:查账员的”秘密报告”

哈克和多萝西、伯纳德讨论他昨天收到的有关菲利浦·贝伦森的报告。多萝西说得完全对:真是叫人震惊,全是犯规和舞弊。哈克不太清楚这之间的区别,但菲利浦·贝伦森的舞弊情况似乎在商业银行里也是少有的。编者注释:“犯规”是指犯了罪而没有人能证明。“舞弊”是指犯了罪并有人能证明。

似乎已经有了一份查账员的秘密报告。事实上,这不止是秘密的——没有人见过它。(编者讽刺:在怀特霍尔,“秘密”一般是指人人都见过它了。)

哈克问多萝西是怎么弄来的。多萝西说:“他们会计科的经理是我的朋友。“哈克要弄得很清楚:“纯粹出于友谊?“多萝西嫣然一笑:“显然他很想在新年授衔名单上有他的一份。“这倒也是公平交易。哈克问她怎么才能做到给他授衔,把他放在哪个部分。伯纳德很神秘地往前一靠说:“通过威尔士事务部怎么样?就因为他透露了消息有贡献?“——哈克心里说:他总约束不了自己。

整个事情中真正让哈克吃惊的是:像巴特利这样的高街清算银行竟也会深陷泥潭。但这并不使多萝西吃惊:“只要看看他们的行长——戴斯蒙·葛莱兹布鲁克好了!“哈克问:“你是说他也是个滑头?“多萝西解释说:“不,但他是个笨手笨脚的小丑。“哈克以前和他打过交道(指《是,大臣》第7-13章的事),知道她是对的。多萝西分析:“只要看看他是怎么做行长的。他从来没有自己的主意,他说话慢吞吞的。由于他什么也不懂,他总是同意和他谈话的人的意见。所以,显然人们就认为他很健全。”

麻烦的是,哈克受邀去和戴斯蒙商量关于委任英格兰银行新行长的事。哈克并不觉得有必要和谁商量一下——即使吉姆森是个业余传教士,他仍旧要委任吉姆森。吉姆森是他们需要的、能对金融城彻底清查一遍的唯一人选。

多萝西预言:“我认为您会发现,戴斯蒙爵士要您别委任吉姆森来清查。“哈克反问:“我难道有别的选择吗?“一面用手轻轻拍打着调查报告,“在看到这个以后!“多萝西明白了:“没有了,如果消息一公开就没有选择余地了。“哈克说:“有些是注定要公开的!”

多萝西不那么肯定:“如果诉诸法律,那么什么都得公开。但是如果英格兰银行出来调停的话,他们可能会把最糟的事情也遮盖起来。比如说贿赂和盗用公款。董事们把保险金在保险生意大亏前投到他们私人的列支敦士登公司里去。“哈克起先不太明白她在作何建议。多萝西说:“首相,马上委任吉姆森。然后,如果在他开始着手调查前,您就让人知道他已受委任,您就没事儿了。而且在两院议会上,这也是一件值得宣布的好事。”

编者指出一个有趣的现象:这是少有的情况,多萝西·温赖特和汉弗莱爵士都在尽可能保护哈克,而他们建议的事却是完全相反的。为了保护哈克,她要委任吉姆森;汉弗莱要尽力避免随着做了同一件事(清查金融城)而不可避免地出现的经济上信任感的丢失。另一方面,她相信:你要加强信任感,你先得削弱它。

危机在深化,公众对此却毫不觉察,新闻界怕犯诽谤罪也未加报道。两天以后,戴斯蒙·葛莱兹布鲁克爵士做了唐宁街十号的不速之客。

(十二)10月19日:戴斯蒙想当行长

哈克和多萝西又一次讨论银行行长的烦人问题,这时内线电话铃响了。哈克问:“戴斯蒙·葛莱兹布鲁克要我委任谁呢?“伯纳德说:“戴斯蒙·葛莱兹布鲁克爵士。“(伯纳德只是在通报戴斯蒙爵士马上要到。)多萝西对伯纳德说:“你说得对极了。“伯纳德一脸茫然:“在说什么?“哈克却意识到,多萝西并非开玩笑——她的意思是,葛莱兹布鲁克会推荐他自己来承担这份工作。

哈克问她是不是真的,她点点头:“归根结底,谁想掩盖真相?“哈克觉得说得好。他深吸一口气,叫伯纳德请他进来。伯纳德报告说汉弗莱爵士正和戴斯蒙爵士在一起,正向书房走来。等他们到来时,哈克问多萝西,汉弗莱和戴斯蒙是否知道关于菲利浦·贝伦森的调查报告。多萝西说:“是的,“眼中投来警告的一瞥,“但是他们不一定知道您知道了。否则的话您得给那位经理授以伯爵的头衔了。”

戴斯蒙一进门,哈克就不难看出什么使他在金融城取得成功了——高大,一脸聪明相,满头银丝,一双像麦克米伦式的下垂的眼皮,再配上一撮小胡子,优雅的态度中露出几分随意,一位典型的英国绅士,让人觉得不务正业、无所事事、不求上进。他让自己无可挑剔的躯体坐进印花布套的扶手椅里,莫名其妙地乐呵呵地看着哈克。许多人相信这种乐呵呵的表情是装出来的——哈克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表情也是装出来的。

哈克说:“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你知道,我得任命一位英格兰银行的新行长。我很想听听你的意见。“戴斯蒙很有信心:“我当然认为您得任命一位新行长。银行是需要行长的,您知道。“汉弗莱不会不觉察到戴斯蒙的信心下错了地方:“我想首相多少已作出了些决定。问题只在于该任命谁。”

戴斯蒙明智地说”啊”(在朦胧中看到一丝透来的微光),“啊”了一声(在脑中编排信息),然后说:“这很微妙。这是个任命谁的问题,是吗?……那好,需要有个大家信任的人。“哈克同意:“我觉得我需要个真正聪明的人。要正直,要有力。“戴斯蒙不安起来:“好好,等一等!“哈克问:“你不同意?“戴斯蒙小心翼翼衡量了一下:“可是,当然,这是个很有趣的主意,首相。但是我不知道人们会信任那种人吗?”

多萝西插话:“我想首相担心的是财务上的丑闻。您也担心财务上的丑闻吗,戴斯蒙爵士?“戴斯蒙说:“是啊,那是当然啰,我们不想有任何这样的丑闻。但是如果您起用人们信任的人,您就能信任他去防止有人卷入任何丑闻中去。“多萝西总禁不住提些挑衅性的问题:“你是说他会让他们不声张?“戴斯蒙大感震惊:“老天爷,不!只要有一丝怀疑,你就可对事情作全面调查。可以马上叫有关的人员来共进午餐。你可直接问他是不是真有其事。“哈克问:“如果他说没有呢?“戴斯蒙说:“那么,您就得相信此人的话。这就是金融城的运转规则。“哈克心想:可能这就是不运转的规则。

再往下,哈克问他关于菲利浦·贝伦森的事:“你对此知道些什么?“戴斯蒙步步为营反问:“您对此知道些什么?“哈克说只知道些从报上读到的事。戴斯蒙似乎大大松了口气:“喔,那好。是啊,他们是有了些麻烦,就这些。把钱借给不该借的人。这样的事谁都会有的。“哈克问:“没别的了?""就我所知,没别的了。“他小心地说。

多萝西对此并不满意:“在这件事上,你总得发表你意见吧!“戴斯蒙踌躇了半天——对他来说,自己的话是至关重要的。金融城里即使像戴斯蒙这样冥顽不化的人也知道,他们在诚实方面的名声是非同小可的——他们除此还有别的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去调查一下。“多萝西像一条猎犬,一点都不肯放松:“你就连传闻都没听到过吗?""当然,传言总归会有的。“他回答,明显地松懈了一点紧张的感觉。哈克觉得这一球回得很妙,差一点出界,却还在线内。

多萝西重复说:“传言,有关舞弊,行贿,盗用公款,知情人交易。“戴斯蒙想降降温,和蔼地笑了一笑:“行了,别这么说,亲爱的女士,这些话都太激烈了。“多萝西不吃这一套:“难道这不是事实吗?“戴斯蒙回答:“对事实也有不同的看法。“一脸诚恳,显得和问他的问题全然无关。多萝西好奇:“对舞弊的不同看法是什么?""喔,当然,如果有人舞弊了,你就得对此采取措施。""跟他谈一谈?“哈克语含讥讽。戴斯蒙欣赏不了这讥讽:“完全正确。但是一般来说,大不了是有人从公司的账目里擅自为自己作了短期贷款。您知道,马失前蹄。总是常有的事。都是些类似这样的事。”

哈克看出来了,别想再有进展了。显然多萝西是对的:葛莱兹布鲁克要哈克别委任吉姆森。所以哈克问他究竟想让谁来当行长。戴斯蒙支支吾吾:“我说,首相,我说过,这很难说。人们信任的人可不太多。我是说,这事不该由我来说,但是如果一个人被人问到,而正好此人又是被认为是……当然,一个人应该埋头于自己目前的工作,但是如果被人强拉上马的话,我敢说,人总会以大局为重,勇于担当起……”

哈克突然意识到他想要让人听出什么来,干脆把这层纸戳破了:“我正在考虑亚历克山大·吉姆森。“戴斯蒙”啊”了一声,像泄了气的球一样。哈克为他怎么可以想到自己当行长而吃惊——他再次为别人身上明显的自欺能力大为吃惊(编者补刀:但是显然,他从来不在自己身上看到这种自欺)。

哈克问:“你对他的看法如何?“戴斯蒙用一句无力的赞语来贬低他:“他是位很好的会计。“哈克问:“诚实?""是的。""强干?""恐怕是的。""那么你会推荐他啰?""不。“戴斯蒙含糊不清地说。哈克心想:这倒不奇怪——任何一个把”强干”看作是批评的语言的人,不大可能是站在吉姆森一边的。

戴斯蒙用一大堆谚语劝哈克别清查:“金融城这个地方很奇怪,首相。您知道,如果您把豆打翻在地,那您就引出一大堆豆蛀虫。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您让猫跑了出来,您怎么能让睡着的狗依然躺着?您拿来了一把新扫把来打扫,如果不小心的话,您会把孩子连同洗澡水一起倒掉的。在溪水中易马而骑,您就会落水无疑。“哈克问:“那么,后来怎么样?""那么,显然,汽球上了天,结果鸡飞蛋打,实际上是你自找的。”

哈克听懂了:这是叫他听之任之,来个眼开眼闭。汉弗莱点头以示同意,坐在近代亚当式座椅里,脸上略露出一丝敬佩的神情。

编者解释:现代读者可能不明白,戴斯蒙已经当上令人艳羡的巴特利银行行长,为什么还要当英格兰银行行长。实际上,虽说行长的收入并不丰厚,但这一职务在金融城里仍被看作职高位显——意味着显赫的地位、巨大的影响、华丽的服饰,甚至还真有点权势。还有些浪漫和神秘的色彩,更重要的是,他可知道一些秘密,这就构成了斯瑞德尼德尔街上传统的诱惑力。何况,这一银行行长的职位可被看作是对国家的奉献,而不仅仅是使自己变得更富一点,这样自己也就坚定地置身于伟大的名人名单之中,在退休的时候也就能更为荣誉加身,有机会吸收进半官方资助的机构,或身负皇家的使命到阳光明媚的地带去作调查。

(十三)10月24日:布兰达使节与”种族主义”威胁

今天傍晚,哈克坐在布莱克普尔冬园的化妆间里。门上有一个旧的、粗糙又肮脏的银色星号。他不想当什么明星,连名誉郡长也不想当,心中充满绝望。

他在寒风中漫步在海滩上,一大群芒克郡的警察簇拥着他(他们全部出动,显然是想让哈克赞赏他们的保安安排)。海滩又湿又荒凉,除了几十个摄影师和记者外,他谁也没碰到。这些人都问他在发言中将说些什么。当然他们并不是真想听什么回答。让哈克担心的是,恐怕他们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因为就在出来散步前半小时,他满不是滋味地在梳妆台旁翻阅卷起边角的手稿,意识到(好像他并不知道似的)通篇发言没有一点内容。

发言后的反应不会有多大区别。不管怎么样,他得让他们站立鼓掌三分半钟——那是说如果他们不喜欢他的发言的话。多萝西订下了这个低极限:他那已故的、无人哀悼的前任在去年得到三分钟站立鼓掌,所以无论如何,哈克还得再加上三十秒。所有的要人今天都配备了秒表。

但人人都明白站立鼓掌只是摆摆门面的事。在新闻节目中,他们只会播放几秒钟。他们也会播放他的空洞无物的发言,以及零零落落、心不在焉的几声鼓掌,然后政治记者就会出来指出:他对党和国家都没有带来好消息。

哈克无望地拿起笔,又一次凝视着稿子。“我得说出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来,“他对多萝西说,这时,电视顾问团里的一位漂亮姑娘在他的眼袋上化着妆。多萝西翻了一下稿纸,哈克看得出,她也说不出什么来。“就目前国家的经济状况来看,这是我们能说的最好的话了,“她回答说,“除非您要说情况即将改变?""又没有证据,“哈克不满地说。多萝西说:“我们不需要证据——这是两院议会,又不是在老贝利(编者注:英国伦敦中央刑事法院的俗称),您只要一句判词就行了。“哈克心情沉重地心想:在老贝利,他能得到的就是一句判词。

这时伯纳德的头探进化妆间房门,哈克深沉的悲愁一点也没被驱散:“首相……汉弗莱和布兰达高级使节在楼下。您有时间和他们谈话吗?“哈克想象不出他们要谈什么,可也看不出谈谈有什么坏处。

等他们上来时,多萝西说失业情况严重,利率太高,投资不足,他们还能怎么办?看来是没有办法了:不降低利率,就得不到更多投资。但怎么能降低利率呢?曾有过降低利率的先例——也有过提高利率的先例。多萝西想为了社会公正而降低利率——但社会公正只是通货膨胀的代名词而已。她问哈克:“您是否能对大法官施加压力,让他对财政部施加压力,让财政部对英格兰银行施加压力,再让英格兰银行对高街银行施加压力?“在发言以前二十分钟里要完成这一大堆任务,似乎是神话。哈克的选择是:宣布对”业余传教士、清廉先生”亚历克山大·吉姆森的任命,希望在报纸的标题上能看到:“哈克在金融城的问题上不再空口说白话了。”

编者注释了”政治家推理”:哈克企图宣布这样的任命状,尽管他充分意识到他在这件事上得冒的风险。文官部门的逻辑学家们把这看作政治家的推理:

  • 第一步:我们必须做些什么事情。
  • 第二步:这就是事情。
  • 第三步:所以我们必须做这件事情。 从逻辑上讲,这跟一个同样有名的推理似出一源:
  • 第一步:所有的狗都有四条腿。
  • 第二步:我的猫有四条腿。
  • 第三步:所以我的狗就是猫。 编者指出:这条政治家的推理对二十世纪英国的许多灾祸负责,包括慕尼黑条约和苏伊士行动。

只有一件事让哈克大惑不解:汉弗莱在哈克一提升到唐宁街十号以后,就知道他要作这么一次重要的发言。为什么他选择这个时候把哈克介绍给布兰达高级使节呢?哈克很快就明白了。

他们匆匆忙忙走进化妆间,还没来得及坐停当,汉弗莱就开门见山说话了:“高级使节先生听说,您要任命亚历克山大·吉姆森为英格兰银行的行长,他必然会着手调查菲利浦·贝伦森的问题。他为此深深担忧。“哈克不明白这对布兰达有什么影响:“菲利浦·贝伦森是个有问题的银行,他们把百分之六十的钱借给了三个名声欠佳的外国人。”

高级使节开口了:“三个外国人中的两个是布兰达总统和布兰达企业公司的主席。“哈克心里说:谢谢你,汉弗莱,你让我这么发窘。“啊,“他若有所悟地说。高级使节说得直截了当:“如果您攻击这些贷款的做法,布兰达总统就不得不把这看成为敌对的和种族主义的行为。”

“种族主义?“哈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然。“布兰达高级使节回答说,他对此似乎深信不疑。哈克想要解释:“我……我连做梦也没想到要对您的总统进行人身攻击,我只是想……”他找不到话来说了。伯纳德提了个建议:“您只是想说他的名声欠佳?“哈克瞪了他一眼使他安静了。

“我能不能进一步指出,“拒绝和解的布兰达人继续说,“对我们总统发起的种族主义的攻击无疑会促成所有非洲国家的团结和使我们得到其他非洲国家的支持。""那些是英联邦的国家,首相。“汉弗莱提醒他说(这根本没有必要)。

“我们会建议把英国从英联邦开除出去。我们的总统会取消女王陛下下个月的访问。布兰达会立即把英国政府带来的股票全都卖了。“哈克转身低声对汉弗莱说:“这会造成英镑贬值吗?“汉弗莱严肃地点点头。然后他转身对高级使节询问道:“还有什么吗?“哈克对他厉声说:“那还不够吗?“他指出这场讨论该结束了,因为他马上要上台了。他向高级使节道了谢,答应对他的话一定慎重考虑。

在那位非洲外交官走了以后,哈克把汉弗莱留了下来。他气白了脸:“你怎么竟敢把我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他吼叫起来。汉弗莱固执地强词夺理:“又不是我,首相,是布兰达。还有,英联邦大家庭是不能捅的马蜂窝。“哈克火冒三丈:“布兰达总统是个滑头货!他不属于英联邦大家庭,他该被赶出去。""他已经被赶出去了,不是吗?“笑容满面的伯纳德说。“对不起。“他立刻补充说——这正赶在哈克想掐死他之前。

哈克对汉弗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生气:“汉弗莱,你在玩些什么花招?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坚信我会允许再一次把金融城里的丑闻掩盖起来?你在这件事上也有一手?“汉弗莱的回答听上去既无奈又诚实:“没有,首相。我向您保证。我并没有什么别有用心的个人动机。我只是想救您。我是为了您哪!“多萝西心怀疑惑:“我们怎么能相信呢?“她显然是不相信。“因为这一次是真的,“汉弗莱发人深省地叫道。他们瞪着眼看他。“我是说,这一次我是特别地为了您。”

哈克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他知道他必须在发言中说出一些好事儿来。除了宣布把这个业余传教士任命为行长外,别的他一点儿也想不出来了。

“说说把利率降低怎么样?“汉弗莱说。哈克正要叫他别犯傻了,他脸上的表情使哈克意识到他确实有一个锦囊妙计(编者说,我们看,这不能说是确实的)。哈克看不出该怎么办:“吉姆森决不会同意为政治原因而降低利率。“汉弗莱说:“戴斯蒙·葛莱兹布鲁克就会同意,如果您任命他为英格兰银行的行长的话。今天早上他就把巴特利银行的利率降低了。您在发言稿中可以把这两件事一起提。“哈克问:“您怎么知道的?""他刚告诉我。他就在这儿。他让您第一个听到这好消息。”

哈克心里真的是七上八下了。他对什么是对的已经糊涂了。(编者分析:哈克对”真的”两字自有他不是字面上的解释。相反,哈克明白,任命吉姆森对国家来说是一件正确的事。他可能是指,选择葛莱兹布鲁克对他个人或他的党,才是一件正确的事。政治家经常为一个错误的观念而困惑:所谓对他个人是正确的事,其定义就是对他的国家是正确的事。)问题是,戴斯蒙爵士怎么能当这个行长?他是这样的一个蠢货,满口都是陈词滥调,一说起废话来就没完没了。

多萝西反对的矛头直指汉弗莱:“这连孩子也骗不了。“她谴责他说。汉弗莱耸耸肩,否认不了这一点,但他指出:降低利率可以使哈克的发言取得相当大的成功。多萝西已经想在前头了:“降低利率不是意味着物价上涨吗?“当然,她是对的,但老实说,这会儿哈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只要得到巴掌就行。(编者说明:我们相信,哈克想要说”鼓掌”,但是经过考虑以后,我们还是决定把这误印了出来,因为这很发人深省。)

多萝西似乎是痛苦地醒悟了:“那么您是不想让一个诚实的人来管理金融城了?“这使哈克感到很不公正!戴斯蒙·葛莱兹布鲁克并不是真的不诚实,只是他蠢得不大明白什么时候他是诚实的、什么时候他是不诚实的。“事实仍旧在于,“哈克一面说,一面准备跨步上台了,“没有金融城的支持,政府这一机器就无法运转。不是吗?""是,首相。“汉弗莱说。“毫无必要地使他们不安是没有意义的,不是吗?""是,首相。""多萝西,“哈克说,“在我的发言稿上写上降低利率。汉弗莱,立刻请戴斯蒙上这儿来。”

“是,首相。“他们同声说。两分钟之后,戴斯蒙得到了任命,而哈克也上了电视。他得到了六分钟的站立鼓掌。哈克心想:这是个很好的证明,他作出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本集完)


二、深度解读:今天的职场与生活里,“利益冲突”无处不在

1. “体面人不调查体面人”——职场里谁在装聋作哑

本集最扎心的一条规则是金融城的”体面人规则”:体面人从来不调查体面人是否体面。表面看是信任,实质是共谋。戴斯蒙宁可吞下四千万的损失也不揭盖子,因为一旦掀开,董事会就成了”被坏蛋骗了的老实人”,比”知情不报”体面得多。

今天的公司里,这套逻辑遍地都是:供应商长期报高价,采购主管心知肚明,但两个人是”老朋友”,谁也不说破;项目明明烂尾了,整个项目组开周会时统一口径”进展顺利”,因为谁先指出问题谁就成了麻烦制造者;同事把别人的成果算在自己头上,其他人看见了也装没看见,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不说,我也不说,大家相安无事”——这就是当代职场的装聋作哑。 它之所以普遍,是因为它让每个人都不用承担揭发的风险,代价则是整个组织的钱(或信誉)被一点一点搬空。本集的启示是:当你发现身边这种默契时,先问一句——这个默契,保护的是谁的利益?通常答案不是”公司”,而是”规则制定者自己”。

2. 汉弗莱四步法:用”夸奖”杀人,是最隐蔽的办公室暗箭

汉弗莱毁掉吉姆森的整套技术,放在今天的互联网语境里,就是”捧杀”。四步法翻译成现代操作:

  • 第一步”绝对支持”:老板在会上说”小张能力很强”,先给足面子;
  • 第二步”列举优点”:“小张特别耿直,从不藏话,加班不要钱,一个人把部门活都干了”——全是优点,但每一条都在暗示”他不好管、他不懂协调、他抢了别人的饭碗”;
  • 第三步”把优点说成缺点”:耿直→“情商低”,加班→“效率低”,一个人干活→“搞个人英雄主义、不带团队”;
  • 第四步”用辩护的口气提缺点”:“我不是说他不行啊,我只是担心他这么较真,会不会把合作方都得罪光……”

很多职场新人被这样”夸”过之后,莫名其妙发现自己被边缘化了,却说不出一句对方在攻击自己的证据——因为对方”一直在夸你啊”。这正是汉弗莱的高明之处:暗示一些无法被证据推翻的事,被推翻了”你也没说过,你只是暗示过”。 应对办法:当有人”热情洋溢地”赞美你时,别只顾着高兴,先想想这份赞美传到别人耳朵里会变成什么版本;尤其警惕那些”在赞扬里夹带私人信息”的人,他可能正在替你”贴标签”。

3. “清廉先生”式贴标签:一句话毁掉一个人

汉弗莱说,只要给一个很好的人贴上”清廉先生”的标签,就能把他毁了。放到今天:一个认真做事的美工,被贴上”只会改图、不懂审美”的标签;一个老实汇报数据的运营,被贴上”数据造假嫌疑”的标签;一个不参加团建的人,被贴上”不合群”的标签。标签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在饭局上”不经意”地提一次,然后在每一次提到他时都重复一遍——就像汉弗莱说的”每当提到他的名字,就贴上观点的标签”。

本集给出的预防思路:标签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简化”了一个复杂的人。 如果有人开始用三个字概括你,务必警惕;如果别人开始用标签称呼你,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纠正,而不是尴尬一笑。因为标签贴上了,就很难撕下来。

4. “把坏消息写得像好消息”——汇报的艺术,也是自欺的开始

哈克和多萝西的发言稿练习,是所有打工人最熟悉的一幕:产量下跌→“我们控制了下跌趋势”;失业率上升→“把解决失业问题作为头等大事”;工资不涨→“世界不欠我们什么”;经济糟糕→挥舞国旗喊口号。今天的公司汇报、自媒体标题、电商大促战报里全是这一套:销售额下滑→“聚焦高毛利赛道”;退货率上升→“优化用户体验”;流量负增长→“精细化运营,提升粉丝质量”。

这种包装术不是不能用——沟通确实需要”用对方听得进去的方式说话”。但本集的警告同样清晰:包装得太好,会把自己也骗了。 哈克最后居然相信”六分钟站立鼓掌证明决定正确”,把一个仓促的、屈从于压力的任命当作胜利。现实中,一篇数据漂亮的周报可能掩盖了真实的溃败;一个自欺的团队主管可能在掌声里把公司带向深渊。辨别标准很简单:这份”好消息”里,有没有哪怕一件可验证的、具体的事实?如果没有,它只是气球——而本集开头,报纸骂哈克的话就是”大汽球”。

5. “利益冲突”的本质: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正确”而战

本集标题叫《利益冲突》,最精彩的呈现是汉弗莱和弗兰克·高登的书信大战。弗兰克要清查金融城,因为那符合财政部”精英、廉洁、改革”的自我形象;汉弗莱要捂住盖子,因为清查会让英镑贬值、政府威望滑坡——也因为他与金融城利益交织。两个人都在用”国家利益”当旗帜,其实都是部门利益和自我保护。

今天你身边随时在发生同样的冲突:运营想冲 GMV 搞大促,供应链想保毛利压库存;美工想追求视觉效果,投放组要的是点击率;你所在的小团队想把季度奖拿满,代价可能是牺牲另一个部门的口碑。没有哪一方觉得自己”在干坏事”,人人都觉得”我为大局着想”。 所以当两方都说”我为公司好”时,别急着站队,先问清楚:这个决定,短期谁受益?长期谁受损?如果受损的是公司整体的信誉、客户、长期利益,那这场”利益冲突”里,必定有人在偷换概念。

6. 布兰达的”种族主义”威胁——最高级的施压是让你无路可退

汉弗莱在哈克上台前二十分钟,用布兰达使节把哈克逼到墙角:你查菲利浦·贝伦森,就是攻击布兰达总统,就是”种族主义”,就会失去英联邦、失去女王访问、英镑贬值——一环扣一环,每一条都让你显得”不顾大局”。哈克根本来不及反驳就败下阵来。

这在职场里的对应场景是:你刚提出一个合理方案,对方立刻抛出一连串”你想过没有”——“你想过客户会怎么想吗?想过兄弟部门怎么配合吗?想过老板的面子吗?想过万一出事谁负责吗?“这一招的精髓在于:不跟你辩论对错,而是把你拖进一个”任何动作都有巨大代价”的网里,让你主动放弃。 拆解的办法,恰恰是本集哈克没能做到的:要求对方拿出证据链。“种族主义”是有定义的,需要具体的言行支撑;“会让所有非洲国家团结”是预测,需要逻辑验证。被连环反问镇住时,最有力的一句话是:“请把每一条后果,具体到可验证的事实和责任人。“


第14集 权归人民

一集看懂:嘴上说”权力还给人民”,暗地里交易早已成交

这一集的故事发生在哈克当上首相之后。首相詹姆斯·哈克发现,英国的地方政府(政务委员会)已经烂成一团,老百姓把账全算在他头上,他却管不了人家。他本想把”权力还给人民”,搞一场轰轰烈烈的民主改革,结果被文官体系一搅和,改革黄了,他跟文官们反倒又成了好朋友。整个过程,就是一场官场生存课。

先说清楚几个词

  • 首相:英国政府的老大,相当于公司的总经理。
  • 文官(公务员):英国政府里不随选举更替而换人的职业官员,他们长期任职、经验丰富,是真正”经营国家”的人。首相换了一茬又一茬,文官还是那些人。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就是内阁秘书,文官里的头儿。
  • 白厅(怀特霍尔街):伦敦市中心一条街,英国各政府部门都集中在这里,所以”白厅”就成了”政府机构、文官体系”的代名词。
  • 唐宁街:伦敦的一条小街,唐宁街十号是首相官邸,所以”唐宁街”就指首相和中央政府的权力中心。
  • 政务委员会:英国的地方政府/市议会,像咱们的市政府、区委会。
  • 选区:一个地区选出一个议员的区域范围。
  • 议会/下议院:国家的立法机构,议员们在这里投票决定法律,类似咱们的人民代表大会。
  • 权归人民:把权力交还给普通老百姓。
  • 民主:由人民当家做主,通过选举决定谁来管理公共事务。

逐日把本集故事讲清楚

10月29日,哈克一大早就上了电视。他早就想上电视露脸了,但电视台通常只有在他倒霉、有坏消息时才来采访他。今天让他头疼的难题,是关于地方政府长期积压的老大难问题——而他对这个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哈克对私人秘书伯纳德吐槽说:白厅和议会里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有好几个政务委员会被”一群聪明得过了头的腐败白痴”操纵着。这里说的”聪明得过了头”是反话,指这些人很会钻空子、很会捞好处。伯纳德很谨慎,不肯轻易表态,他讨厌对很久以后才会引起争议的问题发表意见。哈克逼他说高见,他才说了一句:“他们是经民主选举产生的。“哈克反驳说:那得看怎么给”民主”下定义了——这些政务委员只拿到地方选区百分之二十五的选票就当选了,却把它当成威斯敏斯特(政府、议会)产生政治领袖的大选一样看待。威斯敏斯特是伦敦的一个贵族居住区,白金汉宫、议会大厦、首相官邸都在那儿,这里用它代指中央政府。伯纳德坚持说:但人家毕竟是代表啊。哈克就挑战他:他们代表谁?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委员是谁;委员们自己也知道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在干什么。所以他们心安理得地花四年时间,拿着公家资助去搞私人旅行,把纳税人辛辛苦苦挣的钱,捐给为女同性恋者开办的学习班,资助”伯罗宠物督视工程”去和偷猫行为作斗争。他们毁了学校,把城市搞得支离破碎,让警察道德沦丧,破坏法律和条令,到头来却怪到中央政府头上。伯纳德补了一句:他们在责怪”您”。哈克说:就是这样,怪我!但他当然不会在电视上这么说,因为这么说会显得他容不得人。(编者点破:哈克自己相信自己不是容不得人的。有些更有头脑的政治家反而以容不得人为荣,觉得这能让他们深得人心。哈克的问题恰恰是他太想被人喜欢,而这些地方当局让他不得人心。)

真正让哈克头疼的人叫阿格尼丝·穆尔豪斯,她是亨兹华斯政务委员会的领导。这个女人威胁说要把资金从警察局抽回来,取缔警察部队。要是让她得逞,就等于政府把国家拱手交给了地方当局来管。伯纳德查了章程,1964年《警察法案》第五章规定,市政务委员会必须提供充分的、足够的警察力量,所以她做不到。可哈克心里没底——他读过《卫报》记者采访穆尔豪斯的报道,说这女人声称”除非让警察扩大到占人口的一半,否则总有人说警察力量不够充分的”。伯纳德问:她没法证明这句话吧?哈克说:谁知道呢?她现在拥有的那支穿白色制服的警察力量,确实是全国最不充分、最不强大的。所有人都害怕,要是把她送上法庭,她准会胜诉。(编者注:当天电台采访哈克的录音稿丢了,大家觉得不重要。第二天早上,哈克和汉弗莱专门讨论了亨兹华斯这个区的问题。)

10月30日,哈克找汉弗莱商量对策。哈克说:我们得对阿格尼丝·穆尔豪斯采取些措施了,她的区域几乎成了警察进不去的禁区。汉弗莱点头称是。可问起”采取什么措施”,汉弗莱望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提议:“给她一封措辞强硬的信怎么样?“哈克觉得这主意很烂——她会回一封措辞更强硬的信,还把复印件发给所有报纸。伯纳德提议让她注意法律条文,可哈克说这也没用,因为这女人本身就是律师,专长就是绕开法律条文。

哈克心里很不满:汉弗莱和伯纳德都没辙了,他们根本不懂如今人们并不在依法行事,也不懂一封强硬的信解决不了问题,这回俩人倒是很一致。汉弗莱又想了半天,提出:“干吗我们不去理她呢?“哈克瞪着他:这不明摆着让人说我拱手把国家大权交给一些军事狂人吗?不行,总得有人去跟她谈,向她指出这个问题在国家安全上的含义。汉弗莱问:找一位法官去和她谈?哈克说:不,这不能是政治冲突,必须是官方的——要一位负有安全方面责任的人去谈。汉弗莱这才明白过来,急得连连反对:不!不,首相!那得看伦敦警方怎么处理吧?内政部、安全局、特别情报部、大法官、环境部……哈克开玩笑插嘴:“怀特·菲须港务局?“汉弗莱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才意识到哈克在逗他,说:“关键是,不能是我,这不公平。“哈克说:关键是你主持保安措施。汉弗莱还想争辩,哈克一句话就把他的嘴堵上了:“或者我们得把这重任另派他人?“这威胁一听就懂——你不干就把你换掉。汉弗莱立刻不吭声了。哈克同情地一笑:那你同意了,悄悄去和她谈,达成一个君子协定!汉弗莱绷着脸说:“但她又不是君子,她甚至还算不上是个女士!“哈克安慰他:没关系,我要你去”左右她”。汉弗莱的眉毛都快竖到头发根了,把”左右这个女人”看得比死还难受,哈克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够他受的。

10月31日,汉弗莱在私人日记里记下了他和阿格尼丝·穆尔豪斯那场累人又伤脑筋的谈话。这是本集最精彩的一场对手戏。

令汉弗莱吃惊的是,阿格尼丝居然是一位沉静可亲、说话有修养的中产阶级女士,受过良好教育,在良好环境中长大。可越是这样,她的态度越叫人费解。她对他充满敌意,不过还算礼貌周到。汉弗莱请她喝茶,她接了,但汉弗莱问该称她”穆尔豪斯夫人”还是”女士”时,她不屑一顾,还生气地质问她的婚姻状况跟谈话主题有什么关系。汉弗莱心里嘀咕:当然没关系,我也不感兴趣。他还注意到,这女人不爱喝袋泡茶、爱喝桔子汁,说明她受过良好教育,对生活享受也不是不讲究。

汉弗莱改口问她愿不愿意被称作”穆尔豪斯女士”,她直接让他叫她”阿格尼丝”。汉弗莱不愿这么亲热,就称呼她”亲爱的女士”——他声明这只是习惯性叫法,全无讽刺,也不是居高临下,可阿格尼丝毫不领情,叫他”不必这样称呼了”,她不要听任何”性别歧视的陈年老调”。汉弗莱心想:得了,这场会见不可能融洽。但既然不跨过称呼这关就没法谈事,他很快转入正题。他说他们必须互相理解,他希望双方在根本问题上还是一致的——尽管阿格尼丝对怎么治理英国自有看法,但他们至少都同意”社会该以秩序和权威为基石”。阿格尼丝说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汉弗莱问哪一半,她说:“您同意,而我不。“她声称,现行的政治制度为了维护实力集团(有权有势的那伙人)的利益,在滥用权力,所以无家可归的、无计谋生的、年老体弱的,就只有遭罪的份儿。

她还说汉弗莱跟普通人一点接触都没有。汉弗莱不服气,耐着性子解释自己多么了解那些无权无势的人——他读遍所有报纸、看过全部统计数字、研究过所有官方文件。阿格尼丝回了他一串毫不相干的问题:“半磅麦淇淋要多少钱?社会保险办公室几点钟办公?五十便士能让你的煤气取暖器烧多久?“汉弗莱一个也答不上来,也不知道这些问题跟他的权力态度有什么关系。但阿格尼丝的意思很清楚:只要你回答不出这些普通人的日常问题,你对”上层权力”的态度就会不一样。汉弗莱觉得这念头荒谬绝伦。他说他们都同意铲除贫穷是再好不过的事,都同情那些不如他们富有的人,可根本没有让每个人都共享荣华的万全之计,“经济平等”这个概念压根儿就是海市蜃楼——总归会有人比另一些人富有的。

接下来更让汉弗莱吃惊:阿格尼丝居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在他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东瞧西看,像星期天下午逛波特贝罗路集市看风景一样。她明知那些书桌、肖像画、瓷器都是政府财产,却故意问他”这书桌是不是你私人的”,然后估价说:你这办公室里的东西值”八十个千”(她说的当地土话,就是八万镑),够二十个单亲家庭过一年了。汉弗莱觉得她估价过高,还觉得她经济上根本一窍不通,正想给她解释”剥夺富人的财产从长远看并不会给穷人增加财富——恰恰相反”,阿格尼丝又追问起他的工资待遇。他拒绝透露,可人家早就调查过了。汉弗莱悲愤地想:现在哪儿还有什么个人隐私?哪儿还谈得上尊重?难道就没有一样东西是神圣的吗?

阿格尼丝大胆建议:你把收入降到每周一英镑,每年把七万五千镑拿出来分给穷人。汉弗莱又试图解释他的工资只是复杂经济结构的一部分,可阿格尼丝根本不听,说要是由她当权,她会把这结构整个简化掉。汉弗莱默默承受,心想这本是自己的职责,该忍辱负重。可接下来这女人实在太过分了——她指出汉弗莱正”从他的国家中牟取私利”。

汉弗莱开始反击,问了一连串问题。他先问:你禁止政务委员会办公室挂带性别歧视色彩的月历,这对穷人有什么好处?阿格尼丝的回答挺有意思:性别歧视,她说,是”一种对女人的殖民主义”。汉弗莱心想:其实把这月历说成”下流”更准确,可现在”下流”这个词被错用来描写战争、财政失误这些可能错误但并算不上”下流”的事了。显然在阿格尼丝眼里,殖民主义从定义上就是邪恶的,套到带性别歧视色彩的月历上正合适,不需要再辩论。汉弗莱就问:既然这样,反对”对女人的殖民主义”,是不是就是亨兹华斯地方鼓励、赞同让同性恋的单身工作女子领养孩子的理由?阿格尼丝说:“是的。我反对一切形式的偏见。我觉得孩子们不该在歧视同性恋的偏见中长大。“汉弗莱心里记了一笔:她在这里回避了一些问题。

汉弗莱又问她:在你的地区只允许出售自由牧区(放养鸡产)的鸡蛋,这有利于跟歧视同性恋的偏见作斗争、有利于女权、有利于消除贫困吗?阿格尼丝的回答是:“动物也有权利。“汉弗莱觉得她是想说”这里存在对鸡的殖民主义”,忍不住笑出了声,阿格尼丝立刻激动起来,质问他:用电气化设备养的鸡根本不该活——你愿不愿意生活在不能呼吸新鲜空气、不能活动、不能伸展四肢、不能思考,周围还挤着上百只没希望、没头脑、只会咯咯乱叫、浑身难闻气味的生灵的环境里?汉弗莱当然不愿,他笑着说这就是他从不竞选议员的原因。他摆出自己的论据:电气化养鸡能产大量蛋,蛋就便宜,你那个地区的穷人不就有吃的了?你不是那么关心穷人吗?阿格尼丝拒绝接受:“鸡为此遭罪,付出的代价太高了。“汉弗莱心里承认,他有点听懂她了——他自己也喜欢买自由牧场的蛋,不只是喜欢,是买得起。他还发现,阿格尼丝对动物的关怀促使她要在附近搞一个”宠物督视工程”来跟偷猫作斗争。汉弗莱说这笔钱完全可以用在穷人身上,阿格尼丝准会争辩说:是用在”穷猫”身上。

这下轮到阿格尼丝生气了,她问汉弗莱为什么反对”我们哑巴朋友”(动物)。汉弗莱的俏皮回答是:我一点都不反对它们,因为我在地方当局里就有许多朋友——这个双关笑话一点没让她开心。俩人吵了一会儿,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再互相讲大道理。阿格尼丝亮出了底牌:她要抽回给警察局的资金,不给政务委员会拨款,把警察局长撤职,建立几个警察不许进的”禁区”。汉弗莱语含讥讽地问她是不是也痛恨”对罪犯的殖民主义”,这笑话没激起半点浪花。阿格尼丝相信是社会不公正才逼人犯罪,但汉弗莱指出:这种好心肠的理论解释不了遗传因素,也解释不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有特权、有钱的人照样犯罪——社会对他们够好了。

阿格尼丝还认为她那个地区的警察麻木不仁、带种族偏见。汉弗莱承认其中许多人确实麻木,一部分确实有偏见,但配备足够警力对大家都有利,尤其是对住在犯罪率高地区的普通人。阿格尼丝照样不接受。汉弗莱说,他这时才彻底对她失去同情——因为她承认她不在乎有人用粗劣的自制武器干抢劫、强奸、爆炸的事。汉弗莱试图解释:你这么做会推翻我们整个政府制度,彻底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阿格尼丝笑着说:“是您的,不是他们的。“这句话是说:被推翻的是你们这个阶层的制度,不是我们普通人的。

总之,阿格尼丝乐于取缔议会、法院和君主——一切!汉弗莱干脆递给她一包火柴,让她把办公室烧了。阿格尼丝笑着拒绝了,汉弗莱问她为什么,她说:“我也许会需要的。“意思是这把火她留着以后自己要用。第一次交锋,汉弗莱大败而归。

11月3日,晚上。哈克在公寓里做填字游戏,以为要一个人过夜,结果妻子安妮从伯明翰(哈克的选区)早回来了。哈克告诉她,自己让汉弗莱去见了那位可怕的阿格尼丝·穆尔豪斯。安妮觉得好笑:“听上去像要做一个有趣的社会实验。“汉弗莱汇报说会见进行得很好,但哈克注意到他不想多谈。伯纳德私下告诉他:阿格尼丝走后,汉弗莱十分钟内灌了四杯威士忌。可见这场”进行得很好”的会见有多折磨人。

安妮又说,在哈克的选区内,她也跟地方当局有过麻烦——市政厅硬是取消了老人的圣诞晚会。哈克大吃一惊,问为什么。安妮说:“跟新工作人员的超时工作条约有关。他们说这全是你的错。你要是给他们钱,他们就开这个晚会。“这正是哈克要抱怨的!他觉得这不公平:英国每个市政厅干的每一件蠢事、每一次失误,都被算到他头上,可他根本管不了他们。他决定明天就让多萝西给他拟一份关于地方当局情况的文件。

11月6日,哈克跟多萝西深谈,大受启发。多萝西是跟文官体系关系密切的顾问式人物。她对地方当局的事显然已经琢磨了好几个月,早就料到哈克早晚要对付他们。她一开口就点破一个”君子协定”:只要政治家们不说当官的是多么无能,那么当官的就不会说政治家们是多么愚蠢。哈克想,这倒跟唐宁街十号的情况很像。他问多萝西有什么良策。

多萝西说:“现在是一个’他们对我们’的局面。地方当局本应就是我们。“哈克被绕晕了:这里”我们”指人民还是政府?多萝西说:在民主制度里,那应该是一回事。道理上讲得通,可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不是那么回事。她解释:她说的”我们”是指人民——地方当局本该为我们办事,本该是我们的一部分,可现在不是了,他们在为他们自己办事,为他们的方便、他们的利益。哈克问:那怎么办?跟他们斗?多萝西说:不,把他们”变为我们”。哈克请她举个例子。

多萝西问:假设你想阻止一份重要的政府计划,你会怎么办?哈克轻松回答:参与一下政府部门的讨论就行了。多萝西笑了:说真的,如果你是个普通人呢?哈克坦言:“我记不起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情形了。“多萝西让他想象自己是普通人,他也想象不出来。多萝西换个说法:想象你要阻止一份开拓路面的计划,或者在你家附近建机场的计划,你会怎么办?哈克憋了半天,满怀希望地说:“给我的首相写封信?“多萝西问这有效吗,哈克承认:“当然没有——不管怎样,我是不会去注意这种事的。但是普通人一定是那么干的,他们很蠢。“(编者插话点破:哈克从没想过这句话暗含的因果关系——嫌选民蠢,可正是这些选民把他选上去的。)

多萝西要讲的是:普通人真正会做的,是抱成一团,跟他们反对的官方计划作斗争。这群人就是”当地人民”的代表。反过来,地方当局并不代表当地人民,只代表当地的政治党派。多萝西说:当地人们真关心一件事时就会抱团,每个人都会负责去了解一二百户人家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他们上街、站在台阶上、在超级市场里对人们发表讲话,要求支持、筹集款项。她问:这群人跟地方政务委员会有什么不同?哈克说:他们是有头脑的体面人。多萝西追问:还有呢?哈克说:他们明白他们代表谁。多萝西说:这就对了!所以他们做赞成他们观点的人要他们做的事;他们筹款不像收税,因为钱都花在人们要他们花的地方。为什么?因为这是他们的钱。而地方政务委员会乱花钱,因为他们花的是别人的钱。

哈克承认她说得对。举例说,他家乡的普通人想给老人开圣诞晚会,市府却宁可花钱盖新市政厅,或者去巴哈马搞”调查旅行”。哈克兴奋地总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取消政务委员会,把一切收归中央政府控制。“(编者插话:哈克完全理解错了,这办法只有汉弗莱那套中央集权的思路才会要。)多萝西的观点更激进:“关键是把权力归于普通人,剥夺市府机器的权力,让地方政府切切实实负起责任来。“她拿出一份本月的《政治评论》,里面有一篇马里奥特教授的文章,他的计划是:

  1. 建立”城市村落”——约二百户人家的选民区。
  2. 建立村政务委员会——每个委员会由二百户选民选举产生。
  3. 给每个村政务委员会一笔钱——一年一千镑,扣掉税款和地方税金,只能花在他们自己这个小地区(两条街、一个城市村落)上。
  4. 村政务委员会的主席就是区务委员——全国会有五百到六百个区务委员,像议会一样。
  5. 选出区务执行委员会——每个地方当局就有自己的”议会”和”内阁”。

哈克听着很对胃口,虽然”由议会选举产生内阁”这主意让他不太兴奋——这会让人参与程度推向极端,还树立一个危险的先例。多萝西坚持说这是对地方政府问题的绝好回答。哈克越想越美:结果就是每个区委会挨家挨户跟选举他们的人接触。他们要是真遇上阿格尼丝·穆尔豪斯那种人,谁会选她?(编者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可能更多人会选。)这影响是巨大的,就像1832年的大改革法案。哈克认为所有政务委员会实际上都腐败透顶——地方党派里只有六个人,决定四年来谁进市政厅议事。一旦他做成这事,他就是伟大的改革者,“哈克改革法案”会写进历史书,他连这一页都要自己来写。

哈克立刻想到该怎么发表演讲,当场在多萝西身上练起来:“英国之伟力不在办公室和政府机构之中,而在自由男儿的健全的心和坚强的意识之中……”多萝西打断他:“女人也有选举权。“哈克改口:“自由女民……”觉得不像话,又换成”自由民众,自由人……整个英伦三岛的民族,在宽阔和明智的肩头……”多萝西又打断:“肩头哪来智慧?“哈克硬着头皮说下去:“在他们宽阔的肩头和聪慧的心上……脑中,命运就在他们坚强的心中和聪明的脑中。我们必须信任他们朴素的智慧。我们必须把权力还给人民。“多萝西鼓掌了。哈克谦虚地说:“我为成为推荐这新制度的人而感到骄傲。我们该怎么称呼它呢?“多萝西的蓝眼睛闪闪发光:“民主。”

伯纳德回忆:白厅为什么害怕真民主。接下来作者笔锋一转,借伯纳德爵士的口,讲了一平方英里的怀特霍尔街(白厅)——这个当今世界上让人莫测高深的地方,被比作一个”筛子”,什么风吹草动都藏不住。没过多久,汉弗莱就听说多萝西向首相推荐了马里奥特教授的主意。那周的一个晚上,他请伯纳德下班后去他办公室喝茶。

伯纳德也读过马里奥特教授的文章,但他承认自己比老汉弗莱稚嫩,还没领会这理论的深刻含义。汉弗莱一提这话题,他就说:该改革地方政府了。汉弗莱脸上的表情立刻告诉他:你这话说错了。伯纳德赶紧找补,说自己只是不”全盘否定”改革;可汉弗莱表情不变,他又加码说:其实反对改革的论据可能非常有力,甚至可以说是结论性的。他很感激汉弗莱没逼他说出具体论据——因为他压根不知道有什么论据。他觉得自己真傻。

汉弗莱早就把论据想透了。他解释:一旦建立起真正民主的地方社团,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它们一旦建立,就会坚持要更多权力,政治家们会害怕。必然的结果就是建立地区性的政府。而白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懂得:地区性政府是一条坏消息!汉弗莱举例:比如诺丁汉有一块空地,两个方案打架——盖医院还是建机场,只是个比方。按一贯做法,他们会组一个跨部门委员会,保健部、教育部、运输部、财务部、环境部都参与进来,读文件、开会、提建议、讨论、修改、汇报、重订方案,忙上几个月,最后让问题成熟、结论可靠。可要是有了地区性政府,他们自己就能决定诺丁汉的一切,可能只开三四个会就拍板了。为什么?因为他们是业余的。

你可能会像伯纳德那天一样争辩: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城市,他们有权决定。汉弗莱说你错了,理由有三: 第一,不能相信他们分得清对和错。 第二,这样一来,白厅的工作量大大减少,大臣们几乎可以自己包办一切,文官们就不大有权了。 第三,文官没权倒没什么(汉弗莱声称他个人一直不想有权),但要命的是——文官没权,就意味着让”不该有权的人”掌了更多的权。在汉弗莱这份名单上,位居榜首的就是政治家们,不管地方的还是国家级的。

伯纳德起初觉得这论据有漏洞:政治家是平民百姓选出来的,怎么会是”不该有权的人”?民主制度里,权力不应当由选民授予吗?汉弗莱就给他”调整了看法”:“这是英国式的民主,伯纳德,这不一样。英国式的民主承认,你得有一个制度来保护重要的事,使这些事不落入坏蛋的手中——像艺术、乡村、法律和大学一类的事,所有这些事。我们(文官)就是这个制度。“伯纳德被说服了,心想:对,文官们在管理着一个文明的精英班子,一台运转顺利的政府机器,只偶尔经受大选的考验。自从1832年以来,文官们渐渐把选民排斥在政府之外,现在每隔四五年让选民选一次,正好看看有哪些”小丑”想干扰他们的政策。这么一想,伯纳德羞愧地低下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汉弗莱继续敲打他:“你想把湖区(英国著名风景区)变成一片活动住房聚集地吗?你想把皇家歌剧院变成赌场、把国家剧院变成地毯拍卖行吗?“伯纳德不服气地顶了一句:“国家剧院看上去本来就像拍卖行。“汉弗莱听了很伤心:“就为了不让别人说这种怪话,我们还给那位建筑师授了个爵士头衔呢。“他接着问:“你是不是想让三号电台二十四小时播流行音乐?如果电视里抽掉所有文化节目,你会作何感想?“伯纳德想辩解:“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看这些节目。“汉弗莱一锤定音:“我也不看。重要的是要知道它们存在着。“——意思是:这些高雅文化必须存在,哪怕没人看,这也是文明的象征,必须由懂行的人(文官)来守护,绝不能交给大众投票决定生死。

伯纳德心里还有个疑问:哈克不管是上台前还是上台后,总说要改革政府机构。既然他已经当选、被”民主地”任命为首相(编者插话:这取决于你用的是哪种”民主”的定义),那么就算改革地方政府不是他们的责任,改革文官部门总该是他们的责任吧?如果地方改革必然导致地区性政府,进而引起文官部门改革,那他们的责任是不是该帮忙促成好事呢?伯纳德鼓起勇气,给汉弗莱写了封信谈这事。汉弗莱后来告诉他,信已经被撕得粉碎。伯纳德想他是出于好心——这封信要是留在档案里被人看见,他将来升任常任秘书的美梦就泡汤了。他从此对汉弗莱的宽宏大量和未卜先知感激不尽。不过,汉弗莱给他回了一封手写的信(手写,是为了办公室里不留复印件),伯纳德一直珍藏着,愿意公开。编者把信印了出来。

汉弗莱给伯纳德的信:政治家真正想要什么。这封信是文官体系的核心自白,值得细读。

汉弗莱写道:首相是否说过他想改革文官部门,这完全不是关键。不管他说了什么,这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更好的英国?是的。更好的天气?也是的。但所有政治家的主要目的——日夜萦绕在他们脑中的、他们一生追求的东西——是赢得人心!人心、名誉、宣传、上电视、上电台、照片上报纸。为什么?不只是因为这让他们心里暖洋洋——香槟酒也能让人暖洋洋,可他们不会为香槟朝思暮想。真正的原因是:是否深得人心对他们至关重要,因为他们还想当选。从政意味着荣耀、名声、显赫地位、宽敞办公室、私人汽车司机,还有受节目主持人采访的风光;相反的结局就是无权无势、默默无闻——晚会上都没人问你认不认识名人。

所以,从政后唯一真正的工作,就是做到再次当选。一个选区有六万选民,对普通百姓来说太大,他们没法真正了解自己的首相,只能根据电视、电台、报纸的宣传来做决定。而候选人,只要选区内几十个人推举,任何白痴都能当上候选人。换句话说:政治家并不真的代表选民,他的任务是公开表演,树立形象,变得出名又得人心。

那政治家们到底想从文官部门得到什么?汉弗莱列了五条: 1. 宣传。他们要宣传自己做过的一切好事(或者他们自以为做过的好事)。这就是为什么白厅养着一千多位新闻发布官,为什么花那么多时间帮他们写发言稿、写文章、安排刊登照片的机会。 2. 保密。他们要把一切可能被拿来反对他们的事保密。这就是为什么有《官方保密法案》,为什么所有文件——从火箭发射到送茶女郎的值勤名单——都要分门别类定密级。 3. 措辞。他们要文官帮他们维持一个永恒的神话:他们是被民主选举出来的。这就是为什么文官替他们写各种稿子,比如议会答辩词;也为内阁起草文件,让首相的同事看到他手下人从报纸上看不到的新消息。 4. 统治。他们需要文官来真正统治这个国家——这是最重要的任务。政治家们没受过这方面训练,没资历,没经验,也没兴趣。 5. 掩人耳目。最后,他们需要文官来制造”是他们(政治家)在做所有决定、文官只是执行命令”的假象。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从文官肩上分担走许多重活,比如盛大的庆典宴会、开幕式、发射仪式、正式开张典礼、接见外国代表团等等。这些风光的活由政治家去干,让文官们安心去做自己真正擅长的事。

所以结论是:政治家们根本不会真心想改革文官部门。在现行制度下,文官们正在做这个制度要他们做的事,做了一切政治家需要他们做的事,而且,汉弗莱谦逊地补一句,还做得很出色。那么,如果首相真要改革文官部门,他首先就得改革政治制度本身。可这又怎么可能?——正是这个制度把他抬到首相位置上的。过河拆桥总不行,特别是当你自己还站在桥上。

汉弗莱接着点破政治的本质:当一个人还在野、还没掌权时,提出改革建议完全可以理解——在野党总想改变那个把他们排斥在权力之外的制度。可一旦他们大权在握,他们只想保住它。举例说:掌权的人没有一个会把自己的选举制度改成按比例分配代表名额;每一个在野党上台前都发誓要废止《官方保密法案》,可没有一个政府真这么干过。结论就是:文官们的责任,是让首相也这样看问题。这不为私心——他们并非孤军作战,马里奥特教授本人和阿格尼丝·穆尔豪斯都会加入他们的阵营,你(伯纳德)迟早会明白。

汉弗莱与阿格尼丝的第二次会晤:两个”精英”握手言和。伯纳德很长时间想不通:马里奥特教授和阿格尼丝·穆尔豪斯,怎么可能跟汉弗莱结成同盟?就在这时,汉弗莱和穆尔豪斯女士又见了一面,他在私人日记里简短记了一笔。

汉弗莱这次下定决心以礼相待。他感谢阿格尼丝抽出宝贵时间,她回敬说:“您是说,来浪费掉这时间。“他没反唇相讥。他告诉她一个”简单事实”:首相对她对警察的态度相当关注,正提出一个对地方政府进行全面改革的方案,具体是:i)每街都有代表;ii)每二百户组成一个选区(平均);iii)由全体选民选举产生地方当局的候选人。他请她读那份写满细节的计划文件。阿格尼丝看了恐慌不已:“这正击中了我们民主社会改革的核心。“汉弗莱试探:“这么说,您觉得他们不会赞同您的政策?“她否认:“如果他们能理解改革的全部含义,他们会赞同的。可是普通选民头脑简单,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没受过分析问题的训练,怎么会知道什么对他们有好处?他们需要合适的领导来指引他们走合适的路。“汉弗莱问:“您认为人民会选出这样的领导吗?“她表示怀疑:“人民有时并不识好坏。“汉弗莱马上附和:“我非常同意。”

阿格尼丝奇怪他竟会同意。汉弗莱解释:文官部门总能提供这样一个”不算强加于人”的领导——这就是为什么它能在文官体系存续一个世纪里幸存下来,是文官们使英国成为今日之英国,可没人会选举文官。这么一来,两个人找到了共同语言:他们都相信,自己才明确什么对国家有利。首先要做的,是由一小群人来负责让选民们”确实了解”他们所选举的人——仅仅是”了解”,因为如果选民真的跟被选上的人直接接触、当面谈话,他们就会接受所有”愚蠢的传统观念”。这时候,阿格尼丝自以为想出了一个独特见解(其实是汉弗莱一步步引导她想出来的):她开口叫”汉弗莱?“,他说”说吧,阿格尼丝?“——俩人已经相当和谐了。她说:“这对您也会是一场灾难。“汉弗莱承认,他确实意识到社团政务委员会会导致地区性政府,这正是他们要阻止首相这么做的原因。阿格尼丝这才第一次意识到,汉弗莱也想阻止首相的计划,而他想成功就需要她的帮助。

汉弗莱提要求:请她写一份书面保证,不再跟亨兹华斯警察局过不去。阿格尼丝答应了,写信保证不使警察局承担实施她的”民主主张”的义务(编者注:老一套)。会晤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结束。阿格尼丝说汉弗莱没参加军事革命真是一大损失;汉弗莱也真心表示她不在文官部门工作是一大损失。在一片互相欣赏的遗憾声中,两人分了手。两个立场相反的人,因为都觉得”老百姓不懂事、该由精英来领导”,居然成了盟友。

11月14日,高潮:首相接见马里奥特教授。这天早上,哈克要见马里奥特教授——他事先并不知道,是汉弗莱安排的。伯纳德解释:“我觉得他认为,首相,如果您采用了他的计划,这有助于和他的谈话。“多萝西插话:汉弗莱一定有他的个人目的。哈克问为什么,多萝西一句话点破:“汉弗莱的所有做法都有个人目的。“哈克问伯纳德,汉弗莱怎么看这些改革方案?伯纳德吞吞吐吐打官腔:“那个,我想,这是,我肯定,如果,如果,这是,呃,如果这是您的愿望,那么汉弗莱爵士就会,呃,呃……”哈克看穿:“竟敌对到这种程度?把他叫来。”

汉弗莱进内阁会议室时,马里奥特教授没跟来。哈克问教授呢,汉弗莱说他在外面,可以马上叫进来。哈克先让汉弗莱表态:“你对改革地方政府的看法是什么?“汉弗莱说:“我觉得这是一个给英国政府带来真正民主的绝妙主意。“哈克摸不着头脑:“你是说你是赞成的?“多萝西精准拆台:“他可没那么说。“汉弗莱不理她——这是他的一贯做法——说:“首相,如果您真想得到一个充分民主的政府,您会得到我坚决的支持。现在您想见马里奥特教授吗?”

马里奥特教授高个子、模样和蔼,紧张地摆弄领结。寒暄几句后,汉弗莱切入正题:“下个月,马里奥特教授将发表他文章的续篇,比上一篇更激动人心。“汉弗莱怂恿教授:“告诉首相这会给议会带来什么好处。“教授欣然开讲:“按照这个计划,每一个区将有自己的五百位街代表,地方上的议员就可以在一个大厅里跟他们所有人谈话了。“汉弗莱推波助澜:“这样,他们就可以真正地互相了解了。“教授说:“正是这样。他们能够对这条街上的人介绍他。这种对议员的介绍是完全真切可信的。”

哈克吓了一跳,扫了多萝西一眼,可她一脸无动于衷。她口气平稳地问教授:“那么,把选区党置于何种地位呢?“马里奥特笑着说:“这就是计划的妙处——党组织就完全免去了。议员们将是真正独立的。“哈克吓得目瞪口呆。教授继续解释:“如果在他们的选区内人人都认识他们,或者他们的选区代表们都认识他们,那么议员们能否再次当选,就不再仰仗他们的政党是否支持他们了,一切取决于当地选民认为议员在任期内是否称职。“汉弗莱微笑着补刀:“那么,如果议员们不依赖政党机器的话,他们就可以投自己所在政党的反对票,并绕过它去。“教授说:“正是这样。因为不再需要’官方’的候选人,选举完全取决于每个议员自己的名声,而不取决于政党的领导形象。这就结束了党的历史,结束了有人幕后操纵权力的历史。”

哈克简直听不下去,他问:那政府还怎么通过不受欢迎的条令?既然无法强扭着人的胳膊去支持它,它怎么保证赢得多数赞同?马里奥特的回答再清楚不过:“这就是关键。它再也不能了!政府再也不能保证一定有大多数人赞同它的主张了!它必须做得值得大多数人赞同。就像1832年,那时一个议员的选区只有一千二百个选民,只有在大多数议员真的赞成时才能通过一条法令。议员们只有在选民赞同的情况下才会赞同某一主张。议会就又会成为真正民主的议会了。”

哈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哪个正常人会把这么危险的建议带给首相?只有蠢到家了的老学究才这么干!他心想:这位好好教授,该从哪来回到哪去,滚回他的象牙塔里去——还得马上!于是哈克故作客气地站起身握手:“非常感谢,教授,真是妙不可言。“教授受宠若惊,汗珠从向后倾斜的额头上冒出来:“喔,呃,谢谢您,首相。“他还没站稳,伯纳德就把他领出屋了。

沉重的房门轻轻关上。汉弗莱搓着双手,欢快地微笑:“这不是很精彩吗,首相?真正的民主!“哈克不理他,转向多萝西:“他说得对吗?会有这种局面?“多萝西说:“恐怕会有的。“哈克目光呆滞地重复这可怕的威胁:“议员们可随心所欲地投票赞成合他们意的事情?是可忍,孰不可忍。“汉弗莱附和:“就像1832年的改革法案一样。“哈克像在给汉弗莱上课:“整个制度就依赖我们来告诉议员们该投什么票,而这种制度却要他们根据选民的意志行事。“汉弗莱补一句:“或是凭良心行事。“哈克几乎是喊出来:“正是这样!多萝西,这份计划根本不能实施。”

多萝西问:那阿格尼丝和警察局之间的纠葛怎么办?哈克一时语塞。汉弗莱及时救场:“我再来跟她谈一次,首相。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为您写了这份备忘录。“他递过一张纸——一份典型的文官八股文备忘录,通篇”非正式讨论""充分真诚地交换看法""经调查已经证实""在细节处作某些改动""重新估价原有分歧""作出较大让步""两方都能接受的设想""大家感到满意的日子也就不远了”,说了等于没说。哈克被绕得昏昏欲睡,抬头让汉弗莱总结一下。汉弗莱想了一会儿,回答:“我们作成了一笔交易。”

哈克精神一振:他跟阿格尼丝·穆尔豪斯做成了交易?真精彩!他问是怎么做成的。汉弗莱谦卑地笑了笑:“喔,旧制度有它好的地方,您明白。在它的时代,很管用。“哈克坐回椅子,放松下来:“是啊,是这样,不是吗?“汉弗莱乘胜追击:“那么——对马里奥特的计划该怎么办?“他完全知道哈克会怎么答。哈克说:“我想我们的国民还没准备接受彻底的民主,你说是吗?“汉弗莱哀愁地摇摇头。哈克问:“下个世纪行吗?“多萝西打断:“下个世纪您还会是首相。“哈克顺坡下驴:“那么,再下一个世纪吧。“汉弗莱毕恭毕敬:“是,首相。“他显得心满意足——其实他们三个人都心满意足,汉弗莱、多萝西和哈克,大家终于又成了朋友。

一场轰轰烈烈的”把权力还给人民”的改革,就这么被文官体系用”交易”化解于无形。首相保住权力,文官保住地位,阿格尼丝保住警察局不再被动的保证,马里奥特教授继续回象牙塔写他的文章——而”彻底的民主”,被推迟到了二十二世纪。

深度解读:这一集对今天的我们有什么用

这一集表面上讲英国政治,实际上把”权力”这件事的底层逻辑讲透了。放到今天的职场、公司、自媒体、电商环境里,处处都能对号入座。

第一,喊口号的人,未必真想改革——位置决定屁股。 汉弗莱的信说得很透彻:在野的人总想改变那个排斥他们的制度,掌权之后只想保住它。多少公司里,新来的高管口口声声”要打破部门墙、推行扁平化”,等他坐稳了,比谁都维护自己的层级和审批权;多少自媒体博主,没粉丝时痛骂平台算法不公,有粉丝后开始研究怎么用算法给自己加权。哈克在台下时可以高谈阔论”把权力还给人民”,坐进唐宁街十号后,听到”议员不依赖政党、全凭选民口碑”这个方案,吓得当场叫停。人一旦从挑战者变成既得利益者,对”公平""改革”的态度就会一百八十度转弯。识别一个人是不是真要改革,别看他说什么,看他在”位置还没变、利益还没到手”之前做了什么——以及他掌权后第一件事是改制度还是保位子。

第二,“花别人的钱不心疼”——这是所有组织的通病。 多萝西这句”地方政务委员会乱花钱,因为他们花的是别人的钱”,是全集的题眼。放到职场里:项目组申请预算时大手大脚,因为钱是公司的;公司团建去五星级酒店,因为费用走公账。放到电商运营里:花着老板的推广预算,烧起来毫不心疼,反正ROI(投入产出比)汇报时多写几个漂亮的数字;但如果这笔钱是从自己口袋里掏的,每一个钢镚都会精打细算。这就是为什么”责任制”总是比”大锅饭”有效率——当花出去的钱、做出的决策、带来的后果都由同一批人承担时,人就会认真起来。反过来,这也是为什么公司里”立项审批”流程越复杂,乱花钱的人越多:权责分离,花钱的不心疼,担责的管不住。你想判断一个组织健不健康,就去看它的钱和责是不是绑在一条线上。

第三,“专家委员会”是拖垮一切改革的最佳武器。 汉弗莱说得很直白:一块空地,是盖医院还是建机场,白厅的处理办法是组一个跨部门委员会,保健部、教育部、运输部、财务部、环境部全都拉进来,读文件、开会、讨论、修改、汇报、重订方案,折腾几个月,让问题”成熟”、结论”可靠”。说白了,就是把一个简单问题复杂化,让它在流程里慢慢烂掉。今天公司里最常见的”拖字诀”也是这套:一个方案,让产品、技术、市场、法务、财务各部门”会签”一遍,人人都可以提意见,于是永远开不完的会、改不完的版本,最后不了了之。谁最受益?——想保住现状的人。你要推进任何事,就得提防这种”委员会式谋杀”:真正的讨论永远在小范围快速进行,公开的大会只是走形式。

第四,职业经理人/专业骨干和政治家/老板的关系,就是汉弗莱和哈克的关系。 汉弗莱那封信里写的五点——宣传、保密、措辞、统治、掩人耳目——几乎是”老板和职业经理人分工”的教科书。老板负责上台、剪彩、亮相、接受采访、对外演讲(那些”风光的活”),真正每天打理公司、写方案、盯执行、应对危机的,是背后的专业人士;而专业人士的工作成果,要包装成”老板的英明决策”。放到电商公司:老板在直播间露脸讲战略,运营在后面盯数据、调投放、处理差评;老板对外说”我们增长靠的是我的判断”,运营心知肚明是自己投流投出来的。这就是汉弗莱说的”掩人耳目”——不是坏事,而是这套体制运转所需要的默契。明白了这一点,你就明白:在组织里,别跟老板争”谁是功臣”,把功劳让给台前的人,你在幕后掌握真权力和真信息,才是长久之道。

第五,“业余的人不该碰专业的事”——这句话要看是谁说的。 汉弗莱反对真民主的三条理由,翻译成职场语言是:“不能相信他们分得清对错""这样一来我们的工作量就少了、我们就没权了""文官没权等于让不该有权的人掌权”。前两条听着冠冕堂皇,第三条才是真心话。今天很多领导反对”让一线员工参与决策”,理由是”他们不懂战略、看不清大局”,其实潜台词往往是”这样会削弱我的话语权”。反过来,阿格尼丝嘴上说”权力属于人民”,真到了权力面前,她也承认”普通选民头脑简单,需要合适的领导来指引”——两个对头在”人民不行、该由精英领导”这一点上惊人地一致。这提醒我们:不管一个人打着多漂亮的旗号(民主、专业、效率、为用户着想),都要多问一句”他在这套说辞里能捞到什么”。判断一个说辞是真心还是立场,就看说话的人愿不愿意承担它带来的代价。

第六,对你个人而言,这一集是”如何在一个充满潜规则的系统里混下去”的指南。 哈克赢了吗?没有。但重要的是,他接受了自己的”不赢”,并且把姿态做得很漂亮:“我们的国民还没准备好接受彻底的民主,下个世纪吧。“他没有跟文官体系硬碰硬,而是保全了体面、保住了关系、把责任推给了”国民”。在职场里,遇到你改变不了的潜规则,与其当众撕破脸,不如学会”优雅地搁置”——话讲圆满,姿态给足,让事情顺着惯性滑向一个你也能接受的结局。汉弗莱的备忘录更是绝活:整篇没有一个明确的承诺,却让对方读起来”都安排好了”。这种”说了等于没说,但大家都满意”的沟通术,在商务谈判、向上汇报、跨部门协调里是硬通货。学会它,你就能在无数个”不可能谈成的局”里全身而退——甚至像汉弗莱那样,把对手变成盟友。


第15集 蛛网缠结

一张越缠越紧的谎言之网:当”你不需要知道”变成人人自危的紧箍咒

一、这一集讲了什么(用大白话说)

开头:首相的”答问时间”是什么?

本集一开场交代了一个英国政治的固定节目——首相答问时间(议会的”提问时段”)。英国首相(政府最高领导,类似公司里的总经理/一把手)每周有两次要去下议院(民选议会,类似公司里的股东大会/董事会)回答议员们的提问。具体规矩是:议员们先问一个固定格式的问题”首相能列举他今天官方活动的安排吗?“,这相当于开场白;真正厉害的是紧接着的”补充提问”,那是什么都可能问的。比如问”首相有时间考虑上涨的利率吗”,也可能问”首相有时间考虑某某丑闻吗”。

首相回答的方式有几种:诚实地答、不诚实地答、或者搬出一大堆数字把问题淹没掉;还可以反打一枪、恭维提问的人,或者开个玩笑。书里提醒:开玩笑是最危险、也最不好处理的。

答问前:首相是怎么”备考”的

像所有首相一样,哈克(吉姆·哈克,本集的主角,此时已是英国首相)会为答问时间认真做准备。他的私人秘书伯纳德·伍利(相当于老板的贴身助理)和”议会提问秘书”(私人秘书办公室主任)会从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半,陪首相在办公室里研究该说什么。他们带着三整卷书,里面记载着每一位议员以前在议事日程表上提过的问题、这位议员的特殊兴趣是什么——更重要的是——以前得到过什么回答。

规则是:首相有责任回答关于政策的问题;但如果问题只需要一个纯粹的、列举事实的回答,首相可以给一个书面的答复(就不用当场念了)。首相还可以事先安排问题——注意,这种”安排”是合法的、常规的操作:政府里想往上爬的”后座议员”(普通议员,没官职的)会主动跑来说”我一直很想提供服务,首相”,甚至直接问”您想要我问些什么?“而首相的议会秘书和私人秘书的工作之一,就是”套住”议员,明确告诉对方”首相想让您问这个问题”。这样一来,首相心里有数:现场大概有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的问题是带有敌意的,而最叫人难堪的问题往往不是来自反对党,而是来自政府自己这边——那些被忽视、被冷落、甚至被撤职的”酸溜溜”的本党议员。编者总结了一句:答问时间的结果,常常是万里无云的晴天突然刮起一阵狂风。

哈克的”妙语”:有人问他有没有窃听议员电话

伯纳德回忆:当天的答问时间上,有人问哈克是不是一直在窃听议员们的电话。哈克回了一句很漂亮的话:“虽然我既尊敬又高度评价在这个下议院里的所有成员,但我得承认,我对这些可敬的议员说的话,除非是绝对必要的,连多听一个字都无此愿望。“——意思是”我很尊敬大家,但你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潜台词:怎么可能去窃听你们)。这话引起了哄堂大笑。编者补充:笑得最欢的大多是哈克自己党内的议员,要么是渴望升官的人,要么是害怕被辞退的人。

回到唐宁街:汉弗莱堵住伯纳德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回到首相官邸”唐宁街十号”(英国首相的办公室兼住处,可类比公司的总部/老板办公室)后,内阁秘书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文官系统的最高头儿,相当于公司里管着所有行政、人事、制度的中枢人物)在一条狭窄过道里截住了伯纳德,问”我们伟大的政治家怎么样了”。

伯纳德说”很快活”,还开玩笑说这是”他的看法”。汉弗莱却神经高度紧张,责怪伯纳德没提前提醒他——因为作为内阁秘书,汉弗莱主管政府保安方面的工作。伯纳德辩解这是”预料不到的意外问题”,汉弗莱却纠正:这是**“可预料的预料不到的意外问题”**(意思是:这种事早就该料到会发生)。从汉弗莱那副不安的样子,伯纳德意识到一件惊人的事:哈克在议会上否认派人窃听议员电话,但这个回答不符合事实。英国首相竟然对下议院说了谎!汉弗莱腋下夹着一份档案,说里面装着证据,还有手抄本。

11月15日:哈克日记——答问时间大获全胜

这天哈克心情极好,觉得自己在答问时间里”回答得精彩极了”。汉弗莱来找他时,他还傻乎乎地想复述自己的胜利:

  1. 第一个问题:有人问内政部(管国内事务的部门)把”监狱缺少官员”的事搞得一团糟。哈克很有气度地回答说:“我请这位可敬的议员去查一下4月26日我在下议院的发言。“汉弗莱问:“他记得您说的话吗?“哈克得意地说:“他当然记不得。我也记不得。但是这是回避问题的好办法”——反正两个人都忘了,话题就能直接跳过去。

  2. 第二个问题:有人问失业率和”就业部有没有捏造数字”。伯纳德在一旁纠正哈克的用词,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周期性地调整产生数据的基础,以便不让公众注意到事实”(把”造假”说得文雅一点)。哈克说自己回答得”了不起”——他说”我没有发现什么证据”。伯纳德补刀:“那是因为您没去调查。“汉弗莱再补一刀:“还因为我们没给您看。“(意思是:你没证据,是因为你根本没查,也因为我们故意不给你看。)

  3. 第三个问题:能源部正在酝酿一个清除核废物的计划,提问的人想逼哈克承认”内阁是分派的”(内阁=最高决策班子,类似公司的高管会;“分派”就是内部吵成一团、没达成一致)。汉弗莱在旁边说:“是分派的!“(暗示事实就是如此)哈克却回答说:“我的内阁作出了一致的决定。“汉弗莱笑道:“那是因为您威胁要开除不同意的人。“哈克承认他说得对——但不管怎样,内阁确实一致同意了。

  4. 第四个问题:有人问,为什么政府花了那么多钱搞反导弹,可第一枚导弹从生产线下来就一直在废弃不用。哈克的回答是:“我们的政策并不像我们期待的那么有效,虽然此事我们办得不妥。“(就是承认:政策效果不好,我们办砸了。)汉弗莱听了嘴张得老大,大为震惊。但哈克觉得这是”聪明绝顶”的回答——这叫避开锋芒:一个完全诚实的回答,反而能让全场大吃一惊、无话可说。

  5. 第五个问题(意外):反对党领袖问,什么时候辞退对反导弹项目负有责任的大臣。哈克用一个板球术语回答:“在他被发现是犯错误的当时,而不是事后,要他辞职。“(板球里这叫”未着地的直线投球,直接把球打到边界线得分”,就是干脆利落地把球接住打出去。)支持他的议员们站起来鼓掌、蹬脚、挥舞议事日程单。这一天太风光了!

但是,哈克没意识到,汉弗莱脸上那种”暴风雨前的乌云”是冲着他来的。

致命一问:窃听的事

汉弗莱漫不经心地说:“在窃听议员的电话上有一个问题吧?“哈克说这是愚蠢的问题——他们干吗要窃听休·海利法克斯的电话呢?海利法克斯是哈克自己的议会私人秘书(首相自己行政办公室的成员)。哈克还长篇大论吐槽:偷听议员的电话多乏味无聊,“如果我生活上犯了罪,上帝才会用这办法来惩罚我——他要我坐下来听议员们的讲话录音”。汉弗莱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汉弗莱说:您的回答很清楚、简单、直截了当,但很可惜,它配不上您自己说的第四个形容词——“诚实”。因为您说的话和事实之间的距离太远了,英国的语言都快承载不下了。(汉弗莱的日记,见阿普尔比文件TK/3787/SW)

接着书里放了一段完整的下议院正式记录,把当天答问时间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四个常规问题哈克都用”请看我几分钟前的回答”或”请看我4月26日的发言”轻松挡掉;第五个问题用”诚实回答”引起大笑;第六个问题(窃听)用妙语引起大笑;最后,反对党领袖追问:首相是不是真的想说,议员安屈莱(海利法克斯先生)“没有被窃听”……记录在这里停住,因为接下来就是哈克的日记。

“您说的是谎话”

汉弗莱终于开口了。他先看了看地板,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窗外,最后直视哈克的眼睛,说出三个字:“您说的是谎话。

哈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追问。汉弗莱支支吾吾地解释:“您……没说事实。“哈克这才反应过来,暗中问自己:难道我们真的偷听了海利法克斯的电话?汉弗莱点头:“我们听了。“哈克吓坏了,问”什么时候停止窃听的?“汉弗莱看了看手表:“十七分钟以前。“——也就是说,就在哈克在议会上信誓旦旦否认之前,窃听才刚刚停止!

哈克很受伤,辩解说:“你不能说这是说谎。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去骗他们。我决不会有意地使下议院引出错误的结论。“(编者插了一句讽刺:他忘了自己当天已经好几次故意把下议院引向错误结论了;他不敢故意对议会说谎,是因为他怕后果严重。)

汉弗莱不为所动:“这没用。您确实对他们说了假话。“哈克喊冤:“但这不是我的错!我又不知道他被窃听了。“这时伯纳德轻轻咳一声,同情地补了关键一刀:“光说您不知道是不够的。您是应该知道的,终还是得由您来负责。“——这句是整集的题眼之一:在体制里,位置越高,越不能拿”我不知道”当挡箭牌,因为”该知道”本身就是你的责任。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需要知道”的哲学课

哈克勃然大怒:“那么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汉弗莱支支吾吾:“内政大臣……可能觉得没有必要让您知道。""为什么?""也许有人忠告他说您没有必要知道。”

伯纳德这时候祭出了文官特有的”把话说得叫人听不懂”的本事,说了一长串绕口令:“在当时并没有人知道哈克需要知道现在知道当时就该知道这回事,所以那些给内政大臣提出忠告和提供信息的人可能认为,是否要向高权威人士报告这已知的消息还属未知,所以就没有理由向权威报告,因为应该知道的这一需要在当时并不知道。或者并不需要知道。“(伯纳德后来自豪地觉得这解释”清澈如水”,但哈克根本消化不了。)

汉弗莱出来”翻译”了关键逻辑:我们设想,您如果在议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按惯例您会支吾其词、或推说不甚了了、或说”我去了解一下”。我们做梦都想不到,您居然会采取一种全新的做法——把这个问题实实在在、清清楚楚地回答了。(因为前面四个问题哈克全是回避、绕开的,汉弗莱他们以为这个关于窃听的问题”很安全”,不会得到正面回答,所以放心大胆没通知他。)

哈克争辩:“如果我不知道这事,而被问到了,我显然会这样回答的。“汉弗莱:“我们不知道在您不知道的时候会被问到。“哈克气得在心里骂:这是白痴的论据。

汉弗莱继续讲他的道理:“人们认为您好像不知道。海利法克斯先生是您政府机构的一员,正因为如此,人们认为最好不制造不信任。我们只在您应该知道的时候让您知道。“哈克追问:“那是什么时候?“汉弗莱:“那是……您现在应该知道了,因为您刚才否定了这事。“哈克气疯:“如果在我否定以前让我知道就会好些了。“汉弗莱反而说:“相反,如果在您否定前让您知道,您就不会否定了!“(他的意思是:正是为了让首相能”真诚地”否认,才故意不告诉他。)

于是两人开始一段循环反复的对话,像绕口令一样层层嵌套:

  • 哈克:“我早就该知道!”
  • 汉弗莱:“在您需要知道的时候我们不告诉您窃听的事,我们只在您知道您需要知道的时候来告诉您。”
  • 伯纳德:“或者是当您需要知道您是否需要知道的时候。”
  • 汉弗莱:“或者是我们知道您需要知道的时候。”
  • 伯纳德:“有时候,您需要不需要知道。”
  • 哈克大叫”够了!“两人立刻噤若寒蝉。

哈克继续追问:“你怎么能断定我不该知道?“汉弗莱:“我没有断定。“(那)“是谁呢?""没人。“(那)“为什么我不知道呢?“——汉弗莱说出本集最精彩的一句诡辩:“因为没有人决定要告诉您。“哈克吼道:“那不是一回事吗?见鬼!“汉弗莱冷冷地(像对精神病人说话一样)纠正:“不,首相,不是一回事。决定把一件事对您隐瞒起来,对任何一位官员来讲都是一件担当不起的责任;而决定不把一件事向您透露,只是一个日常的工作程序问题。

(翻译成大白话:主动撒谎瞒着你——那是犯罪,没人敢认;但”顺手没告诉你”——那是普通的工作疏忽,谁都不用负责。文官们就靠这个”文字游戏”把天大的责任卸成了零。)

哈克说要”知道一切”。汉弗莱翻开档案念道:“本周送到内阁办公室的文具包括四包二号订书机,六百张A4打字纸,九十打毡面的……”哈克咆哮:“重要的事情!“汉弗莱装傻:“那么谁来断定什么是重要的呢?“哈克说”我”——但马上意识到接下来就得听一大串文具清单了,改口”不,你”——又立刻意识到这是个陷阱。他发现这问题根本没有答案,只好怒气冲冲地要汉弗莱”简单”地解释为什么瞒着他。

汉弗莱的回答简直是把哈克当天的话原样奉还:“正像您在下议院里说的那样——显然我们办得不妥。“(就是把哈克对反导弹问题的”诚实回答”拿来堵他的嘴。)哈克气得说不出话:“‘我办得不妥’对把首相处于这样的绝境不能算是充分的理由。”

汉弗莱继续装委屈:“我只是一个谦卑的仆人,一个地位低下的仆人。这是内政部国务大臣的决定。“哈克心想:我早该猜到的,他一直就不喜欢我。哈克问:“你能不能告诉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要他辞职?“汉弗莱又端出哈克自己的话:“可能您不该要他辞职,除非他犯的错误在当时就被发现,而不是在事后。而且,今天的麻烦是您自己错误地决定否认这件事而引起的。“哈克被他的厚颜无耻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汉弗莱还自以为是地教训他:“您不该否认一件您还没被告知的事。“哈克怒吼:“可这是你的错!你已经承认了把这事瞒过了首相。“汉弗莱也装作愤慨:“首相在事先把他要说的事告诉他的文官,才能使这个制度运转自如。但是如果他事先不和他的官员把事情弄弄清楚就莽撞地说出来,那么他就只能怪自己。在把事情弄清楚之前,您根本什么也不该说。您得学会谨慎行事。“哈克说”可我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要谨慎处之的事”,汉弗莱一句话绝杀:“在政府里,首相,总有一些要谨慎处之的事的。

为什么要窃听海利法克斯?——外交部讨厌法国

哈克突然想到一个一直没问的问题:“我们干吗要去窃听休·海利法克斯的电话呢?他跟苏联大使馆通话了吗?“汉弗莱说:“不。和法国大使馆。这就更为严重。“哈克问为什么。伯纳德说:“俄国人已经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可法国是英国的盟友啊!

(编者在这里插了一段背景:外交部(相当于外交部的官僚机构)有三个喜欢的民族:阿拉伯、德国、美国;有三个不喜欢的民族:俄国、以色列、法国。它特别恨法国。所以”直接和法国人通话”在外交部眼里几乎等于叛国。这还解释了当初苏伊士运河危机时,内阁站在法国和以色列一边反对阿拉伯和美国,让外交部大受挫伤。)

哈克追问:“谁授权的?哪个官员授予窃听电话的权?“汉弗莱说”外交部,我刚才说了”——但他刚才其实没说。哈克由此推理出一个很黑色幽默的现实:既然外交部控制特工活动,他们有权做这事;但”秘密情报局”(特工机构)并不以官方设立的形式存在,所以也没法以官方身份来授权调查。于是就成了——外交部的正式官员们非官方地授权非官方的秘密情报局官员们去做这件事。层层”非官方”,等于谁都不用负责。

汉弗莱想结束谈话了:“首相,说得越少越好,您同意吗?“哈克问”关于什么?“汉弗莱:“一切。“

下议院委员会发难:汉弗莱被请去”喝茶”

编者交代:汉弗莱本想对窃听海利法克斯一事不再提一个字,但愿望落空了。不久他收到下议院委员会(议会里专门调查某类事务的小组,类似人大/董事会下设的调查委员会)的来信,请他在讨论窃听问题的时候出席作证。汉弗莱把信转给哈克,附字条请教怎么处理。哈克回了封信(唐宁街十号,11月21日):“你不大可能拒绝出席下议院的委员会。显然你还必须告诉他们你必须告诉的事。我肯定你会找到合适的话来说的。您忠诚的 吉姆。“(翻译:你去吧,至于该怎么说——你自己想办法编一套合适的话。)

伯纳德回忆:汉弗莱给伯纳德看了这封信,信里当然没有答案。汉弗莱担心的是:如果委员会直接问”首相是否授权去窃听一个议员的电话”,一位忠诚的公仆该怎么回答?而这个问题完全可能被问出来。

伯纳德给出建议,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 建议说”这问题不该问我,该问首相、内政部大臣或外交部”——汉弗莱嘲讽:“或者问英国内线电话服务工程部?”
  • 建议用汉弗莱惯用的兜圈子话术:“这是保安上的问题,所以我无权透露、证实或否认”等等——汉弗莱叹气:“您认为我真不知道有这些回答可供选择吗?”

汉弗莱自己点破了这其中的陷阱:如果他对”首相是否授权窃听”闪烁其词、不肯正面回答,那委员会下一步一定会追问:“那你为什么不像昨天首相在下议院那样,干脆利落地否认呢?“——对这个问题,就没有万无一失的回答了。伯纳德说:“您可说首相比您知道得多。“汉弗莱:“那么他们就知道我在说谎。“伯纳德被逼急了,甚至建议汉弗莱干脆也直接否认,跟哈克一样。汉弗莱大为震惊:“您要我说谎?“伯纳德:“没有人能证明这是谎话。“汉弗莱失望地看着他:“那么只要没有人能证明这是假的,什么事都是真的了?您这样说话很像一个政治家,伯纳德。”

伯纳德承认他说得对,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汉弗莱能肯定没人能证明他话是假的,汉弗莱也会说这个谎。他的建议不行,不是因为说了假话,而是因为太危险

英国广播公司来电话:汉弗莱想去电台露脸

就在这难堪的当口,电话铃响了——是英国广播公司(BBC,英国的国家电视台/电台)打来的,跟窃听无关:他们要请汉弗莱上”三号电台”的一个纪录片节目,谈”政府的结构问题”。汉弗莱竟然高兴得让人好笑,一口答应,还想立刻接受采访!伯纳德大为震惊:一个文官居然要接受采访?这违背了文职机构的传统——文官要永远躲在幕后。伯纳德警告:“他们会要您说出一些事情来的。“汉弗莱狡辩”在电台里,这是很正常的”,还声称”把记录改正正是他的职责”(伯纳德心想:我根本不知道记录有问题)。汉弗莱还急着否认:“这不是为了一个人自身的利益!我一点也不想成为名人。这种愿望只不过是可怜的虚荣心。但是有人也太抹煞自我了。“伯纳德提醒他文官该”默默无闻地提供服务,万事谨慎”。

汉弗莱被戳中痛处,这才说出实话:他们说,如果我不去,阿诺德就答应去。——阿诺德·罗宾逊是汉弗莱的前任、上一任内阁秘书,已经退休了,现在是”信息自由运动”的主席,整天忙着鼓吹政府增加透明度。伯纳德说”也许那样更好”:阿诺德已经退休,泄露不了当前的秘密;而且他搞”信息自由”(意思是让政府信息公开),说不定对国家有好处。但汉弗莱对阿诺德一向心怀妒忌,他其实很想抛头露面,只是死也不承认,还找了句冠冕堂皇的托词:“对我自己来说,当然,我宁可不接受这采访。可是我认为,一个人的责任感迫使他去阻止把阿诺德树立为文官的高榜样的企图。”

伯纳德提醒他该先取得首相准许。汉弗莱略表关注,但伯纳德心想:首相那边不会有问题,因为是三号电台的节目——根本不会有人去听

(编者补了一段背景:在当时的英国,做一位常任秘书(各部文官一把手)是件很”屈辱”的事——他们个个是杰出人才,身居四十二个政府要职,收入丰厚、声誉显赫,却很可怜:根据传统和自身利益,他们实际上只能让自己默默无闻。对大多数英国人来说,“常任秘书”就是”临时工”的反面,充其量只是机关里一位高级助理。这大概就是汉弗莱抵抗不住电台诱惑、非要出名的原因——他的自我感觉太渴望这种抬举了。)

11月26日:首相的”采访生存课”

采访当天,汉弗莱来看哈克时紧张得不行,但还死要面子地否认自己在紧张:“对付难题我是有些经验的。“哈克教他:如果你在电台里太支吾其辞、含混作答,人家会把你的话删得干干净净,“你还确实得说些什么”——要说简单而有趣的事。汉弗莱听得直发抖,求哈克给点忠告,特别是”如果问题提得很尖锐”的时候。

哈克传授了几招真本事:

  1. 对付尖锐问题像对付快速滚来的地滚球:只要球不是绝对精确,你可以借它的冲力为自己得分。“问题越尖锐越好,这使听众站在你一边。“汉弗莱说”但是我得回答问题”,哈克反问:“为什么?你可从来也不回答我的问题啊。“(汉弗莱答:“那是不同的,首相。我可能被问到几个很深刻的问题。”)

  2. 带几件”想说的事”进采访间:你既然接受了采访,是为了解释你的观点,那就得像政治家那样——提前想好你想回答哪些问题,“带几件想说的事去,并且说出来。只要问问你自己想回答哪些问题。“(伯纳德在旁边补充那句哈克教过他的口号:“回答时无畏而诚实。”)

  3. 控制局面的话术:如果想把控节奏,就说一句”这实际上是两个不同的问题”,然后自己问自己两个想回答的问题,再大大方方答上来。

  4. 难倒提问者的招数:汉弗莱提到调查员说过”许多人想知道为什么那么多权力集中到我手上”。哈克和伯纳德一唱一和:大多数人根本连听都没听过汉弗莱这号人。如果真被问到”为什么权力集中在你手上”,伯纳德的办法是——“请举出六个来”。哈克解释:对方不可能想到两个以上,举六个就能当场把他难倒。(伯纳德是从哪儿学来的?他八月份跟记者们有次倒霉的谈话,无意中说了”在官方秘密方面,首相是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之后哈克教了他这套应付场面的招数。)

  5. 伯纳德的补充招数

    • 攻击问题中的某一点:“您经常……?‘经常’是什么意思?”
    • 攻击采访的人:“您当然没有读过白皮书。“(白皮书=政府正式发布的政策文件)
    • 反问一个更难的问题:“这问题问得好。现在请让我问您个问题:您什么时候参观过一个不受中央直接控制的政府部门,比如斯望西的汽车执照签发中心?”
    • 实在没办法,就用”保安原因”作为不予作答的借口。

汉弗莱总算露出笑脸。但他话锋一转,又提起那件要命的事:“恐怕我必须很快就出席委员会来回答窃听休·海利法克斯的电话的问题。“哈克说:“你只得证实我在下议院说的话。“汉弗莱装傻:“但是那就是说谎了。“哈克耸耸肩:“可谁会知道呢?“——汉弗莱嘴唇都发白了,说出本集的点题台词:“喔,我们编织了一张缠结得多紧的蛛网啊!“(这是引用苏格兰诗人司各特的名句”啊!我们编织了一张多么缠结的网啊”,指谎话越编越复杂、越缠越紧。)

哈克让他别胡扯。汉弗莱装出清纯无邪的样子:“对不起,首相。我不能说谎。“哈克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在求他:“如果你不这样说,我就像在说谎了!“汉弗莱合上嘴,一言不发。哈克暴跳如雷:“你得忠诚!“汉弗莱冷冷地:“对事实忠诚。“哈克来回踱步:“你总不能到那里去使我在报纸上和在野党面前出尽洋相。而这根本就不是我的错。你得支持我,你必须支持我!“汉弗莱拒不接触他的目光:“您使我非常为难,首相。”

哈克下命令:“我命令你去证实我在下议院说的话。“汉弗莱傲慢地冷眼看他:“那好,首相。我就对他们说,您命令我证实那种说法。“哈克急了:“我命令你不许说我命令你。“汉弗莱:“那么我得告诉他们,您命令我不许说您命令我。“(这段”命令套命令”的绕口令,把哈克气到怒发冲冠。)汉弗莱最后摆出优越的姿态:“对不起,首相。我不能卷入这种不体面的掩盖真相的事件中去。“哈克在心里骂:好一个阴险、不忠的流氓。

电台采访记录:汉弗莱把天聊死了

编者交代:汉弗莱直接从唐宁街十号驱车去广播电台,接受了他人生第一次采访。录音副本只保留了一份,不在BBC,而在汉弗莱自己的私人档案室里;承蒙他的遗孀阿普尔比夫人的允许,编者才得以从他家附近银行的保险库里把录音取出来,整理成文字刊载如下。

正式采访部分

  • 汉弗莱开口就是一段谁也听不懂的话:“在治理英国方面,有些责任是由双方共同负担的——以立法者为一方,执法者为另一方,这两者之间的关系,犹如因缘和结果一样,也如同动源和终局一样。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它总是那么复杂,以致终,即使其中的人员并非缺乏责任心,这样的机构也总会办事无力的。“(编者吐槽:看来汉弗莱完全没学会哈克教的”简单而有趣”。)
  • 采访者请他回答得确切一点:“文官部门对现在的失业率究竟负有多少责任呢?“汉弗莱又开始绕:“失业率是一个名词,大众媒介用它来指实际上要广泛得多的社会经济现象,其在政治上实际含意恰恰是……”采访者打断他:“但是请您确切地回答,有多少责任?“汉弗莱继续说了一大段关于”每周登记的比例""历史上可接受的水平""细微的分析工作""很有局限性的而受大众欢迎的电台节目”的废话。
  • (编者注释:汉弗莱管三号电台叫”受大众欢迎的节目”,要么是向听众套近乎,要么是暗指听众都在文官圈子之外;如果这都算”受大众欢迎”,那不受欢迎的节目该是什么样啊。)
  • 采访到此结束,制作人在内线电话里客客气气地说:“非常感谢,汉弗莱爵士,精彩极了。”

致命的部分——采访结束后,磁带还在走

  • 汉弗莱问:“刚才那样讲还行吗?“采访者怂恿他:“您就不能再多说一点吗?至少谈谈失业率?""比方说?""比如,事实啊。”
  • 汉弗莱笑了。采访者问:“您为什么笑?“汉弗莱:“我的好伙计,谁也不会说出失业率方面的真情。
  • “这是为什么?""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在几周内就可把它减半的。""怎么回事?""只要剥夺那些拒绝两次就业机会的人的社会保险金(失业救济金)。在北方,失业问题确实严重。而在英格兰南方到处都是游手好闲的人,他们中有很多是大学生,靠救济金和房租补贴过活,再加上一些他们不告诉任何人就伸手拿来的钱。“采访者:“您是指夜盗(小偷)。“汉弗莱越说越来劲:“这种做法,完全是欺骗行为。整日工作的话,他们只要每周挣两百英镑就会日子好过多了。但实际上,有成千上万的空缺没人去干,那么多雇主抱怨说工作人员奇缺。只要给失业者提供一个扫大街的活儿,你就不能骂他们是经济上的’寄生虫’了,他们就已经不在失业名单上了。老实说,一个国家准备付出多少社会保险金就会有多少失业的人。政治家们没有一个有勇气来解决这个问题。
  • 采访者:“我但愿您刚才这么说就好了。“汉弗莱得意地说:“我肯定您会这么想的。”
  • 磁带到此结束。

汉弗莱以为自己只是在”随便聊聊”,是私下闲聊,说错话也没关系——但他不知道麦克风还开着,磁带还在转

11月27日:一盒磁带引发的恐慌

第二天,汉弗莱让伯纳德找一个盒式录音机,想听听BBC送来的磁带——他自我感觉极好,觉得自己接受了一场”很有挑战性、很有活力、极为精彩”的采访。伯纳德从”花园房”的姑娘们(唐宁街十号地下打字房的一群上层人物,就是负责打字速记的文员们)那里借来一台”收放机”,汉弗莱没见过这东西,还问是不是用在”破坏性工业”上的——伯纳德心想:说得对极了,它能破坏听力!

磁带盒上附着一封BBC电台四台的来信(11月27日):“这是一份您在电台采访后的不公开的讲话录音副本。我们觉得这特别有趣。不久我将和您联系。您的诚挚的 克劳福特·吉姆斯(谈话节目的节目制作人)”

伯纳德对这封信满腹狐疑:一是信写得不够直截了当,“特别有趣”是什么意思?二是他本能地不信任那些”教名和姓名可以颠来倒去放”的人(指这种绕弯子的文人腔调)。而当伯纳德说”您接受的采访可以说是很有趣”时,汉弗莱竟然极为不快——他不喜欢别人这么说,因为他口头上总说自己”企图什么也不说”。

打开录音机,伯纳德听到一个和汉弗莱一模一样的声音说:“我的好伙计,谁也不会说出失业率方面的真情。“汉弗莱目瞪口呆。磁带继续放:“剥夺那些拒绝两次就业机会的人的社会保险金。“汉弗莱扑上去想关掉,却按错了钮,磁带反而快进,他的声音变得像米老鼠一样——等他慌乱地抽回手,正好听到那句最要命的:“政治家们没有一个有勇气来解决这个问题。“伯纳德探身把录音机关了,两人久久相对无语。

伯纳德平静地问:“汉弗莱爵士,那是您吗?“汉弗莱:“是的,伯纳德。“伯纳德逗他:“不是泰克·亚伍德(一位著名的模仿演员)?“一丝淡淡的希望爬上汉弗莱憔悴的脸:“您认为我能说是他?“伯纳德黯然地摇头:“不,他们能证明这是您。“汉弗莱还说了些什么?他默默点头。“跟刚才听到的一样要命?“他又点头,最后用败兵一样低哑的声音说:“还有更要命的,我想我还提到了’寄生虫’。”

汉弗莱可怜巴巴地解释:他以为采访已经结束了,以为他们在”随便聊聊”——随便聊聊!他还说”这是不能公开的”。伯纳德冷冷地点破:“可能吧——但是这一切都在磁带上。”

汉弗莱突然猛拍自己的额头,痛苦万状地叫出来:“我的天!喔,我的天!喔,我的天!我才意识到——这是讹诈!“(讹诈=用把柄威胁敲诈,比如”你答应我的条件,不然我就把录音公开”。)他一把抓起那封信塞进伯纳德手里。伯纳德重读了一遍,心想:这显然像是一场讹诈,我的怀疑看来很有根据。

汉弗莱彻底垮了:双目失神,领带歪到一边,平时纹丝不乱的头发根根竖立(像凌晨三点四十一分被已故首相斯坦莱·鲍德温的鬼魂闹醒似的)。他呻吟:“他们想把我怎么样?“伯纳德认真思考起一个哲学问题:BBC要把汉弗莱怎么样呢?它会要任何人怎么样呢?这是贯穿整个二十世纪的谜。他想:也许BBC想提高百分之五十的收听执照价格?又也许,这只是谈话节目制作人个人搞的讹诈,让你以为他还没说出去。

汉弗莱跌坐在扶手椅里,把头埋进双手:“他怎么不知道我是个苦人儿?“——伯纳德怀疑:主持人大概没读过这条新闻:汉弗莱爵士住在赫泽尔米尔,过着”年收入七万五千英镑”的清苦日子。(讽刺:七万五千英镑在当年是一笔巨款,汉弗莱这种整天抱怨自己穷的官僚,比绝大多数老百姓富太多。)

“我怎么办呢?“伯纳德忠告:“以后紧闭双唇。“汉弗莱急道:“我是指现在!“伯纳德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带着希望等,看对方想要什么,但愿他们还没把磁带发给全国所有报纸。伯纳德脑中已经浮现出可怕的大标题:“内阁秘书把失业者称为寄生虫”或者”政府无勇气解决问题,汉弗莱爵士说”。

汉弗莱请求伯纳德别向任何人透露。伯纳德心想:我非常愿意不在白厅(政府各部门所在地,可类比”体制内”)传播这事,哪怕能靠它一连几个月到处受邀吃饭;但是汉弗莱说的”任何人”似乎也包括首相,而对首相尽职是我的首要任务。汉弗莱想用官威压人:“伯纳德,我在命令你!“伯纳德心平气和地回敬:“很好,汉弗莱爵士。我将告诉他,您命令我不要对他说。“——这句话让汉弗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能认输坐回去,抬头问天花板该怎么办。伯纳德给他出了个主意:可以向报界发表一项声明,表示他是同情失业者的(毕竟,他很可能很快就去加入失业者的行列了)。

11月28日:首相的绝地反杀

哈克正坐在内阁会议室里思考一件大事——该怎样向内阁交代窃听的事:“对他们说我在下议院说的话,还是告诉他们真情?“伯纳德进来提了一个建议:“首相,您可能得像您期望他们对待您一样地来对待他们?“哈克会意:“你说得对极了。我将对他们说我在下议院说的话。“(意思是:对内对外口径统一,打死不承认。)

正当哈克要开始读一份长达八十页的反导弹可行性报告时,伯纳德咳了一声,说:“有一个问题,您需要知道。“哈克立刻警觉:“我需要知道?“——接下来伯纳德说的话哈克又听不懂了(这俩人一说”需要知道”就变成绕口令)。伯纳德在回忆里也承认自己当时很激动,把话说得又绕又长,大意是:哈克需要知道,特别是因为汉弗莱特别关照过要对这件事特别谨慎……

最后哈克总算搞明白:原来是关于汉弗莱在电台讲话的事。哈克问:“很乏味吗?“伯纳德:“开始,是的。但是由于他越来越不谨慎,谈话就变得大大地令人兴奋了。“哈克难以置信:“汉弗莱?不谨慎?在电台?“伯纳德解释:“那是,因为他以为广播已经结束,所以他只是随便聊聊。非正式的。但是磁带还在走。“哈克心里一沉,问:“他上了他们惯用的伎俩的当?“伯纳德点头。哈克说出那句至理名言:“**你总是应该把一个话筒看作是有生命的。**他不明白吗?“伯纳德替他辩护:“我认为他对在广播里讲话没什么经验,首相。“哈克讽刺:“看起来他现在倒很有经验了。”

哈克问汉弗莱到底说了什么。伯纳德回答:“他说有可能明天就把失业率减少一半,只是政府没有勇气来办。“哈克吓得连发火都发不出。他脑中闪过可怕的情景:如果BBC保存了原带——因为伯纳德似乎认为BBC寄给汉弗莱的只是”复制”的——那就意味着明天所有报纸都会刊登这条消息。可伯纳德似乎全不担心,他更关心的是”讹诈给他的威胁”。

哈克这才知道”讹诈”这回事:随磁带寄来的信说寄信人不久会联系——他们把磁带寄给了汉弗莱,说明他们手里还留着原带。哈克立刻意识到:一旦这盘磁带被私下复制成”海盗版”散发给所有电台,就全完了。他对伯纳德下令:“你得做些什么来阻止这件事。“伯纳德平静地回答:“实际上,首相,我已经做了。”

原来,伯纳德在牛津读书时就和那位BBC节目制作人见过面。他打电话给BBC时,对方提起了这层关系,两人还有些共同认识的朋友,制作人还清楚记得伯纳德在大学工会演讲的雄姿。更重要的是,“人人都知道他现在丝毫没有把这盘录音公布出来的企图”——于是制作人痛痛快快地把磁带给了他。伯纳德从口袋里取出一盘磁带:**这是原带,母带,没有其他复制品。**汉弗莱完全不知道伯纳德拿到了它。哈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伯纳德也一样。

哈克问:“我要告诉他吗?“伯纳德问”为什么?""我想……他是很想知道的。“哈克说:“我肯定他想知道。但是他是否需要知道?“——伯纳德眼中闪出一缕光,又来了那段著名的绕口令:“您的意思是说总有人需要知道。但是如果您现在知道了,那么汉弗莱爵士是否就不需要知道了,而您是否需要知道汉弗莱爵士并不知道,并且他是否并不需要知道您知道或您知道他不需要知道?“哈克张口结舌,感叹逻辑教育竟如此无用。

哈克本想听听录音,但他有了一个”了不起的主意”:“我想,应该有更多的人来听,你看呢?**我想汉弗莱也该听一听。**把他请来好吗,伯纳德?“伯纳德立刻去打电话:“告诉汉弗莱,首相要见他,马上!“然后高高兴兴地把磁带拿来,一边倒带一边提醒哈克:他对哈克说的都是私下的话(哈克心想:这不用说,我一向尊重别人的私下谈话)。伯纳德现在满脸堆笑,哈克则努力板起脸装庄重:“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是,首相。“伯纳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审讯现场:当汉弗莱听到自己的声音

汉弗莱探头进门:“是您要见我吗,首相?“哈克热情地招呼:“啊,是的。请进。电台采访怎么样?“汉弗莱说起谎来很有一手:“很好,很好。“哈克和蔼可亲地追问:“你还记得说了些什么吗?“汉弗莱装糊涂:“喔,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想我是指出了要在政治家和文职人员之间找出该由谁来负责,是很困难的事。“哈克问:“可是你说得很谨慎吗?“汉弗莱清了清嗓子:“您问这干吗?""是,还是不是?“停顿了一下:“是。""是,你说得很谨慎,还是,是,你说得不很谨慎。""是。“哈克戳穿他:“汉弗莱!“汉弗莱倒打一耙:“您不是希望我说话谨慎吗?""是的,我是希望你能这样。""那就是了。“——完全回避了问题。哈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汉弗莱在椅子里不安地扭来扭去,调门越抬越高:“您问这干吗,首相?”

哈克抛出了炸弹:“因为英国广播公司刚才给我寄来了一盘磁带。“汉弗莱往后缩了一下。“磁带?什么磁带?“哈克装作若无其事:“只是一盘磁带,汉弗莱。关于你的。我想我们一起来听这盘磁带一定有趣。“说着走向录音机。汉弗莱站起来:“不。不,不。“哈克装作吃惊:“为什么不?""这……这并不很有趣。“哈克格格笑出声:“汉弗莱,你过于谦虚,过于自甘埋没了。不很有趣?内阁秘书向全国谈论政府会不很有趣?“汉弗莱眼睛游移不定:“可是,并不那么有趣。""你是说,你不太谨慎吧?“汉弗莱不再说话。

书里这时用了一组著名的”套娃”句子:“他知道我知道了。我也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了。伯纳德也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了。“(编者吐槽:哈克和伯纳德·伍利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哈克打开录音机。

连哈克自己都没料到会有这么惊人的内容:汉弗莱爵士说没人会说出实情、说失业率几周内就可减半、还提到游手好闲、夜盗和寄生虫。哈克关了录音机,默默注视着他——“我从没见到过比这位内阁秘书和内政部的领导更忧伤的人了”。汉弗莱终于撑不住,脱口而出:“首相,我太抱歉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您知道,那时我们的广播节目已经结束了,而且……”

哈克做了个手势让他停下:“汉弗莱!不负责任!还有别的吗?“汉弗莱:“不。“伯纳德:“有的。“哈克:“我们好听一听。""不。“汉弗莱恳求。伯纳德又打开录音机,传出汉弗莱那快活而自足的声音:“老实说,一个国家付出多少保险金就会有多少失业的人。政治家们没有一个有勇气来扭转乾坤。“磁带停了,只剩一片寂静。哈克简直不能相信汉弗莱会蠢到这种地步,竟在公开场合说这样的话——即使他知道这些话永远不会播出去。

“你怎么能说那种话?“汉弗莱用近似窒息的声音挣扎:“我……我!那是泰克·亚伍德!“(还想赖给模仿演员)哈克问:“是吗?“伯纳德斩钉截铁:“不是。”

哈克踱到窗边,看着十一月灰黑的天空(就要下雨了),慢悠悠地说:“我真不知道怎么来处理这件事。我得接受些忠告。“汉弗莱低声问”忠告?“。哈克说:“是的。我想好把它拿到内阁会议上去放。看看他们的反应。“汉弗莱几乎要跪下来:“但是,喔,请别。“哈克又提议:“或者拿到枢密院去。“(枢密院=名义上辅佐君王的最高咨询机构)“喔,请别。“他恳求。哈克轻轻地说:“或者去给女王陛下。""喔,上帝!“汉弗莱呻吟着瘫倒在椅子里。

哈克站到他面前,抛出真正的问题:“如果这消息被报纸登出来会怎么样?这对我该会有多大的损害啊?还有对政府?“汉弗莱(此刻依然以为磁带随时会被曝光)想出一个补救方案:“我将说我错了。我核查了数据,这情况不确切。“哈克嘻嘻一笑:“但是,这情况很确切。""但是我可说这情况不确切。没人能证明。也没人想试着证明。“哈克装作大受震惊:“你想否认事实?在公众面前?""是,首相。为了您!“——确实是为了哈克!汉弗莱还有别的念头:“我们可以在报界解释清楚。“哈克指了指磁带:“我想你的观点已经很清楚了。“汉弗莱说出了那句公关名言:“首相,在政界,解释并不使事情弄清楚,可是它能使您显得清白。

哈克玩够了,开始收网:“我看即使像你这样聪明绝顶的人这次也无能为力了。但是,你居然愿意为我去说谎,这真使我感动不已——这事我可请你以后兑现。现在我有些事要对你说。“(意思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要还。)然后他宣布:“伯纳德,把磁带给汉弗莱。汉弗莱,这是原带。是母带。“汉弗莱愣了一两分钟才反应过来:“您是说……""没有其它复制品了。这是从英国广播公司追回来的。“汉弗莱追问:“怎么追得回来的?谁去办的?“伯纳德双眼欲裂,拼命用眼神示意哈克”记住您答应的(别说是我)“。哈克安详地说:“情报局。“伯纳德这才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么——您是说没事儿了?“汉弗莱问,心里充满希望,又不敢太露。哈克不想让他立刻脱钩:“这得看你怎么解释’没事儿’了。""谁也不会知道?“——这正是汉弗莱的意思。哈克故意吊他胃口:“我想,这取决于我是否想告诉他们。我是说,我可以就把磁带还给你……或者,当我考虑到安全和纪律的问题时,我可以把这抓住不放。我当然不想卷入一件不体面的隐瞒真相的事件中去。“(他把汉弗莱那天拒绝帮忙时说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汉弗莱在等”法庭的判决”。哈克这才漫不经心地提出真正的交易:“喔,汉弗莱,有一件事想问你。你什么时候出席委员会的会议?""明天,首相。""你是否已决定怎么跟他们说了?关于我授权窃听议员电话的事?“汉弗莱挣扎着回忆:“喔,是的。我已经……呃……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想得很苦。“哈克问结果如何。汉弗莱的结论一点也不让人意外:“我得出一个结论,首相,为了国家安全,唯一体面的做法是证实您在下议院的说法。

哈克还不满意,进一步纠正他的措辞:“你得说,休·海利法克斯的电话从来没人窃听过?“汉弗莱吞吞吐吐:“我得说我没有证据……”哈克打断他:“不,汉弗莱。你得说,政府从来没有授权去窃听一个议员的电话。“汉弗莱深深吸了一口气,逐字复述:“我得说政府从没有授权去窃听一个议员的电话。“哈克微笑盈盈。汉弗莱轻声问出最后的顾虑:“如果他们发现了真相该怎么办?“哈克根本不觉得这是问题:“你只要说没有人告诉过你好了。因为你不需要知道。同意吗?“汉弗莱点点头。哈克把磁带交给他:“那么,这事解决了?""是,首相。“汉弗莱轻声应道,一面用手把磁带紧紧压在心口。

本集到此结束。谎言织成的蛛网,又绕回原处:汉弗莱最终为了保住那盘记录他失言的磁带,承诺替首相圆谎——而首相手里握着的,已经不止是”原带”,更是汉弗莱从今往后的把柄。

本集标题的来历

本集标题”蛛网缠结”出自苏格兰诗人沃尔特·司各特的诗句:“啊!我们编织了一张多么缠结的网啊,当我们第一次练习骗人的时候。“(大意:第一次说谎的时候,就注定要编出更多谎话去圆,最后把自己缠死在网里。)本集中,哈克在议会否认窃听,就织下了第一个结;文官们用”需要知道”瞒着他,是第二个结;汉弗莱为了在电台露脸说漏了嘴,是第三个结;BBC寄来磁带、讹诈与反讹诈、磁带最终回到汉弗莱手里、他被迫用”圆谎”来换回把柄——一个结套着一个结,每个人都在这张网上越缠越紧。

二、深度解读:这集在现代职场/自媒体/电商里”活”在哪

本集表面讲的是首相与文官、BBC之间的勾心斗角,内核却是一整套关于信息、责任、把柄与话术的博弈。把它搬到今天的办公室、电商公司、自媒体圈子里,处处都能对上号。

1. “需要知道”原则:谁决定你该知道什么,谁就控制你。 文官们用”need to know”(需要知道)把首相蒙在鼓里,还说得振振有词:“我们只在您应该知道的时候让您知道。“今天的职场一模一样:中层管理者天然掌握着”什么能往上汇报、什么不能”的权力。老板以为自己在做决策,其实是在被喂好了信息之后”做决策”;运营以为自己在定方案,其实只看到对方想让你看的数据。破解办法只有一个——建立自己的原始信息通道:亲自去后台拉数据、亲自看评论区、亲自体验竞品,就像哈克最后靠伯纳德拿到的”母带”一样,自己掌握无可辩驳的第一手证据。你越是只吃别人喂的”汇报”,你越是被拿捏。

2. “没告诉你”不等于”隐瞒”:一套滴水不漏的甩锅话术。 汉弗莱那句”决定隐瞒是担当不起的责任,决定不透露只是日常的工作程序问题”,是全集的题眼。翻译成职场语言就是:“不是我故意瞒你,是刚好没人想着要告诉你。” 这句话的精妙在于——它把”主观恶意”降格成”流程疏忽”,让责任人消失。你在公司里被坑了,去质问”为什么没人通知我”,对方一句”啊,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XX通知你了”,就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识别这招:当对方用”没人决定告诉你”来回答”为什么我不知道”时,他已经承认了系统的失职,只是不肯背锅。你的反击不是跟他吵,而是把”信息必须到达”写进流程:重要的通知留痕、群发、抄送,用制度堵死”没想着告诉你”的漏洞。

3. 位置越高,越不能说”我不知道”。 伯纳德那句”光说您不知道是不够的。您是应该知道的,终还是得由您来负责”,是给所有要往上走的人的警钟。在体制里,老板不知道手下在干什么,出了事老板依然要负责——这是岗位的宿命。所以你要么接受”我不知道也要背锅”的现实,提前把该问的问清楚;要么就别接那个位置。做自媒体、做项目负责人也是一样:你以为”我不懂平台规则”能当挡箭牌,但出了违规、封号、亏损,责任照样算在你头上。主动去”该知道”的事知道掉,是保住自己唯一的路。

4. 回答问题的艺术:回避、借力、和”诚实”这把双刃剑。 哈克在答问时间展示了教科书级的应答技巧:用”请看4月26日我的发言”来回避(对方和你一样忘了,话题就跳过去了);用”我们办得不妥”这样诚实到让人吃惊的回答来反杀(真诚承认反而让对手无话可说);用一句俏皮话化解尖锐问题(“连多听一个字都不愿意”)。今天你的日常也一样:老板突然问你”上次那个数据怎么回事”,你可以学哈克先发制人抛出一个”书面出处”;被问到痛点时,坦荡承认”确实办得不好”反而比找借口更有杀伤力——在大家都习惯遮掩的环境里,诚实本身就是一种出其不意的武器。但注意哈克的底线意识:他可以回避、可以调侃,却不敢在议会上故意撒谎,因为”怕后果严重”——撒谎的成本远比你想象的高。

5. 采访/谈话的陷阱:麦克风永远开着。 汉弗莱的毁灭全因为一句话:“我以为采访已经结束了,只是在随便聊聊。“他不知道磁带还在走。这一课的现代版无处不在:你以为的”私下吐槽”被录了音、截了图、转到了群里;你以为的”非正式沟通”被写进了会议纪要;你以为的”喝了酒说的话”被有心人记在了心里。尤其做自媒体、做运营的人,几乎人人踩过这个坑——在行业群里随口diss一下客户、在同事面前抱怨一下老板、给供应商发一句”这事其实很简单”……第二天全都成了呈堂证供。原则只有一条:你不想被公开的话,就永远不要说出口;你不想被截图的字,就永远不要发出去。 哪怕对面是你最好的朋友,只要这句话说了会给你惹麻烦,就别说。哈克那句”你总是应该把一个话筒看作是有生命的”,值得贴在工位上。

6. 把柄是权力:当你握有别人的录音,你就握住了他的忠诚。 本集最精彩的反转不是哈克拿回了磁带,而是他拿到母带后不急着销毁,而是把它当成筹码,换来汉弗莱在委员会上的”证词”——以及一句”这事我可请你以后兑现”(你欠我一个人情)。这是权力博弈中最古老也最有效的一招:抓把柄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让人听你的。 在职场上,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拼命留聊天记录、留邮件、留审批单——平时看着多此一举,关键时刻就是”母带”。但反过来也要清醒:靠把柄维持的关系最脆弱,一旦把柄失效(比如对方摆烂了、破罐破摔了),关系立刻崩盘。所以把柄可以防身,不能当饭吃;可以偶尔用来”换一次配合”,别天天拿来威胁人。

7. 讹诈与反讹诈:收到”把柄在别人手里”的信号怎么办。 BBC那封”特别有趣,不久我将和您联系”的信,就是标准的讹诈开局——不直接提条件,先让你知道”我有你的东西”,让你自己去猜、自己去慌。现实中对应的是:有人给你发来一段录屏/截图,说”有空聊聊”;有人转发你的黑料,说”希望我们之间能达成共识”。处理这类事,汉弗莱和伯纳德给了两个版本的反面教材和正面教材:汉弗莱的反应是惊慌、哀求、想瞒住所有人——结果只会越陷越深;伯纳德的做法才是正解——第一时间搞清楚”对方手里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唯一一份、谁还有”,然后直接找人把源头拿回来(他通过共同朋友说服了制作人)。恐慌是讹诈者的养料;冷静盘清底牌,讹诈就不攻自破。

8. 甩锅的艺术与”命令套命令”的语言陷阱。 “我命令你去证实”→“我就说您命令我”→“我命令你不许说我命令你”→“我就说您命令我不许说您命令我”——这段绕口令其实展示了语言博弈的真谛:对方能把你的指令反过来变成攻击你的武器。 你越强调”你听我的”,对方越有办法让”听你的”这三个字变成你的把柄。所以下指令时要说清”你按事实去做,出了事我担”,而不是”你必须这么说”——前者是授权,后者是让你背锅的证据。汉弗莱那句”对事实忠诚”,翻译过来就是:我可以帮你,但别让我为你撒谎;一旦逼我说谎,你反而多了个随时能反水的把柄。

9. 责任转移链:每个环节都”只是执行”。 窃听是谁授权的?外交部”非官方授权”秘密情报局”非官方”去做;告诉内政大臣了吗?“可能有人忠告他说您没必要知道”;汉弗莱为什么不知道?“没人决定告诉他”。一条滴水不漏的责任链:每个环节都只是”程序上顺手”、“没有明确决定”,于是谁都没有责任。 这在今天的大公司里就是”甩锅链”的成熟形态:需求改了但没同步、验收没做但”当时都在场”、数据错了但”是供应商给的”。要打断这条链,只能靠”白纸黑字+明确责任人”,让”没有人决定”变成不可能——哈克最后能让汉弗莱乖乖听话,正是因为他握有”白纸黑字”(磁带)。

10. 形象与解释:公关的本质是”显得清白”。 汉弗莱那句”解释并不使事情弄清楚,可是它能使您显得清白”,是给所有公关、运营、自媒体人上的经典一课。出了负面,真相可能永远查不清,但公众看的是你怎么回应:道歉的姿态、补救的动作、对外口径的统一——这些都不改变事实,但能改变大家对”你这个人”的判断。做电商的都知道:一次差评危机,解释得诚恳、处理得快,反而能圈粉;躲着不回应,就算你有理也是”默认心虚”。这和哈克坚持”对内阁也说我下议院说过的话”是一个道理——口径统一,是危机公关的第一原则;你私下跟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那才是灾难。

11. 人设的反噬:越想出头,越容易翻车。 汉弗莱本来安安静静当他的内阁秘书,屁事没有;偏要受不住”上电台出名”的诱惑,结果一句话毁掉半生清誉。做自媒体的尤其要警醒:你苦心经营的人设,一次口无遮拦就能全部清零;你以为的”聊high了""说嗨了”,全都会变成别人手里的素材。汉弗莱的例子还说明:永远不要为了”露脸的机会”放弃”低调的安全”。在平台上,你说出的每一句带情绪的话、每一个未经核实的数据、每一次当众表态,都是给别人递刀子。你可以在镜头前输出内容,但永远别在”以为没人听”的时候说话——正如本集反复强调的:磁带永远在走。


第16集 恩泽艺术

一场被人挖好坑的颁奖晚宴:首相被整个戏剧界”围剿”,最后靠”把国家剧院卖掉”的反向操作反客为主,让原本要当众羞辱他的主持人乖乖闭嘴。核心智慧是:当你掉进别人设定的话题里,唯一的出路是重新定义游戏本身。

一、生活化解释:这集到底讲了什么

这一集讲的是首相哈克如何被”英国戏剧奖颁奖宴会”这个看上去风光、实际上到处都是坑的饭局整得焦头烂额,最后又靠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招数翻了盘。整个故事发生在唐宁街十号(英国首相官邸,相当于大公司总裁办公室)和白厅(英国政府部门集中地,代指公务员体系)之间。我们先认识几个关键角色:哈克是首相(相当于公司一把手);汉弗莱爵士是内阁秘书、文官体系最高长官(相当于体制内最老练的常务副总,终身任职不换老板);伯纳德是首相的私人秘书(相当于老板的贴身助理);马尔科姆是新闻发布官(相当于公关总监);多萝西是政治顾问(相当于老板私人的战略顾问);西蒙·芒克是国家剧院总导演(颁奖宴会的主持人);尼克·艾弗里特是艺术大臣(分管艺术这块的部长)。

第一幕(12月3日):一个”自找的”麻烦

故事从伯纳德的一句试探开始。英国戏剧奖颁奖宴会本来是一个”不太重要、只是圈内人自娱自乐”的聚会,首相本不该浪费时间在这种场合。但麻烦就麻烦在,当初正是马尔科姆撺掇哈克出席的——他说这个宴会会被电视现场直播,有一千二百万人会看到首相以荣誉贵宾身份出现在辉煌奢华的招待会上,周旋于璀璨明星之间。这话说得太漂亮了,哈克当时就同意了。现在出了事,马尔科姆却翻脸不认账,说”我并没有提这个建议,我只是描述了现场画面”。哈克讽刺他:按你这种描述法,在民意测验里就该得十分。这种”建议都是别人提的,锅都是别人背的”的甩锅术,职场上人人眼熟。

伯纳德反而担心另一件事:演员的工作就是装扮成他们本不是的人,如果公众看到首相和演员混在一起,会不会怀疑首相也是个”演员”?哈克觉得这问题蠢得只有呆在文官体系象牙塔里的人才会问。马尔科姆安慰说:这场合没有别的政界人物,演员们对政界人物很友善,因为他们靠互相恭维活着,你恭维他,他就回敬你。

但真正的问题来了——哈克拍着面前的一份文件质问马尔科姆:政府昨天刚刚决定,对艺术委员会的赞助几乎没增加。而国家剧院的总导演西蒙·芒克,恰恰就是颁奖宴会的主席!他会在介绍首相的发言里夹带恶意和讥讽,把哈克描绘成”品德卑微的市侩”(市侩就是只认钱、不懂文化艺术的势利小人),而且这一切会在一千二百万人面前直播。马尔科姆辩解说他根本不知道赞助只提高这么一点点,这是昨天才定的事。哈克承认这其实是自己的责任——“我又是自搬砖头自压脚了”,也就是说,这坑是自己给自己挖的。这是全集的第一个教训:你当初贪图一场露脸的机会,就得接受它附带的风险。

第二幕(12月3日):想尽办法”逃席”

哈克绝望地问:我发言时会是什么情景?马尔科姆说”嘘声总是会有的”,还补了一句”嘘声又不要我们付钱的”。哈克一开始以为他说的是”观众喝倒彩不用花钱”,后来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其实是宴会上一种叫”须生”的酒——英文里”嘘声”和”须生”发音相近,这是个谐音梗。伯纳德又插嘴:演员们会嘘人吗?我还以为是听众才嘘呢。哈克吐槽:这些听众本身就是演员,这是他们一年一度能对平时嘘过他们的人发泄的机会。

伯纳德出主意:让艺术大臣代你出席,或者请他增加资助。但哈克说艺术大臣只会把锅甩给财政部,而哈克这六周以来一直在逼财政部减支,财政上根本没有余地。伯纳德又说:那就派艺术大臣去出席。哈克反问:你没看到报纸会怎么写吗?“吉姆小鸡不出场,首相从责难声中逃跑”——首相落荒而逃,这比挨骂还难看。伯纳德说:如果是因为处理真正的危机而缺席,他们就不会这么写了。哈克立刻问马尔科姆:最近有什么危机吗?马尔科姆愁眉苦脸:好像没有。哈克心都凉了——平时危机要人命,现在没有危机反而成了坏消息。他问:什么样的危机可以作为不出席的正当理由?伯纳德张口就来:英镑贬值、南大西洋打小规模战争、核电站着火……哈克说这些理由都不改善形象。伯纳德灵光一现:说是一位内阁成员死了,这行吗?哈克差点没绷住希望地问:有人要死了吗?伯纳德乐呵呵地说:没有!但这可是正当理由,而且不损害形象。马尔科姆补刀:可我们怎么让这种”偶然事件”在一天之内发生呢?话里暗示的味道让哈克不寒而栗。最后哈克认命:我将不得不去,我得咬住上唇不说话,只是笑着忍受一切。伯纳德又开始犯轴:您咬住上唇可怎么笑呢?上唇咬住了就展不开了。这是英式俗语”咬住上唇”(stiff upper lip)——英国人用它形容坚忍克制、不露声色,哈克说要把上下两件事同时做,伯纳德就抠字眼。

第三幕(12月3日):汉弗莱出场,给出了第一个破局思路

汉弗莱爵士打电话来要谈内阁会议日程,哈克说先别管日程,我要请你帮忙。汉弗莱一听”您要我帮忙”,一双小眼睛立刻发亮——文官们最喜欢别人来求他们。哈克解释自己的处境:要在一群”心怀敌意、孤芳自赏、装腔作势、自以为是的剧院酒鬼”面前发言。汉弗莱立刻get到重点:是不是艺术委员会的赞助给得太少?他还透露自己是国家剧院董事会的成员——这就有意思了,他是”既得利益者”,跟那家剧院有利益关联。

哈克问怎么才能让戏剧界把他当自己人?汉弗莱酸溜溜地反问:您难道想被他们看成”孤芳自赏装腔作势的酒鬼”吗?伯纳德插话:他们很难不这么看(暗指哈克本人就很会表演)。哈克强调直播不能冒险。汉弗莱给出建议:身入虎穴,只能成为它们的美餐,所以不如——让他们多吃一些:把给艺术委员会的资助增加两百万英镑左右,情况就大大不同了。哈克嫌两百万太贵:他们这一美餐花费太大了。汉弗莱意味深长地笑:可这是在道彻斯特旅馆(高级酒店)嘛。

哈克翻旧账:国家剧院老上演攻击他的戏——把《错误的喜剧》背景设在唐宁街十号;演穿现代服装的《理查二世》,把他塑造成愚蠢虚荣、因无能被赶下台的领导人;还用一整出闹剧攻击政府的核政策。汉弗莱轻描淡写地说这很正常,还讲了段著名的”观众学”:实际上谁也不会去看政治戏剧;去看的人里一半根本看不懂,看得懂的另一半不同意他们的观点,剩下还有七个人本来就是投票反对政府的。但让老百姓出出气反而有好处——你可以显得很民主、有幽默感,还在资助批评你的人。哈克不服:他们要批评,就该自己从票房里掏钱。汉弗莱纠正:他们从来赚不到钱。自有戏剧以来,批评政府的戏在”乏味剧种榜”上名列第二,而第一是什么?——赞扬政府的戏。

哈克还是不明白:一个剧院一边羞辱我,一边还想让我多给钱。汉弗莱总结艺术家的本性:不自重。他们跪着用双膝向政府爬去要钱,头顶上却挥舞着拳头。哈克接茬:还用那只讨饭的碗来敲我的头。伯纳德又犯轴:如果他们跪着,就敲不到您的头,除非您也跪着,或者他们胳膊特长。哈克忍了——这是他给伯纳德的高效率付出的代价,这个爱抠细节的毛病让他又恼火又离不开他。

哈克问马尔科姆:是不是真没人赞成我为艺术出钱?马尔科姆说:但是您要是把钱抽回,许多媒体就会起而攻之。汉弗莱又为他的利益辩护:艺术剧院的大厅属于受过教育的中产阶级,这是他们花掉所缴收入税的途径之一——除此之外还有房贷抵税、大学对孩子资助、整笔退休金,以及剧场歌剧院里国家补贴的便宜座位,您不能对他们吝啬这笔钱。哈克嫌他离题太远,汉弗莱反问:题目是什么?哈克自己都忘了,让伯纳德提醒,主题其实是——怎么阻止国家剧院副总导演在周日宴会上批评他。

哈克把主意打到汉弗莱身上:既然你认识西蒙·芒克,你去跟他谈,可以暗示他期望得到的爵位正在首相考虑之中。但汉弗莱泼冷水:他根本不在乎爵位。这是哈克第一次抛出的”胡萝卜”(用封爵拉拢人),当场失效。

第四幕(西蒙·芒克自传节选):饭店里的”棍子面包”谈判

编者引用西蒙·芒克自传《响声与愤怒》里的一段:汉弗莱约他在剧院附近那家饭菜”堪称独一无二”的饭店碰头——之所以安全,是因为饭菜太难吃,邻桌根本不会有食客偷听。芒克吐槽:哈克执政就该忍受被戏攻击,只要”责难所指合他的心意”。他真正关心的是本年度给艺术委员会的资助数额,委员会申请了三千万额外资助。汉弗莱嘴上说不方便透露,芒克就用一盘棍子面包试探:递过去,汉弗莱拿了三个。芒克问:是总数三个还是净数三个?答:净数三个。芒克再问:那国家剧院能拿到多少?汉弗莱掰下大约四分之一的面包递过去——国家剧院只能拿到增加的一百万英镑里的四分之一(25万)。芒克哀叹:他们要拿一百万中的四分之一去干什么?这是灾难。

接着汉弗莱亮出了真正的目的:他代表首相利益,要求芒克发言时别用某些词——吝啬、市侩、愚昧、小气、扫兴等,别提别的国家给艺术资助多少钱(还递纸条列了具体数字,要求芒克”保证不会无意中提到”),最关键的是:别提你们剧院需要的增加款项和政府去年在其他项目上的花费作比较——比如去年花五百万英镑为已经废弃的战斗机配雷达,能源部储备了够用一千年的归档标签,另一个部门存了几百万罐威姆饮料,以及花了十亿英镑去计划安装”宁录”早期警报系统。芒克一边飞速记笔记一边问:那我们还能做什么?汉弗莱说这些是”不可做”的事,“可做”的是——给首相安排一个奖,并且事先让他知道。芒克心里吐槽:给哈克安排奖?我唯一能想到的奖项是”本年度最佳市侩”。他指出哈克从来不上剧院。汉弗莱为他辩护:他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他不能看《国内一月》,因为会引发大选谣言;不能看《对手》,因为那么多内阁大臣对他的职位垂涎三尺;不能看《丑闻学校》,因为怕提醒选民想起教育大臣和小学女校长上床的事。芒克都快同情哈克了。汉弗莱最后提议:给哈克挂个名誉头衔,正合他自视甚高的心意。芒克讽刺:本年度最佳演员?奖励他出色地掩盖了后台一连串灾祸?汉弗莱笑:我想”本年度最佳滑稽表演”更合适。芒克加码:“本年度最佳悲剧表演”!两人笑作一团。

第五幕(12月4日):和艺术大臣的正面交锋

哈克召见艺术大臣尼克·艾弗里特。尼克紧张不安——有人对他施压了。哈克提醒他:虽然艺术大臣不是内阁成员,但这是政府的集体决定,他是政府一员就得接受,不管这决定是不是他做的,“这就是民主”。尼克说资助增加这么少,事情会很麻烦,他作为格林德邦剧院的常客,不想被人指责是市侩,坚持认为该多给点钱。哈克说已成定局,演员可以在剧院外找活儿干。尼克反驳:演员在剧院外哪有活儿干?许多演员连剧院内的活儿都没有。但哈克祭出夫人的情报:安妮说,她坐的出租车里,有一半司机是丢了饭碗的演员。尼克解释:多数出租车司机自称是”失业的演员”,只是因为这比自称”月夜巡夜人”(夜里守夜巡逻的人)听着光彩。伯纳德又插嘴:巡夜人月夜要出现,雨夜也得出现——他非得把话里的漏洞全堵上才舒服。

尼克继续列举财政部已经驳回的理由:剧院引来许多游客。哈克冷静回应:那很好,请英国旅游局来赞助吧。尼克愤懑:他们不会来赞助,他们说自己有更好的吸引游客的办法。哈克总结:所以你要我们用”一个不好的办法”来吸引游客?尼克又搬出”艺术有教育意义”的老调,哈克不吃这套——我干吗要把国库的钱给那些做攻击我这么毫无教育意义的事的人?尼克出最后一招:这些剧院、画廊、博物馆、歌剧院都是受保护的古老建筑,我们反正要保护它们,不如给它们装中央空调、安排馆长、列上捐助名单,这样看起来就在支持艺术了。哈克的对策更简单:把它们都卖了。

第六幕(12月5日):首相府的冷餐会——被演员们”围攻”

当天晚上首相府(唐宁街十号)办冷餐会,一两百位客人,很多是戏剧界人士。哈克后悔没请”更可尊敬的客人”——比如后座普通议员(议会里没有内阁职务、不在政府里当官的普通议员),他们在社交场合从不跟首相争辩。他还自我调侃:真该让议员们做呼气测酒精试验——不过是在他们立法的时候测,而不是开车的时候测;他猜有一半议员到下午七点就超过了法定酒量上限,用他们被酒精损坏的判断力立法,对国家的损害该有多大。

安妮(哈克夫人)没意识到危机的严重性,还祝贺哈克宴请这些”可爱的戏剧界人士”。哈克解释他们非常重要——不是因为票数(他们选票不多),而是因为影响力:新闻媒体就爱报道演艺界的人和事。你只要有一次在《伦敦东区人》(一部长寿肥皂剧)里演个喝了两品脱酒的人,报界就会请你就一切问题发表意见——从英国学校、保健设施、法律条令到欧洲寺院制度。演员比他的内阁曝光度还高。哈克还道出媒体的逻辑:编辑想让人们读报,所以放一张肥皂剧人物”下流丹恩”的照片,人们就会读;可谁会去读一篇附有贸易工业大臣照片的文章呢?安妮问:所以这些演员在首相府喝上两杯就成了你的支持者?哈克说:有些是,但不够。这就是为什么每年都要授一两个爵位——让他们抱有希望,下一次上华根节目(八十年代一档著名电视谈话节目)时,就不大会攻击政府了。

这时汉弗莱把西蒙·芒克拉到一边,进了一间护墙板的小厅,低声让他当晚就和哈克谈。芒克问:等数字公布后再谈不是更好吗?汉弗莱吃惊:那是为什么?芒克说:如果我事先向他提,他什么也不会说。汉弗莱点破关键:他要的不是他说什么,而是他做什么——“如果你再等下去,数字就会被公布,人人都会对此承担义务,为了面子他们也只能坚持这个数字。如果你要改变政府的决定,你得在人人知道他们已经做了决定之前就去做。“芒克感慨这是一条重要原则,但操作起来很困难吧?汉弗莱淡定回答:是的,文官部门就是专门做这种事的——改变政府的决定,改变坏的决定;当然,多数决定都是坏的。汉弗莱请芒克帮忙向哈克施压:资助增加不多会让哈克在周日宴会上十分难堪。

第七幕(伯纳德·伍利爵士的回忆):晚会上哈克被演员轮番拷问

接下来是伯纳德·伍利(此时已是爵士)回忆当晚场景:人人都因个人利益而激愤。汉弗莱把芒克拉到角落,一群演员则把首相拉到另一个角落。哈克努力让演员们相信他深爱戏剧,收效甚微。

一个年轻多疑的女演员(已经怒发冲冠)问:您真的相信英国的戏剧吗,首相?哈克说绝对相信。为什么?因为”这是英国的一大光荣”。一位高雅的老演员引导他:您是指莎士比亚?哈克感激地接话:对,莎士比亚。那人又问:还有谁?哈克卡壳了,绝望地搜肠刮肚:莎士比亚,还有谢里丹、奥斯卡·王尔德、萧伯纳,所有伟大的英格兰剧作家。女演员冷酷地指出:他们全都是爱尔兰人。哈克想用一笑糊弄过去:爱尔兰、英格兰,现在不都是一回事吗?人群边上一个瘦长的年轻人(正全神贯注欣赏一幅庚斯博罗的肖像画,连头都不回)补刀:萧伯纳死于1950年。哈克回了句完全跑偏的话:喔,我真遗憾——好像萧伯纳刚去世似的。一位嗓子低哑、一看就是三十年烟酒生涯的高大女演员问他是否常去剧院,哈克闪烁其词:当然我很想去,但你明白我的工作有多忙。那位丰满的老演员用哈克自己的话反击:您不觉得一位首相应该常去吗?这不是英国的一大光荣吗?哈克失策地回答:艺术大臣常去,说真的,这是他的工作。丰满演员问:为什么?哈克说:因为首相总不能一切都自己动手干,他得把工作分下去。嗓音低哑的女演员像在进攻:上剧院是工作?哈克慌了:是、不,我不想伸手去管另一位大臣的领域。年轻女演员乘胜追击:这么说,您不请卫生大臣检查一下,您就不能感到不舒服?哈克脱口而出”说得对”,随即意识到说错,又改口”不很对”。

瘦长年轻人转身问他:您在野党的时候常去剧院吗?哈克解释说即使那时候也顾不上去。年轻人一针见血:那么,您说您相信戏剧,就像您说您相信上帝一样——您只是说您相信它是存在的。哈克急忙否认,但大家心知肚明他糊弄不了谁。年轻女演员追问:您最近看的一出戏是什么?哈克像整天在家读剧本似的重复着”最近的一出戏?“终于挤出一句:可能是《汉姆莱特》。丰满老头问:谁的?哈克自信满满:莎士比亚的。瘦长年轻人问:谁演的汉姆莱特?亨莱·欧文(其实是十九世纪名演员亨利·欧文,哈克连名字都记混了)。哈克说:我想大概是这个名字。演艺界的同仁们面面相觑——他们无法理解一位首相怎么会既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的”文艺殿堂”里发生了什么。

伯纳德把汉弗莱拉到一边:首相很难打发这局面。汉弗莱说:他该料到的,在首相府办鸡尾酒会本来就是难题。伯纳德说:可人们在向他发问。汉弗莱:他早该习惯了。伯纳德:这些问题事先又没递交我们安排,他没听过情况简报。汉弗莱:可他的话没被录下来,这有什么要紧?伯纳德强调:晚会上的人都会认为他是个市侩。汉弗莱说:谢天谢地!伯纳德求他别说笑话,坚持该去救首相,汉弗莱答应去办。

路过安妮身边,她正在跟一位刚被委任为伦敦某交响乐团客席总指挥的矮小音乐家聊天,明显喝多了。她说:我对高保真音响也很感兴趣,我的丈夫就是一位”高保真的丈夫”。这位指挥家以”用反语说话”闻名音乐界,附和说:那很好。安妮心怀叵测地笑:在某种意义上,高保真,低效率——这句双关既说音响也说丈夫(哈克)。(“斑和奥洛夫森”是一个高保真音响设备公司的名字,安妮这里拿它开玩笑。)

第八幕(哈克日记):既得利益者的”话术”与汉弗莱的”信号”论

哈克自我安慰:我和演艺圈的人相处得很好,他们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人,肯定没注意到我对戏剧了解不多。他总结出”既得利益者施压”的通用原则:人人都为了自己的经济利益把自己的情况摊出来,却好像公众利益才是他唯一关心的大事。教师罢工要求涨薪,说是为了教育好;矿工罢工,说是为了让老人买得到便宜的煤;医疗部门(从大夫到看门人)把医院都关了,说是为了给那些当时得不到治疗的病人”省下保建设施”。演员们需要陌生人的爱和掌声,所以演出戏剧;为了要资助,又打出”教育”的旗号。哈克反驳:真正的教育上我们迫在眉睫地需要钱。一位女演员揭穿:坦克和火箭,是您花钱多的地方。另一个插嘴:氢弹。哈克说:但我们不能用《亨利五世》(莎士比亚讲英国国王亨利五世带兵打仗的戏)的演出抵御俄国佬的进攻啊——这话逗乐了大家。

汉弗莱来救场,哈克松了一口气,抱怨:“这不是喝喝饮料的晚会,这是围攻。“汉弗莱说人们对艺术很关心。哈克不以为然:这些人是关心,可别的人全不在乎——他们若在乎,早把自己的钱掏出来花在艺术上了;凭什么让政府把钱花在别人觉得有乐趣的事情上?汉弗莱惊讶:没人把这叫做乐趣。他骨子里是个加尔文主义者(加尔文教派,主张严格自律、勤俭克制),他说:关键是我们在传统上一向支持艺术;很少有人去看电影、听音乐、看戏,但不能因为没人感兴趣就眼看着它们消亡。哈克问:为什么不?汉弗莱打了个绝妙的比方:这就像英格兰教堂,人们并不上教堂,但教堂在那儿就使他们好过些;艺术也一样,只要艺术还有人搞,你就觉得你是属于文明民族的。哈克说他对政治一窍不通、不现实:艺术里又没有选票,没人感兴趣。汉弗莱固执己见:没人对社会科学研究委员会、牛奶市场董事会、牙病防治顾问委员会、向海倾倒垃圾代表组感兴趣,可政府照样给他们钱。哈克问:他们干了什么好事吗?答:当然没有,几乎什么事也没干。哈克提议:那我们来取缔他们!汉弗莱这下慌了,他没想到谈话转到这里:不,不,首相,他们是代表一种信号——您给他们钱并非要他们干活,您给他们钱只表明您赞同什么。大多数政府的花费是一种信号,艺术委员会就是一种信号。

哈克主意已定,汉弗莱急中生智建议他跟国家剧院副总导演西蒙·芒克谈(芒克碰巧没被邀请参加酒会)。哈克说他可不想再见别的”救世军”(自以为是来拯救世界的人),但汉弗莱坦白:我一直在设法说服芒克在宴会上说话顾全大局,可没成功——“您自己去说就会比我强”。

哈克硬着头皮面对芒克。芒克很有礼貌但有点不安。哈克问:在颁奖宴会上您将介绍我?芒克确认,两人尴尬地僵持,时间长得像永恒。哈克先开口:你将说些什么?芒克说:看情况而定——“看资助有多少”。哈克知道他不清楚具体数字,就告诉他还在讨论中。芒克摊牌:如果资助丰厚,我就能说”政府把钱用在刀口上,尊重英国传统与一贯主张”;但就算哈克无法说服艺术大臣多出钱,他也该这么说——芒克表示那很难:他不想把宴会变成政治场合,但他”对这门专业负有责任”,同事们期待他说出心里话。哈克试图让芒克理解钱该花在内地城镇、学校、造肾机器上。芒克承认理解哈克的难处,然后说:他要”用讲一席让政府出洋相的话”来为哈克解围——这当然是反话。哈克意识到幽默的攻击最难对付:他不敢显得不够大度或没有幽默感,因为英国人民对此不能原谅。

第九幕(西蒙·芒克的威胁信):把”浪费清单”摆上桌

第二天早上,哈克收到芒克一封信,汉弗莱把它存在了内阁档案里。信里附上发言稿的一部分。芒克威胁:如果不能取得大幅增加的资助,国家剧院非垮不可,南方银行(出资方)建的剧院会变成一座硕大的空关建筑,成为”这个国家愚昧无知和日渐败落的纪念碑”。附上的发言稿列举政府浪费的黑料:伦敦地区一年花几百万英镑,为已经有四千幢空关政府房屋的家庭再建旅馆;某个政务委员会每周付一百英镑给一个修趾甲的人;英国有一座城市在后一盏煤气灯被换走之后的八年里,还一直雇着四个点煤气灯的工人,这花了二十五万英镑;更不用提有政务委员会花七百三十英镑让人给两平方码的灌木丛除草;一栋政府办公大楼刚建起来两周就被计划拆除;最后——所有英国地方政府开”削减开支会议”的地点,竟然是在皇家饭店(一家极尽奢华的饭店)!

第十幕(12月6日):摊牌与”绕口令”

哈克称芒克的信是”恶毒带威胁性”的。他召见政治顾问多萝西。多萝西判断:电视观众根本分不清是地方政府浪费还是中央政府浪费,反正都是公众的钱、纳税人掏的钱,所以观众会认同芒克——既然钱都那样浪费掉了,那因为财政原因让国家剧院关门就不可原谅。哈克承认国家剧院这是要”摊牌”。两人分析牌局:哈克的牌是”我宁愿冒险让国家剧院摊牌”;对方的牌是”他们认为我将摊牌”;多萝西点破:而您是在逼他们摊牌!哈克绕来绕去搞不清到底谁在逼谁摊牌了。伯纳德主动请缨,用录音机录下他一段神级绕口令式的分析:“您认为国家剧院认为您在逼国家剧院摊牌,而国家剧院认为您认为他们在逼您摊牌,而您的牌是让国家剧院认为当您不在逼他们摊牌的时候在逼他们摊牌,或者是当您在逼他们摊牌的时候,您的牌是让他们认为您并没有在逼他们摊牌,因为如果他们不在逼您摊,他们就没在逼您摊牌。“——哈克谢了他,继续和多萝西谈正事。哈克形容形势”像热土豆一样烫手”、“像香蕉皮一样涩口”,伯纳德又纠正:对不起,首相,热土豆不可能变成香蕉皮,不采取措施,热土豆只会变成冷土豆。哈克腹诽:不知道伯纳德有没有意识到他有时候像个死人。

第十一幕(12月7日):多萝西的反杀计划——卖掉国家剧院

多萝西带来一个”并非好计划、并非伟大计划,但却是很聪明的计划”:干脆让他们摊牌——把国家剧院卖了,连同国家影剧院也卖了。南方银行的地块(能俯瞰圣保罗教堂和大钟楼)卖给房产开发商,市场价三千五百万英镑。这笔钱放进艺术信托资金,每年按百分之十产生利息,即每年三百五十万英镑,用利息资助国家剧院——不是资助剧院建筑本身(已经卖了),而是资助买了它的那家公司,这就是关键。多萝西算账:现在国家剧院光建筑就吸走了公司资助的一半,七百万里有三百五十万用在维修建筑上,纯粹是浪费,这些钱完全可以用于创作。西蒙·芒克上星期自己还抱怨过”剧院该是指戏剧和演员,不是砖瓦和砂浆”。那剧团在哪演出?伦敦和全国有一大批剧场,国家剧院可以像别的剧团一样租场子;剧团甚至得巡回演出,变成一个真正的”国家剧团”——而现在它只为少数伦敦人和游客服务。这么一来国家剧院演出能赚更多钱,政府还能拿三千万英镑的纯利润去投资,每年再赚三百万来资助全英国的戏剧。哈克情绪高涨:“谁也不会指责我是市侩了!“多萝西微笑:除非他们认识您。

第十二幕(12月9日):颁奖晚宴——哈克的绝地反杀

晚宴当天,哈克穿晚宴西装挽着安妮抵达道彻斯特饭店,盼着针锋相对的场面——他觉得自己很可能成为赢家。他对着镜子反复排练发言。多萝西给过出镜忠告:手势要做得充分,如果手势只局限在肘子以上,你看起来像个美国地毯推销员;但也不要做太多——看上去像演员比地毯推销员好,甚至比政客好;既然他自认是政治家,就只做”有政治家风度”的手势——坚决、有力,但只能在句子前面做,永远不要在句子后!事后的手势看上去软弱无力、没有感染力。

发言之前,哈克和芒克又做了一次小谈判。哈克想起刚进内阁时一位老同事的忠告:“如果您要留在内阁,您得学会怎么不说话。”

候见室里,汉弗莱找到哈克和芒克。芒克已经听说了资助数额,阴沉地说:有关资助金额的消息很糟糕。哈克装糊涂:金额上升了呀。芒克:根本不够。哈克:可够使你不要在今晚提出让国家剧院关门了吧?芒克:恐怕不行。哈克拿起一把花生,开始抛牌——他压低声音说:明年我们真能做些有意义的事。你记得你抱怨过资助款里有三百万英镑花在建筑维修上吗?芒克说记得。哈克:我倒有一个使你摆脱这笔开支的计划。芒克大受鼓舞:真的吗?妙极了。哈克:这还能让国家剧院真的成为”全国的”。芒克立刻警惕:您是什么意思?哈克乐呵呵地解释:我想把它卖了!芒克大惊失色,张大嘴巴瞪着眼,像看到一条三头龙。哈克乘机解释:这样就能省下三百万维修费。芒克终于开口:首相!这不行。哈克保证:这很行,很简单,有人愿出很好的价钱。汉弗莱也受刺激了,插话:首相——可国家剧院总得有个家啊!哈克说它会有家的,办公室可以设在布里克斯顿、托克斯特思或者米德尔斯布勒(都是地方城镇)。芒克问演出场地和制景工场怎么办,哈克说可以租用,像别的剧团一样——事实上,国家剧院很多工场已经因为管理不善和开支过高关闭了。哈克劝他:像别的剧团一样去西部演出、去老维克、去省城剧场,成为”跑码头的演员”,而不是文职人员——你自己不是说过吗?剧院是指演员和戏,不是砖瓦和砂浆。

芒克还在震惊,哈克又补上致命一击——多萝西的第二号计划:如果有人抱怨国家剧院该有个长期的家,那就把英国所有的地方剧场都命名为”国家剧院”:莱斯特的海马凯特剧场叫”莱斯特国家剧院”,克罗西勃叫”谢菲尔德国家剧院”,公民剧场叫”格拉斯哥国家剧院”,等等。你对西蒙说:你就管理”国家剧院的伦敦分部”。哈克提醒他:这些剧场本来都是用同一种方式管理的——董事会指派艺术指导和行政人员,受艺术委员会和地方当局资助,再加票房收入。凭什么伦敦分部就该受特别恩宠?可以用那三千五百万(或每年三百万)的收入帮助所有这些剧场,这办法圈内人会热烈欢迎。汉弗莱事先没听过这计划,目瞪口呆,双眼突出:“首相,这很粗暴!“哈克反问:把钱用在演员和作家身上,而不是建筑上,这叫粗暴?汉弗莱嘴硬:是的——不。他睁大眼睛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改口。

哈克下结论:这只是供你选择的一个办法,我也可以用,也可以不用;我能在我的发言里透点风声,这得看情形。西蒙终于开口:看什么决定呢?哈克亲切地微笑,换了个话题:西蒙,你决定在发言中说什么了吗?西蒙汗流满面:“还没决定。“——他明白他已经输了。哈克说:你再考虑一下,我想那些政府浪费的例子并不那么有趣,当然,这由你决定。芒克无限悲愁地望着他。哈克说:“我肯定你懂我的意思。“然后离开。

哈克得意地想:不管哪一种结果,我都赢了——只是要到最后一刻才知道是哪个结果。宴席吃了炸土豆丸子,哈克真诚地提议干杯。颁奖时刻到了,酒宴主人介绍:“首相、哈克先生、爵爷们、女士们和先生们,请静下来听国家剧院的前总导演西蒙·芒克先生讲话。“(注意,“前总导演”——主持人已经提前改口了。)

芒克起身致谢,开始发言:“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早上你们一定已经得知给艺术委员会和国家剧院的资助金额。我知道我们中许多人对此很失望。“宴会厅响起轻轻的敌意低语,有人喊”听下去,听下去”,许多人敲着桌面表示附和。芒克停下来看哈克,哈克回视,芒克两颊升起红晕,又低头看稿。“当然,我们都希望金额能大些。但是显然这是国家手头拮据的时候,我们考虑问题得从国家利益出发。有许多部门申请要用我们国库的钱……如教育、内地城镇、保健设施、制肾机器。“——这正是哈克爱说的话!哈克像智者一样点头。低语声再次响起,这回充满失望——大家明白了:西蒙·芒克不会攻击首相了。实际上芒克这时把几页稿纸从发言稿里抽出来塞进衣袋,他大概记着那句老话:生气的时候别说话,免得将来后悔大。他的发言出奇地短,剩下的话是:“我想我们应该高兴的是,资助毕竟是增加了,这是我们的荣誉贵宾极力为我们争来的。“他端起杯子:“请为我们的荣誉贵宾、艺术的资助者、首相干杯。“在一阵稀疏而并不热情的掌声中坐下。台下观众不知道内情,但芒克确实聪明——在说出了唯一可能说的话之后,很体面地提议干杯。

哈克故意让汉弗莱看到自己把发言稿里该去掉的几页也抽了出来,然后对他耳语:“发言很精彩,是吗?“汉弗莱和演员们一样愤怒,咬牙切齿地回答:“是的,首相。“哈克心想:我这位老汉弗莱的举止,总是有点戏剧化。

本集到此结束,核心是:哈克在被”捧杀”架上台之后,先被对方用”赞助数额”卡住脖子,最后靠”卖掉国家剧院+给全国剧场改名”这招把威胁变成了筹码,让对方主动闭嘴。所谓”恩泽艺术”,讽刺的是——艺术恩泽的输送带,从来都系着政治与利益的结。

二、深度解读:本集观点在今天怎么用

1. “被安排到台上之前,先想想谁在设宴”——你接受的每一次露脸机会,都可能附带代价。 哈克被马尔科姆用”一千二百万人看你风光”的美丽画面说服出席宴会,事后才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敌人给挖好的坑上。这放在今天:你被邀请参加一个行业大会、接受一次采访、上一场直播、接一个大客户提案,对方嘴上说”给你个曝光机会”,背后可能早就准备好了你的”黑材料”。跨境电商/TikTok运营里最常见的版本是:平台或机构邀请你做”成功案例分享”,实际是想借你的嘴吹他们的服务,或者挖你选品、投放的细节。应对原则:接受邀请前,把”谁主办、谁主持、谁可能发难、现场会被哪些人看到”全部盘一遍。哈克的教训是”该知道的没去弄清楚”——马尔科姆不知道赞助只涨了一点点,因为他根本没去查。机会越大,越要提前做功课。

2. “改变决定要在公布之前”——这是全书最硬核的谈判/管理时间窗。 汉弗莱告诉芒克:一旦数字公布,所有人为了面子都会死守这个数字,所以想改变决定,必须在”人人都知道他们已经做了决定”之前动手。这条原则在职场几乎是万能钥匙:需求评审会之前找产品经理改需求,比上线后返工容易一百倍;报价发出去之前还能调整,发出去之后客户就盯着你的数字压价;团队绩效公示之前还能争取,公示之后老板为维护权威绝不会当众改口。对应到TikTok运营:视频发布前(未形成舆论锚点)调整标题、封面、第一句话的成本最低,一旦发布后播放量起来,改动就等于承认错误。所以重要的决定、报价、方案,一定要在”对外公布”这个不可逆节点之前,把能要的条件都要到。

3. “政府的钱是一种信号”——花钱买的不是产出,是表态。 汉弗莱说:您给他们钱并非要他们干活,您给他们钱只表明您赞同什么。艺术委员会、社会科学研究委员会、向海倾倒垃圾代表组——这些机构”几乎什么事也没干”,但政府养着它们,因为存在本身就是信号。放到今天:品牌赞助综艺、请代言人、做联名,很多根本不指望直接带货,买的是”我和年轻人站在一起”的信号;个人层面,你在朋友圈转发什么、点赞什么、消费什么,都是在释放”我是谁”的信号。做TikTok账号更是如此——你的内容预算(无论是投流还是做赠品)本质是向算法和用户发送”这个账号有实力、值得信任”的信号。电商运营里,某些SKU长期不赚钱但永远不砍,因为它的存在支撑着”我们品类齐全”的定位。理解”花钱=表态”之后,你就不会再用”这东西有什么用”去否定一切投入,而是问:这个信号对我值不值这个价。

4. “既得利益者的话术”——人人都在用公共利益包装私利,包括你自己。 哈克看得很透:教师要涨工资说对孩子教育好,矿工罢工说为老人买便宜煤,医院关门说为病人省保建费,演员要资助说为了教育。这套话术在职场里天天上演:市场部要预算说是”为品牌长期发展”,销售要降价说是”为客户着想”,你让同事帮忙时是不是也会说”这是为了项目好”?识别它的办法是看钱最终流向谁的口袋。作为员工,理解这套话术有两个用处:一是做决策时扒开对方的”公益包装”看清利益点(供应商说”为你好升级套餐”,其实是为他的KPI);二是自己争取资源时,学会像演员们一样把个人诉求翻译成”对公司/对用户的好处”,用对方的语言体系去要预算——比如想升级电脑,别说”我想要更好的设备”,要说”渲染速度上来了,出片效率能提升,项目交付快三天”。

5. “批评政府的戏在乏味榜排第二,第一是赞扬政府的戏”——负面的东西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汉弗莱拆解政治戏剧的观众:一半看不懂,看懂的一半不同意,剩下七个人本来就反对你。放到今天:网上骂你的差评、黑粉、竞对抹黑,看着声势浩大,实际真正受影响的转化人群远比你想象的小。做电商运营的人都懂:一个链接有几十条差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好评区没有内容、没有信任背书。甚至”让老百姓出出气”是有功能的——允许批评反而显得你大度、民主、有幽默感。品牌应对舆情最忌的不是被骂,而是被骂就慌了神、上蹿下跳,那才显得心虚。适当留着批评声、甚至幽默地回应几句(像哈克那样显得”还资助批评自己的人”),形象反而更高大。

6. “他们跪着向政府爬去,上面挥舞着拳头”——既要你钱又骂你的人,本质是供需不平衡。 艺术家们一边羞辱政府一边要资助,因为政府是唯一的大金主,他们离不开。这像极了乙方心态:供应商既嫌你抠门又在抢你的单,博主一边骂品牌割韭菜一边接品牌广告。看透这一点就能明白,对方的态度(批评你)和对方的诉求(要你的钱)是两回事,别混为一谈。反过来也提醒我们:当你是那个”跪着要钱”的人时(比如向客户要续费、向老板要资源、向平台要流量),可以骂平台、吐槽客户,但千万别让金主觉得”你既骂我又离不开我”——那才是最贱的处境。要么维护好关系拿到钱,要么保持独立,别两头不讨好。

7. 芒克的威胁信=把”浪费清单”摆上桌——谈判中亮出对方的难堪,是把双刃剑。 芒克搜集了政府花几百万建多余旅馆、每周一百磅雇修趾甲工、后一盏煤气灯拆了八年还养四个点灯人、花730磅给两平方码灌木除草、在皇家饭店开削减开支会议等一长串浪费案例,威胁哈克:你再不给钱,我就当着全英国的面念这份清单。这套路今天也很常见:员工离职谈判摆出老板PUA的证据、供应商给客户看竞对报价、维权者把公司的黑料贴到网上。它有效,但哈克的反制更高明——他不是辩解”我没有浪费”,而是抛出一个全新的、更大的议题(卖剧院),把对方的”证据清单”衬得像个笑话,让芒克的牌根本打不出来。这告诉我们:面对”揭黑材料”,别在对方的战场上防守,要立刻开辟新战场。

8. “卖剧院”计划=跳出对手设定的话题,重新定义游戏。 多萝西这招的精髓在于”身份偷换”:对方逼你回答”给不给艺术钱”,你直接把”国家剧院”这个存在本身拿出来拍卖——你不是不给钱,我是把你们整个组织卖了换钱养演员;你不是说剧院不是砖瓦砂浆吗?那我拆掉砖瓦,只留演员。芒克瞬间从”讨钱的人”变成”被收购的人”,从”攻方”变成”守方”。这一招在任何谈判中都值回票价:甲方拿”不给预算”压你,你反向提出”那我们把这块业务整个外包给你旗下的团队”;平台拿”限流”威胁你,你回应”那我们转向私域自建渠道”;老板拿”降薪”压你,你反问”那我的KPI和晋升路径是不是也一起重写”。关键是要抓住对方的逻辑漏洞,用他自己的话反杀——哈克全程用的是芒克自己说过的”剧院指演员和戏,不是砖瓦砂浆”。谈判桌上,谁的逻辑自洽谁赢。

9. “学会怎么不说话”——沉默是最高级的职场技能。 哈克的老同事忠告:要留在内阁,得学会怎么不说话。这话放在任何有等级的机构里都对:不明确的场合先不表态、没拿到信息不开口、对方激你时不接招。哈克全场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冷餐会上被迫即兴回答演员的连环问——一开口全是漏洞(“爱尔兰英格兰不都是一回事吗""萧伯纳死于1950年""我真遗憾”)。他要是懂得沉默,就不会被当众剥成”伪艺术爱好者”。今天的老板们总爱在会议上即兴点评、在直播间里随口承诺、在群里冲动回复,每一次嘴比脑子快都在给自己埋雷。特别是做TikTok运营、面对评论区恶评和同行挑刺时,“沉默”或者”一句幽默的官方回应”往往比长篇辩解高级得多——辩解是给对方递弹药。

10. 出镜/演讲的”表演管理”——他说的不只是哈克,也是你。 多萝西的忠告放到今天完全是短视频博主教程:手势要做充分(不要只限肘部以上,像美国地毯推销员),坚决有力的手势要在句子前面、不要在句子后面,句子后才做的动作显得软弱无力;对着镜子排练;知道镜头正在对准你时保持微笑。哈克在上台前反复排练、知道”照相机正对着我”时立刻露出得体的微笑——这不就是专业主播的”营业状态”吗?做3D、做美工的你虽然更多是幕后产出,但只要有一天你需要出镜讲解、直播带赏、对客户提案讲方案,这套”镜头感管理”就直接适用:把动作提前量、表情管理、语速控制当成专业能力去练。它和建模、渲图一样,是一门手艺。

11. “胡萝卜”不总是有效——爵位这套,对不在乎的人没用。 哈克想用”封爵”收买芒克,汉弗莱一针见血:他根本不在乎爵位。谈判里最浪费感情的事,就是拿对方不想要的东西当筹码。你今天拿”团建名额""加班调休""奖状”去激励一个只想拿钱的同事,或拿”画大饼的期权”去留一个缺现金的人,都是这个错误。反过来,要说服别人,先搞清楚对方到底要什么——芒克要的是国家剧院的存续和尊严,所以最终能让他闭嘴的不是爵位,而是”卖掉剧院”这个触及其命根子的威胁。了解对方真实的欲望和恐惧,才是谈判的底层能力。

12. 安妮的”高保真,低效率”——用幽默和反语化解尴尬,也是一种武器。 安妮那句双关玩笑(高保真丈夫=高保真低效率)是全场难得的亮色。真正的高段位社交不是永远正确,而是会化解冷场和攻击。演员们围攻哈克时,如果他能像安妮这样用一句自嘲式幽默接住”您相信戏剧吗”这类问题,局面可能完全不同。做自媒体的人尤其懂:自嘲是拉近距离最快的工具,越端着越容易被拆穿,坦然承认”我不懂但我尊重”反而显得真诚。哈克失败在不敢承认无知,只能用空话硬撑——空话被戳穿的那一刻,比无知本身难堪一百倍。

总之一句话:这一集表面上讲艺术资助的政治博弈,实际上是一堂”如何在别人给你设好的局里翻盘”的课。记下三个词——提前做功课(别像马尔科姆)、改决定要趁早(汉弗莱的时间窗)、被围堵时换战场(多萝西的卖剧院)。


第17集 国民教育

一个真心想改革的首相,被文官体系用一把”偷来的凳子”轻松制服——哈克要废掉教育科学部,汉弗莱只用一句”那所学校是用偷来的木料做凳子的”就让他当场投降。核心智慧是:权力场上的真话不能乱说、改革注定被体制吸收,而”你只要还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就别想动别人的饭碗”。

一、生活化解释:这集到底讲了什么

这一集是《是,首相》全书的收官之作,讲的是首相哈克试图改革英国国民教育制度、最后却以失败收场的故事。整个故事围绕”教育”这个话题,把首相(相当于公司一把手)、文官体系(相当于终身制的老员工和管理层)、教师工会(相当于行业垄断的强势工会)、家长选民(相当于普通客户)之间的博弈演了个透。

先认识这集的关键角色:哈克是首相(唐宁街十号的主人,唐宁街十号就是英国首相官邸,相当于公司总裁办公室);汉弗莱爵士是内阁秘书、文官体系最高长官(相当于终身任职的常务副总,换哪个老板他都不走,白厅里坐镇;白厅也就是怀特霍尔,是英国政府各部门集中所在地,在书里专门代指”公务员体系”);伯纳德是首相的私人秘书(相当于老板贴身助理,爱抠字眼);多萝西是政治顾问(相当于老板的私人战略顾问,脑子最活);耐尔是党主席(管党务组织,相当于管”内部团结和选举”的竞选办公室主任);杰弗莱·皮阿森是党的总组织秘书(管党内纪律和票数,相当于党鞭);佩屈立克·斯瑙德格拉斯是教育部大臣(分管教育这块,但已经被文官们”驯服”了);狄克·华顿是外交部常任秘书(相当于外交部门口把门的老干部);马尔科姆·华伦是新闻秘书(相当于公关总监);阿诺德·罗宾逊是汉弗莱的前任内阁秘书(相当于退休的老前辈、老军师)。

第一幕(12月11日):两件”不能说真话”的事

这天哈克的心情原本不错,因为他正在写两件大事的讲稿。第一件,是他要在圣诞节后去纽约联合国机构(联合国是世界各国开大会讨论国际事务的组织)作演讲的发言稿。他自认为第一稿写得很好,因为他严格照着联合国宪章(联合国的根本大法,相当于组织章程)来写,还写进了英国对和平、自由和公正的信念。结果外交部(英国管对外事务的部门)拿到稿子后火速否决了它。哈克不服,打电话问外交部常任秘书狄克·华顿:“因为这些话错了?“华顿回答:“因为这些话对了。“——也就是说,哈克写了”政治犯""一党制""盲目投票”这类太真实的批评,说出去会让国际社会难堪。外交部允许他说”和平”,但不许提”自由”,因为自由太容易引起争议。哈克说他不怕争议,争议给报纸提供更妙的大标题。这里有个关键点:有些话一旦”对了”,反而不能说。说真话的成本,往往比说套话高得多。

第二件,是准备在下议院问答时间(下议院是英国议员开会讨论国事的议会下院,“问答时间”是议员们当面质问首相的环节,相当于开股东大会让老板当场答疑)上回答提问。哈克的议会提问秘书(专门替他预判议员会问什么的助手)提醒他,反核武器集团(反对国家搞核武器的民间组织)可能会问美国导弹的新传言——据说苏联对美国导弹使用的集成电路(集成电路就是芯片,导弹的大脑核心部件)做了渗透。哈克问伯纳德:“是指加利福尼亚的西利肯山谷?“(这里指美国硅谷,全球芯片产业中心)伯纳德说:“是指台湾。“哈克很吃惊。伯纳德说,好像英国为大约一千五百万块集成电路次品(次品就是质量不合格的残次品)付了钱。哈克问什么叫次品,伯纳德耸耸肩说谁也不清楚,不敢问——可能这些导弹根本不能用,可能一按电钮就会爆炸,甚至可能像飞镖一样,射出去在世界兜一圈又落回自己头上。哈克问谁该负责,伯纳德说是国防部和五角大楼(五角大楼是美国国防部办公大楼,代指美国军方),问题出在对国防工业缺少控制上;马尔科姆补一句”问题似乎出在对导弹缺少控制”;哈克总结”问题似乎是国防部想象力太差”。马尔科姆提醒:连这一点也别暴露出去。最后这次问答时间意外地顺利过去了。

第二幕(12月11日):党主席上门——“教育问题会让你输掉大选”

下议院问答结束后,总组织秘书杰弗莱和党主席耐尔被领进哈克的房间,要谈党务。伯纳德想回避,说自己不该掺和党务,哈克却说”这也是政府事务,有关我们的教育方针”。伯纳德较真追问到底是政府的还是党务的,哈克不耐烦地说”这是一回事”,党主席耐尔却傻乎乎地插嘴:“请相信我的敬意,首相,这不是一回事。“三个人就在”这算党务还是政府事务”上绕了一圈,最后哈克强行把伯纳德留下旁听。

耐尔单刀直入:问题就在”教育”。哈克辩解:我是首相,可首相对教育又没有直接控制权——课程设置、考试制度、对校长的任命,全控制不了,可选民们把一切出错都怪罪到我头上。耐尔说:“您的确能施加影响。“哈克当场抱怨了一大串当首相的憋屈:他对警察、纳税、欧共体指示(欧共体就是欧盟的前身,当时英国要遵守其各种规定)、欧洲法庭、英国法庭、法官、北大西洋条约(北约,欧美军事同盟条约)、英镑贬值,全无控制能力,那我到底有什么权力?耐尔目光晶莹地看着他,说出全剧最扎心的一句:“您有在下次大选中失去我们的权力。“杰弗莱深沉地点头:除非为教育采取些措施。

耐尔继续说选民的诉求:要对”学术上的造诣不高和社会上缺乏竞争精神”采取些措施。哈克听懂了,指的是初等教育的读写算三要素(就是小学最基础的三项基本功:读、写、算数)。耐尔说学校在教孩子们马克思主义、性别歧视、和平主义、种族歧视、异性恋主义……伯纳德插嘴:“所有的主义,这些主义引起分裂。“耐尔还激动地认为”把孩子们教成正常人不叫偏见”,哈克则说自己反对有同性恋的教师,但不反对性教育。耐尔坚持说课堂上不该教”性爱的手法”——那玩意儿应该像老一辈一样”在自行车棚后面”自己学。杰弗莱又补一枪:“不去管性爱技术吧,我们的学校教的印地语(印度官方语言之一)比英文还多。“哈克心里清楚,自己哪怕同意”英文比印地语重要”也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因为会被指责为种族歧视——他上周接见民族问题事务会代表团时,只是因为太无聊看了下表,就被指责有”种族歧视的举止、性别歧视的行为”。

那到底该怎么办?杰弗莱建议让佩屈立克来控制教育部,哈克说他已经把佩屈立克”驯服”了(意思是被文官体系收编同化了);杰弗莱说那叫他滚蛋,哈克说不能再搞一次内阁动乱;最后耐尔出主意:“请在野党领袖夫人来十号(唐宁街十号)“——让她来丈量地毯和窗帘的尺寸,也就是提前准备大选失败后搬家的意思。这一连串建议其实在说:哈克面对教育问题,既没权力、没抓手,也没好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自己的政治负担。

第三幕(12月11日):汉弗莱的私房话——教育是个”笑话”,动不得

编者插入了汉弗莱自己的日记,让我们看到文官视角的真相。汉弗莱听伯纳德说,首相担心教育问题会让他落选。汉弗莱心想:这可能性确实存在,但对国家来讲”不算太坏”——因为教育制度早就满足了家长们的大多数要求:孩子们上学时就不再惹事。而且,这套制度虽然确实不培养能面对工作的人,但如果真把孩子培养成能应付紧张工作生活的人,地方当局又不乐意了。

接着汉弗莱点破了”综合教育”(英国当时不按成绩把学生分到不同学校的制度)的真相:综合教育的目的根本不是提高教育水平,而是去除阶级区别(阶级就是按财富、出身、地位划分的人群层级)。更妙的是,它真正要去的不是孩子之间的阶级区别,而是教师行业内部的阶级区分——它用来改善教师的生活,而不是改善对孩子的教育:它旨在把中小学教师的工资,提高到在中学教过书的全国校长联合会成员的水平。工党(英国两个主要政党之一)执政时,教育部的官方方针是”综合教育废弃阶级区分”;保守党(另一个主要政党)执政时,教育部的说法就变成”综合教育是提供大众教育的廉价方法”。也就是说,官方口径随政党轮替而变,但保持现状对文官们最有利——这样教育科学部和政府就能跟全国教师工会(力量很大的教师行业组织)保持良好关系。汉弗莱的逻辑很直白:政府四年五年就换一茬,可教师工会”永远在那里”,所以正确的做法不是让教师工会接受政府的政策,而是让政府的政策去符合教师工会的要求。汉弗莱把哈克的处境总结为一个词:“没有权利的责任”——各个时代阉人的特权,意思是:责任你担着,实权却一点没有,跟古代皇宫里没权力又背锅的太监一样。

第四幕(12月13日):绕口令、数学题和拉丁文——谁也没说服谁

这天一吃完早餐,汉弗莱就来和哈克碰头,主动提起教育问题。哈克说他不担心地方教育当局,而是担心教育科学部。汉弗莱说”教育科学部干得很出色”,哈克当场表示不信,两人因此吵了一段著名的”绕口令”:

汉弗莱:“我相信您不相信我相信这句话。但是我必须请您相信,虽然您不相信我相信这句话,但是我是相信这句话的。“哈克听得头大,只能接受。

哈克接着抛出多萝西提供的材料——现在学校考试题都带政治性了,比如一道数学题:“如果维持英国核国防力量每年要花费五亿英镑,而喂饱一个挨饿的非洲儿童每年要七十五英镑,那么放弃核国防力量只能拯救多少非洲儿童?“汉弗莱立即回答:“这很容易,一个也救不了——因为国防部会把这些钱都花在造传统武器上。但是这道题按数学只要用五亿除以七十五就行。“哈克怒斥他们连基本算术都不教孩子,汉弗莱说地方教育当局会辩称孩子们有袖珍计算器,不需要学;哈克强调”他们得知道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接下来是伯纳德补充的一段现场还原:汉弗莱当场问哈克”三千九百五十七除以七十三得多少?“哈克推托说自己得有支笔有张纸才能算,伯纳德真把纸笔递给他,哈克却拒绝接,只评论说他中学毕业时一定算得出这道题。汉弗莱问”现在您得用计算器?“哈克否认这问题有意义,反而气哼哼地说现在也没几个人懂拉丁文了。汉弗莱立刻用拉丁文回了句:“Tempora mutantur, et nos mutamur in illis”(意思是:时间在变化,而我们随时间变化而变化),哈克看不懂,请翻译,听完后说”说得一点不错”,好像这句引语证实了他的观点——可随便哪个傻瓜都看得出,这句话明明支持的是汉弗莱的论点。汉弗莱又补一句拉丁文:“Si tacuisses, philosophus mansisses”(意思是:如果你闭上嘴的话,我们一定会认为你很聪明),哈克当场脸色像中了风。汉弗莱急忙解释”不是说您,是翻译”。哈克痛斥汉弗莱否认学校教育的价值,汉弗莱的回答很绝:“如果他个人在和首相谈话时竟不能用上传统学校教育的话,他就看不出它有何价值可言。“——也就是:教育学的拉丁文至少现在还能用来教训首相,这本身就是价值。连伯纳德都在回忆里评价,汉弗莱只顾赢这场争论、把首相逼得下不来台,其实是逼哈克”不肯罢休”,是一大失策。

哈克继续说他的不满:学校在教孩子们说”服从是一句废话”,课堂上毫无纪律。汉弗莱诡辩:如果课堂毫无纪律,孩子们怎么会知道有人教他们”服从是废话”?他们反正也学不到任何东西;而且,一个只知尊重自己的孩子,不会相信老师教的任何东西。哈克说”我们要教育他们承担生活中必须的工作,可四分之三的时间他们厌烦得不行”,汉弗莱回一句”四分之三的时间感到厌烦,是让他们承担生活中必须工作的好准备”。哈克说”我们把中学毕业年龄提高到十七岁是为了让他们多学一些,结果学得反而少了”,汉弗莱突然严肃地给出真相:“我们提高毕业年龄不是为了让他们多学一些,而是为了把十几岁的孩子拦在劳动力市场之外,减低失业率。“——也就是说,这项政策的真实目的根本不是教育,而是”给就业市场减负”,把青少年留在学校当”缓冲带”。

哈克问:那你是不是想说我们的教育制度一点问题也没有?汉弗莱说:“当然不是,首相,这是一个笑话,它一直是一个笑话。只要让地方政务委员会(地方管教育等公共事务的机构)来管,教育仍旧会是一个笑话。他们中的一半总会是您的敌人,另一半倒是您的朋友,可是他们使您宁可要敌人。“汉弗莱还打比方:我们从来不会把国防这种重要的事交给地方当局去管——如果给每个地方一亿英镑让他们自己保卫自己,三周之内英国就该打内战了;可教育恰恰就是这样”下放”出去的,所以没人会像对待国防部那样认真对待教育(就像民防,也因为没人认真对待才归地方政务委员会管)。哈克说自己很认真地对待教育,因为它影响下一次选举。汉弗莱带着优越感微笑:“在我的天真想法里,我原以为您是担心我们孩子们的未来呢。“哈克理直气壮地回:我也是为孩子们担心的呀!归根结底,孩子们一到十八岁就能投票选举了。

最后汉弗莱给出他对教育的”简单答案”:**由中央控制!**把责任和权力从地方政务委员会手里夺回来,由教育科学部统一管理,这样首相就能有所作为了。哈克觉得这听起太简单,但又有了希望,问汉弗莱:“你认为我行吗?我真能手握鞭子,把这头牛牵着鼻子走?“伯纳德第一次插嘴:“首相,如果您手握鞭子,就无法再把这头牛牵着鼻子走——您一手握鞭子,只能用另一只手牵牛绳,这样是牵不动牛的,只用一只手牵牛绳很危险。“哈克被这个纯逻辑较真的助理弄得哭笑不得。

第五幕(12月14日):西北之旅——“政府访问”还是”党务游说”?

第二天哈克要去英格兰西北部作圣诞节前访问,多萝西安排好了日程,包括参观学校和医院。哈克兴高采烈地对伯纳德说:“在边缘选区争取选票。“(边缘选区就是两党票数接近、胜负难料的选区,是决定大选结果的关键战场)伯纳德纠正他:如果这次访问包含”边缘选区的游说活动”,那就是党务,他就不能跟着一起去,而且财务部也不能报销这笔钱——可如果只是”政府的访问”,他就能去、财务部就能出钱。多萝西马上把账做平:在记录上,这是对西北地区的”政府访问”,但又”纯属巧合”,所有停靠站都是边缘选区。伯纳德这才满意。

哈克心里还惦记教育,问多萝西有什么良策。多萝西一句话点破本质:“您是要真干,还是要显得在干?“哈克回答得毫不掩饰:“显得在干,这是很明显的。我根本不可能干什么。”——**政治的本质是表演,“解决问题”和”让选民觉得你在解决问题”是两件事。**于是多萝西建议他在电视上露面,讲一些教育上的成绩。她掏出一份报告:英格兰威德尼斯的圣玛格利特学校办起了一个”商业企业组”,学校建立了自己的制造和贸易公司,孩子们在木工车间制造干酪板、镇纸、烤面包架等,然后把货卖出去,数学和商业课就根据”从制作到销售”的全过程来安排教学内容,还请当地商人和家长帮忙。最妙的是这不花教育科学部一分钱,反而有利润;唯一的批评声音是怕孩子们变得贪财,但多萝西说钱都用在当地慈善事业上了。

哈克立刻拍板:这次西北访问必须去这所学校,而且要留足时间让摄像机好好拍,还指名要求”在电视新闻中让我的发言能在镜头里延续二十秒——这一切都有利于夺回一些选票”。伯纳德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提醒他这话说得太露骨,哈克赶紧改口:“我是说,这会给那些该对国民教育负责的人一点启发。“——在镜头前,真话要翻译成漂亮话才敢说出口。

第六幕(12月17日):新闻与”偏见”——BBC的措辞之争

哈克去圣玛格利特学校的访问很成功,上了十点新闻。编辑还附上了独立电视新闻(ITN)的文字稿:画面里哈克带着伯纳德走进学校木刻工场,穿整洁校服的孩子们在制造、包装、贴标签、堆放货品;播音员介绍这所学校办起了自己的小型加工企业,孩子们用企业经验来学数学和商业课;哈克站在讲台上接受一位高年级女生递来的三条腿凳子,握手合影;哈克讲话说:“我必须为你们的努力工作、你们企业的纪律和成功,向你们祝贺。你们为英国的教育树立了榜样。其它学校完全可以学习。我们需要更多像圣玛格利特这样的学校。我当然会非常珍惜你们的礼物——只要做得到,没有一位首相肯失去他的座位的。“(最后这句是个双关笑话,借”礼物”和”座位”玩了个文字游戏,全场笑声掌声一片。)

哈克和安妮、多萝西一起看新闻片,都很满意,多萝西还声称那个笑话是她想出来的。但哈克很恼火:英国广播公司(BBC,英国公立的电视台,相当于我们的国家级电视台)没有把这说成”首相对西北地区的访问”,而是说成”吉姆·哈克参观边缘选区”。哈克认为BBC对他有偏见。安妮理解不了:“他们为什么不想报道事实呢?“哈克解释:事实有”所有的事实”和”部分事实”之分——参观边缘选区本身没错,但他们故意用这种措辞暗示这里面有问题。安妮还是不懂:“你是说,报道事实中的大多数倒没什么,但不能报道大多数的事实?“哈克气得够呛,又举了早先的九点新闻例子:BBC报道他和法国人的一场辩论时说的是”哈克先生声称这样的行为是允许的,但法国政府却说这是违反条约的”——这话虽然真实,但听起来像哈克被整个法国击垮了,显得他做错了事。正确且同样真实的说法应该是”杜鲍艾先生声称这次行动是违反条约的,但英国政府却说这行动是可以允许的”,那样听起来就像英国把法国击败了。哈克咆哮:“这么说,它还是有偏见的!另一种说法也是真实的!“**这段是全剧对”客观报道”最尖锐的讽刺:事实是真实的,但”选择说哪个事实、先说谁、把谁放主位”,本身就是立场。**最后哈克只能去倒了一大杯苏格兰威士忌冷静。

第七幕(12月17日晚):家长择校的辩论——谁来当”消费者”?

饭桌上,话题转到那所圣玛格利特学校。安妮问:家长们排长队想把孩子送进去,这学校一定不错,为什么不能让更多家长送孩子去念书?哈克说没地方了,多萝西纠正说其实学校在减少。哈克指出要害:如果让更多家长送孩子去圣玛格利特,就等于”从别的学校口袋里挖钱”,别的学校缺学生就得关门。安妮天真地说那好啊,圣玛格利特可以把它们的房子接过来。哈克说不公平——对那些得关门的学校的老师不公平。安妮反问:好教师会被受欢迎的学校接受,差的教师呢?“那又怎么对孩子们公平呢?或者说是差的教师的工作更为重要些?“哈克憋出一句”谁来说哪些是差的教师呢?这办不到。“多萝西也追问”为什么办不到”,哈克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多萝西顺势推出她的核心主张,把学校比作大夫:国民保健制度(英国免费公费医疗制度)里允许你找任何一位你喜欢的大夫,大夫按看过的病人数来获得报酬,那学校为什么不能这样?“国民教育制度就得允许家长们选择他们喜欢的学校,学校就按学生数来领钱。“哈克说”有人会不满的”,多萝西明知故问”家长?“,哈克不得不承认是”教育部”。多萝西接着抛出致命一问:“哪一面占更多的选票,家长,还是教育部?“然后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把教育部”摆脱掉!取缔它!把它连根拔掉!”

哈克琢磨了一下,发现这事居然真的可行:地方当局就能管理一切需要管的事,可以设立国民学校监察委员会,把教育科学部的其他功能划给环境部,把那个被驯服的教育部大臣佩屈立克派到上议院(英国议会的上院,多是封的名誉职位,调过去等于明升暗降让他走人)。哈克唯一担心的是:“汉弗莱会怎么说呢?“多萝西嫣然一笑:“不管他怎么说。当您告诉他的时候,我得在场。“她看透这场即将到来的冲突:“这将是政治家的愿望和行政官的失望之间的冲突。“

第八幕(12月18日):摊牌——“废掉教育科学部”

次日早上九点,哈克把汉弗莱召来,多萝西在场。哈克漫不经心地说出方案:“我要让家长们把孩子们从学校全领走,他们将可以把孩子送到他们想送的学校里去。“汉弗莱一开始以为要走”申请、调查、裁决和上诉”的官僚流程,哈克说不是,直接送。汉弗莱听懂后当场爆出抗议:“这很粗暴!家长们凭什么知道哪所学校更好?“哈克反手一击:“你上的是哪所学校,汉弗莱?""温彻斯特。""学校好吗?""当然,很好。""谁的选择?""自然是我父母。“汉弗莱自辩:“我的父母是有眼力的人,您不能期望普通人知道把孩子往哪儿送。“多萝西替普通人反驳:家长当然知道自己的孩子能不能读书、写字、算题,当然知道邻居对学校满不满意,当然知道考试成绩是否令人满意。汉弗莱硬顶:“考试又不是一切。“多萝西说那些不喜欢学校教育的家长可以把孩子送到进步学校去(进步学校就是更注重按孩子能力和兴趣来教的学校)。

汉弗莱搬出”专业壁垒”:家长们有什么资格做这些选择?教师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家长没有培养孩子的证书,按理想状态,对家长也该适用这条。哈克顺着他的逻辑开炮:“你是说,家长们在受到训练之前就不许有孩子?“汉弗莱不耐烦:“有孩子并没有问题,他们都受过有孩子的训练,现在性教育课早就上了正轨了。“哈克继续阴阳怪气:“可能我们能改进一下性教育课,在他们有孩子以前考考他们,书面的或实践的,或者两样都考,然后发给他们养孩子证书。“汉弗莱恼了:“没有必要说笑话,首相,我是认真的。现在的做法使不合格的家长们的孩子也有人在为他们安排着,所以他们根本不知道把孩子往哪儿送,这行不通。”

多萝西又用医疗系统反击:人们没有医学文凭也在选择自己的家庭大夫。汉弗莱支支吾吾”那是不同的——病家并非家长”。多萝西公开嘲弄他,汉弗莱急了,干脆亮出真心思:他其实认为让人自选大夫也不是好事,“把人们交给普通医师分管就有条理了,也公平了,我们还可以减少每位大夫照看病人的数目,每个人都同样有可能遇到蹩脚的郎中。“——哈克暗笑:文官对”公平”的理解,是”大家一样倒霉,谁也别想挑”。

汉弗莱图穷匕见,宣布教育科学部会”很谨慎地作出反应”,并现场演示了一遍官僚流程如何消磨一个提案:马上慎重考虑,坚持对一切建议作出彻底严格的调查,结合可行性研究和预算分析,再递交文件请各有关部门评论推荐,意见吸收进工作组的简介,每个成员各自写调查报告,组成更大规模的文件,然后才能决定这建议”能否进入下一个步骤”。哈克不吃这套:“那么我们就取缔教育科学部!“汉弗莱以为自己听错了:“废除?""废除教育和科学?我们的文明也将末日来临了。“哈克纠正:“我们只废除这个部门,教育和科学将会兴旺发达的。“汉弗莱惊恐:“没有一个政府的部门,也能兴旺发达?不可能吧?”

多萝西说出全剧最犀利的一段话:“汉弗莱,政府部门是墓碑石。工业部门标志着工业的坟墓,就业部标志着就业的坟墓,环境部标志着环境的坟墓,而教育部就标志着英国教育的尸体掩埋于此。“哈克接着盘问教育科学部到底干了什么:汉弗莱说它制定指导方针、集中钱款并分发给地方教育局和大学奖学金委员会(管发奖学金的机构)、确立各种标准。哈克连环问:它设置课程吗?不。它选择教研组长吗?不。它维修学校建筑吗?不。它选择学生吗?不。那这位大臣怎么才能影响我的孩子在学校里的学习呢?汉弗莱的答案露了馅:“他提供百分之六十的现金!“多萝西追问:那为什么钱不能从财政部直接发到学校或奖学金委员会?是不是真的需要两千名文职人员只是把钱从甲手上递到乙手上?汉弗莱又抬出”教育科学部也为教育建立合法的规章制度”,但哈克说现在几乎就不存在什么法,所有的事环境部就能解决。汉弗莱绝望地抛出”计划”这个大词:“谁来计划事先评估、职工变动、学生更换、城乡学校密度……谁来保证一切都有条不紊呢?“哈克反唇相讥:“现在就不是有条不紊。我们来看看,去掉官僚机构,我们是否能把事情做得更好些。“汉弗莱:“但是谁来为未来制定计划呢?“哈克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这是他当首相以来第一次笑出眼泪:“您是说?今日英国之教育都是教育部计划出来的?“汉弗莱嘴上一顿急转弯:“是,当然……不,当然不。“多萝西补刀:“有两千五百所私人学校天天在解决着这些问题,他们只需对日益变化的情况和供求起落作出反应,很简单。“哈克最后给汉弗莱一次机会问教育部还干什么,汉弗莱只剩下”呣……呃……呣”。哈克站起来宣布结论:“好了,就这样了。我们并不需要它,是吗?Quod erat demonstrandum。“(拉丁文,意思是”证毕”,相当于”以此得证”。)

第九幕(多萝西的著作节选):汉弗莱的”家长式”信仰从哪来

编者节选了多萝西写的《首相的耳朵》一书来解释汉弗莱:他的家长式态度可能并不玩世不恭(玩世不恭就是表面一套、内心嘲讽现实的态度),他是真心相信”权力的集中是解决一切国家问题的好办法”。他可能把国家教育的目的看成”把孩子们从未受教育的家长的不良影响中挪开”——他无疑觉得大多数家长只是把学校当成上班时间托管孩子的地方。他真诚地相信只有白厅(怀特霍尔)里的人明白事理。说到底,这是一场”怀特霍尔人”(文官)与”威斯敏斯特人”(威斯敏斯特是英国议会所在地,代指政客)之间原始的部落之争。

书里还点破一个细节:汉弗莱并不反对给家长”发言权”,因为他很清楚——只要家长不能把孩子从看不上的学校里领走,他就完全可以不理会这些家长;如果有家长不满而让孩子不上学,负责学生上学率的官员马上会警告家长”将向法庭起诉”。也就是说,**“给你说话的机会”不等于”给你选择的权利”,后者才真正动得了蛋糕。**最终,这套制度真正获利的是收入颇丰的中产阶级:他们能搬到有好学校、好大夫的好地区去住,能靠住房抵押贷款取得免税资格,能享受国家资助的艺术——好处都不可避免地落到那些”善于提出主张的能言善辩者”头上。而汉弗莱则紧紧抓住他在政府部门工作三十年后仅剩的信念:如果他权力更大、控制更多,他会把事情办得更好,一切社会不良现象都能用来证明”他的权力不够”——他抱着这个信念直到在养老院去世。

第十幕(汉弗莱日记):老军师阿诺德的”阻挠套路”

汉弗莱在日记里记录了和前任内阁秘书阿诺德·罗宾逊在雅典娜神殿俱乐部(伦敦一个专供上流精英聚会的绅士俱乐部)的一顿晚饭。阿诺德觉得废除部门这事不可思议——“一旦他们开始废除各个部门,文明的基础就会随之而塌,黑暗时代(中世纪常被形容为野蛮愚昧的时代)又卷土重来了”。他当年让各部门合并时也是”保留全部合作人员,再在高处加一层合作管理的领导机构”——合并是加人,不是减人,这才是文官的生存哲学。

汉弗莱问怎么阻止这件事,阿诺德给出两个”老办法”:第一,使人不相信这建议所根据的事实——汉弗莱说不可能,因为这是政治主张,跟事实无关;第二,把数字变动一下——可建议里根本没提任何数字。两个办法全失灵后,阿诺德左右看看没人偷听,羞答答地低声承认:他的看法是,这建议确实是个很好的主张。汉弗莱一瞬间甚至动摇,怀疑要不要”为了全国的孩子们暂时虚与委蛇”(暂时假装顺应改革),阿诺德立刻把他拽回来:“别去管全国的孩子!想想我们在教育部的事吧!“随后两人盘点了反对这计划的力量:唯一喜欢这计划的人就是家长和孩子,而教师工会、地方当局、教育界的报纸、教育科学部,个个都反对。两人于是定下四步阻挠策略:1)依靠工会来瓦解、分裂学校,让工会领导上电视说是”政府引起这次分裂”;2)地方当局威胁让本选区的党派起来反对政府;3)教育科学部拖住每一个步骤,把事事泄漏出去让政府难堪;4)教育界的报纸把政府提供的乱七八糟的消息全登出来。至于反驳的论据——不能说”这计划会摧毁教育制度”,因为人人都知道教育制度早就被摧毁了,所以改成”政府的干预已摧毁了教育制度,而这计划将使整个形势更为严峻”。阿诺德强调必须找到一件”政治武器”来打赢这一仗,并说出文官的终极信条:“政府的政策几乎总是和国家的利益有冲突的。我们的工作就是要使国家的利益获胜。而政府最终也是会感激的。“——在文官眼里,“国家的利益”的定义权在文官手里,政府的政策反而是需要被纠正的对象。

第十一幕(伯纳德回忆):那把凳子的致命一击

转机来了。第二天早上,汉弗莱心事重重地走进白厅办公室,伯纳德正在等他。议事日程表上赫然就是”废除教育科学部”这件事。伯纳德顺口请汉弗莱对一个”紧急但次要”的问题给点忠告:就是哈克参观过的那所威德尼斯的圣玛格利特学校——那所送首相凳子的企业学校——现在有了法律麻烦。原来,木工车间里用的木料全是偷来的,偷的是政府青年训练车间的,是前几年在那里干过活的学生偷的;就业部已经把这案子移交给了教育科学部处理。汉弗莱听后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伯纳德,然后心花怒放地一笑:“多么惊人啊!“伯纳德当时还没意识到这消息的分量——五分钟后他明白过来,自己等于帮汉弗莱朝哈克的教育改革计划投下了一颗原子弹。

第十二幕(12月19日):讹诈、投降与”什么都不会改变”

最后一天,哈克伟大的改革计划眼看要泡汤。会议开场,哈克说”今天的日程表上只列举一件事——废除教育科学部”,汉弗莱照例抠字眼:“如果只讨论一件事,就不能说列举。“伯纳德跳出来替哈克辩护。哈克还自信满满:“我不在乎你在辩论中的廉价胜利,汉弗莱,既然你在教育科学部的一仗上已经输光了。可是,小心,骄傲使人失败!“他注意到汉弗莱轻松得反常,但不知道对方袖子里藏着王牌。

汉弗莱一步步逼他:废除过程会延续一两年,期间教育科学部会以死相拼;“他们是个令人生畏的部门。""我是个令人生畏的首相。“汉弗莱抛出关键句:“但是您也许仍需要他们的合作。“哈克觉得荒唐——教育科学部和政府合作?正当他发笑时,斧子落下来了:汉弗莱说,“如果您不需要他们的合作,我将叫他们只管去起诉。”

起诉什么?起诉那所企业学校。汉弗莱慢条斯理地复述哈克在电视上说过的话:“这学校是教育界最好的榜样""其它学校都应仿效它的做法”——可”它的利润显然是来自偷窃行为”。哈克装傻问什么叫偷窃,汉弗莱还认真解释了法律定义:“在物主不知道或不许可的情况下取走物品,并企图永远夺走物主的拥有权。“原来,学生们呈献给首相的那张凳子,是用偷来的木头做的——两个去年的学生从当地青年训练车间偷出来的木料。青年训练车间要起诉,教育部本来可以阻止——只要还了木料、叫他们不要声张。可汉弗莱说,教育部的看法不同。哈克试图硬来:“他们不准起诉!“汉弗莱反问:“这是您的指示吗?那好,我希望教育部不泄漏出您在袒护偷窃行为这一事实。”——**讹诈,前所未闻的大讹诈。**哈克瞬间改口:“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指示,只是要他们别起诉。“汉弗莱抓住话柄:“啊,那就得需要他们的合作了。“哈克明白自己将死了:报上的标题会写”喜欢犯罪的首相!“或者”吉姆的有事业心的学生们!”

哈克低声下气求汉弗莱劝说他们住手。汉弗莱摆出高姿态:“要劝说一个人和判他死刑的人合作,是相当困难的。“哈克装傻问”死刑?“,汉弗莱点破”我想您是要废除这个部门”。哈克只好说那还只是”不成熟的想法”,自己根本不是认真的,“你连我在开玩笑都看不出来吗?“汉弗莱追问、再追问、要保证,哈克只能一句句认输:“我肯定我是开玩笑""您肯定您不再废除教育科学部?""是的。""您能保证,首相?""是的。“哈克的计划化为灰烬。他在日记里写下全书最悲观也最清醒的一段话:“虽然我也可能在改革方面取得一些偶然的胜利,或者实行一些改革,或者废除一些小部门,但是从根本上来讲,什么也不会改变。“汉弗莱这会儿心情好极了,假惺惺地问”您没事吧”,哈克说没事,汉弗莱问”我们还继续讨论日程表上的问题吗?“,哈克苦笑:“不,我们已没有什么好讨论的了。会议结束了,行了吗?""是,首相。“汉弗莱满眼同情地望着他——他看得出,哈克终于真的明白了:在这个体制里,改革者的天真,就是文官们最甜美的点心。

二、深度解读:本集观点在今天怎么用

1. “有些话因为对了而不能说”——真话是奢侈品,说话要先算成本。 外交部否决哈克的演讲,不是因为他讲错了,而是因为他讲对了,讲真话会让国际场合难堪。这放在职场再熟悉不过:年会上你实话实说”这个项目立项就是拍脑袋”,数据复盘时你说”这次失败是因为管理层乱指挥”,同事群里你转发”公司又裁人了”——每一句都真实,但每句都给自己树敌。**执行原则:说话前先问自己三个问题——这句话说了对谁有好处?对谁有坏处?我承担得起代价吗?**做TikTok运营也一样:在官方账号上评价敏感话题、在评论区较真回怼差评,往往”对了”却给自己惹麻烦,权衡成本比追求正确更重要。

2. “您有在下次大选中失去我们的权力”——位置决定权力,责任不等于权力。 耐尔这句是全剧最佳职场金句。哈克抱怨自己什么权力都没有,耐尔一针见血:你有的是”让团队输掉结果”的连带责任。这像极了基层主管的处境:你管不住薪酬、没有决策权、改不了流程,但业绩不好老板第一个找你。**别再把”我没权力”当成摆烂的理由——你手上至少握着”结果”这根线,握紧了它,你才有谈条件的资格。**同时也提醒自己:当领导给你”背锅的权力”时,记得把”责任”翻译成”能争取的资源”——哈克后来能推动改革,恰恰是因为”教育影响大选”这个责任反过来成了他推动改革的理由,责任本身也是武器。

3. “显得在干”和”真干”是两回事——KPI永远有表演成分。 多萝西问”您是要真干还是要显得在干”,哈克回答”显得在干,这很明显的”。这不是哈克一个人的厚黑,而是所有大组织里资源分配的现实:没人能对所有问题真干,所以”让关键利益方看到你在动作”本身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哈克去圣玛格利特学校、在镜头前讲教育成绩、安排”纯属巧合”的边缘选区停靠点——每一步都是”展示动作”。对应到你的工作:日报、周报、月报、季度复盘,本质都是”显得在干”的载体,别小看它;但更要分清哪些事只需”显得在干”(走形式的汇报、无实质意义的审批),哪些事必须”真干”(你的作品质量、账号的数据、客户交付)。把表演精力花在只该表演的事上,把真功夫留在真正决定结果的事上,这才是高效工作的分界线。

4. “政府的钱是信号,教师工会永远在那里”——看清谁才是”不动资产”。 汉弗莱的逻辑非常现实:政府四年五年就换,教师工会却永远存在,所以政策要迁就工会而不是工会迁就政策。这解释了为什么大公司里”流程和老人”比”老板和战略”更顽固:CEO换了一茬又一茬,中层和制度纹丝不动。**给你的启发:换工作、换团队之前,先搞清楚谁是”永远在那里的人”——你的直接上级会换,但资深的同事、核心的供应商、固化的流程体系才是真正的游戏规则制定者。想推动任何改变,光说服”临时老板”没用,要搞定”长期在位者”。**做电商也一样:平台规则才是”永不换届的教师工会”,你只能适应规则、在规则内找空间,而不是指望平台为你改规则。

5. “提高毕业年龄是为了降低失业率”——任何政策都有隐藏目的,看利益流向。 汉弗莱点破”提高上学年龄”的真相:不是让孩子多学,而是把年轻人挡在劳动力市场外面。这个思维在职场是万能的”利益透视镜”:公司让你”多读书多考证”可能只是压成本;让你”轮岗锻炼”可能只是把你从关键岗位上挪开;平台推的”新功能新玩法”可能只是给广告位找理由。**判断一个决策的真实目的,永远看”钱最终流向谁”和”谁因此省了事”。**你在跨境电商/3D行业尤其需要这个能力:供应商说的”新工艺更高级”、平台说的”新政策更友好”,翻译成人话常常是”他的利润更高”或”平台抽佣更多”。

6. “我们提高年龄是为了把青少年拦在劳动力市场之外”——结构性问题的真相往往藏在代价里。 这一点和上一条一脉相承,但值得单独说:汉弗莱承认教育改革”看似为孩子好”的政策,实际是在用年轻人当”失业率缓冲垫”。对应到现实:企业招”应届生储备”可能是为了拿补贴;平台鼓励新人入场可能为了拉新增;公司让员工”自愿降薪保岗位”其实是在保公司财报。**你作为打工人,被各种”为你好”的叙事包围时,记住问一句:如果这个政策真的只对你好,为什么成本不由受益者来出?**看清代价的承担者,就能看清政策的真面目。

7. “校长选择学校靠父母有眼力,普通人凭什么?”——“专业壁垒”是既得利益者最常用的挡箭牌。 汉弗莱反对家长择校的核心理由是”家长们没有资格、没有证书”,他父母给他选温彻斯特就是”有眼力的人”,而普通人不配。这套逻辑在现实中遍地都是:中介说”你不懂行情”、老员工说”你资历不够”、平台说”算法太复杂你们理解不了”——**每句”你不懂”背后,往往都有一个”你懂了我就不好办了”的真相。**应对方法就是多萝西那套:别被”专业”吓退,把问题翻译回常识——孩子会不会读、会不会算、邻居满不满意、成绩行不行,普通人完全判断得了。你要做TikTok新领域也一样:听到”这行水很深你不懂”时,先问”具体哪里深”,让对方把抽象壁垒拆成具体问题,拆开就会发现大半是唬人的。

8. “家长没选学校,学校按学生数领钱”——让钱跟用户走,是撬动一切僵化体系的第一性原理。 多萝西的改革方案内核极其现代:把”拨款给机构”改成”拨款随学生走”,让家长的脚投票决定学校生死。这就是今天互联网的逻辑——**用户用脚投票,谁服务好谁拿流量。**对应到你的工作:做3D/美工/运营,你的”工资”本质上就是”按作品数/按转化数/按粉丝数领钱”的变体,甲方和市场就是”用脚投票的家长”。与其抱怨”平台不公平""客户不识货”,不如像圣玛格利特学校那样直接面对市场:做出能自己卖出去的作品、建立能自己变现的账号,你的议价权就从”等分配”变成”自己挣”。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接私活""做个人IP”对打工人有致命吸引力——它在把”机构的拨款逻辑”改成”市场的随人走逻辑”。

9. “政府部门是墓碑石”——机构存在的目的,常常是维持机构自己。 多萝西那句”就业部是就业的坟墓、教育部是英国教育的尸体掩埋于此”是全书最锋利的洞察之一:一个部门一旦成立,它的第一KPI往往是”自己继续存在”,而不是”解决当初要解决的问题”。哈克盘问教育科学部:不设课程、不选老师、不修楼、不选学生,只负责”把钱从甲递给乙”和”发文件”,却用两千人占着编制——**这就是传说中的”中间层冗余”:事没干多少,岗位一个不少。**你在大公司、在体制内、甚至在一个过度膨胀的部门里,都能见到这种”岗位自我繁殖”:报表越做越多的财务、会议越开越多的项目组、流程越加越多的审批链。识别它的标志就是问”如果没有这个岗位,世界会怎样”——答案如果是否定的,那这个岗位就是在”把甲的钱递给乙”。别做这种岗位的维护者,要么让自己成为”有真实产出”的那部分人,要么准备随时被”去掉中间层”的裁员波及。

10. “一切都将经过彻底的调查、可行性研究和预算分析”——用流程拖死你,是拒绝你最高级的姿势。 汉弗莱那一大段”提交→评论→推荐→工作组→报告→更大文件→进入下一个步骤”的流水线介绍,本质上是一套”合法拖延术”:**永远不直接说”不”,但让所有”是”都不可能发生。**这是职场最阴柔也最普及的对抗方式:老板说”这个想法很好,我们成立个小组调研一下”;审批人说”材料不齐,重新走一遍”;合作方说”原则上同意,但需要走流程”。**应对要点:提前识破”流程体拒绝”——对方如果连时间表、负责人、验收标准都不肯给,那这个流程就是拒绝本身。**反过来你也可以用它保护自己:当你想拒绝一件事又不想撕破脸时,把流程走到”对方知难而退”也是门手艺。

11. “那张凳子是用偷来的木头做的”——你所有的光鲜案例,都可能藏着定时炸弹。 汉弗莱的反杀武器,是哈克在电视上亲手夸过、还收过礼物的那所”模范学校”,它的利润来自偷来的木料。这给所有”打造人设”的人敲响警钟:**你公开吹过的牛、炫耀过的成果、晒过的数据,一旦经不起查,就会变成别人拿捏你的把柄。**做自媒体运营尤其危险:你晒的”爆款数据”如果是刷的、你的”案例”如果经不起细问、你的”获奖作品”如果侵权了素材——这些在顺风时是光环,在博弈时就全是地雷。哈克的教训是”想硬就被人拿捏,想撤只能全盘认输”。**保护自己的做法:公开吹嘘之前先自查三遍,凡是见光的东西,先假设它会被最不友善的人审一遍;同时别把全部形象押在单一案例上,给自己留退路。**伯纳德那句话点得极准:他帮汉弗莱投下的不是普通炸弹,是”原子弹”——因为哈克亲手把证据(那张凳子、那番夸赞)递到了对方手里。

12. “别去管全国的孩子!想想我们在教育部的事吧!“——当既得利益者讨论”大局”,先听听他的”小局”。 阿诺德怂恿汉弗莱时,汉弗莱一度被”为孩子好”说动了心,老军师立刻把他拽回来:真正要紧的不是全国的孩子,是教育部上上下下的编制、权力和饭碗。**这套话术我们天天见:公司说”为了客户体验”所以砍掉你的加薪;平台说”为了创作者生态”所以提高抽佣;老板说”为了公司发展”所以让你无偿加班。**听这些话时,永远把”为了谁好”翻译成”谁受益、谁买单”。不是所有”为大局”都是骗局,但凡是”大局的代价由别人承担、收益由说话者拿走”的,十有八九是利益在借”大局”之名。你要做TikTok运营,尤其要分清”平台说的大局”和”你的账号利益”——平台的”大局”永远是平台自己。

13. “政府的政策几乎总是和国家利益冲突,我们要让国家利益获胜”——“我的立场比你正确”是最强的话语权。 阿诺德这句话把文官的立场包装到了极致:政府的政策(老板的指令)往往是错的,而我们(老员工)的使命是让”真正的利益”获胜,老板最终会感谢我们。这套逻辑在职场的威力在于:**它让”抗命""架空领导""阴奉阳违”都有了正义性。**你身边一定见过这样的资深同事——不执行、不顶撞,而是”按自己的理解办”,最后还落个”为公司好”的美名。**看清这一点,别天真地以为”老板的命令就是公司的利益”,也别轻易被”我比你更懂什么是好”的话术说服。**作为打工人,更现实的启示是:如果连你都觉得某项决策明显有害,那么它大概率只是”某个利益方的政策”,而你和真正的受益者之间,隔着一个”汉弗莱”。学会在大公司里识别这种”政策与利益的错位”,能帮你避开无数无谓的背锅。

14. “什么也不会改变”——这不是失败者的丧气话,而是清醒者的底层认知。 哈克最后一刻承认:“从根本上来讲,什么也不会改变。“放到今天,这听起来像躺平,但其实是一种高级的职业理性:**个人改变系统极难,系统吸收个人则极易。**你刚入职时可能想”我要改变这里的流程/风气/审美”,三年后你会发现流程更长了、风气没变、而你的棱角被磨圆了——这就是”系统对个体的吸收”。**但请注意哈克的前提:他是在”偶然取得过胜利、废除过小部门”之后得出这个结论的,不是一开始就认输。**所以正确的态度是:局部的小胜利值得争取(哈克至少推广了企业学校、保住了形象、熬过了大选),但对”彻底改造系统”保持预期管理——把目标定在”能拿走的小胜利”上,而不是”推翻整个系统”。做运营做美工也一样:一次爆款改变不了账号命运,但积累十次爆款、二十个案例、一套方法论,你的位置就变了。“什么也不会改变”指的是”系统”,而”你可以变强”指的是”自己”,两者并行不悖。

15. “骄傲使人失败”——你觉得自己稳赢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哈克在最后一场会议上得意地说”你在教育科学部的一仗上已经输光了”,下一秒就被汉弗莱的凳子炸弹团灭。这是全书最戏剧化的反转,也是给所有人的警钟:**谈判桌上没有”胜局已定”,你看到的牌面,往往只是对手让你看到的。**汉弗莱全程”轻松得叫人担忧”,说明高手赢棋靠的不是临时反击,而是提前埋雷——他早就知道凳子的案子,只是在等最合适的时机引爆。**给你的操作建议:得意忘形前先做一次”敌方推演”——如果你是对方,你会拿什么对付我?我有哪些公开说过的话、展示过的东西可能被翻出来打脸?**做TikTok尤其如此:一条视频爆了、一个案例成了,别急着发朋友圈庆祝,先想想这条爆款里有没有”经不起深挖”的部分(数据、素材版权、夸大话术)。这一集从头到尾其实只讲了一件事:在权力和利益的游戏里,天真的人负责相信,清醒的人负责收割。而你要做的,是当那个”清醒地赢”或者至少”清醒地不输”的人。